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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公主为帝-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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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绍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地望了她一眼,转头吩咐婢女:“替公主熬些细粥来。”
    周围的婢女忙不迭应下了,不多时便熬了一碗细粥,送到了公主房里。
    太平倦倦地将自己裹在褥子里,连动都不想动弹。
    薛绍走上前去,将褥子稍稍拉下一点,俯身在太平耳旁说道:“公主方才一直不曾进食,怕是对身体不大好。就算是想睡,也要等用了些清粥再睡,好么?”
    太平不情不愿地嘟哝:“你铁定又命人在粥里加了东西。”
    薛绍慢慢地替她拢好长发,又安抚道:“是加了一些养气养胃的食材。方才崔夫人留饭,公主却只用了几口羹汤,怕是对脾胃不好。这些东西,都是臣府上常年用过的,温养脾胃,也对伤处没有什么妨碍。公主这回伤筋动骨,理当要仔细温养才好。”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是缓慢,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旁,她整个人都要腾地烧了起来。太平侧过头,朦胧地望着他的眼睛,然后抬手抚上了他的眉际。
    薛绍先是一怔,然后一动不动地靠在她身旁,闷闷地笑出声来。
    太平只当作没听到,指尖沿着他的眉宇,慢慢滑落到他高挺的鼻梁上。薛绍依然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那双眼睛漆黑如墨,隐然透着几分笑意,又有几分无奈和纵容。太平凝神望了他片刻,指尖慢慢下滑,却倏然被他握住了手。
    薛绍无奈地望着她,又正色道:“莫要胡闹。”
    太平不甘不愿地收回手,嘟哝着说道:“那你抱我过去。”
    她脚受伤了,自然只能由他抱着过去用膳。薛绍神色如常地点点头,说了声好。
    太平一碗清粥用得极是尽兴。
    她用温水漱过口后,又命人撤了案,让薛绍陪她说着一些话。她知道薛绍那半个月的假已经快要用尽,再过几日,她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让他时时陪着她了。她同他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忽然听见外间有人说,城中的叛_乱已经平息了。
    又过了片刻,宫中忽然有人来传旨,说是请太平明日进宫一趟。
    太平接过圣旨,又逐字逐句地看去,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这份旨意,是阿耶的,却不是阿娘的。
    她靠在薛绍的怀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许多事情,上辈子的,这辈子的,阿耶的,阿娘的,还有这些日子以来长安城中所发生的一切有悖于常理的事情。右威卫直到晚间都没有过来给她回话,但宫中的圣旨却来了,这是否意味着……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被薛绍抱到了榻上,枕着他的衣袖睡了。
    次日清晨,太平的车辇吱吱呀呀地进了大明宫。
    她腿脚不好,便由薛绍一路抱着她上了肩舆,又抱着她进了宣政殿。今日没有大朝,小朝也是早早地就散了,高宗神色疲乏地坐在案几后头,等武后批完一道奏章之后,他便在奏章上摁一道印,然后发往中书门。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几个随侍的宫人,那些朝臣们一个都不在。
    薛绍抱着太平走进殿中,向高宗和武后见礼。
    高宗瞥了太平一眼,又挥了挥手,道:“替公主搬张矮榻来,再铺一层厚褥子。”
    武后搁下手中的笔,目光在薛绍和太平之间转了两转,最终停留在了太平的左脚上。她的脚依然裹着白纱,又被木板牢牢夹着,看上去很是醒目。武后凝神看了片刻,又调转笔杆,指着她的伤足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太平答道:“昨日一时不察,崴了脚。”
    武后正待说些什么,忽然旁边的高宗丢开奏章,又意兴阑珊地拂了拂衣袖,说道:“薛绍下去,你们也下去。派个人去东宫把太子找来,朕有话要同他们说。”
    薛绍一怔,然后侧过头,深深凝望了太平一眼,便跟着宫人们退下了。
    太平半倚半靠在榻上,持着那卷圣旨,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宗慢慢地踱着步子,来到太平身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缓缓地说道:“朕昨日听说,你让右威卫去抓了几个人,可有此事?”
    太平神色如常:“确有此事。”
    高宗皱眉望着她,目光在她的面上逡巡,神情也有些惊疑不定。许久之后,他才说道:“那几个人被带走之后,薛延陀部的几个大王便匆忙赶到大明宫,说是自己日前遭到软禁,对所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然后他们亲手斩了几个本族的将军,又亲自平了那场叛乱。”
    高宗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仔细,似乎是怕太平漏听了什么细节。太平依旧神色如常地靠在矮榻上,垂首聆听父亲的训示,像极了一个乖巧的女儿。高宗说着说着,自己也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他原本疑心昨日之事同太平有关,但他的小女儿……眼下只有十六岁。
    如果说昨日派出右威卫的人是武后,又或是他的某一位姐妹或是姑母,他都信了。
    但太平她……她才只有十六岁。
    高宗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这位小女儿是经历一世又重新来过的人。他也决计不会想到,太平上辈子所活过的那四十来年,已经将她彻底打磨圆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了。
    他在殿中慢慢地踱着步子,皱眉思考着,忽然听见太平在身后说道:“确是女儿派出的人。”
    太平一动不动地倚靠在榻上,那双漂亮的凤眼莹莹润润,隐然透着几分睿智与威仪。她一字一字地,慢慢地说道:“我晓得是突厥人干的,所以我一早便派出了右威卫。”
    啪!
    武后猛然打翻了砚台,浓郁的墨汁蔓延在案几上,染黑了半本奏章。
    她盯着太平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道:“你知道是突厥人做的?又私自叫来了右威卫?”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微垂着头,轻声说道:“我前些日子让人去查那起案子,便查到突厥人心怀叵测,想要在长安城中制造一起祸事。只是我不晓得他们将会如何行事,就一直都没有同阿娘说。”
    这番话半真半假,真假掺半,偏偏又合情合理,就连太平自己,都几乎忍不住要相信了。但她心中清楚,无论那些人是否曾经对她用过毒,一旦他们真的去“探望”了那几个被擒住的突厥汗王,就决计和今日这场祸事脱不了干系。
    而昨日,他们确实去探望了那几位汗王,也确实和这起动_乱有着很大的干系。
    太平微垂着头,又轻声说道:“直到我听说长安城中发生了一起祸事,才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了一起。但右威卫无令不得入城,城中又有金吾卫和千牛卫巡查,我就先将那几个人……”她停顿片刻,又抬眼望着高宗,低声说道:“那几个人,想必眼下已经到了阿耶手中。”
    高宗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你……”
    他望着武后,又望着太平,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
    ——你为何不是男子。
    高宗慢慢地踱回了案几旁,叹道:“不错,那几个人,确实已经到了阿耶手里。你且宽心,若是他们果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阿耶定会替你讨回一个公道。”
    太平垂首说道:“多谢阿耶。”
    高宗哂然笑了一声:“但阿耶却万万不曾想到,你做事会这般果决。太平,你很好,很好。”他一连说了许多个“很好”,又抓过一本奏章狠狠地揉着,神色间颇有无奈和惶然。
    太平依旧一动不动地倚靠在榻上,许久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宫人便将太子引了过来,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开。太子看上去有些疲倦,也有些忐忑不安。他先是同高宗和武后问了安,又等太平同他问了安,才有些惴惴地问道:“阿耶方才唤儿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高宗将那本被染黑又被揉皱的奏章重重丢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猛然一惊,又垂手立在一旁,低低唤了一声阿耶。
    高宗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斥道:“昨日那件事情,你处理得实在是有失妥当,甚至还不如太平!你……”他“你”了半天,也你不出半句下文来,但心中的烦躁之意,却更甚了。
    他来来回回在殿中踱着步子,忽然转头问武后:“朕记得,右威卫将军原先是那位波斯都督?”
    武后微一愣怔,然后答道:“确是波斯都督不假。”
    高宗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武后望着高宗,又望着太子,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站起身来,走到高宗身旁,柔柔地唤了一声陛下,又问道:“陛下心中,可是有了些想法?”
    高宗低低唔了一声,道:“你可记得,朕有一位姑母,一生镇守三关,为人不输男子,最后以军礼下葬,谥为‘昭’?”他想起那位威名赫赫的姑母,忍不住有些感慨。
    武后讶然道:“陛下是说,平阳昭公主?”
    那位公主一生戎马,生平绝不输于男子之下,一个“昭”字,便已经道尽了一切。
    高宗望着太平,又恨铁不成钢地望了太子一眼,有些犹豫地说道:“朕想着,或许可以让太平效法平阳昭公主旧事,替太子守着这个江山……”
    太平蓦然抬起头来,低低唤了一声阿耶,颇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太子惊愕地看看高宗,又看看太平,半天说不出话来。
    武后有些讶异地望着高宗,喃喃着说道:“平阳昭公主?……陛下,太平她不懂兵法,又从来都没有带过兵……”就连她先前指派给太平的那一支残兵,都被太平留在河朔一带,许久都没有动用。
    高宗摇摇头,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太子一眼,道:“不一定要让她掌兵。论行军打仗,太平恐怕不及平阳昭公主一个零头。”但无论如何,她终究是比太子更优秀一些。
    高宗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些庆幸太平是女子。他转头望着武后,有些坚定地说道:“方才朕不是在同你开玩笑。朕的确想让她替太子,守住这个江山。”

  ☆、第49章 食邑三千

太平心中百味杂陈。
    她知道阿耶对太子颇为失望,也知道太子李哲素来行事偏颇,为人也有些平庸,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人选。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阿耶竟然会让她替太子,守着这个江山。
    且不论太子心中会如何做想,武后心中会如何做想,那些朝臣们心中又会如何做想,单论她这个被阿耶点名的太平公主,就已经决计做不到这一条了。
    她完全不想替太子守江山,她太平公主自己,就想要这个江山。
    太平微垂着头,又听见高宗缓缓说道:“此事重大,又有些违拗礼制,只怕朝中反对的人不少。太平年纪尚轻,就算是比寻常女子要聪慧一些,恐怕也很难弹压得住。这些日子,太平就留在府里,每日替媚娘处理一些杂事罢。”
    他话音未落,武后便已经上前两步,柔声说道:“既然陛下知晓太平年幼,又难以服众,何不让她安安稳稳地做个公主呢?至于太子哲,总归还有我在帮衬着,还有许多朝臣们,也在帮衬着。”
    高宗转头望着武后,诘问道:“等你我百年之后,世上可不就剩下他们兄妹几人?”
    他负着手,来来回回地在殿中踱着步子,又说道:“至于辅政的大臣,媚娘,你替朕分忧多年,理当晓得有些事情,朝臣们是不能做的。就连哲的弟弟和侄儿们,也是不能做的。”
    武后猛然一惊,脸色也隐隐有些泛白,垂首应道:“是。”
    高宗在殿中慢慢踱着步子,目光在太平和太子李哲之间逡巡着,心中渐渐拿定了主意。
    太平身为女子,注定不能继承大统,对太子可以说是毫无威胁。但太平秉性聪颖,再加以调_教两年,又必定会成为太子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助太子坐稳这个江山。
    他慢慢地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主意甚妙,便又转过头,和蔼地对太平说道:“右威卫的印信,就暂且留在你手中罢,等日后阿耶寻到了替代波斯王的人,再问你收回不迟。你这回化解薛延陀部纷争有功,当可再向上拔擢一等,加封邑一千六百五十。”
    武后上前两步,紧紧唤了一声“陛下”,有些惊疑地问道:“太平统共食邑三千?这、这……”
    高宗缓缓点头,道:“正是如此。太平食邑三千,位同王侯,在寻常公主序列之外。”
    武后惊了一惊。
    太平慢慢地垂下头去,许久才缓缓说道:“多谢阿耶。”
    食邑三千,位同王侯,手持右威卫印信,可以说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不管阿耶最初的想法是什么,这件事情对她来说,都是一件莫大的好事,也是莫大的运气。
    太平抬起头来,望着高宗和武后,又缓声说道:“女儿定当谨遵阿耶旨意,尽心辅佐哲哥哥,不敢有违。”至于在李哲之后,是否还会有第四位太子,那第四位太子又是谁,那可就是个未知数了。
    高宗满意地唔了一声,虽然觉得“哲哥哥”三字有些不妥,却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妥。他转头望向太子,又对他说道:“这些日子你碰到难处,大可以去同太平言说。太平天性聪颖,总能够帮衬着你一些。阿耶阿娘事务繁忙,如果不是事出紧急,你就莫要叨扰了。”
    太子低着头,有些讷讷地应了声是。
    高宗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道:“你回东宫去罢,太平也回府去。等你伤好之后,便每日来宣政殿陪一陪阿娘,也跟着阿娘处理一些政务。朕乏了,你们退下,都退下……”
    太子向高宗长长一揖,又向武后长揖到地,即刻便退出宣政殿之外。
    不多时,留候在殿外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抬着太平和她身_下的矮榻,悄无声息地出了大殿。太平心中想着事情,便有些怔怔地出神,连薛绍来到近旁都未曾察觉。直到薛绍俯身抱起她,她才轻轻呀了一声,伸臂搭在他的肩膀上,问道:“什么时辰了?”
    薛绍低头看她,缓缓答道:“约莫巳时三刻了。”
    他在外间候了许久,身上已经飘落了不少雪花,连带着长发间也融了不少雪水。太平有些歉意地拂去他身上的落雪,柔声说道:“等了很久罢?”
    薛绍摇摇头,稳稳抱着太平,朝到搁置在一旁的肩舆走去。
    宫人们早已经随侍在一旁,等太平一上舆,便稳妥地抬起她,朝宫门口走去。
    太平稳稳坐在肩舆上,抬手拂去飘落在身上的雪花,慢慢地捏着那枚印信,将它捏得微微发烫。
    食邑三千,位同王侯,执右威卫印信……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极好的开端。既然阿耶希望她辅佐太子,那她就尽心尽责地辅佐一段时间罢。无论是出谋划策还是处理政事,都是她上辈子做习惯了的。眼下重新再做,也丝毫不会感觉到手生。
    但是在此之前,她需得将半年前归拢名下的那支残兵,给带回来。
    那支残兵,是一头伤了爪、拔了牙的猛虎。她暂时没想好应该如何去处置这头伤残的猛虎,但无论是放在右威卫,还是训练成她府上的亲兵,都能留下足够的时间和空闲,让这头猛虎慢慢养伤,直到重新威风抖擞地站在世人面前为止。
    阿娘疑心她身后有高人,那她不妨凭空捏造一个高人出来,骗过阿娘的眼睛。
    太平阖上眼睛,等宫人们慢慢地将她抬出大明宫,又等薛绍稳稳地将她横抱起来,才略微感觉到放松了一些。她枕在薛绍怀里,喃喃地说道:“方才阿耶给我加封邑了。”
    薛绍脚步一顿,低头凝望着她,目光有些幽深。
    她睁开眼睛,恰好撞上了薛绍的目光,他眼中有些担忧,又有些微微的惊讶。太平抬起手,抚上他的眉际,然后低声叹息道:“你莫要担忧,阿耶并未责罚我,也并未对我说什么重话。他方才给我加食邑,是因为昨日我抓住的那几个人,确实同这起叛_乱有关……”
    她一字一字慢慢地同薛绍解释,声音异常地柔和。薛绍眼中的担忧之色淡去了一些,又稳稳抱着她走进车辇里,然后又小心地放在褥子上。从头到尾,她的伤处都不曾被碰到过一分。
    车马隆隆地驶向公主府,溅起一地的碎冰碴。
    太平百无聊赖地枕在薛绍肩膀上,玩着他的手指头。
    薛绍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地望着她,将下颌抵在她的额角处,慢慢地摩挲着,又慢慢地同她说着一些话。太平的声音懒懒的,有些温软,又有些柔嫩,听在耳里极为舒服。他俯身在她耳旁,想要哄她多说两句话,猛然间却愣住了神,发觉这个念头实在太过孟浪。
    不,何止是孟浪,简直就是登徒子的行径。
    薛绍有些懊恼地直起身子,面上微带着几分羞惭。他本不该这样待她的,却为何……
    太平无知无觉地枕在他怀里,玩着他的手指头,又在他手心里戳来戳去,带起一阵细微的痒。她身上有一缕极淡的香气,大约是瑶草的香,又混着一丝淡淡的甜。这缕甜香混合着马车里淡淡的桐花香气,让人愈发地感觉到心神慌乱。
    薛绍凝神望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幽深。
    她依然无知无觉地倚靠在他怀里,指尖慢慢地摩挲着他的手心,又慢慢地同他说着一些话。他已经听不清她说的是阿耶还是右威卫,心中满满地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大约,会很甜。
    这个念头比方才的更为疯狂,而且如同蔓草一样在他的心底疯长。他略略喘了口气,靠在身后的车厢上,让隆隆的车马声压住心中的念头。他已经不敢再去看她,只怕再看一眼,便会生起更多更疯狂的念头,而且再也压抑不住。
    最终,他扶着她的肩膀,慢慢俯下_身去,吻了吻她的鬓发。
    “……嗳?”
    太平有些困惑地眨眨眼,又感觉到马车隆隆地顿了一下,停住了。
    薛绍缓缓睁开眼睛,听外间的车夫说道:“公主、驸马,已经到了,请下车罢。”
    他暗道一声侥幸,又定了定神,稳稳横抱起太平,缓步走下马车,朝府中走去。这一路他走得颇为艰难,总觉得有几道怪异的目光在身后盯着他看。待要再回头时,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太平在他怀中皱了皱眉,又侧头望了一眼,面色微沉。
    薛绍一路将她稳稳地抱到屋里,才略微松了口气。太平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让他俯身下来,然后在他耳旁低声说了两句话。薛绍先是一怔,然后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方才并非他的错觉,而是确实有人在窥探着他。
    太平又低声同他说了一些话,然后说道:“这府里确实不大安宁。无论是府令、府丞还是平素服侍的丫鬟婢女,我一个都不敢轻信。若是往日倒还罢了,可眼下阿耶将我的品级擢得这般高,日后指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我想,大约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将府上好生理一理……”
    薛绍抬手揉了一下她的鬓发,低低说了声好。
    太平心中略松,又低声说道:“只是,你需得暂且回避半日。”
    薛绍猜不透她想要做什么,却也依言离开了半日。
    只是就在这半日里,公主府里已经全都变了。
    入夜时分,整座公主府里灯火通明,地上密密麻麻地跪了许多人,全都是往日侍奉的丫鬟仆役。太平斜身倚靠在矮榻上,目光逐一扫过那些丫鬟们,又指着其中一位说道:“你出来。”
    那位丫鬟哆哆嗦嗦地起身出来,又颤颤地唤了一声公主。
    太平略一抬手,身后便有一位青衣婢女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将那位丫鬟素日里偷听壁角的事情一条条罗列地清清楚楚。那位青衣婢女瞧着有些眼生,不像是府里伺候的人,但却对公主颇为恭敬。在她的身后,还站着许多眼生的人,整整齐齐地列成了两排。
    那些看着眼生的人,大多都是太平名下的部曲。而跟前的这位青衣婢女,则是太平出嫁时,她身边跟随的其中一位女婢。
    太平望着眼前那位丫鬟,缓声问道:“我那位表兄,是如何对你言说的?”
    “是……是……”那位丫鬟嗫嚅了半日,眼一闭,牙一咬,颤声说道:“郎君说太平公主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又发生过许多古怪的事情,委实令人惊叹。若是能窥探得一星半点,便、便……”
    “便对他大有裨益,对么?”太平替她补足了下面那番话,然后微微哂笑道,“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好奇心重,也一如既往地喜欢窥人隐私。”
    她口中的那个“他”,自然是当日给她送来一批丫鬟婢女,又亲自替她挑拣了府丞、府令和录事的那位宗正卿,武承嗣。
    那位丫鬟颤着身子,半日都不曾接话。
    太平淡淡地一眼扫去,又道:“先时我纵容你们胡乱行事,不过是因为人手不足的缘故。如今我身边的掌事娘子已经归来,也带来了一批新的丫鬟仆役,你们自然也该离去了。”
    她一番话说得平平缓缓,语气也不曾有过波澜,但地上跪着的那些人,头却垂得愈发低了。
    一旁的府丞走上前来,有些犹豫地问道:“公主是要将府上的人,全数换个干净?”
    太平微微颔首,望着那位府丞,眼中透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全部。”
    她略微停了片刻,又说道:“也包括了你这位府丞。”
    府丞先是一愣,然后即刻便涨红了脸。
    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公主您……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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