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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上的花-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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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热水放在他的面前,坐在他对面打量他,他并不说话。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是必要开口,他几乎整天都在沉默,我也早已习惯。
  他也沉默的打量我。
  与他的目光接触,我终于发现还是有一些不同。
  他的眼睛里,那些深黑色的光芒,不再是一团死气,而是隐隐的流动着某些内容。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对他来说,肯定是好事。
  虽然已经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但与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大男孩比,仍然是病态得让人难过。
  我靠近一点,拉了拉他缩在袖子里的手,那手是意料之中的冰凉,比我这个刚刚从外面回来的病人还要凉。
  我把桌上的热水杯塞在他的手里。
  他顺从的接受。
  直到此刻,我才相信彦一是真的坐在我的面前,而不是一个幻觉。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病得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不能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抑郁症和焦虑症同时在他的身上发作,他还明显表现出幽闭恐惧和广场恐惧。
  所有人都一度相信,彦一永远不能恢复健康,彦一永远不可能离开那个小岛。
  但是现在,他来了。
  我轻声问他:“你怎么来的?”
  我都不用问他怎么找到我的,他的父亲和小叔在两地都有着广泛的人脉,生意做得很大,只要他需要,他就能知道。
  他眨了一下眼睛,慢吞吞的开口说:“跟小叔过来谈生意。”
  他的声音低而轻,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的音韵,带着记忆里特有的一字一句的认真与清晰。
  我莫名的高兴了起来,他已经能够跟着彦景城出来走动,而且是到这么远的城市,看上去一切平安,这说明他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一直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放下,这几个月,我怎么可能不牵挂他。
  我的表情大概泄露了自己的心思,喜色浮于面上,一直认真的盯着我的彦一,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我饿了。”他突然对我说。
  我赶快起身去翻冰箱,给他做吃的。
  冰箱里没什么存货,我给他简单的做了个蛋炒饭,他慢慢的吃了半碗。
  他的表情在灯下变得柔和而安宁。
  我看他低垂着睫毛,疲惫浮现在他微青的眼眶,我猜他下了飞机后并没有休息。
  我问他住在哪里,他说了个酒店的名字。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我饶有兴趣的看他接电话。
  以前,他甚至都拒绝使用手机,因为他非常讨厌突然响起的铃声或振动,也讨厌轻易被人找到。
  有一次,我的手机遗落在他家,我妈正好来电话,手机突然一响,他先是惊吓,接着大怒,接起电话就骂了句脏话。
  其后果就是,我妈以为我跟一个没素质的男人同居,我百口莫辩,那台可怜的手机还被彦一少爷扔在地上摔了个稀烂——虽然最后他的小叔彦景城赔了我一个新款。
  很多很多相处的小事一瞬间掠过脑海。
  那些我已经远离了我的,却仍然鲜活着的记忆。
  彦一安静的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从头到尾,就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我,然后站起身来。
  “我要回了,小叔在等我。”他说。
  我说好,我送你。
  我们沉默着下楼,我陪他走出小区。
  我们从头到尾没有几句对话,彦一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根本不需要那些客套的寒暄,在陪伴他的那三年里,我们的相处模式大多就是如此,彼此都很了解。
  他走在左边,我走在他的右边,小区里的路灯有几盏坏了,光线昏暗,我带着他绕来绕去。
  他突然伸过手来,抓住我的左手。
  他低声说:“那时候,我们也在花园里走。”
  我怔了一下,才知道他是指当年我刚住进他家的时候。
  那时他一夜一夜的失眠,狂躁,用尽办法偷来更多的药来吃,我震惊于他的病态,主动提出晚上他无法入睡的时候陪他去花园里走路。
  他家的花园很大,附近不远处就是海,夜静之时,听得到潮声。
  我们沉默的,什么也不交谈的,一圈一圈的绕着花园走,走完一圈,二十分钟,再走一圈,二十分钟,累了,就在边上的石径上坐一坐。
  他总是拉着我的手,我知道他是怕黑,但我不说。
  他只比我小一岁,但那时,他在我心里,就是个小孩子。有着成人的外表,却一直活在自己童年的阴影里,再也不愿长大的小孩子。
  我一边走一边不时抬头看星星,看云,看天空,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不知道彦一是不是也在想心事,我也不问他,我们只是一起走。
  有一次我陪着他走到天亮。
  他后来偶尔还是要靠安眠药入睡,但多数时间,每晚已经能勉强睡上几个小时。
  想到这里,我问他:“现在睡得如何?”
  他点一下头,也不回答。
  前方的路渐渐亮了起来,接近小区出口,外面就是灯火流金车水马龙的大街,虽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但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彦一顿住了脚步。
  他伸手指了一下,我这才发现出口靠边的地方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很低调但奢华的牌子,是彦景城一向的风格。
  彦一示意我不再走过去。
  我这才明白一直有车在等他。
  “安之。”他叫我。
  “安之姐。”我纠正他。
  也是提醒。
  他慢慢的摇一摇头,伸手扳过我的肩,要我正对着他。
  他的个头比我高不少,看我的时候,要微微低头。
  我有些不安于这样的距离与姿势,试图微微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
  这让我无法自抑的惊惶起来。
  恐惧的记忆之门打开,黑色的碎片像焚烧后扬起的灰,一点点粘上人的肌肤。
  被我刻意忘记的,被我努力原谅的,都从心底的泥潭里翻搅出来,带着浑浊感,上涌,上涌。
  我紧咬嘴唇,僵硬不动。
  只怕自己一动,就会做出失控的举止,将面前的人推入深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细碎的空灵感,又带着我所不熟悉的孤注一掷的狠厉与脆弱,轻轻飘散在空气里。
  “安之,不要拒绝我。”
  “我那么努力,以为自己快要死掉…才终于,走到了这里。”

28、他已狠狠夺去我最后一丝呼吸
  我目送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小区,远远的,看见副驾上有个人摇下了车窗对我挥了挥手,似乎是彦景城。
  我心绪纷乱,忽冷忽热的感觉又占据了身体和大脑,不用体温计,也知道发烧又反复了。
  临近午夜的空气里,月色与不开花的树木一样清冷沉默,有不知名的小虫哀哀一叫,转眼又消失了声息。
  一天中发生了太多事情,让我感到疲惫和无助。
  我晃晃悠悠的踱到小区的人工凉亭里,凉亭里还留着打纸牌的老人们遗留的几张报纸和几堆瓜子壳,仿佛听得见早起的清洁工发出徒劳的抱怨声。
  我倚着一根柱子坐下,手掌触过的地方,感觉到朱红的油漆斑驳。
  我怔怔的想起一件事。
  我和封信一天都没有联系了。
  这有些反常。
  他是个清冷克制的人,我也不敢像个不知节制的少女般死死缠住他的每分每秒,但是自从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以来,即使当天不见面,我们每天也至少会来往几个短信。
  他会提醒我吃饭,加衣,会对我说晚安,有时候,还会回应我的冷笑话。
  不管他发来的是一个表情还是最简单的文字,都会让我觉得安心。
  这样的安心,只有他能够给我。
  但是我突然想到,如果姚姚已经知道了我是封信的新女友,也已经开始了对我的打击报复,她没有理由不把这个消息通知给封信知道。
  事实上,我没有谈过一次恋爱。
  我不太清楚各种复杂的纠葛形成的原因,我只知道,如果一个人一直在用危险的方式破坏和打击着另一个人,那一定已经不是爱。
  在我心里,爱应该是温暖的,积极的,让人安心愉悦的事情。
  而姚姚,她做这一切,是不是只是想让封信痛苦和难过?
  这是很多人的选择,宁愿刻下痛苦,也要证明来过。
  假设封信如果已经知道了姚姚和我在早教中心遇到的事,也一定知道了我辞职的事。
  以他的个性,他会怎么做?
  他也许会离开和放弃,如果他觉得那是对我最安全的方式,他就会那么做。
  我猛的站了起来,一瞬间出了满身冷汗,连昏沉疼痛的大脑也似乎清醒了不少。
  铺天盖地而来的虚弱感使我又颓然的坐下。
  我掏出手机发短信。
  “封信。”
  “我在。”
  短信发送成功后的只有几秒,他的回复就翩然而至。
  我意外的看着那两个字,鼻子一酸,止都止不住的眼泪上涌。
  我在,我在。
  他就是我的魔法师,我的救世主,他微微一笑,就能拯救我的整个世界。
  我一边掉眼泪一边打字。
  “你在哪里?”
  过了十秒他的消息发来。
  “你相信魔法吗?”
  我愣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如果你现在抬起头来,看向你面前五米的地方,你就能得到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机械的张着嘴,举着手机,像个傻瓜一样缓慢的抬起头来。
  只有微光,但足够看清那人。
  没有五米。
  大概,只有三米,两米。
  因为,他走向我。
  那男人,披着午夜的月色,任再多黑暗,也不能阻挡他的光华。
  他的目光那么沉静,那么深邃,修长的身形,镇定的气质,如最俊美的神袛,带来最仁慈的福音。
  他总是让我意外,但他从不让我失望。
  从少年时代起,他就是纯美的杏花春雨,犀利的东风破晓,宁静的光芒万丈。
  我泪眼婆娑,如定身一般,不能动弹。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我想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能够带给我这样的震撼与美妙,他甚至让我感觉灵魂在飞,在唱。
  他站到我的面前,因为我坐着,所以他抬起手来,似乎想摸一下我的头发。
  我仰起头伸出手抓住他的一根手指,仿佛最默契的舞蹈,借着他的力量一带,整个人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他。
  我什么都不烦恼了,什么都不害怕了。
  这几天经历的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羞辱,这一刻在爱他的心面前,都是笑话。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在他稳稳的怀抱里,我感到了放松和平静。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额头靠着他的衣领,羊毛呢的质感传来柔软与温暖,我双手搂紧他,感觉到他厚实的衣下劲瘦的腰身,一时间心如撞鼓。
  我低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沉默了两秒,答:“我来了很久。”
  我傻傻的把头抬起来,额头蹭到了他的下巴,又慌忙的埋下头去。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感觉上做了一个抬腕的动作:“准确的说,我已经来了四个小时零六分钟。”
  我反应特别迟钝的推想,那不是我第一次醒来下楼吃东西的时候,他就来了。
  可是,他在哪里呢,也没有打我电话,也没有上楼找我。
  我心里想着,就这样问了。
  “这么长时间你在做什么?”
  “嗯。”他说:“好像,就是走过来,走过去吧。幸好这个小区的保安不那么负责,都没有人过来盘问我。”
  我想起上次自己到他的小区去当蘑菇蹲点的事。
  “那你干嘛不打我电话?”我还是不明白。
  “我在想事。”他转了一下身体的角度,从容优雅的在我刚才坐过的位子坐下,又非常自然的把我拉回怀里,坐在他的腿上。
  这个姿势更加暧昧,我伏在他的肩上,气都不敢大喘。
  枯草里的虫鸣都彻底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的心跳声,万物皆屏息。
  “我在问自己,该继续抓紧你,还是该……”他缓缓的,顿了一下,后面的词语,似乎消失在胸腔里,低不可闻。
  我猛的伸出一只手,手掌慌乱而焦灼的覆上他的嘴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掌心里传来柔软而温暖的特殊触感,我们的目光在那么近的距离相遇,我却看不懂他目光里浓缩的含义。
  只有片刻,我感觉他搂着我的手缓缓加重了力度,而另一只手,将我抬起的手腕抓住,毫无预兆的,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几乎整个人瘫倒在他怀里。
  “后来,我看到你送一个男孩子出来。”他目光炯炯看定我,微弱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所过之处就如野火燎原。
  我魂飞天外的想,他的睫毛真是比任何一个姑娘更好看啊。
  但是,等等,他说什么?男孩子?他是说彦一?他看到了我送彦一出来?
  还有彦一对我的那些在常人看来一定感觉暧昧的举动。
  他难道,是在暗示,我红杏出墙?
  我瞬间从花痴状态被一记闷雷劈醒。
  “是彦一……”我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解释,情急之下,简直要哭出来了。
  “哦,你在香港照顾过的病人。”他果然记性很好。
  我忙不迭的点头。
  封信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一下慌了神。
  但是接下来,他突然站了起来,却又背对着我,蹲下身来。
  “我背你。”他回头朝我微微一笑。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多年前,伤了脚的少女,轻盈的伏在心仪少年的背上。只能作为陪衬的我,一路跟随,深一脚浅一脚。
  月光那么明亮,而我小小的心,那么不安又忧伤。
  而今,少年长成了出色的男人。
  我顺从的闭上眼睛,伏在他的背上。
  他轻松的站了起来。
  我把脸贴在他的肩头,轻轻搂住他的脖子。
  他已经大步朝着小区深处走去。
  封信轻轻把我放在自己的床上时,我仍然没有出声。
  圆梦的感觉太好,简直让人不能醒来。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示意我喝下,然后让我侧躺着。
  整个过程我都像个布娃娃一样任他摆布,在他身边,我感到安全,感到舒适,感到每一分钟,都是天荒地老。
  直到感觉到背上某处传来手指的强力按压感,我才意识到封信在做什么。
  “今晚睡一晚,明早我会要小岑把熬好的药送来。”他简单的说。
  我想起以前似乎听说过,中医可以通过穴位的按摩达到退烧的效果。
  看来我身体的异常并没有逃脱专业的封医生的眼睛。
  “我……”我好多话想和他说。
  他突然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安静的休息,你在挑战一个医生的权威,他会生气。”
  我乖乖的闭嘴,在他沉稳有力充满节奏感的按压下,渐渐昏沉。
  “不要担心我会误会。”他突然低声而缓慢地说。
  我一怔,明白过来他是指彦一。
  他居然知道我在担心他误会。
  “其实我要谢谢他,看到他牵着你的手,我才明白……什么是妒忌。”
  “原来我也会那么妒忌,那么患得患失,那么不敢想象……”
  “安之,我已经没有选择。”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略为模糊,有些关键词语,甚至简单带过。
  但是,我都听懂了。
  我听得整颗心都揪起来,颤起来,沸腾起来,以至于整个人,都快要炸开。
  如果我的理解能力没有出错,他是在说,他爱上了我。
  他爱上了我,所以他没有了选择,尽管他开始还在犹豫该抓紧我还是该放弃。
  在爱的人,没有后退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突然翻过身来,面对着封信。
  “封信。”
  我低低的唤了他一声,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拉近我,闭着眼睛笨拙的将嘴唇贴上去。
  我慌张的,一心一意的,循着本能触碰着他的嘴唇,感觉到我的脸颊火热和他的唇角微凉。
  惊心动魄的触觉,几乎让心脏如漫天烟火般爆炸。
  我死死的闭着眼睛,全身麻木僵硬,不敢看他的脸上表情。
  不知摸索了几秒,突然,一股温柔而坚决的力道,将我毫不留情的反制。
  我惊得一瞬间睁开眼,只依稀捕捉到他垂下的长睫如诗如梦,又慌乱的紧紧闭上。
  燃烧般的攻城掠地,他已狠狠夺去我最后一丝呼吸。
  我如溺水般,无法挣扎,无法后退,只剩下手指软弱的抓紧他这样的本能。
  他这样的人,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仿佛要窒息般的前一刻,我意识模糊的想,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封信。
  我所没见过的封信。
  也是,完美的封信。

第十章 Flower·寂静
  如果一个人,总是看不到太阳升起,看不到星星开花,也看不到麦田的颜色,那他惟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手心里仅剩的暖意的东西。程安之,你对我而言,是生存,是活下去。——彦一
  '楔子·白塔里的星星糖'
  那是一座高高的白塔,建在蓝色大海的边上,窗口开满了紫色的爬藤蔷薇,金黄色的闪亮的宝石尖顶直指天空,不管是晴天还是暴风雨中看到那座塔,人们都会惊叹它的夺目漂亮。
  很多人都以为那白塔里住着幸福的公主,其实他们不知道,那里面住着的,是一个小小的王子。
  他的世界寂静无声,一整年一整年,他不和人说话,也听不见别人说的话。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活在那座塔里。
  其实,没有什么不好。他想。
  如果世界同时毁灭,巨大的沙尘和石块还有金色火焰把白塔和里面的星星糖一起淹没,焚毁,掩盖,那就更好。
  他这样想着,小小的面孔上露出天真又诡异的微笑。

29、像鬼魂一样美丽阴暗的少年
  那是我一生中最惶恐无助的时刻,没有之一。
  我摇摇晃晃的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穿梭,一遍又一遍。
  一个月前,一场查不出原因的持续午后低烧,突然降临在我的身上,连医生也一度失望,怀疑是免疫系统出了问题。
  我不敢告之家人,只能自己苦捱,幸而一个月后,就在医生准备给我长期服用激素药时,症状竟然奇迹般的消失了。
  就像一场噩梦。
  但是因为这场病,我失去了下一学期的奖学金,与此同时,家乡的若素打来电话,告之妈妈不久前单位体检被查出乳腺癌,幸而不是晚期,家人决定立刻做手术。
  做手术的时间,正是我低烧不退的那段日子,家人想到临近大考,便一起瞒了我,直到手术成功。
  我强忍悲伤,拼命的不许自己握着手机哭出声来。
  那天我蒙着被子颤抖了一夜。
  天微微亮起来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已经自私的选择远离家乡,现在又怎么还有脸让她们替我担心。
  我怎么还有脸问家人要下个学年的巨额学费。
  我怎么能告诉她们,我已经连回去的机票钱都没有。
  我怎能带着自己这样病后的面容身体,出现在她们面前,让妈妈更加担忧。
  所有的苦,都是自己选择的,你选择了它,就应该独自咽下。
  我拨通若素的电话,告诉她,我不能回去,我在这边,有个很好的机会提前实习。
  这个暑假,我不回家。
  那个夏天,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在烈日下奔波。
  品尝到什么叫绝望。
  我无法获得正规的工作机会,也不能像本地学生一样申请信用贷款。
  相熟的同学都不算至交,提供了几种方案都行不通后,也只能爱莫能助的摊手走开。
  我找校方沟通,最后只得到延缓一个月交费的同情决议。
  每一天天空星群亮起的时候,我都会细数着自己的一无所获,咬着牙对自己说,我再坚持一天,再坚持一天。
  但是第二天,仍然只有绝望。
  我是在盛夏的傍晚见到彦一的。
  海边的白色建筑美丽夺目,纯黑的豪华轿车却闪着死亡的光呼啸着冲向我。
  我失去了躲闪的能力,一切都在瞬间发生,画面却宛如慢镜头,我看到明澈的挡风玻璃上,映出海边火一样的夕阳,像要焚烧一切般热烈汹涌,而在那如魔法般绚烂的色彩后,浮现出一张惨白如同鬼魅的脸。
  冰冷的,空洞的,如同面具一般的,美丽精致的少年的脸。
  就在车头撞上我的身体的一瞬,我感觉它猛的转了方向,从我的身边斜掠而过,但我的身体仍然被狠狠的擦中,整个人甩倒在地。
  依稀中,听到不远处传来惊心的撞击声。
  我呆呆的看到一群男女冲向出事的车,车子撞上了巨大的墙,引擎盖已经严重变形,不知从哪里冒出浓烟。
  我几疑自己是在梦游。
  我甚至没有察觉出自己腿上的剧痛感,整个人都只是木然的盯着那出事的车,驾车少年的脸和那带着死亡气息的目光,还有他这样决绝的求死行径,都无法真实。
  都不知过了多久,一群人抬着担架匆匆冲过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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