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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定长安-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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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昙愣了一瞬才认出来这姑娘是苏泠泠。
几年不见,这七秀少女也彻底长成大姑娘了,比之当年那个小丫头,愈发出落得犹如盛放牡丹。
当初南诏送剑一事毕了,叶昙追着沈默重新回了云南,就再也没见过苏泠泠,也不知这姑娘去了哪里,有遇见些什么人事。如今重逢,原本该好好叙旧,无奈眼前这情势,叶昙也欢喜不起来。
尤其苏泠泠还语声焦急地提到洛阳。
叶昙忽然觉得不好。
“洛阳怎么了?”心底竭力克制的不安已再也无法掩藏,他一把抓住苏泠泠追问,无意识间立刻就把少女白嫩的胳膊掐红了一片。
苏泠泠痛得皱起眉,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没遮拦说错了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细声道:“安狗贼打过来了啊……如今正僵持在武牢关呢,洛阳城里鸡飞狗跳的,都说肯定守不住啦……”
叶昙怔了一会儿,仿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些话里的含义。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骤然惊醒般就要冲出门去。
“五哥!你干什么去?”苏泠泠慌忙拽住他。
“我去找师父!”叶昙红着眼嚷嚷。
他一心想去找师父问个明白,也顾不得举止得体了,就跟苏泠泠撕扯起来,好容易甩开少女闯出门去,却被师父高大身影强当回来。
“别找了,我在这儿呢。”叶鸿沉着脸,单手就将徒弟整个人拎起来不许乱跑。
“师父!我送回来的信庄主到底如何答复啊?”叶昙拼命掰着师父的手,梗着脖子急急询问。
叶鸿根本看也不看他,就把他扔回离门最远的角落,转身负手背对他冷道:“李府主送来的是军务密函,详细不能告诉你。大庄主让你留在山庄等候安排。”
“还要等?”叶昙简直难以相信。
心里多多少少有所感觉,师父有事瞒着他,只是故意拖延时间罢了。但他现在如何还能老老实实等下去……
“我现在就要去洛阳!”叶昙翻身又爬起来要往外冲。
“小五!”叶鸿厉声喝止他,“就算你不尊师命,大庄主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叶昙正要反驳,却被师娘抢先一步。
“你别再骗这孩子了!”师娘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强忍的泪水。她不顾叶鸿阻拦,硬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细小的信笺塞进叶昙手里,“阿五,你自己看吧。”
那是沈默交给他带回山庄的信。看起来师娘已经偷偷在袖中藏了好几日了。
师娘是师父从山贼手中救下的山村女子,性格温婉到懦弱,对师父满怀崇拜与感恩,从不违拗师父,哪怕偶尔师父叫她觉得为难,也从不抱怨一字。
可却是这样的师娘,不顾师父阻拦,也要拿这封信给他看。
叶昙心里骤尔一凉,竟手抖得几次没能展平那信笺。
信中所言,已毫不意外,无外乎“大战在即,洛阳恐不能保全,不得已出此下策,令叶昙返回山庄,请山庄护佑门下弟子万勿纵他任性妄为”云云。
心里又是怒又是急,更多得却是哀。
叶昙呆磕磕看着手中这封信,良久,“噗通”跪在师父脚边。
“师父!求您让我去洛阳吧!”
叶鸿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小徒弟。
除了叶昙之外,他没有收过别的弟子。若不是因为捡着叶昙,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收徒。这么多年了,他看着这孩子从皱鼻子皱眼的一小团长成了今天这样玉树临风的侠少,叶昙于他而言,不仅止于师徒,更像是幼弟,或是长子,虽然他总借口自己带不来孩子把叶昙扔给三师弟,但他对叶昙用的心并不比三师弟少。
难道他当年把叶昙带回山庄就是为了今日送叶昙稀里糊涂去赴死吗?他已经送出去一个三师弟了,难道还不够吗?
“不许去。”叶鸿皱着眉,咬牙冷硬拒绝。
叶昙眸光一颤,忽然窜起身。
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上了腰间轻剑的剑柄,但却被师父按住了。
“怎么,你难道还想对师父拔剑不成?”叶鸿蹙眉瞪住叶昙。
连叶昙自己也被那一瞬间毫无理智地动作吓得浑身僵硬。
他竟然企图拔剑打倒师父冲出去……藏剑山庄虽然是武林门派,却也是世家大户,门风严谨极重礼教,决不允许忤逆师长。他怎么能对师父做出这种混账事呢?
可难道他就这样被师父挡着不去洛阳了吗?
不……他怎么能扔下沈默在洛阳苦战,自己却躲在山庄独享安逸?!
就算是师父,也不能阻拦他。
叶昙堪堪盯住堵在面前的叶鸿,眼底似有火苗一点点燃烧起来。
一时间,师徒俩谁也不肯先退一步,就这么僵持在当场。
这剑拔弩张得气氛吓得叶鸿那六岁的女儿小脸煞白,连手里的糖葫芦也拿不住了,扑上去抓住父亲的袖摆嚎啕大哭。
“爹不要和师兄吵架!”
叶鸿不得已将女儿抱起,却仍旧昂首盯着叶昙。
“你今日若将这剑拔出来,你我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你想走不难,赢过叶鸿手中剑,去留自便!”
叶昙愣神一瞬。
拔剑不过是一时冲动之下的本能,但他从没想过师父会认真与他说出这样的话。
只不过刹那犹豫,已将心底软弱暴露无遗。这剑他根本是拔不出的。
“五哥……!”苏泠泠忙将叶昙拽到一边,给他留个台阶好下。
叶昙面如土色地缩进角落里,埋头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开始拒绝进食,也不喝水。
师父把他反锁在屋里,他就不吃不喝地团着身,师娘和苏泠泠轮流来劝他,小师妹也奶声奶气地来劝他,没有用。
这模样把苏泠泠心疼坏了。
她原不知道叶昙是被沈默骗回来的,否则也不至于冒冒失失就将事情捅破。
如今叶昙这一副要把自己饿死渴死在屋里的架势可怎么办才好……?
苏泠泠心里气急了沈默。
说什么为了五哥好都是借口,那天策根本一心只知道他自己,他要保家卫国,他要五哥好生生留在山庄,却从没想过五哥自己要什么。他这么擅自将五哥骗了回来,若没事也就罢了,万一他真那么倒霉甩手死在了洛阳,叫五哥如何作想?五哥一定会懊悔得生不如死,会把他的死背到自己身上,认为都是自己愚笨迟钝没能留在洛阳与他并肩作战才让他死在那儿的……如此一来,五哥这辈子也再不可能放下了,再也不可能从如此痛苦的阴影里走出来,就算活着,又能比死好得了多少?
叶昙在屋里闷了三天以后,苏泠泠终于忍无可忍,伙着叶昙的师娘偷偷把叶昙放了出来,趁夜逃出藏剑山庄。
两人一路策马狂奔冲向洛阳,半路上已是满目凄凉。出逃的流民都向着远离洛阳的方向,恨不得跑得越快越好,只有他们俩逆流而上。
他们还在半路上就得知了武牢关失守洛阳沦陷的消息。
安禄山杀了东都留守李憕等三位拒不归降的大唐洛阳官员,提着他们的头颅四处恐吓各郡县守官,耀武扬威跋扈不可一世。
叶昙一路上都面无表情,亦不说话,只是紧紧咬着牙,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
苏泠泠看在眼里,心疼至极,却也无可奈何。
两人四处打听从洛阳撤退下来的唐军去向,却没瞧见天策府的旗帜,只听说而今天策府也被安史大军围困得铁桶一样。
每一个听说他们是在找“天策”将士的人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犹豫,匆忙摇头称说不知,就好像刻意回避。
最终是一个慈祥老妪紧紧拽住叶昙,怜爱又痛惜地问他:“孩子,你莫不是有亲人在天策府?可你就算找见了,也是多一份伤心啊……”
老妪告诉叶昙:天策府派出的人马全战死在武牢关了,尸首大多被打扫战场的狼牙拖去扔在关外的尸坑草草掩埋,大雨把血迹冲进河里,连水面都染得鲜红。有位军爷人被狼牙的勾枪钉在了关城的城门上却始终无法瞑目,狼牙畏惧,不敢上前,便任由尸体挂在那儿。周围百姓想趁夜前去收敛烈士遗骨,碍于守关狼牙的巡视,不得机会靠近。于是百姓们只得偷偷竖起一块石碑祭奠英灵,却也不知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都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儿郎……
叶昙听着听着,已然心如死灰。
他还是执意冲去了武牢关。
第一眼望见那还挂在城门上的人时,他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一口气顺不上来,差点晕厥在当场,幸亏苏泠泠跟着他及时在他后背拍了一掌。
那是沈默啊……他明明还记得当初分别的时候,这天策抱着他何其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答应等他回来,不过才短短几天而已,为什么却是这样的结果……
回神时,他已出剑就要冲上关城,被苏泠泠死死按住。
“你就这么扑过去是打算送死殉情吗?!”七秀姑娘毫不手软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光。
脸颊火辣辣得痛感终于帮叶昙找回些许崩溃的理智。
他好容易捱到夜里,趁着守卫最疲乏松懈的时候,和苏泠泠一起杀上去把沈默抢回来。
他紧紧把天策抱在怀里,感觉这熟悉的身体僵冷得再也没有一丝一毫温度,一颗心也跟着一起沉入了冰封湖底。
眼前全是往昔点滴画面,每一个或笑或嗔的表情都犹在眼前,然而如今沈默再也不会那样看着他了,只会如此瞪着无法闭合的双眼,视线毫无焦点。
叶昙试了好几次,怎么都没办法替天策阖目,简直心如刀绞。
都怪他……都是他的错!他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那么好骗?要是他没有那么傻乎乎地径直走掉,要是他能早点赶回来和沈默一起并肩作战,也许……也许沈默就不会死啊!
叶昙多想能痛快哭一场,然而眼泪却像全蒸发了一样,一滴也流不出来。心里痛得快要涌出血来,他只能浑身发抖得紧紧抱着天策一阵阵无法遏止地干呕,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燃烧。
他这痛苦至极的模样吓坏了苏泠泠,无论如何劝慰也无济于事,急得不停掉眼泪。
沈默的尸体有些古怪。
这天策身上被狼牙戳出两个硕大的枪眼,按理说,人死了这么久早该烂了。可沈默虽然身体冰冷面无血色,却并未出现人死以后的尸斑,伤口看起来竟是新鲜的,甚至隐隐还有鲜红血液极缓慢的渗出来……这死状未免也太不寻常。
苏泠泠忍不住翻动沈默的“尸体”仔细查看,终于在沈默颈侧咽喉附近找见一枚极细小的银针,由于太不起眼以至于叶昙悲痛之下完全不曾察觉。
这天策莫非……并没有死?!
苏泠泠大吃一惊,下意识就想告诉叶昙。
可话到嘴边她又愣住了。
苏泠泠并不是精于医术的云裳弟子,对救命的事只略通皮毛而已,观种种表现也不过是大胆揣测沈默或许还能有救,但最终到底能不能救好,她实在无法预料。她自己更是万万没本事救的。
万一到底还是救不好呢?
她不敢轻易冒险给叶昙希望。
五哥心碎成这般模样,再经不起一次希望破灭得而复失的折腾了,那真会要了他的命的……
苏泠泠用力咬了咬,把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她陪着叶昙一起把沈默安葬了,又百般地哄叶昙去休息一会儿。
叶昙如何肯撒手。兵荒马乱一切从简,他好不容易寻了块勉强像样的石头,替沈默立了块墓碑。刻好了字找不到金漆,他就割破手指沾着血一笔一笔涂抹,直弄得两手鲜血淋漓。而后他就一动也不动地抱着那墓碑,额头无力地抵在墓碑一角,就好像他还抱着那天策的模样。
苏泠泠看着他如此痛不欲生,只觉得心也要跟着一起碎得满地。她偷偷在水里下了些安神药,硬灌进叶昙嘴里逼着他喝了几口,然后趁叶昙昏睡过去时,悄然把那天策又挖出来。
天策项上的银针大约出自万花之手,虽然她救不了,但若是万花谷的人,或许能救。
来时他们一路打听消息,曾听说有位万花来的大夫一直在洛阳城附近行医,救治从城里逃出的流民和伤者。
苏泠泠便带着沈默去找了那位万花大夫,一见之下,却发现竟是傅仲卿。
苏泠泠心中实在记挂叶昙,不敢耽搁太久,将天策往傅大夫哪儿一放就要走。
傅仲卿拦住她问:“沈副将若是能救过来,问我上哪儿去找你们,我如何与他说?”
苏泠泠骤然心中一刺,脱口而出:“傅先生不妨让他自己先想清楚呗,他若还要这样伤五哥的心,不如别找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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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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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昙一直迷迷糊糊睡到天光大亮,醒时苏泠泠已经回来了,佯作无事地坐在他身边。
苏泠泠劝他回山庄去。
叶昙茫然看着眼前墓碑,没应声。
他就这么呆磕磕愣在沈默的墓碑边上,抱着他打给沈默的那把枪,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风雨不避,整个人都急剧消瘦下来,仿佛生命也在随着悲伤无声流逝。
苏泠泠劝他不动,便陪着他悉心照料,用尽办法硬逼着他吃点东西喝点水。但叶昙就似已无法接受饮食,无论苏泠泠把什么塞进他嘴里,最后都会被他呕出来。
也不知就这样暗无天日得过了多久,忽然一日,有两个笨拙的身影从不远处闯入视野。
那大约是两个逃难的流民,穿得破破烂烂,正合力拼命拖着两件重物往前走。那两样东西,虽然满是泥污血痕,形状轮廓却十分鲜明,分明是一把巨剑和一杆□□,那巨剑上还挂着一条金缕剑穗,依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剑是叶浅的。枪却是哥舒将军的。
“五哥!”苏泠泠远远瞧见,忽然紧张地抓住叶昙叫了一声。
叶昙也瞧见了,眼神陡然一热,下一刻已扑身冲了过去,一脚将那两人踹翻在地。
两个流民以为遇上了劫道的,吓得屁滚尿流,爬着就想逃走,被苏泠泠拎着翎子揪回来按在地上,只得拼命磕头哭喊,自陈拖家带口从城里逃出来有老有小这时节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恰巧碰见大雨把狼牙兵胡乱掩埋的尸坑冲开了,露出这兵刃一角,于是斗胆盗了出来,想着或许能卖了换点吃食……
叶昙闻言勃然大怒,恨不得一剑刺死这两人,剑才拔出一半,却又顿住了。
这样的世道,谁活着也不容易,若非被逼上了绝路,谁又做得出这种事。
两个流民还痛哭流涕求饶。
叶昙闷声半晌,解下三师叔那只金缕剑穗递给两人,向他们问了尸坑所在。
两人给叶昙指了方向,捧着剑穗千恩万谢地逃了。
叶昙和苏泠泠一起去找了那尸坑,果然狼牙兵掩埋得潦草随便,连日大雨冲刷,许多浮土都被冲走了,露出腐烂尸骸和森森白骨。
叶昙重新挖了墓穴,把那些烈士遗骨一件件重新拾整埋葬。
他在尸坑里,找到了一具穿着万花门人服饰的尸体,还有一起扔在坑里的猴子布偶,面目已实在无法辨认了,但那只猴子布偶叶昙是认得的。
但他没找到三师叔和哥舒将军。
他仔细安葬了天策们,小心翼翼将张灯背了回去,葬在了沈默的墓边上。
那只猴子布偶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却还挂着永恒不变的笑脸,看在眼里,悲凉至极。
叶昙怔怔盯着那小猴子,良久,“哇”得一声大哭出来。
连日无法释放的悲痛终于在此刻宣泄而出,如同堤坝崩塌。
叶昙回了藏剑山庄,将三师叔的重剑和哥舒将军的□□一起带进了剑冢。可惜叶浅那把轻剑却不见了踪影,大约是因为轻巧早被狼牙捡去了。
他在剑冢闭关了一月,把沈默的“封魂”与自己的重剑一起重新熔铸,打了一把新的剑。
再离开剑冢时,他看见师父和苏泠泠一起在外面等着他。
师父叶鸿一脸关切痛惜。
叶昙一步上前,重重给叶鸿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不孝,不能再在师父跟前侍奉了。”
叶鸿张口似还想劝阻,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的小徒弟就像变了个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反而被沧桑包裹着,恍如一夜成长,一夜苍老。
这蜕变如此鲜血淋漓,简直叫叶鸿心疼得不忍直视。
但叶昙却平静地告诉师父,他要去前线助战。
如今的叶昙已想得清楚明白,他不愿让沈默、三师叔和哥舒将军他们白白捐躯,所以他们没杀完的狼牙他要继续去杀,他们舍命去守的家国天下他要继续去守。他不愿,也不能再继续做那个懵懂无知被人保护的小少爷,毕竟,那么多曾经宠爱他一心保护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啊……
他拜别完师父,又去拜别了几位庄主,便再次毅然离开了山庄。苏泠泠一直执着地跟着他,他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沈默恢复意识的时候只觉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个孩子好奇的脸。
这孩子穿着一身墨色短打,乌黑直发不似别的孩童那般总角束起,而是服服帖帖垂在脸侧。一看便是个小小的万花药童。
小万花见他醒了,便扭头喊了一声:“爹,沈叔叔醒了!”
沈默试图扭头,但骨头痛到根本无法转动脖子。
记忆还停留在看见张灯死在眼前的那一刻,天策有点茫然弄不清状况,若非浑身上下这无法忽视的蚀骨剧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傅大夫过来了,开始俯身仔细检查他的伤势。
沈默张了张嘴,想发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傅仲卿看出他焦躁,立刻出言安抚。
“你被银针封住穴道陷入假死状态太久,需要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才能得恢复,切莫心急。”
傅仲卿向天策大致解释了一下,说他生死一瞬被人用银针封住了最后一□□气,后来又被苏泠泠送来救治,这才逃过一劫。
沈默怔忡片刻,无声地流下泪来。
他知道是张灯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
以张灯的能耐,原本当是可以自救的,可张灯放弃了自己,将唯一的生机给了他。
他到底还是欠了这万花一条命了。
可如今武牢关丢了,同袍手足俱壮烈捐躯,剩他一个苟活下来,又算什么呢?
他不能动,也无法言语,只躺在那里默默流泪。
傅仲卿见恁大一个铁血铮铮的军爷竟就这么哭了,猜知他心中必是悲痛万分,便也不打扰他,只料理完他的伤势安静离去。
沈默足足养了半年才终于能够下地自如行动。
第一个反应,是回天策府。
然而天策府已被安禄山派出的大军重重围困,插翅也难飞进去了。
他还想去找叶昙。
傅大夫告诉他是苏泠泠送他来的。而苏泠泠没道理忽然冒出来救他一命。一定是叶昙来洛阳找他了。藏剑山庄到底还是没能留住叶昙。可既然如此,为何是苏泠泠来了,却偏偏不见叶昙踪影?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他心里担忧得不行,果然从能说出话来开始就追着傅仲卿问个不停。
傅仲卿似乎原本并不想把苏泠泠那一番话转告,实在被他问得没法,只得说了,又与沈默讲:“我觉得她大概是在说气话,你大可不必理睬。”
沈默却不由一阵呆愣。
他知道他的“死”必定狠狠伤了叶昙的心。
可他身为军人,国难当头如何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再死一次?
倘若他此时去找了叶昙,而后又不得不再一次将叶昙抛下,他恐怕叶昙会彻底无法承受……
听苏泠泠那意思,叶昙暂时是无甚危险的。或许……他当真不该再去找叶昙了。
伤势好得七七八八以后,沈默便不肯再继续歇下去,执意回前线去寻找唐军部队。
临别时,他请傅仲卿来日如若见着叶昙,不要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叶昙。
傅大夫不解,问他为何。
天策黯然沉声说道:“倘若我与他缘分未尽,战乱平定以后,我还活着,当自去找他,可若我死,我不想他再伤心难过一次。”
傅仲卿讶异看着他,似不怎么赞同,却也没有出言干涉。
洛阳失陷以后,唐皇归罪于大将封常清、高仙芝,将二将斩首,另起用了陇右节度使、西平郡王哥舒翰为帅,领兵二十万,镇守潼关。
沈默原本想前去潼关投军守关,却不料皇帝再三逼迫哥舒翰弃关出击,哥舒翰被逼无奈只得恸哭出关,二十万大军遭遇安史伏击,好一场惨烈恶战,生还者竟不足一万。
沈默都还没能赶到潼关,潼关便也丢了。
沿途所见尽是皑皑骸骨,血腥之气,投地三尺,沈默心中只觉悲愤难当。
潼关陷落,长安危在旦夕,唐皇竟带着一干皇亲国戚弃国都逃了。逃至马嵬坡时,六军哗变,杀了杨妃兄妹,逼迫唐皇退位,拥立太子为新帝。新皇登基以后,封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领军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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