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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庄花]云英-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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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遇见姜玉的时候,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傍晚,他正撑着把伞,疾步走回居所,路过舅母的门前时,却瞥见一个小孩儿跪在地上,浑身被雨淋的湿透透的,偏生还倔强的抿着被冻得乌青的唇,可怜兮兮又显得狼狈无比,他身前的屋檐下,站着两个看守,相互说笑着,仿佛压根没这个人一般。
  那一幕确实有些刺眼,不过……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原也不想去管那小孩儿,转身就要走,却被一只小手扯住了衣角。
  “求求你,帮我阿娘请个郎中来,她就要死了……”那小孩儿冻的小脸发紫,嘴唇哆哆嗦嗦的连话也说不大清楚。
  那两个看守立马跳出来要打那孩子,小孩儿却死命拽着他的衣角手指都在根根颤抖。
  他那会儿也不过是个纨绔少年,做过的最坏的事情不过是带着一群同样无所事事的在市井之地斗鸡摸狗,打架斗殴,心思比旁人稍微多一点儿,但也不意味着,他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以下犯上,这是什么规矩?”他斜也的眸光里浸了一丝冷,随即提剑立腕微微一翻,在他们猝不及防之际,抬脚就将那两个如狼似虎的看守踢翻。
  那小孩从他身后伸出半个脑袋来,讷讷的说了句:“你好厉害?”
  “我当然厉害,我以后可是要当大侠的人。”毫不客气的收下了小孩儿的崇拜,随后叫人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烧水洗澡,然后亲自去请了郎中来给那小男孩的娘亲看了病后,他才知道,原来那位就是他舅父府上声名赫赫的“霍姬”,莫名得了急病,府中的主母却故意趁舅父不在不给延医请药。
  知晓这位霍姬在舅父心目中的地位,他在送走大夫后也,为了避嫌也不敢逗留,只嘱咐下人去抓药,甚至连人的脸也没看清楚,就匆匆退了出去。
  上脑的热血一下子消退去,他才蓦然发现,他今天好像得罪了自己的舅母……
  心情算不上好的一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在对上一双水灵的桃花眸时,他整个人呆了那么一瞬。
  那小孩儿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白色中衣坐在榻上,湿哒哒的黑发就这么披下来,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来,那双桃花眸像是会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一下子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脸一下子红了红,装作漫不经心的转头轻咳了一声,心道难怪是霍姬的儿子,男的都长成这样,要是个女子,还不祸国殃民去了……
  “今日之事,玉,多谢表兄出手相助。”那小孩儿一本正经的站起来朝他一揖到底,动作标准,明显是自幼经受贵族教育的成果,远远比他这个空有李唐宗室身份却是个十足的混混看起来要更符合世家公子的标准。
  他挑了挑眉,狐疑道:“你怎么就笃定了我会救你?”
  他可不觉得在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长舌妇的嘴下,他的名声会有多好。
  小孩儿抿嘴一笑,桃花眼里华光潋滟,仿佛花逐春水,美不胜收:“表哥是个善良的好人。”
  多年以后,当他已然封阁拜相,执掌中枢时,再想起这么一句话,在莫名觉得好笑之余,还有一丝恍然。
  许是因为可怜,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和那名叫姜玉的小孩儿越走越近,只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这个家伙,压根就是老天派来气他的。
  三岁熟读经史子集,五岁能诗能赋,八岁就能针砭时弊……(李林甫要是穿越过,肯定知道自己这是遇到了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他长到这么大,是没读过书,字不认得几个也除了自己的大名外一个不会写,原先是因为没条件,后来舅父倒是很想给他补上,却被他拒绝了。
  他的志向,是做个纵酒放歌的江湖豪侠,拜个豪杰师父,然后仗剑走天涯,喝最好的酒,戴最好的剑,睡最美的女人……绝不是跟那些迂腐的书生一样蝇营狗苟,七老八十了还在进士科外徘徊。
  可纵然他心智坚定,遇到这么个表弟,也只能在被压的死死的同时忍不住心里冒酸气,无法,没文化连斗嘴也斗不过,弄的他这个表哥一点儿威严都没有。姜玉却是好脾气的不和他一般见识,反倒要教他读书写字,他实在被缠的烦了,就随手指了那韩非子,觉得这人要是发现他不是那个料子,自然会失望,谁知,他这随手一指,竟然就点亮了他后来光辉无比却也几乎被后人唾沫淹死的前程。
  儒家太高太虚,道家又渺渺不知所向,法家的东西,出乎意料的对他的胃口,他翻来覆去的看那部韩非子,竟然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激动感,日子在他和姜玉一天天读书讨论中过去,直到……那个王毛仲的到来。
  王毛仲索要霍姬,姜玉执意要跟随生母一道离开,眼皮子浅的舅母高兴的几乎手舞足蹈,他……却在舅父的寝居外跪了整整一夜。
  结果,自然是无果。
  姜玉将那本韩非子送给了他,然后走了,对这个家不带一丝的留恋,姜玉要走的那一刻,他拼尽了全力跑去追赶舅父上朝的马车,却只得一句深深的叹息:“为之奈何?”
  为之奈何?
  他跪在因为雨水愈发泥泞的路上,那一刻,这四个字仿佛成了魔咒,咒的他从心底感觉到一股彻骨入髓的寒凉。
  隔天,一个巨大的噩耗传到了姜府,这个噩耗令舅母欢喜非常,舅父垂泪神伤,他却只沉默不语。
  姜玉死了,霍姬也死了……
  他将自己那把素日里不离身的剑给埋了,告别了那帮游侠儿,然后去到了伯父那里,想要谋求一个国子监监生的位置,学而优则仕,却不想伯父因为他前科累累年纪又不对拒绝了他,可他并未就此放弃,跑到伯父的生日宴上帮忙,做尽了下人做的事情,那些被他擦过的器具没有一个不锃亮如新,那些被他打扫过的地方也仿佛换了番光景。大雪飘飞的天气,宾客都散去,他却还站在雪地里,双脚都被落雪埋住,几乎冻僵。
  伯父感动于他的细心和毅力,遂想法子给他谋了个“千牛直长”,让他从东宫属官做起。他抓住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却没有心浮气躁,只是耐心而踏实的一路经营到了太子中允的位置,闲暇之余,他也没忘了继续读书,去弥补那些曾经的不学无术,是以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就这么陪伴着他渡过了一天又一天尔虞我诈的官场生活。
  只是,时间还是太慢了……每每从丹凤门看到王毛仲骑着马一脸桀骜的路过,他心里的焦虑就多了一分,他害怕,害怕还没熬到自己有那个本事对付王毛仲时,这个人就已经死了。
  就在此时,他想起了一个人。就是曾经抚养过他的,姨父源乾曜,现如今已然官拜侍中,掌管门下省,俨然中枢第一人,他遂有了些意动,朝表兄源洁探了口风,想要谋取司门郎官一职,源洁很讲义气的跑去跟他的父亲提了,源乾曜却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的道了一句:“郎官当选清流声望者,哥奴岂堪为郎官耶?”
  冷水兜头而下,他也清醒了几分,这时候皇帝正忙着将高官外放地方,宰相为了避嫌,连送自己儿子去当县令还来不及,岂会为了区区一个他去运作?
  他摇摇头苦笑了两声,没有怨恨谁也没有哀叹时运,而是认命回去继续当他的太子中允,却不知一直观察着他的舅父姜皎在姨父避嫌后,顶着风险毫不避讳的插手了一次他的宦途,因此,他虽然没有当上郎官,却得到了更好的职位——太子谕德。
  惊愕之下,他备了礼去姜府拜访,因为姜玉的事情,他早早搬出了这里,这几年和舅父也是愈发的疏远,却不想,这回再见,舅父的头上,已经多了几缕银丝,比之当年的风光秀彻,颓唐老朽了不知多少。
  触到舅父看过来的依旧柔和却明显沧桑了许多的眼,已然在官场历练的少有心绪起伏的他,不禁感到一丝心酸。
  “哥奴啊,我知道你一直怨我,我老啦,没什么本事了,”姜皎摇摇头,“纵然有心,也是无力了,将来的三省六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莫要叫九泉之下的姜玉,对你失望。”
  面对着舅父离去的背影,他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三个头,舅父一直视他如亲子,未曾有过半点儿亏待,于情于理于心,这头,都是应当磕的。
  他走出了姜府的大门,却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舅父姜皎因为一时口快,将皇帝废后之心告知了他人,招致龙颜大怒,堂堂国公府,一朝满门被灭,而在这场席卷整个大唐高层的风暴里,他选择了沉默,不仅因为自己的弱小,更因为多年来的趋利避害的经验,那个鲜衣怒马任性放肆的少年哥奴已经慢慢的淡去,留下来的,是心机愈发深沉,每走一步都要斟酌十步的李林甫。
  或许因为他经营多年的人脉起了些作用,或许因为这些年他确实和姜府走的远了,也或许只是因为运气使然,谨小慎微的他没有受到姜皎的牵连,反而被提拔做了国子监司业。
  司业者,传道授业也。这当然只是字面上的解释,其实他干的更多的事,还是政务方面的,只是每当重要庆典时,需要当众讲经,这却是需要精通明经,容不得半点参假。
  “故君者所明也,非明人者也;君者所养也,非养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故君明人则有过,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李林甫坐于上首,慢条斯理的讲着礼记中的一段话。
  “司业,弟子有疑。”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忽然站起打断作揖。
  “讲。”李林甫依旧正襟危坐,面上带着春风化雨般柔和的微笑。
  “弟子以为,此言谬矣,若是君明人则有过,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那为何文王礼遇姜太公,秦穆公愿与卫鞅裂土封爵,玄德三顾茅庐,我朝太宗皇帝对犯言直谏的魏征加以宽容?他们四人,一个成就了王统,一个奠定了霸业,一个得以三分天下,而一个得以开贞观之治,万国来朝。反观那些不明人,不养人,不事人的君主,如商之帝辛,秦之胡亥,隋之杨广,最后都落得个国灭身死的下场,是以弟子以为,此言大谬!”那少年年轻气盛,语气磅礴,乍然点出,引得四周一群人符合。
  李林甫微微颔首,面不改色缓缓道:“圣明之君虚怀若谷,待下以礼,是为贤德之举。”
  少年见自己的意见被肯定,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却还来不及消退,就听见他们司业继续讲道。
  “只是,孺子此言,非是推陈出新,不过一叶障目,断章取义尔。圣人有言,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是故夫政必本于天,文王和太宗皇帝,都是圣王之君,穆公与玄德,亦是英明之主,岂能与秦之胡亥相提并论?”言罢扫了一眼那些原先附和那少年现如今恍然大悟的少年们,暗自摇摇头。
  面对着那些十余岁少年人稚嫩却骄傲的面孔,他恍然想起自己那会儿也是意欲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却不想,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当年被拒绝在国子监外的自己,却成为了这些天之骄子的司业,真不知是该叹息还是高兴。
  书本可以教会一个人很多东西,但那永远不代表所有。李林甫研习那些经史子集,是为了不落人后,纵然如今比起寻常科举出身的文官,他也不差什么,却从未将此视为自己的为官之路。
  他骨子里的信仰,并非孔儒之道,而是法家。文学纵然侃侃而言,却不比实干来的重要。一路从东宫、殿中省到现如今的国子监,他从底层到中层,已然掌握了许多大唐官制上的问题,对于冗杂的官制,脑子里隐隐的有了些改良的方案,于是开始试探性的,小范围的在国子监实行了自己的初步想法。
  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那个人,就是当时颇得圣宠的户部侍郎宇文融。
  官场上的事情就是如此,有的时候,贵人相助是种可遇不可求的运气,这位没多久就拜相的宇文相国,或许就是老天给与李林甫的机遇。
  宇文融看出了他的才华,便在拜相后直接调任李林甫做了御史中丞,这个位置,也是宇文融原先经营了许久的。而这次调任表面上看起来是平调,实际上,却大有文章。御史台的职责是纠核百官,权利说起来,可大可小,而一旦到了关键时候,能量却远比三省六部的相公们大的多。御史大夫虽然是御史台最高属官,却并不管事,是以,正五品的御史中丞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宇文融的这一举动,也是在明里暗里的向他透露出一个讯息,一个,几乎可以让大多数的官员欢欣鼓舞的讯息。
  他却并没有太高兴,因为宇文融的浮躁,让他敏感的察觉到了一丝不详。然而,这根橄榄枝,却不能不接。朝中的那些事,宇文融与张说的不和早就已经摆上了台面,皇帝对于宇文融善于理财的青睐和对张说贪财傲慢的不满日甚一日。坐在御史台的李林甫,也在权衡着自己的位置。
  开元十四年,一个由宇文融领头,李林甫暗中策划了每一处细节的阴谋在封禅大典举行之后,隐隐的向着当日名噪一时的文学派袭来,结果是张说罢相,宇文融继任中书令。
  可就在宇文融一派显赫至极时,李林甫默不作声的选择了退出。“使吾居此数月,庶令海内无事矣!”这位新任宰相的傲慢和急躁让他预见了一个不好的结果,而这个结果,远非他这个小小的御史中丞承担的起。
  事实证明,李林甫这步看似没有眼光的棋走的是极对的,因为就在宇文融一派烜赫一时之际,他这个中书令尚未满百日,就做到了头。
  面对这一切,作为御史中丞的李林甫也只幽幽一叹,然后继续埋首琢磨他御史台的官制问题了,那位名噪一时踩在张说的头上登临相位的贵人,就好像从来没出现在他李林甫的宦途中过,他没有觉得半点儿可惜,只是默默的蛰伏,等待下一个机会。
  然而,机会终究还是来临了,裴光庭任相后,推举“循资格”的用人法,但遭到了中书令萧嵩以及众多新锐甚至姚崇等人的强烈反对。李林甫却在这一片反对声里,向这个新任的吏部尚书兼门下侍中递上了橄榄枝。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世人皆认为正确的东西,往往错的一塌糊涂,反之也是成立的。宇文融的繁华不过是烈火烹油,裴光庭的孤立,正是皇帝想要的。
  裴光庭也没有小气,欣然的提拔他做了刑部侍郎,并很快调任为了吏部侍郎。
  六部看上去地位平等,实际上大有不同,吏部户部为上,刑部兵部为中,礼部工部为下,这都是有深层次的原因的。吏部掌管人事百官升迁,就像是捏住了官员的命脉,而户部掌管钱税国库,又握住了经济的命脉,自然地位不同。而吏部侍郎属于吏部二把手,仅次于一把手裴光庭,已然大大接近了中枢。
  在一步步走向他的理想的李林甫,并没有忘记那个年幼时的伙伴,舅父对他的叮嘱,他主动联系上了高力士,利用愈发炉火纯青的手段设计了一系列的连环套……
  开元十九年,王毛仲被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职赐死,朝野震惊,看高力士的眼神愈发恐惧,却没有人知道,高力士背后还站着一个影子,一个慢慢的走到光明处的影子。
  中秋之夜,明月高悬,可明月不通人心,愈是寂寥落寞之时,愈是圆满。
  文官们聚在一起吟诗喝酒,恰好轮到他做新诗。
  因为他当年没有跟宇文融一派牵扯太深,故而,李林甫这些年里,同张说一派的文学中人相处的也甚为和睦,一番推让过之后,他便悬腕提笔,书道:
  “秋天碧云夜,明月悬东方。皓皓庭际色,稍稍林下光。
  桂华乘远近,碧彩散池塘。鸿雁飞难渡,关山曲易长。
  揆予秉孤直,虚薄忝文昌。握镜惭先照,持衡愧后行。
  多才众君子,载笔久词场。作赋推潘岳,题诗许谢康。
  当时陪宴语,今夕恨相望。愿欲接高论,清晨朝建章。”
  “李侍郎真是深藏不露,”身为张说弟子,现在成为文学清流派之首的张九龄微笑着夸赞了一番,然后沉吟半晌,和诗道:
  “清秋发高兴,凉月复闲宵。光逐露华满,情因水镜摇……”
  文人的雅兴,在这个时代总是不缺的,只是若放在官场,也不过是刀光剑影的一瞬温和画面,柔和的了气氛,却温和不了事实。

  ☆、右座番外·口蜜腹剑(下)

  开元二十二年,李林甫官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与当时的中书令张九龄,门下侍中裴耀卿并列为相。
  可宰相的政见并不总是相合,比如说,张九龄提议允许百姓私自铸钱,因为裴耀卿李林甫认为这样违反了法度予以反对而不得通过。再比如,开元二十三年发生的一个杨姓少年为父报仇手刃仇人的案件,张九龄认为情有可原意欲活之,却再次遭到了裴李二人的反对,理由自然是法度不可违。
  然而,政见不合的背后,却引出了一连串的事情,张九龄足够豁达亦有足够的胸襟,并没有把政见不合这样的事情和私人关系混为一谈,但那并不意味着,他身后文学清流一派如此认为。在看不到的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漩涡也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公然传出了“张相国曾语宾客曰,李林甫议事,如醉汉脑语也,不足可言!”这样的诽谤之言。
  面对这些风言风语,李林甫也只是一笑了之,文学一派不敢对付裴耀卿那样的门阀骄子,自然是要在他身上做文章,可惜这些人,越是这样做,只能越发将张九龄拖下水。他不动声色,继续做出谦恭的态度,每每议事也在三位宰相中居后,文学一派自然趾高气昂,却没有看到,座上皇帝越发深沉的眼。
  累积久了的怀疑,终究会炸开来,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开元二十四年那短短一年的时间里。
  皇帝有一日忽然提出要废立太子的打算,这令三位宰相猝不及防。
  张九龄素来维护嫡正,自然认为不妥,采取了激烈的方式和皇帝抗议,裴耀卿则在沉思了许久后也引经据典暗示皇帝废立太子需要谨慎,唯有李林甫,不置一词,他从皇帝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厌恶的情绪,心中隐隐升起一个想法,一个,可以说称得上极为大胆并且有失臣子之道的想法。
  皇帝怃然不悦,叫所有人都下去。李林甫在送走了裴、张二人后,并没有离去,微冷的风吹的他冷汗淋漓的背后一阵阵阴寒,他在紫宸殿外来回踱步,脑海里不停的闪过三张脸——太子李瑛惶恐战兢的神态,武惠妃傲慢狡猾的态度,以及……高力士神秘的笑容。他攥紧了手,犹豫再三后私自请见皇帝。
  “废立太子,是圣上的家事,臣等不宜妄言。”
  皇帝原本怃然不悦的表情因为这句话果然好了很多,他亲自扶起李林甫,赞他“源泉之智,迪惟前人!”
  对上高力士那双满是赞赏的眼,李林甫原本还忐忑的心彻底落下了。
  这步险棋,他是走对了!
  裴张二人各有各的依靠,一个背后站着世家门阀,一个背后站着文学清流,唯有他,需要夹缝中求生存,然而,这却不是长远之计,李林甫需要找到一支更加强大的势力,让他在愈发激烈的政治斗争里站稳脚跟。
  皇帝,就是那股势力,可惜,人一旦选择了依附,很多事情,就只能是身不由己了。
  开元二十四年秋,皇帝着急从洛阳赶回长安,裴、张二相认为秋收未过,如此行为劳民伤财,劝说皇帝留下等待,皇帝心中大有不悦,李林甫却出乎意料的一反素日低调之常态,出列奏道:“长安、洛阳,陛下东西宫耳,往来行幸,更何择时?”
  话音刚落,文武百官哑然无语,唯有张九龄惊怒交加,裴耀卿却只是默默的垂下了眼帘。
  圣驾返回长安,张九龄私下无不讥讽的道:“李公谄媚圣上,果然有一番过人手段,张某惭愧!”
  李林甫只微笑以对,待张九龄发泄完,才一弹衣袖,淡淡道:“过刚易折,张公好自为之。”
  张九龄拂袖而去,李林甫也只是目送着他离去,唇边慢慢浮现出一个略带深意的淡笑。
  随后回到长安,一件着名的贪腐案就在所有人猝不及防间被纠察了出来,皇帝怒极,下令大理寺、刑部以及御史台合庭会审,却没有人想到,这件事情会牵连到宰相,甚至是素来清名的张九龄。
  原来,主犯王元琰之妻走投无路之下,向前夫严挺之求助,严挺之为了旧日情谊答应,转而再向张九龄求救,素来重视情谊的张九龄,就这么犯下了一个几乎不可挽回的错误……
  张九龄罢相出贬那天,原先与他交好的文学一派竟无一人相送,反倒是李林甫一早等在他必经之路上,聊备薄酒。
  “我败了。”张九龄没有接那杯酒,只是冷漠的吐出了三个字,严挺之那件事太过巧合,然而,最最巧合的却是,那个布置构陷的人完全掌握了他的性格和行事方式,执棋之人,最害怕的事情,恐怕莫过于对方了解了自己所有的路数。
  “可是,我还是看不起你。”张九龄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就要转身重新上轿,却在掀起轿帘的最后一刻,微微回了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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