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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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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汉歌 四二 胡笳汉歌(终)

    四二 胡笳汉歌(终)

    如果可以载入史册,那她郁久闾氏一定会是历史上最具风采迷诱的女人。

    她妩媚的身躯,鲜活大胆的欲望,是魏宫禁言的风流韵事。她的妖娆,她独特的女性诱惑,会让世界上所有清醒的男人失去理智。她轻浮的爱,是一种假象。围绕在她裙下的男人们却都把她的微笑,将她与生而来的细腻柔情视作至珍至贵的爱情。

    他们臣服于她,沉醉于她,沉溺于她。对她朱红鲜艳的唇,对她魅惑性感的眉眼,对她每一寸沁香暖玉的肌肤,都是迷恋。他们借以爱情的名义选择纵容,满足她的贪婪,视而不见她的野心。而她所做的,不过是张开自己怀抱,将帝宫中因看不到真爱而迷茫的男人卷入怀中。

    郁久闾氏,在她的前半生,是由幸运与权力所围绕的女人。然而冯善伊,却见证了自己所有的肮脏。

    “你四岁那年的抉择,才是决定了一生。你可以选择说出来,或者吱字不言地去死。任一种,都比现在好。”她静静看着眼前已生成素眉清淡妇人的冯善伊,仿佛又见到十几年前,那一双藏匿在东宫门缝满是幼稚的眸眼。

    “我看到了。”冯善伊吞泪惨言,“你躺在太武帝身下。”那梦魇一夜,东宫隐蔽的后殿中,她看到了年迈的皇帝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媾和。那时仅仅四岁的她不懂两具身躯交缠于汗雨中如何会发出那样欢愉的神情。她只知道,太武帝身下的女人,不应该是她,不应该是自己的子媳,他皇世孙的母亲。

    直到殿中二人有所察觉,叱声询问门外,她扭身慌乱而跑,手腕间脱下的红绳落了门槛也不曾感觉。她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没命地奔跑。很长一段时间,她努力想忘记那段肮脏的记忆。如同父亲所言,把秘密藏在肚子里,一辈子,直到死也不张口,就可以活下去。直到许多年后,她在她心爱男子的床上,再次看到了同样一张面容。她倾注了所有心血,想让拓跋余成为一名盛世君主,然而,他却成了郁久闾氏裙下又一个牺牲品。

    拓跋皇族的男人们,果真逃不开这妖孽吗?

    在私密情事泛滥的魏宫,这女人鬼魅的眸眼,卷入沉谧的夜;最幽闭的地方,便会有她低弱妖娆的轻笑。

    “你以为他们真的爱你吗?不过是迷恋你的身体,痴醉于你的体香,只在于床上的你所带给他们的欢愉无人能比。”冯善伊松手落剑,剑垂地砸落脚面,这样的她不配脏了自己的剑。

    她走进闾氏,目光渐沉,摇摇头又道:“冯希希代我受罪入狱,父亲以及众族人也因我受累惨死。这一切又一切,不过是因为年幼的我看到了你们的私情。看到了一个不配被称作母亲的女子放荡的欲望与野心。我问过自己一次又一次,是不是因为你,所以自己的人生才成了这个模样?”

    闾氏退了半步,手掩在背后,目中尽是荒凉,她陡然笑:“我只不过是个女人。上天所赋予女人的唯一便是诱惑的本能。我这一生,最悲哀在嫁给一个利用自己的男人,并生下他的儿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冯善伊耳中嗡嗡一片,情不自禁又向她进了半步:“你是说,立子去母?”

    闾氏笑着转身,摘下青帽,蔓蔓青丝滑落双肩,双肩于佛前抖动,似哭又似笑:“我x日夜夜问着佛祖,我如何错了?只错在不该嫁给他任由摆布。他可以宠爱苏姬,甚至可以藏匿她生下的儿子,替他们保全后半生。却为什么又逼我生下他所谓的长子,要我代她去死”

    只是瞬间,冯善伊忽而明白了。闾氏不过是预先料及自己悲惨的命运,她拼尽气力去抗争。

    命运尤其可笑的相似。无论是拓跋濬的父亲,甚至拓跋濬,都选择了同样的方式,以一个女人的儿子代替另一个,以一个女人的死换另一人生。

    “你以为躺在自己公公的身下,我很高兴吗?”失去光泽的眸转了转,闾氏吞下眼泪,“以为yin*比自己儿子大不过几龄的少年,我没有自责吗?我不过是想活下去。立子去母,我的丈夫选择牺牲我,我只能凭借自己,努力求生。”那个时候,只有掌握天下至高权力的太武帝可以保全自己蝼蚁的性命,所以,她迈出这一步,便从此失去退路。

    成为一个肮脏的女人,也要活下去。

    郁久闾氏,死在立子去母的名义下,死在拓跋濬被封为皇世孙的同日。

    而闾姬,却可以成为隐匿于大魏宫闺私殿的卑贱女人活了下来。

    成为帝王宠幸的玩偶,爬上他们的床,于是成为生存的唯一法则。

    在自己公公与叔弟的身下言笑着求欢,却在同时失去作为母亲,甚至一个女人所有的尊严。

    闾氏回身,袖笼中洒出银色的光芒,持匕首的腕子剧烈颤抖。

    冯善伊凝着那一寸寒光,没有退身半步,任闾氏撞入自己身前,将短柄匕首插入她腹。垂首的瞬间,她似乎看见闾氏眸中有泪闪烁。

    闾氏由血染红的手颤抖不停,她闭了闭眼睛,将匕首推得更深,猛得松手,利器似乎已与身体贴合一体。

    前来奉茶的小尼姑方推开门,见得魔障疯嗔的闾氏,又见那满地的血,惊得掷翻茶托,大叫着转身躲散。

    闾氏跌坐入地,哭哭笑笑,捧着自己涌动猩红的手缓缓张开,湿黏的十指泛着腥气,泪将血色打散:“我死前,一定要带你走。我不放心,不放心你留下。再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没人能说出去了,没有人。。。。。。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就只剩我,哈哈。。。。。。”

    受尽屈辱,等得不过是这一日,终于,只剩自己的存在。她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顶峰,天下女子,唯她最荣耀光辉。她终能以满手鲜血洗去浑身的脏污,成为高高在上的女人,再没有畏惧。她的儿子,如今已成为手握生死的集权者,她再不需要其他男人,不需践踏自尊以换得生存。她终等来了一日,能够随心所欲地生存。

    冯善伊忍痛看着疯狂的闾氏,只觉悲哀。同是女人,她对她,掺杂了太多情绪,从厌恶至惊恨,再转为同情怜悯,最后的最后,唯剩悲凉。

    闾氏幽幽抬眼,几近癫狂后,逐渐恢复清醒,神情一丝丝麻木,她问她:“你为什么不躲?”

    冯善伊捂紧伤口,不断地有血涌出,她摇头,唇已发白:“一躲十七年。早是不想再躲了。”或许闾氏说得对,当年那个大胆站出来承认的人要是自己,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自己应该在最适当的时候选择闭眼,而后,便是成全所有人。

    “我不懂。”冯善伊最后摇了摇头,痛得几乎立不住,抬手强行撑着门端,回头看了闾氏一眼,“拓跋余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还要杀他。”李银娣说常太后指使她在膳食中掺入了七日醉,能命向来谨慎胆小的常太后做此大逆不道之事的人,也只有她闾氏。

    闾氏只一笑,无言。

    冯善伊咳出了口血,头贴在墙壁上,缓缓闭眼:“你可知道。他明明能分辨出那之中有毒,却依然遂了你们的心意。”

    闾氏止笑,唇发抖。

    冯善伊滚了门边,想用力走出去,言声极痛:“拓跋余自幼擅制毒,能辨百毒。七日醉,恰是他十三岁那年所制。他怎么会辨不出自己亲手制的毒药。”

    “不,这不可能。”闾氏摇头,又落下泪来,这一次,滚烫的泪烧灼满目。

    血染至裙角,青石地砖间蹭出一条斑驳的血印,她每走数步,脚下血色便愈深,最后靠在门前缓缓坐下去,已全无气力。这匕首插得太深,动一发而牵全身,五脏六腑似缠绕一处,连喘息都痛得不行。

    身后闾氏极弱的声音幽幽滚出,那声音竟让周遭都静了。

    “因为他说,他似乎爱上了一个人。他怎么可以爱上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呢?”闾氏慢慢眯起眼,苍白的唇抖了抖,难以置信地笑,“他爱上你了,冯善伊。”

    漫天白雪缓缓落下,覆盖着青色盏衣,落地时便染成殷红的雪片。

    冯善伊抬起一只手握雪,眸眼眨了眨,听她这么说,她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呢?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这一言,是她曾经的追寻与渴望,是不是来得迟了,太迟了,心早死如灰烬,曾经的温暖消磨殆尽,余丝的痕迹都留不住。

    踉跄而出,贴紧石道陡壁挪步艰难前行,下山的路尤其难行,几欲困步。她将腰带解下重新系紧于腰间,试图止住流血的伤处,以长袍遮住半是血染的裙衣。

    山间枯藤环绕,云鸦飞过,扑下枝间落雪砸了满身。

    摸去冷壁的手滑裂,越痛便握得越紧,步子一深一浅,呜咽风声凄厉婉转——

    “冯希希,你还敢狡辩,这绳子莫非你的?”那是东宫嬷嬷,蒙蒙清晨便将她们姊妹同众宫人拉出中庭问训,言是昨夜东宫犯了盗事,行窃的乃持着红发绳的宫女。她将那一条红发绳扬得高高,一眼盯着阶下以同样的红绳束发的姐姐,嬷嬷将姐姐拖出人群,扯着她发责问。

    那时,弱小的她便躲在人群中瑟瑟发抖,将头垂得极低,目光全湿。她听见姐姐隐忍的哭声夹杂着惨叫。她们将姐姐拖了出去,扯着她的发,生生拖了出去。

    最后一次见姐姐,阴湿晦暗的地牢,酷刑逼问之后,姐姐皲裂的双唇淌着干涸的血迹。她握着她的手,只是问了一句:“善伊,是你吗?”

    她点头,不停地点头,而后那些惊吓的泪水一并砸了满襟。

    那时的姐姐只是轻轻眨了眼睛,呼出一口气:“不要说给任何人。”

    走出地牢的冯善伊,是无助又恐惧,就像坠入谎言的陷阱,越陷越深,越深,便越没有勇气爬出来。从此以后,陪伴自己的只有无尽的噩梦,窒息的自责。

    这魏宫中没有一人值得相信,她尤记得那双腕子,紧紧握住自己双肩苍白枯瘦的腕子,那是拓跋濬的父亲,东宫之主拓跋晃。他那时病得极重,却仍是用尽气力捏紧她。

    她仰头看着表情痛苦至极致的他,只要自己说出来,他真的会信守诺言,放了姐姐吗?那一瞬间,她选择相信,话得哆哆嗦嗦:“我看见,皇上把手伸进太子妃娘娘的衣服里。”

    冯希希死了,死在冯善伊由东宫召见后的那个夜晚,她没有承受住最后的逼问,于是瘫倒在地牢爬满蝼蚁的沟渠中。听说她死时,模样极惨,身上没有一处不伤。他们将她丢在内宫一处枯井中,只留下一双染血的鞋袜,清晨时交给跪在宣政殿请旨的父亲。两月后,东宫暴亡,父亲并同冯家因罪获难,屠斩七十一人。

    从那时起,冯善伊将冯希希扛在肩上,姐姐的梦想成为自己的追索,她走在一条刻满冯希希名字的道路上,走得太久,于是全然忘了自己。代替姐姐,走上那个位置,替她洗平曾经的耻辱,她要将冯希希的名字铭刻入大魏高耸入云的丰碑。

    当有人用生命守护自己,冯善伊的选择,便是赔上自己的人生。

    。。。。。。

    星光黯淡的雪夜,北风狂做,血染的裙裾玉绦飘落山脚,像一面猩红的旗盏应风而立。

    山脚下的最后一级石阶覆盖的白雪,落了梅红星点。一个女人在用尽气力爬着,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她要活着,活下去,她是一个母亲,有一双不能陪伴左右的子女,这一次,她想为自己而活,为冯善伊活,为孩子们活。凄红的泪滑过空洞的双瞳,十指再次伸向前方,探入厚重的积雪中。

    哥哥说,她是不明不白出生的,她出生时,终止了三天三夜的飞雪阴霾。

    可她却不甘愿无声无息地死去,不甘愿由这一场望不尽尽头的冷雪覆盖。活着时,太孤单了,不想再寂寞地一人上路。似乎也曾经想过,她的死亡能带来什么,或许,会将还給大魏宫一片宁静,为沉睡中的平城带来一世太平。

    雪仍在落。

    夜幕下花白的一片片,盈着淡色月光,寂静地,渐渐地,渐渐覆盖了血梅红白的身影。

胡笳汉歌 番外 最是流年不足惜

    番外 最是流年不足惜

    深宫色的宫墙回荡粼声漪漪,长青色的裙摆拖曳至九龙桥首。自扶石栏,望入水中的女子,妆红眉浓。池中映出一轮暖月,荷色光芒盈润清华。

    池中月,恍现一个女子的脸,却是洗尽铅华,素眉清淡。水中绰影反望去桥头那一人,鳞波含声:“你如何要那样对待我的妹妹。”

    李申摇首,脸颊冰冷,凝着水面那一盏光怪陆离的诡秘波影,目中银光闪烁:“不是你要我做的吗?”夜夜梦中,都能听到梦中人的哭泣,哭得那样惨,她哭诉她心爱的男人,哭诉她疼爱的妹妹将自己背叛。这样一个柔弱女子,连哭声都全无气力,她的魂魄必是弱极了,离不开这大魏深宫,便时时飘荡在东宫的四角。她活着时,曾经爱紧了这东宫的皇世孙,她满心满眼都是那样一个清隽温润的少年。他自荷花池而来,她便躲在柳后睨着他的背影;他入南书房而去,她便躲在窗前研磨;他立于拂水亭廊御画,她垂下眸去,远远而站,只期望能成为他笔下一抹清淡。

    水中淡影依是摇头,泪痕荡起镜水涟漪。

    李申摸去自己面上,如何落下泪来,弯下身紧紧攥住石栏向下探去,似要与那影子贴得更近:“你是个傻子,你想要护全她,让她不要说出去。可她偏偏说了太子,你为她受尽刑难而死,你全族都因她没能忍住的一句话尽灭。你偏还要护她。你难道不知道她是那样嫉妒你。她喜欢宗长义,自幼追随你不离,也是因为他。你不该随了她心愿,她想取你而代之,这样宗长义就是她的了。而后,你看到没,她还刻意接近你喜欢的男人,连拓跋濬都要夺去。我若不替你争,你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你死了,你生了,都没有人再会记得。拓跋濬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他道你妹妹可怜,却不知还有一个比她惨痛万分的冯希希。”

    缓缓升起的宫灯,将廊池周畔映得格外通红,那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散。李申忙伸出一手,够及池水的冰冷,几欲唤出声:“冯希希你知道吗?她今夜宿在了宣政殿,我亲眼看见他将她环抱入殿中,他的眼神从没有那样认真过。怎么办,我要失去他了,他已经不常认真地看我了,他只说申申你很好,却再不言其他。”

    冷风吹散最后一丝温存的暖意,她已记不得他怀中最后一次的温柔。

    忆起初来这一世,尚是混沌,冯希希的生母常氏卧在榻前捧着自己的腕子流泪。她在生前,被所有人背叛,举目无亲;死后魂落异世,却落得有人临侧落泪,不知是喜是伤。

    冯氏灭门的那日,她随着常氏登上楼台,她立于窗前,所处之位,正与高高竖立的刑台正面相迎。那一日,常氏哭得惨痛,她却落不下泪,只冯希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个不停。常氏一言滑落心底,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冯善伊。目光伴随之一落,那着囚衣的**苍白凌乱的面容,嵌着空洞的目光,落下记忆中关于冯善伊的第一眼。

    自那之后,她叫李申,沿袭母亲姑嫂家的李姓。

    拓跋濬与文氏大婚之时,她躲在常氏身后,偷偷看去,只是一眼,心却慌了。那时候她便知道,原来冯希希喜欢的是这个男人。那一场大婚,她所见到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女和看不上并不开心的少年。

    “乳娘私家竟也藏着颜如玉。”转日清晨,他视常氏为目,敬以家礼。席上,他当着文氏的容面,笑意温然而侃。

    她垂下一张脸,正是绯红。

    她是他府邸的奴婢,是除了文氏之外最接近他的女人,他对她却疏离得有些陌然。太武帝渐渐老了,东宫薨后,便常常召他前去训政,他于是更累,所面对朝上不仅仅是潮起云涌的群臣,更有自己叔叔们咄咄逼人的目光。皇祖父的那把交龙椅只有一把,身后却有几群如狼似虎的儿孙。没有人甘拜为臣,没有人不望去那至高无上的辉煌巅峰。

    她是那样知悉他的疲惫,她漠然无声为他操持府邸的一切,替他提防文氏的一举一动。那个由他叔叔送入世子府清冷贵艳的女人,如今只是插在王府花瓶中一枝娇艳欲滴的花蕾。面对拓跋濬,面对自己的丈夫,文氏展现出女人所有顽强的对抗。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女人,却也让他备受煎熬。

    她时常看见他皱眉徘徊于文氏的门前,冷风中踱着步,终是叹口气绕开。这一切,他从语人道,却全在她眼里。至以后,她再不知,到底是冯希希在心疼他,还是李申。所幸,她们眼中都只有那一人,拓跋濬。

    那一夜,他对窗饮酒,一身怅惘;那一夜,他的皇祖父太武帝驾崩,皇权却由宦臣架空交由他七皇叔南安隐王拓跋余手中。他举杯要她斟酒,她背手藏去酒盅,只跪身于他之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这样唤他。

    他幽幽抬起眸子,醉意微醺:“你唤我什么。”

    “请给我一年,不,不到一年的时间。我愿助你得这天下。”

    “凭之如何?”他淡笑一声,抖落酒盏,湿了满地。

    “以拓跋余弑父夺位的名义举事,无出一年。”如果历史没有错,如果她记得也不错,面前的他,便该是八个月之后的新君,青史留名雄图伟业的文成帝。

    “李申。”他站起身来,迎去朦胧月色,声淡如风,“你要的又是什么?”

    胸口压得发痛,她负手捂住,深吸一口气:“娶我。你娶我。”成为他的女人,这颗心自也安宁,不会再跳再急。是冯希希的心愿,也是她的。可是她忘了,欲望穷无止尽,成为他的女人,便会想要的更多,诸如一人后宫,盛世荣宠;他的眷恋,他的依赖,他的温柔,她全部都要,甚至想要贪婪地占为己有。在她曾经生存的时代,二人相对一生,是习常。踏入异世,便成了难以理解的诡异。

    如今,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水中幻境渐渐散去,依稀又听得一声,隐隐幽幽——

    “那是我的好妹妹,好妹妹。”

    泪,落得四散,李申匆忙奔下石桥,她抗拒着心底最深的声音。宣政大殿暖融融的光芒越发清晰,终于立身不前,退了几步站稳,寒气逼迎,长衫腰摆皆在飞,华色长衣荡了风中,静静抬首,面无表情的转眸,渐勾起笑意,舒缓从容。

    踏入静谧无音的殿阁,梁上长绫飞转,她握上一缕,前去帐帘深垂的内榻。

    含着凄冷的笑看去眠在一起的二人,他的手尚搂在她腰间,胸口贴后背,贴得那样紧。拓跋濬,冯善伊,乍眼望去,倒是何其般配。心底升出丝丝缕缕沾染嫉妒的火苗,波光流转,李申盯着这一对安眠共处的璧人。尤是拓跋濬唇畔那淡若轻云的含笑,最让她心嫉。他可曾由梦中环臂相绕,可又曾因是拥自己而卧便面露欣色。

    她探出一只手,略上冯善伊平和的眉眼,猩红的长甲恨不得戳下。

    轻睫闪抖,榻上的冯善伊竟是猛张开眼,沉静地凝着黑夜中肃立的李申。她抬了一指附在唇间以示噤声,谨慎地放落拓跋濬半臂,坐起身,白衣染了月光,青色黑如缎,她立身走在之前。李申便僵硬着步子追随其后。

    前殿漆黑,只一盏灯烛幽燃而亮,肆虐长风扬起周殿大红色的幔帘。

    冯善伊甩下手中的火星,满目平静忘去,声音足够冷:“李夫人道这是什么地方,可以随意出入。”

    李申走近她,诡秘地笑,眼中盛满冷泪:“善伊,都还给我吧。”

    冯善伊许久没有反应,一只手探入身后。

    李申忙夺过她腕子,脱着紧勒的红绳:“你为姐姐,做的已然够多了。把一切的一切都还给姐姐。你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吧。”

    冯善伊怔住,双眼微微发热,她下意识往后躲,与李申争夺着那一束红绳。素白的臂腕间顷刻化上血红的纹印,二人为争那小小的绳子,扯破了袖盏,撕裂了团衣。李申向后回步时脚下一空,整个人栽倒在冰冷的地砖间。她哭着,无能遏制的哭泣,她以哭音问她,如何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姐姐,她为了她一死,阎王殿前走了遭,便换来她这样对自己。

    冯善伊呆呆地望着貌似全然崩溃的李申,她歪着头看她,意识消失在黑暗得尽处。她眨眨眼,护着腕子退身,不住的摇头,跌坐下去又连忙翻身而起。目中翠玉,裂转寸寸冷波。她望着

    这样一张悲伤又苍白脸,是不是能同记忆中那张寻到几丝相似。面前这个口口声声唤着自己名字言是她姐姐的女人,又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地欺瞒至如今。她曾经哭哑了嗓子,几番哭晕哭死过去,都没能回来的人,突然在这个时候拉住自己的腕子求她换回来。换回什么,换回她十几年来努力生存以代价所获的一切,还是换回她替她所得的名分尊位,甚至。。。。。。男人。

    “还给我,还给我——”李申哀哀泣着,不,是冯希希,戚戚哭着。

    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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