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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农-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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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岑二爷爷迷茫了:“我也不知……”最恨他们一家的大约就是高氏和冯氏,可那两个女人只会在后宅里动手脚,可不敢也不可能在外做出这种杀人灭口的大事儿。她们成日困于后宅,来往的都是高门大户,哪里会认识漕帮、青帮、吉祥赌坊这些三教九流。
“我大约知道……”岑二娘在一众人的注视下,铁青着脸道:“定是高家人做的!父亲怎么忘了,高氏那毒妇,可是有个了不得的好兄弟。”
岑二爷挑眉:“你是说高三舅?”
“非他莫属。”岑二娘断言道:“高三老爷纨绔多年,弘安府的三教九流,哪个他不认识?也只有他才能同时请动青帮、漕帮和吉祥赌坊的人。”
“高家真是欺人太甚!”岑二爷怒捶地,“若早知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当日就该揭发了高氏那个毒妇,把她扭送官府!”
岑二娘没有接岑二爷的话,她对林五爷四个道:“几位大叔,此次是我们连累了诸位,还有那些为护我们而死的叔伯们……”岑二娘抹抹眼泪,郑重承诺:“我岑清芷在此发誓,若我能逃过此劫,一定将他们风光大葬,替他们照顾家人。”
“二姑娘!有您这番话……”苗大、赵黑面、宁老七和林五爷听了岑二娘的话,都信誓旦旦道:“我们哪怕死了,也值了!”
岑二爷复杂地望了望岑二娘和林五爷几人,不再去想高氏和高三老爷,默默地叹了口气:他的女儿经此一事,心智见长,手腕也更加圆滑。她流着泪说出那番话,可不就是为了得林五爷几个誓死护送他们的承诺么!他这个父亲,还不及她这未及笄的小姑娘考虑周全。
“二娘所言,便是我之所想。”岑二娘抱拳冲林五爷等人道:“有劳诸位了。等我们逃出去,我保证,此番与我们同行的镖师,每人赠送五百两,那些不幸身死的,便将银子送与他们的家人。劳烦林五爷你们四个,做个见证。待我们一家团聚了,我便把这银子一一交与诸位。”
林五爷等人大喜过望,相互交换个眼神,便齐齐站成一排,朝岑二爷、岑二娘弯腰谢道:“多谢二爷和二姑娘的慷慨!我等哪怕粉身碎骨,也会保两位平安。”
“错了,是三位。”岑二爷指着缩在岑二娘身边发抖的泠风,“泠风也是我岑家人,几位也须尽力护她平安。”岑二娘在一旁点头。
泠风闻言,看看岑二爷,又望望岑二娘,顿时两眼泪汪汪,“二爷、二姑娘……”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她直接跪下给岑二爷、岑二娘磕头。心里既感动,又温暖得不行:二爷和二姑娘拿她当家人呀!她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能跟随这样的主子,死也无憾了。
第四十三章 换身(一)
吃完果子,赵黑面和宁老七就自动爬到外面两棵大树上守护,岑二娘、岑二爷、泠风、苗大和林五爷排排躺在峭壁缝里,闭目养神。他们已约定好,再歇两个时辰,蓄养精神,未时出发。
林五爷方才告诉岑二娘和岑二爷,在落水前,他已和李三爷与风二哥约好,让他们带着林氏、岑大郎和岑三郎沿着官道,逃到湛洲城内的朱雀大街上,那里有一家弘威镖局的分铺,里面主事的林四爷是他嫡亲的兄长,定会派人过来救助他们。
岑二爷想着他被林五爷拖着游到河中间时,依稀听到在岸上与人厮杀的曹大郎喊了声“马车回来了”,他估摸着大约是曹二郎成功杀出重围,找回了奔逃中的两辆空马车中的一辆。有了马车,又有苏老四、风二哥等人相护,想必妻儿都能顺利脱险。
他见岑二娘郁郁不乐,忧思难解,便将他知道的情形都告诉她,林五爷、苗大和泠风也顺着岑二爷的话,在一旁开解岑二娘。
岑二娘听后,总算放下一桩心事,疲惫不堪又感染风寒以至于发热的她,终于双手抱胸,死死扣着怀中薄衫下的沈嬷嬷给她的锦囊和她自己的那三个装满银票、兑票的荷包,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岑二娘刚睡下一个时辰的样子,蹲守在树上浓密枝叶中的宁老七和赵黑面就看到,斜下方一个荒草丛生的小山谷中,出现了一群黑衣人。
由于那群黑衣人所在的山谷没有树木遮挡,目力教好的赵黑面隔了一两里的距离,还是看清了他们的行迹。
这行人共有十五人,其中领头的两个,左手边分别牵了条威风凛凛的猎犬,右手边则拿着从翻倒的马车里扒拉出来的、岑二娘和岑二爷穿过的衣物,他们让猎犬闻着衣物的味道,一路走走嗅嗅,引领他们往前。
那两条猎犬一看就是经人专门培训过的,十分通灵,带着那群黑衣人,几乎没怎么走岔,就顺着他们走过的路线,往峭壁缝处走来。
赵黑面面沉如水,侧头低声对宁老七道:“不好!对方有十五人,一看就是高手。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根本无法与之匹敌。我在这儿守着,看后面还有没有其他人。你快去通知五爷他们出来,我们得赶快离开!”
宁老七二话不说,利落地从树上跳下,风一般掠进峭壁缝里,叫醒林五爷几个,把赵黑面的发现告知他们,并熟练地拉起被惊醒的、浑浑噩噩的泠风,就要跑出去。
“等等!姑娘还没醒!”泠风用力挣脱宁老七的桎梏,跑到岑二娘躺着的地方,和岑二爷一道将她扶坐起来,贴在她耳边唤她。
可岑二娘发着高热,烧得完全失去意识,模模糊糊听到泠风和岑二爷的呼喊,拧着眉一脸惊骇地反复喊着“嬷嬷,快跑”,“嬷嬷,回来”和“嬷嬷,不要”。
“堵住她的嘴!”林五爷见泠风和岑二爷扶着岑二娘,都一脸心疼又无措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把岑二爷拉开,一手支起岑二娘的胳膊往背上靠,沉肃道:“我背她。”
“等等!”泠风把岑二娘从林五爷背上拉下。
“你做什么?!”宁老七、苗大和林五爷同时大喝出声。追兵近在眼前,这丫鬟到底发什么疯!再晚走一步,说不定大家都得交代在这儿。
“泠风!”岑二爷见林五爷三个表情狰狞,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儿,也不满地厉声道:“逃命要紧,如今也不是讲究礼数的时候。快把二娘放到林五爷背上!”
“宁七哥不是说外面有猎犬么,二爷,我想和姑娘换一身衣裳,一会儿咱们分开逃。”泠风急道:“姑娘如今昏睡不醒,林五爷背着她,逃也逃不远。不如让我扮作她引开追兵。我与姑娘容貌身形相似,不熟悉我们的人,很难看出区别。”
岑二爷、林五爷、苗大和宁老七听闻此言,纷纷高看了泠风一眼,没想到她一个小丫鬟,能有此急智和忠主舍己之心!
“泠风……”岑二爷像从前拍岑二娘的头一般,拍了拍泠风的头,见这小丫头露出一脸羞涩又满足的表情,还红了脸,岑二爷鼻头一酸,他忍下泪意,感激地对泠风道:“多谢你!若此番你能平安逃出去,我便收你做义女,往后,你就是我的女儿。若你不幸身陨,我也会为你收殓尸骨,将你葬入家墓。无论生死,你都是我岑家的女孩儿!”
“二爷!”泠风给岑二爷重重叩了三下头,“泠风只希望您和姑娘能平安无事。多谢您这么说,我就是死了,也不枉此生!请诸位先移步,我要与姑娘换衣服了。”
“妈、的!”宁老七怔怔地随岑二爷、林五爷和苗大出来,直到站在缝隙外那一块坑坑洼洼的巨石上,才从震惊中回神,拍着大腿道:“没想到那弱得跟纸片似的小丫头,居然……”
林五爷和苗大也为泠风的举动惊讶,“是啊,我们也都没想到。”
宁老七平生最讲义气,他年纪虽轻,才加入弘威镖局四年,但也为镖局内的好兄弟挨了不少刀子,在镖局内人缘最好。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泠风一个小丫头片子豁得出去,方才他拉着那小丫头逃命,也是抱着侥幸偷生的心态。因为他想着:反正那些人的目标是岑二爷父女,他拉了泠风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丫鬟跑路,被追杀的几率肯定最小,定能捡回一条命。
如今被舍身取义、誓死护主的小丫鬟重重打了一下脸,才明白自己只会把侠义挂在嘴边,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只觉得脸烧得不行,满心的羞愧,让宁老七几乎想要什么都不顾,就那么夺路而逃。
可他宁老七堂堂七尺男儿,铮铮铁汉,怎么会干出舍下兄弟和道义跑路这种窝囊又缺德的事儿!
宁老七心思几转,瞄了瞄焦急的岑二爷,瞅瞅自个儿,心想:泠风那死丫头曾说他身形与岑二爷相似,连五官也有两分相像,原来也不完全是假话。
他之前对那丫头说他像岑二爷这个只会读书的弱鸡儿,还满心不忿,拉着她逃跑时,很是折腾了她,“不小心”让她撞了几次树。如今想来,自己实在是幼稚得不行。
宁老七又注视岑二爷一眼,那诡异的目光,直看得对方背冒冷汗。
岑二爷不自在地扭了扭,问宁老七:“宁七爷,您作何这般看我?”
第四十四章 换身(二)
苗大和林五爷也发现了宁老七的异常,狐疑地看他:“就是,老七,你怎么怪怪的?一直看岑老爷做甚?”
林五爷他们都听说了岑二爷被逐出岑家的事儿,这一路上,镖局的人都称他岑老爷,只有泠风、沈嬷嬷、景山、玉墨和冯婆婆这几个家仆,还一直叫他二爷,因为大家都叫习惯了,也没改口。
“哼!”宁老七阴阳怪气地哼了哼,“泠风那丫头说过我长得与岑老爷有几分相似,我瞧确实有那么一两分。若是看背影,那些人肯定区分不开我和他……”
“所以,一会儿等泠风和二姑娘换好衣衫出来,劳烦岑老爷也随我进去换换衣服。”
宁老七说罢,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他,傲娇地转过身,装作看风景的样儿,心想:他才不是不想岑二爷这样学问好、教养好、品行又好的人早死呢!他只是头脑被泠风带得发热,有那么一些不理智,才会干这样要命的傻事儿。只希望这次能绝处逢生,他还想活着出去娶媳妇呢!
岑二爷听了宁老七的话,心头巨震,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对着背向他的宁老七道:“多谢宁七爷的一片好心。只是我却不能同意……”
“你说什么?!”宁老七正想他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呢,就听岑二爷断然拒绝自己的提议,跳起来脸红脖子粗道:“书生你什么意思,瞧不上我宁老七么?凭什么泠风能干的事儿,到我这儿就不行了。莫不成你觉得我还不如一个小丫头片子?今儿你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吼什么!闭嘴!”苗大仗着人高马大,重重敲了上蹿下跳的宁老七一个爆栗:“岑老爷也是不想让你代他涉险。老七你都还不到二十岁,也没比泠风大多少,别一口一个小丫头片子的,多不尊重人!”
“苗大哥,你打我作甚?”宁老七斜瞪苗大一眼,又对岑二爷道:“反正我已下定决心,管你怎么说!一会儿等她们出来,我就拉你进去。今天你是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
“宁七爷一片侠义之心,令岑某感动不已。”岑二爷和声对宁老七道:“只是我怎能让你代我受过?你还年轻,听林五爷说,你家中还有老母待养,未婚妻待娶。你得活着走出这片大山。”
“本来我和二娘此番就够连累你们了,一会儿那些人杀过来,我只希望诸位能全力护着二娘逃出去。我就这一个女儿,爱她重逾性命。恳请诸位保二娘平安!至于我,就听天由命吧。”
岑二爷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儿,惹得宁老七上火!直接趁他不防,拿那大刀的刀背敲向他的后颈处,将他敲晕。
“胡闹!老七你……”林五爷比目瞪口呆的苗大先回神,一脚踹向宁老七这个楞头青,他也没用力,只踹得宁老七稍稍偏了偏,“如今正是逃命时,你打晕了岑老爷,谁背他?你背吗?就靠你这副瘦竹板身材?”
“就是,老七你实在是太乱来!”苗大也不赞同地瞪向宁老七。
“都别吵!”宁老七拖着昏迷的岑二爷,把他负在背上,“泠风和二姑娘已换好衣物出来了。我把他背进去换衣服,一会儿把他藏到最里面那处缝隙里就是。”
“那位置极其隐蔽,我也是昨晚歇在最里面,没地方把手伸直,手被压得发麻,没事儿抻着玩,可巧就摸到了那处缝隙。可惜那儿只能藏一人,再放一人,就会暴露。不然,岑二姑娘也可以一起藏那儿了。苗大哥、林五哥,你们进来帮帮我。咱们得快些,那些人就要到了!”
“果真?”林五爷、苗大一喜,顶着宁老七的白眼,先帮着泠风把昏迷的岑二娘扶出来靠到石壁上,才进去帮他。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林五爷和苗大帮着宁老七与岑二爷换了衣物,他们都不是贪财的,自然也没要岑二爷的荷包,宁老七还把自己的钱袋一并塞进了岑二爷腰间的内袋中。
宁老七怕岑二爷过早醒来,暴露身形,出去遇上那群杀手。还让泠风蘸着他随身携带以便定契时按手印的朱色印泥,在他撕下的一截纯白布衫上,简单写明了他们的计划,给岑二爷留下口信,让他先留在此处不动,等他们引开追兵。等到湛洲城内的援兵来了,再回来寻他。
泠风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与岑二娘互换身份的。她在换衣服时,自然看到了岑二娘揣在怀里的锦囊和荷包,她怕那些歹徒抓到她时见她身无钱财,怀疑她的身份,又回头去对付岑二娘。便拿了一个装着银票和兑票的荷包贴身携带,其余的都没动,依旧给岑二娘放到心口处。
因此次与岑二娘一别,恐怕无再会之期,泠风借着宁老七的印泥,在岑二娘的袖口处给她留了话:姑娘,您一定会一生安然顺遂,因为我和沈嬷嬷就算不在了,也会变作魂灵,一直佑护您。
泠风刚写完,赵黑面就急匆匆地奔过来,喘着气道:“我看过……后面没有其他人,就那么十五人……他们行得极快,离这儿大约还有一里路的样子。咱们快走!”
林五爷是领头人,他指着半山腰往上的那条路,对泠风、宁老七和赵黑面道:“你们三个往上走,翻过这座山,应该离湛洲府城的南城不远了。”从官道进入的,是湛洲府城的西城。
随即,他背起嘴里塞着一条软布,依旧昏迷的岑二娘,指着通往野果树处的那条隐蔽小道:“我与苗大从这儿走。”
“好!咱们这就分头出发!”宁老七拉着泠风带头先走,赵黑面在后面,疑惑地问林五爷:“岑老爷人呢?”
不等林五爷说话,宁老七就不耐地转头对赵黑面道:“我把他藏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等我们逃到湛洲城搬到救兵了,再回来寻他。你走不走?留这儿等死呢?”
“乌鸦嘴!”赵黑面唾了宁老七一口,拔腿跟上他和泠风,往山顶爬去。
苗大拿着刀在前,林五爷把刀别在腰上,背着岑二娘朝野果树那儿奔去。
之前苗大寻岑二娘时,发现野果树后面有条隐蔽的小径,好像是从另一个方向通往山下河边的。因为他在野果树那儿,隐约听到了水流声。
如今只有与黑衣人反其道而行,才有可能捡回一条命。这都已过去近两日,想必埋伏在河边官道上的杀手,也都撤退了。因此,林五爷决定,与苗大一同带着岑二娘渡河,从官道进入湛洲府城。
第四十五章 得救
岑二娘有时感觉很冷,有时感觉很热,更多时候,她感到自己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上半身烧得不行,下半身却冷到骨头里。
在这样的冰火双重折磨下,她不得不从一个美丽的梦境中醒来。那梦十分和美,所以,她迟迟不想清醒。
在梦里,母亲身子康健,父亲岁考夺桂,一举成名。后来在春闱、殿试中接连拨得头筹,被圣上钦点为状元,直接封为刑部右侍郎,同左侍郎一起协助刘尚书统管刑部。兄长和弟弟也一武一文,十分争气。沈嬷嬷、疏影、立柏,也从不曾离开,一直陪在他们身边。二房更没有被逐出岑家,祖父和族长很是看重他们二房,做主将她父亲记到她祖母高氏名下,成为嫡支嫡子。高氏和她大伯母冯氏对此很是不忿,设计构陷二房未成,被祖父和族长知道后,将那二人休弃回娘家。从此,西府由她当家做主,二房独大,二房所有人的日子都十分顺美。
这样美妙的梦,是她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因病入了这样一场仙梦,岑二娘只愿长睡其中,永不清醒。可她的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两种极端温度的交替,令她难受不已,只得睁目醒来。
没想到她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居然是之前在招福客栈与她打过一场架的安三少!这是哪儿?她怎么会和那个品行不堪的安三少在一起?父亲、泠风、林五爷和其他人,都去了哪儿?母亲、大兄、三弟他们,可都安全了?
岑二娘有无数疑问,碍于她的喉咙又干又痒,想问,一时又发不出声。光是睁眼和张合嘴唇这两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眼皮重似千斤,浑身更是酸痛无力,很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她闭闭眼,慢慢积蓄了一点儿精力,须臾后睁目,朝坐在她斜下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的安三少低声喊:“水……有水……么?我……想……喝水……”
她艰涩无比地喊出几个字,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沉还钝,像刀慢慢磨过石板的声音,又仿佛锯子锯木头的声音,与从前彷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的嗓音差之千里。
安三少梦见一个枯干的老鬼追着自己要水喝,耳边满是他“水……水……”招魂一般干涩、不堪入耳的声音,他一下被吓醒,猛地起身,结果撞到了马车顶部的横木,疼得他吱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瞬间清醒。
岑二娘第十二次对着他呼喊:“水……”
安三少因侧身站在岑二娘脚边,没有看她已醒来,以为自己撞鬼了,蓦地后背一凉,搓着手臂抖了抖:“妈呀!这鬼阴魂不散哪!”
马车外,赶车的老廉头听到动静,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掀开车帘,问:“三少爷,怎么了?”
岑三少不好意思说自己被梦魇吓到,故作镇静地清清喉咙,朝老廉头挥手:“没事儿。今晚必须赶在城禁前进入肃州府城,好好赶你的车去!要是坏了爷的事儿,信不信爷踢爆你的头!”
“好咧!”老廉头憨实地笑了笑,“我老廉头办事儿,三少爷大可放心。绝不会让你有机会,冲我这脑袋下脚的。”
“行了,好好赶车,要是出了岔子,让爷颠着撞着了,照样踢爆你的头。”安三少比着脚恐吓老廉头。
躺在马车里厚厚软软的羊毛毯上的岑二娘,也恨不得一脚踢爆那安三少那聋子的头!可她浑身无力,喉咙因连续喊着要水而干痛不已,稍稍一动,就疼得抓心。她冲安三少翻了白眼,勉力喊了声:“水……”
她发现,只要遇上安三少,自己的涵养和耐心总会长翅而飞,整个人也会变得低俗暴躁。
大约是她和他,八字不合吧。或许,是对方太傻太俗,呃,还很聋,适才睡得跟猪似的,怎么也叫不醒,连带着降低了她的格调。
不是说近墨者黑么。
思及此,岑二娘无声对着傻呆傻呆的安三少,又翻了个白眼。
“你醒了!”安三少终于转身往上看,岑二娘那双黑漉漉的美目一下引入眼帘,他怔了怔:这小子的眼睛好漂亮!
待他从那双清冽的眸子里回神,发现眼睛的主人正瞪视着他。他恍惚还看到,那半死不活、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小子,冲他翻白眼?!
安三少再看,发现对方急切地凝视着他,动了动满是白色死皮和红色血缝的嘴唇,又一个鬼叫一般的“水”字,自他口中而出。
安三少吐出一口浊气,“原来是你小子要水呀!吓死爷了。”他拍拍自己的胸口,曲腿坐下,长手一伸,拎起小木几上的茶壶,给岑二娘倒了杯温温的茶水。
然后,他一手放下茶壶,粗暴地拎着还在为他那句“小子”困惑不已的岑二娘的后衣领,猛地将她提起来坐着。随即,也不管岑二娘舒不舒适,一手将茶杯凑到她唇边,直接往下灌。
安三少一边灌水,一边想:自己可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善人!昨日傍晚路过湛洲与肃州交界处的汾河,看到这个小子浮在河面上,抱着一根木头玩漂移,他亲自跳下河,与两个护卫一起把这小子从河里捞起。救了这小子一命不说,还纡尊降贵地守了他一整夜,此刻还亲自服侍这个乞丐一样的小子喝水。连他爹娘、祖父祖母都没享受过的待遇,教这小子受了。他家的祖坟,肯定是冒青烟了。
岑二娘一边咳嗽一边吞咽着茶水,那杯茶她貌似只喝了一小半,其余的都流到了她的脖颈和衣领间。
安三少鄙夷地斜睨她:“瞧你,这么大的人,连水都不会喝!还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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