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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你还在吗-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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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妈不用出差就好了,万一生病了你还能照顾。”我说。
他无奈地说:“是啊!我多想能快点毕业,能帮她处理公司的事情。”
“你现在也可以开始帮她处理啊!”
易续摇着头,失落地说:“她不让。她说社会太残酷了,她让我能天真多久就天真多久。”
还有一次张恒礼的某任女朋友办生日party,要求男生都穿白衬衣黑裤子,女生都穿晚礼服,他那任女朋友在一起不到一个月,还碰上了一个生日。我当时对晚礼服的熟悉程度只是会写那三个汉字而已,连上哪儿去买都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作为一个穷学生,父母特别是娘亲除了学费基本生活费不多给一分钱,还时不时地要接济张恒礼,哪买得起?
那天易续就拿了阿姨的一件晚礼服到了学校,说去找裁缝店改衣服。他说我俩差不多高,她只是比我胖点儿,修改的工程不大。他还带了双高跟鞋,说码数一样,也是他妈妈的。我吓得腿软了,我不敢啊,一心想要做她儿媳妇的,还没上门就拿她东西怎么行?不能因小失大啊!我问易续跟阿姨打过招呼了没,经过阿姨同意了没,易续说当然同意了!我还是不敢相信,因为他太独立太有主意了。易续只好当着我的面给阿姨打电话,还开了外音。
“嗯。”
“妈,我现在真找裁缝改衣服了啊!香槟色的,鞋是白色,你不后悔给我女朋友吧?”
“哎呀我儿子一向没这么嗦啊,我忙着呢,开会啊!”说着她就挂断了电话。
那条裙子被我从裁缝手上抢救了回来,它看起来真的贼贵贼贵,就算裁缝有了不起的手艺给我改得刚好合身,我的乡巴佬气质也hold不住裙子本身的气场,我不忍心暴殄天物。张衣总说我跟张恒礼不把钱当钱,总有一天会被钱整死,我那天觉得要是因为我,那条裙子糟了不测,我真的会遭报应。
后来那个party巨无聊,因为张恒礼送的礼物不符合心意,寿星全程黑脸,我们呆了一个小时不到就逃了。我边逃边跟易续说,你看吧,幸亏没穿你妈的那条裙子吧,穿了那么好的裙子,好意思不走猫步,好意思跑吗?
还有几次除夕,我朝北倒数完,就给易续打电话。每次都听到电话那头阿姨k歌的声音。他家有一套完备的ktv音响设备,阿姨跟易续都不爱看春晚,但是又不想错过举国欢庆的气氛,两母子就从晚会开始,一直k歌到《难忘今宵》。年复一年。
当年我跟易续只是学生谈恋爱,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所以跟阿姨也没见上一面,有一两次易续开玩笑说去见,我还很紧张,事实上我们都觉得没有着急见面的必要。
没想到,我要以这种方式跟阿姨见面。
我找张衣要了公司通讯录。我想征求他们公司梁经理的意见,该怎么办追悼会,她去深圳关闭了分公司,回来就生病了。张衣跟我说过,她跟阿姨之间,有如山的情谊。
我在电话里说得小心翼翼,深怕哪个字重了引起了她的伤感。之前警方应该是通知易续女朋友和她律师领走尸体,梁经理要是知道他俩这样不作为,要是知道尸体一直被弃在那儿,一定心疼至极。
梁经理说话声柔柔的,语速也慢,光听声音有点儿像幼儿园老师,我没听出一点点惊讶,她只是非常平静地说:“也没必要开什么追悼会,儿子还在里面呢,让人觉得尴尬,按要求赶紧烧掉吧,让死去的人早日升天。我刚开完刀还下不了床,就在心里送别吧!”
我将张衣给的通讯录翻了个遍,一个一个同事联系。可是,都说可能到不了,或者不能保证能到。已经是漂亮话,他们想说的其实是不来。我忍不住问了三个人:“老板对你不好吗?”
他们都说不是,就是有别的事。
张衣冷笑,“炒豆众人吃,炸锅一人事。”
张恒礼叹气,说,”职场啊,比天大比地大,却冷得可怕。”
我本来顾虑,易续将来会不会怪我,没让他再见上妈妈一面。而且案子还没完结,尸体怎么先火化?可是马律师却说,尸检已经完成,证据被保存下来,尸体是应该尽快火化的。刑侦大队的尸体认领书,首先是经过易续同意的。尽快把妈妈的尸体从冰冷的停尸房带到有温度的地方,应该是他的愿望。
我想请钟沛,他是易续最好的朋友,他要是能到,易续将来知道也会多些欣慰。可是钟沛再一次不接我的电话。我给他短信,他回信息说出差在外,回不来。
张衣一向冷漠,我也不想让她再看一次死亡,我就决定一个人,好好帮易续送一送他的妈妈。没有追悼会了,就带着最虔诚的心吧!即使阿姨并不认识我,但我曾经对这个家庭的憧憬、对阿姨的期待、对易续的爱、和现在想要尽全力为他们做事的心,都是真的。没有她爱的人来相送,那就由爱他的人来,我的情感总比陌生人离这个家庭更近一些!
让我倍感意外的是,张衣居然主动提出跟我一块儿去。
她说:“你没见过真人,就凭照片,怕你把别人的妈妈给烧了!”
我心头一亮,突然想起除了《尸体认领单》,易续的电脑、手机、钱包是不是也可以从刑侦大队领出呢?他女朋友的联系方式不是就能找到了?跟案件有关的蛛丝马迹,我会不会比不了解易续的警察们,更容易看出来呢?我给马律师打电话,他说按道理应该由代理律师和家属一起提出申请,如果这三样东西与案件没有直接关系,便可以取出。他鼓励我试试,弄一份公司委托书和申请书,就说电脑手机里有公司客户资料、钱包里有公司银行卡,公司急需。
我让张衣帮我做委托书和申请书,她也没拒绝。只是从抽屉拿公章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脸色稍稍有点变化,我紧张地以为她要反悔,幸好她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在两张纸上盖了章。
我还是只取回了《尸体认领单》,刑侦大队的人说没有代理律师不行。
再见,妈妈!
第二天我们去认领尸体,出门的时候张恒礼也跟着,说:“我也去cr!”
“什么玩意儿?”我问。
“corpseretrieval,取回尸体。”
“你还懂英语?”
张衣说:“游戏用语。”
“还是张衣懂我!”张恒礼说。
“你不能去!”我说。
“我必须去,你们两女的进那种地方,我不放心撒!”
“哎呦喂你就算了,赶紧回吧!”我推着他:“进个医院你都恨不得吓得进游乐场,这可是太平间!医院里还有活人,太平间里只有死的!”
“偏见,歧视我!”他怒目说:“我早就不是以前胆小如鼠的张恒礼了,你脑壳有问题,我只是对医院住院楼有阴影好不,太平间那种地方我不怕好不?小时候我妈吓我的时候从来没提过太平间好不?我哪来的阴影?”
“你不怕我怕,我怕我还得救你!”我说。
“你要给我表现的机会撒!”张恒礼抱住张衣的胳膊说。
张衣一听,觉得有道理,就同意带他去了。
我们到了x医院,被人带着下到地下室,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好几扇门,到达了一个屋子。一路上我越来越紧张,他们俩应该也是,我们都只跟着那工作人员,一句话都没说,气都不敢喘。
那太平间真的阴气沉沉的,大概100个平方的样子,我们面对的那面墙被分成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每个小格子上面都有编号牌,从电视里电影里获得的知识,我们知道格子里面是尸体。
我两腿直发软,全身开始抖,不自觉地往后退,直到踩到后面的张恒礼。张恒礼更是吓得眼珠子乱转,慌慌张张地掏手机,死要面子地说有装备要抢,还把我往前推了一巴掌。
“推我干嘛啊?”我本来就害怕,他一推,我更害怕了。
“你你你离我远点儿,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穿这条裙子了,白花花的,你现在特别像那什么……”
“像什么?”
他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我不敢说。”
我正想拿眼瞪他,站在最前面的张衣突然喊了一句:“靠,长得真像我们公司的文件柜!”
我跟张恒礼面面相觑。工作人员将一个格子拉出来,我不由得又往后退了一步,没踩到张恒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站到我的旁边了。
接着听到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张衣探头看看,说:“是。”
我的害怕突然就减少了,稳稳地走向前,看到躺在那里的那个人的脸,飘着雾气,苍白,安详,被冻得跟石块一样。
“张恒礼,你不是说她尸骨未寒吗?怎么寒成这样了?”我心疼地说。
“不是我干的!”张恒礼害怕地说。
这是易续的妈妈啊,这眉、这眼、这嘴、这身体,组成了他多少年世上惟一的亲人,现在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不能动弹,被冰冻在这小格子里。多庆幸今天是我来处理这一切,易续见到这冰冷残酷的场面,该多么地痛彻心扉!
“阿姨……”我鼻子正酸着,刚准备抒情,那工作人员就把格子又推进去了。
“确定了身份来选选项目。”他递给我一张纸,是一份详细的项目报价表,寿衣多少钱化妆多少钱花圈多少钱等等等。
“全套多少钱?”我问。我得风风光光地送她走吧,没追悼会,其他的得做齐全吧!将来总得跟易续交代这件事,现在做的越多,易续也能少一点遗憾吧?
“加上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天的费用,每天两百,给你去掉零头吧,总共两万九。”
“两万九?”我惊讶得几乎要跳起来。
“好贵啊!”张衣也惊讶了一声。
我看着阿姨那冰冷的脸庞说:“阿姨,咱们死不起,要不你活过来吧?”
张衣飘到我身边说:“这话对她没用,她挺有钱的,死个几千次没问题。”
那位工作人员又问:“还有位男士同时送过来,你们不领吗?”
“没钱!”我说:“他没人来领吗?”
“还没。”
“你打开给她看看。”我指着张衣对工作人员说。
“不看!”张衣一秒都不思考,严正拒绝。
“就听说他死了死了,万一消息有误呢?他死前警察不认识他,死后你们没见过尸,万一你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呢?万一诈尸呢?”
“脑残你!”张衣边骂边跟那工作人员说,”开给我看看,文件柜里装人,不看白不看!”
那格子刚拉出一个头,背后突地一声,有什么撞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张恒礼倒地上。
“靠,吓晕过去了!”张衣抱着他的头掐人中,掐了会儿没反应。
“送急救室吧,这儿不就是医院吗?”我边说边去抬张恒礼的脚。
我跟张衣很勉强才能抬起来。
“帮个忙,我们估计抬不上去!”张衣对那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过来抬脚,边抬边叹气:“从来都是从急诊室往这儿送人,今天第一次回送了!”
我跟张衣根本就来不及跟他搭话,一人杠一只胳膊,急哄哄地原路返回。
张恒礼被一个医生两个护士进行急救,我们在帘子外听到医生问:“你叫什么?”
张恒礼小小的声音传来:“妈的,吓死我了!”
医生想确定他的神志是否清醒,问:“你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这儿不会是医院吧?”张恒礼声音再大了一点儿,还是答非所问。
“这儿是医院,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对吗?”又一位护士小姐问。张恒礼老半天不出声。
张衣掀开帘子,对张恒礼吼:“你要是不认真回答他们的问题,不会让你出院的!”
张恒礼一听,乖乖地说:“我叫张恒礼,男,25岁,未婚,我不是没血色,我是本来就这么白!”
医生确定张恒礼没什么问题后,张恒礼喊着要赶紧回家,医院恐怖恐怖太恐怖!我摁他不住,张衣用一个耳光说服了他留下来做脑部扫描。他在太平间倒下去的时候我们都没看到,那巨大的声响让她很不放心。
张恒礼发着抖说:“万一你伯伯在这医院怎么办啊?”
张衣说:“他敢动你我让他做鬼也得再死一次!”
我想等张恒礼做完脑部扫描后再跟张衣一起去太平间。
“我们不去了,得做全身检查。”她说。
“我可以等你们呀!”
“今天不一定能做完,就算做完了也回家休息,太平间不去了,你自己去。”
我着急了,说:“我刚才其实也没看太清楚,万一还是烧了别人的妈妈怎么办?”她说:“关我屁事!”
我一个人回到太平间,刷了两万九,购买了太平间加火葬场全套服务。好不容易在张衣那里拐来的两万块没了,我娘的金饰换来的钱也没了,今天是一个负一代送走一个富一代。
张衣知道我要买全套还在医院大堂发了一通脾气,她觉得完全不用买整个套餐,选几个必要项目就行,人都死了,还弄这些表面功夫做什么?我想这一场只有一个人送别的葬礼,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使它看起来稍稍完整一些了。我知道我不理智,但更怕理智伤了温情。张恒礼没带钱包出来,张衣取了自己的钱付了他的检查费和医药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在人间走过了一次地狱。我全程都听着别人的指挥:“站这边!”“站那边!”帮个忙!”“给把劲!”
他们有序地干净利落地给阿姨换衣服,化妆,送上车,火化,骨灰装进坛,一个环节接着另一个环节,有条不紊,就像一个机器在运转,一个零件带动另一个零件,一个工序接着另一个工序,没有差错,也没有温度。只有化妆的女孩偷偷跟同事多说了句话:这人这么大年纪了,皮肤还这么好,细致得跟瓷器一样。
也许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本就感受不到疼痛,除了真正亲近的人。
我完全回到了与易续深深相爱的过去,以与他深深相爱的那颗心,体验着这一场告别。
我一步都不离开,哪怕有时不忍心看,也只是转过头,不走开。
他们都以为我是她的女儿,所以全程都跟我说,“帮忙给你妈妈换衣服”,“扶一下你妈妈”,“来抬一下你妈妈”,火化之前也有人跟我说,“最后跟你妈妈告个别”。
那些语言都是没有感情的,他们对太多人说过一样的话。但是我想,以阿姨一直开朗的个性,在化灰之前听到这么多次“妈妈”这个词,也应该有一丝高兴吧!
我在心里也叫了许多声妈妈。我以前以为我跟易续要走一辈子的,所以一定会叫她“妈妈”很多年。我很早就偷偷想过了,我要叫她“妈妈”,我叫自己的妈妈“妈”,这样能区分开来。我在电话里听过她清脆的声音,却一直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连一声阿姨都没来得及叫。当年太笃定两个人有好长的半辈子要一起走,所以不着急。现在叫阿姨叫妈妈,都太迟了。今天在心里叫的妈妈,是替易续叫的,我不能替自己叫,我相信她的灵魂还没走远,我不想占据这宝贵的时间,这该是只属于她和她儿子单独的时间。
我把自己当成易续,在心里不停地跟她说话:
妈妈,要给你换衣服了。我知道这寿衣不及你满柜子的晚礼服百分之一好看,可是穿了这个,你能比较轻便地上天堂,天堂里有更多好看的衣服,你上去了随自己的心情,随便买随便穿。
妈妈,这化妆师要给你化妆了,你的脸好苍白啊,我让她给你加点腮红。妈妈,你喜欢眉毛画得粗一点还是细一点?这种颜色的口红喜欢吗?没关系的,要是不喜欢,咱们就忍这一次,原谅一次,不管怎么化,你在孩子心里,都是最美的啊!
妈妈,咱们要离开这个阴沉沉的房间了,搬你的时候要是弄疼了你,你就像以前丢了钱包摔了跤一样,笑笑就好,不管你在这里还是去天上,我最骄傲的就是有个无比开朗的妈妈!
妈妈,他们说,让我跟你做最后的告别。是啊,妈妈你要走了,不管用什么方式,借由谁的口谁的心,我们都该好好地告别。妈妈,我感谢你给了我生命,并独自抚养我成人;我感谢你喜欢笑,所以我的生活哪怕再孤单也不糟糕;我感谢你靠自己柔弱的肩膀扛起一个家,养活我,给我教育,给我衣食无忧的生活,让我从小就是个自信的人;我感谢你像个朋友,给我信任给我自由,让我一直就有跟同龄人相比更自由更有趣更由自己选择的人生;感谢你聪明的基因,一个女人养活一个家还支撑一个公司,这样的才智遗传给了我,所以我多才多艺幽默能干;妈妈,感谢你给了我满满的与众不同的爱,让我懂得爱你,懂得爱人,也懂得爱这个世界!
等我做完最后的告别,阿姨被推进去,我不敢看,等有人告诉我“出来了”的时候,我面前的已经是一摊白骨。这还不是最残忍的,两个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把她的骨头一节一节敲碎,放在坛子里,头骨放上方,坛子有点小,她们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压了一下:“喀”一声,坛子关上了。我像没骨子的伞,直接败在地上,要是现在在这儿的是易续,他要怎么才受得了?自己活蹦乱跳的妈妈就这样被当成一个物件烧了又砸,血肉之躯就这样化成了灰,化成了骨,化成了骨灰最后还得被人蹂躏一次,他的心该多疼啊!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我不由得哭着再帮易续跟阿姨说几句话:“妈妈,如果前面的话你都没有听得太清楚,这最后的话,你一定要听好:妈妈,我是易续,我最最感谢的,是,你是我的妈妈!谢谢你啊,是这么好的妈妈!妈妈,你的儿子爱你啊!”
人自伤心水自流
我抱着骨灰坛,打了车奔向看守所。路上给我妈打电话,我爸接了。我说你跟妈妈都好吗?我爸说好啊,你妈玩得开心得不得了,都舍不得回啦!我说好,只要你们好,就比全世界最好的事还要好!
我挂掉电话,缩成一团,头靠在车窗上。张衣打过来了,我接通电话已经开始抽泣。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如果易续没送他妈妈去游乐场,会着急出来见最后一面。”
“不送,难道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吗?”我反问她。
“不可能。”她冷酷地说:“他就是烂在地上的棉花,救不了了!”
“凭什么不可能?你数学成绩那么好,你告诉我,1、2、3三个数字能有多少种排列组合?凭什么一个案件牵扯进了三个人却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只有一种可能!”
我用手捂着双眼哭着,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呀?你说的是杀人弑母,是儿子杀自己的妈妈呀!这种猜测是不是太残忍了?就算易续背叛了我,他跟你之间也有个叫义气的东西吧?他帮过你的啊!退一万步说,好吧,你们就算是陌生人,那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司法制度和法律精神,易续一未受审二未定罪,没人有权利认定他为杀人凶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真的不懂吗?万一我如你所愿,恨他、怀疑他、否定他、那谁来救他?他的女朋友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钱不给、阿姨的尸体也不领,就送进去几件衣服!张衣你知不知道,我爱易续相信易续的时候灵魂会轻松许多!爱他相信他比恨他怀疑他要简单得多!爱,是自然,是习惯,是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存在于骨血的东西。可是恨,就要刻意地去回忆你们跟我讲述时的声音,要拼命地想象易续跟别的女孩在一起的样子。我就算再努力地把你们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放,再发挥我的想象力,要埋葬那三年半的朝夕相处浓情蜜意和两年的深深思念,真的太难太难了!”
我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继续说:“我今天送走的是他的妈妈,只有我一个人!他世上唯一的亲人走了,谁都没出现,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了,如果我都不爱他了,那他得多可怜啊!”
“你爱他,他不爱你,没用。”她说。
“我有父母,有你,有张恒礼。易续再辜负我,我也比他幸福!”
“他辜负你,他就不该幸福!”
“我知道你说得对。就一天,我只要今天这一天,让我只记得我们是相爱的。我要送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我不能一边跟她说您走好您的儿子爱你,一边说您儿子不是个东西。就当是对一个逝去的妈妈最后的安慰好吗?”
“脑蠢志远!”张衣骂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嚎啕大哭,司机从前面扔了一盒纸巾过来。
“这个骨灰,是易续妈妈的,能送进去给他吗?”我哭着问看守所的人。
两个工作人员很为难,给我递着纸巾。
“骨灰送不进去,肯定送不进去。”他们现在说话已经不像头几次那样怪声怪气了。
“那怎么办?他家里没人,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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