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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好丈夫-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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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劳动陈纲首——江浙海商的事情随他们打去,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他们知道,只要他们不在乎那些船副在海风里吹成人干,我们又何必在意?我虽然是朝廷命官,但纲首们有权处置船上的船丁、货主,也是大宋律例上写得清楚明白——”

    陈洪眼瞅着他果然没有半点要去劝解的意思,更是猜不透三天前在王世强等纲首来请罪时,他一脸宽厚完全不追究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泉州城看了四年,他还是摸不透这位楼大人的心思。

    他难免又把脸上的诡异笑容添了三分,道:

    “大人,您看——这些江浙南蛮子果然被大人您料中,迟早会有几个不要命的会故意隐瞒东海季风,好叫咱们有来无回,大人您也借着这三天前的台风,顺理成章到了这扶桑海面,将来回朝后官家问起您也完全可以说得过去——您看,要不要去唐坊歇一歇,落落脚?”

    他陈洪是什么人?

    他也是在南洋海上掏金搂银的巨商,他会不知道海上有季风,不知道要提前打探清楚?就算这些海情都是各地海商们的独门秘决,就算这十年东海上的老大是唐坊,但十年前那季氏女子没突然冒出来前,在东海上独霸市场的还是他福建八大纲首!

    扶桑、高丽,还有辽东的东海女真们最肯花钱买的还是他泉州八珍斋的唐货!

    四明王家那是祖上积了德,窝囊了三四辈子终于生出了一个好儿子,王世强那小子要不是仗着一张小白脸搭上了唐坊那女坊主,他们四明王家要在这东海上东山再起,少不了还要花上十年!

    他陈洪家里别的不多,就是看风向、看云头的老船丁和老船头多,不用他们那些江浙海商来提醒,他也能提前半天得到台风要来的消息,禀告给国使大人。

    更何况,国使大人当初进临安城叙职,谋取这国使之职前,就已经把他陈洪召来,让他提前了大半年开始准备这些,有了如此的先见之明,他陈洪再要被江浙海商们算计了,从此以后他就不再吃海上这碗饭!

    只可惜,他还是没料到那季氏女子如今在东海上的声势。

    “大人受惊,小人本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台风将起就请大人到那小岛上避风,但小人实在没料到十年没来,那小岛已经被海贼占据,居然敢围攻天使的座船,实在是可恨——!”

    他一想到本来是他陈家的避风秘港如今居然姓了季,就是一肚子恼火,然而再一转念,想到楼云居然擒下了那女坊主的亲弟弟,就算是王世强等纲首纷纷来求情,却都被楼云拒绝,他满心的欢喜之情全化在了对楼云的奉承,谄媚道:

    “大人好韬略,能在船上布下妙计,毫发无伤擒下了那巨贼,如果大人有意在唐坟登岸,只怕那女坊主一得到消息就要远出五十里,亲自在到船上来迎接——”

    “这件事我自有处断,陈纲首只要按本官说的行事就好了。”

    楼云正在心中琢磨那唐坊女子,哪里会被他说动,知道他是一门心思盼着他进了唐坊,

    让他和季氏商谈起联姻、泊船、联手时更有底气,“官家在我临行时,让我不可节外生枝的吩咐,连这船队里擦舶板的小船丁都知道了,难道陈纲首耳目如此不灵,竟然还不知道。

    陈洪尴尬陪笑,楼云却不等他再想出别的法子来相劝,却瞅着他,叹了口气。

    陈洪便有些莫名其妙。

    “大人……?”

    “陈纲首觉得那季辰虎如何?”

    陈洪一怔,想起那黑夜暴风里闯上船来的凶汉,不由得大拇指一竖,赞道:

    “有勇已是难得,要命的他还长脑子!不似小人船上的一帮蠢汉光长力气不长见识!”

    楼云瞥他一眼,道:“你明白就好,你和他那长姐打交道时,切不可因为她是女子而大意了——”

    说罢也不再多言,便唤了侍婢,吩咐道:“让骏墨来。”

    陈洪没在意他找楼府里的随身书童有何事,反倒是在心里琢磨明白,这楼大人居然刚才问起季辰虎,看着他又叹气,居然是担心他不是季氏的对手——他脸皮厚,眼珠一转,连忙道:

    “小人明白了,一切看大人作主,只不过大人今日与秦副使相约赏画,小人愿意为大人分忧,好好审一审那季辰虎,让他向大人投诚——”

    唐坊是这里的地头蛇,但他要是把季辰虎捏在手里,还怕她不低头?

    “罢了。”

    楼云没理睬他,眼睛看向了门外。

    陈洪转眼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书童不知何时候在了门外,知道是他的随身小厮骏墨,刚才被他差到江浙船上去办事,现在是来回禀。

    楼云点头示意,又指了指桌面,让骏墨进来收拾着书桌上的画卷,那陈洪一看楼云的视线落到桌上那三轴他刚刚带进来的墨玉画卷,连忙告退,嘴里胡扯着,道:

    “大人说得是,就该让他们一人先吃二十板子,然后再吊在桅杆上吹海风,问问他们到底是不是灌多了猫尿,竟然把每天向咱们船上通报海情的事情耽误了,陷大人您于危境——”

    他一边唠叨着,一边悄悄退了回去,楼云突然又叫住了他。

    “陈纲首。”

    “……在,大人。”

    陈洪苦着脸,转过头来,楼云看着他一副想悄悄溜走,唯恐被他责怪的样子,也不去理会,只是道:

    “婚姻是一生大事,当然是慎重为好,但还请转告令侄,依本官看来,他与那季氏女子订亲也不算辱没了他。”

    “是!是,大人,小人回去就给他两腿——”

    眼见着陈洪终于离去,骏墨想上前回话,却见楼云正看着那副唐坊女主的画像在沉思,便蹑手蹑脚地在一边收拾书桌,不敢出声。

    楼云却是在心里感叹着:

    陈家那侄儿陈文昌,虽然不通庶务,没料到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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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躬感谢珂妃的礼物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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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佳婿远来(下)

    三天前,经了那一场台风,还有台风中他们这五条福建船“意外”和江浙海商的船队失散,陈文昌在船队会合后,居然一声也不和陈洪提,拿着这画像来见他,只说是佳人虽好,但如果要用性命来相求,他却不敢为之。

    看来他也明白这一桩婚事,干系的不仅是他叔叔的意思,还是东海上千丝万缕的利害了。

    他这边还打算让陈洪去劝说他侄儿,毕竟他不是要在唐坊入赘,而是那唐坊女主远嫁到泉州来,眼前的这些风险过去,他也能娶到一名容貌不俗、擅于理家又能让陈家上下都满意的正室。

    如此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在泉州城外的泉南书院里教书,再也不会有家里人嫌弃他不经商不走海不赚钱,也不会逼着他再去考科举,把他通过乡试已经到手的举人功名换成更好的进士功名。

    “大人,小人那混帐侄儿觉得,王纲首既然对那女子如此恋恋不忘,楼夫人也从不阻止其夫纳妾,君子又何必夺人所好……”

    陈洪刚才悄悄地来禀告他,一脸的巴结讨好,当然不是为了江浙海商处置船副那些小事,反倒是吞吞吐吐地说了这些,还要补上一句,

    “更何况,这风险还会连累国使的安危……”

    他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啼笑皆非,明白这书呆子陈文昌到他这里送了画像后,转头就去说动了他的叔叔。

    “虽然不经商,却果然是他们陈家里最出色的子弟——”

    楼云自语着摇了摇头,也不理会骏墨,只是皱眉在画像前踱步。,

    这一回海上失散的事王世强未必知情,他也对东海上江浙海商们的排斥早有准备,虽然免不了受惊,但毕竟不会有性命之忧。

    否则他何必点了五条福建海船做他的座船?

    这才是他能控制的人手。

    但陈文昌如果因为不愿意冒险,而放弃陈家和季氏的联姻,他也确实是想不出办法去强逼他。

    “公子,这画儿撤下来吗?”

    骏墨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样子,水蓝色短衣膝裤,头扎圆发髻,指着书桌边挂着的

    画像问着,楼云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那季氏女子的画像。

    “不用管她。”

    他虽然如此说,心里却放不下。

    薄娟下她本来就不清晰的面貌更为朦胧,他记得,她如今也有二十岁了。

    三年前王世强成婚后,她一直没有另嫁。

    “把这三副收起来吧。”

    他微微皱眉,眼光从书桌前挂起的画像转开,看向桌上三卷墨玉柄画轴。

    这是刚才陈洪悄悄拿来的相亲画像,是在陈文昌之外,他陈家子弟里可以选择出来向季氏提亲的佳子弟。

    陈洪毕竟是有眼力的,为了他陈家八珍斋的货品生意能够重返东海,他是一定要和唐坊联姻,只是他那侄儿陈文昌,却不是个能够让他随意使指的晚辈。

    其他的子弟却又远不及陈文昌出色。

    “随机应变罢了。”

    这是他刚才对陈洪的回复,“你的侄儿虽然小心,我只怕那季氏女子却更加谨慎。”

    他本来就知道,这一回福建海商回到这东海上,仅以联姻为手段不过福建八大纲首急于求成的暂时妥协,他虽然乐观其成,却也并不看好。

    那季氏女子没有非结亲不可的理由。

    更何况他已经查明,这三年就算是王世强的悔婚,唐坊通过黄氏货栈对韩宰相府的财源支持仍然丝毫未曾动摇,

    “好生让人棘手的夷女……”

    他喃喃自语。

    他不明白她远在扶桑,竟然对大宋的北伐战事如此关切,难道真是对官家,对大宋的一片忠心?

    或者还是对王世强的念念不忘。

    “明州——楼家有消息来吗?”

    他沉吟问道。

    骏墨在他去职苦读时就侍候在身边,知道他和楼家关系不浅,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抱着三轴墨玉画卷回禀道:

    “公子,楼家大小姐——王纲首夫人她一直在王家没有消息,既没有差人回娘家给楼老大人送信,也没有差人向大人您送消息来求助,您也吩咐过,出使事关国事不许向楼家人提起。”

    “说的也是。”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了床前,打开瓷枕里的信盒子,看到里面族妹楼鸾佩这些年写给他的书信。

    自从他十三四岁千里认亲,在楼家寄居一年零两个月,机缘巧合,让他与当年十岁的这位长房嫡女相识以处来,他们如今已经是兄妹相称。

    所以三年前她写信过来,平静说起了家里的情势,再说起了她反复斟酌后选定的夫婿人选后,他虽然感叹于她竟然选择了商家庶子王世强,但他还是伸手帮了她一次。

    因为她打听到,王世强虽然没有订亲,却因为走海与一位海外夷女结识,两情相悦,打算娶她为妻,虽然她精心设计,不动声色地让他在普陀寺前见过她一次,但却担心他未必就肯因她的容貌和家势而改变心意。

    她也打听了,那海外夷女是中土血统,容色也颇为出众,况且她又精通汉学,家里虽然只是商人暴发的底子,却毕竟是东海上最不好得罪的海商。

    他知道她写信过来是为了求助,这十多年他离开楼家,也是第一次接到她的求助信。

    既然那女子的唐坊在扶桑四岛上,所以他也就简单地找了个扶桑和尚试了试,试试王世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蛮夷,他到底明白不明白大宋和海外夷岛之间的人伦礼教差距,明白不明白书香世家大族的足可矜夸之处。

    结果,族妹的婚事很顺利。

    至于他——楼云关上枕盒,转过头来,缓步上前掀开那薄绢,凝视那季氏女子,他虽然是后来才探听出四明王氏资助到韩府里的金砂有一半都是从唐坊所出,决意从唐坊入手,斩断韩府的财源。

    但他让福建海商重返东海,向唐坊季氏求亲,也不仅仅是为了破坏四明王氏和唐坊的联手,改变江浙海商独占东海海利的局面。

    他也是觉得,陈文昌于她而言,应该是个不输给王世强的好夫婿。

    ——王世强悔婚太快,族妹鸾佩必定有她自己的手段。

    “公子,楼大小姐是个厉害人,您何必为她担心?王纲首虽然有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但还不都是老老实实寄在了她的名下,让她抚养?”

    骏墨把画卷收进书柜,不由得劝了几句,“大人您如果挂心,也不需要去问她,只需要向王纲首敲打几句,您是好歹也是楼家人,是楼老大人的族侄,问几句又有何不可?”

    “你也见过了王纲首,依本官看,此人不仅是个极精明的人,而且过于刚硬——”

    楼云摇了摇头。

    他也曾经在明州城住过一年零两月,名为楼老大人口头认领的同姓子弟,在楼家不过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厮,经常在二门外替内外宅间传递各类物什、口信,才能混口饭呼,所以对大家宅里的各种阴私并不陌生。

    他也知道,楼鸾佩因为生母不在,继母表面贤良,她受欺后为了自保更是深谙此道,婚后这三年,她虽然再没有写信过来,他当然也不可能不知道王世强没有和她圆房,还纳了她心腹丫头为妾……

    也许三年前的事,王世强显然已经查到了一些端倪。

    “罢了,她自己选的人,自己消受吧。”

    他摇头叹气,不再多管族妹的家务事,挥手让骏墨走近,“秦副使又没有来?”

    他也不等骏墨老实承认三次去邀请都被拒绝,胸有成竹地笑道:

    “你再去王纲首船上请他一次,就说本官从泉州带来的官伎们,已经分头请了随行的泉州、明州的属官们一起赏画,只等赏画会后摆宴宴请扶桑使者,事关国事,请他务必到我的船上来赏画,才好提前商议——”

    “是,大人。”

    骏墨知道这秦从云秦副使在王纲首下船后,就呆在王家的船上托病晕船,绝不肯到楼云的福建船上来,他家公子却是非要把他请过来不可。

    否则公子何必把王纲首激下船?。

    就这样,秦副使居然还敢再三推托。

    书童的脚步声远去,他坐在了书桌前,侧头撑住,看向了那没摘下来的夷女画像。

    正因为暂时还摸不清唐坊的动向,三天前船队会合后,王世强和诸家江浙纲首前来请罪,他才丝毫不提江浙海商的诡狠之计,只道是天时有变,人力难为,却又对陈洪和王世强之间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

    “陈纲首,你只需把三天前船队失散的事拿出来继续和江浙海商争吵,让他们不提防我押在船上的海贼就好。”

    他是如此吩咐陈洪的。

    既然机缘巧合,在这三天中擒到了一名海贼季辰虎,岂有不用之理?

    他缓步走到舱窗边,看到了庞大舱队之后,东海上的碧波水浪起伏。

    一眼看去,浪尖上不时有闪现出密密的雪亮钢叉,被夕阳染血,那海贼季辰虎被拿住后,跟着他的唐坊二百五十条板船和五六百的坊丁虽然不敢攻击,却一直跟在他的船后不肯离开。

    既然丢失了坊主的亲弟弟,想必他们也是不敢回去的。

    “来人!”

    他向外吩咐,要唤取自己的心腹家将头目,“唤楼大来。”

    外面答话的女子却不是侍婢,她妩媚的声音宛如清莺出谷,轻声笑道:“大人,您让奴婢家们分头请相公们来赏画,他们如今都在公厅舱里等候大人呢,大人您却不见人影……”

    “是窃娘吗?”

    他也不由笑了起来,知道来人是泉州同船而来的官伎行首林窃娘,他从舱窗边走回,反手放下了画像上的薄绢,

    “进来吧。”

    海浪扑打着楼云舱窗外的舱板,涌起了水浪一波接一波,涌向了五十里外唐坊海面,沿着吊高水门下的河渠涌入了唐坊,扑打着坊中大街边的石沿边。

    季青辰走在中坊大街上,绿绫子裙在石板间拖行着,如海水拍沙,轻轻柔柔。

022 官伎行首

    她默默算着时辰,调集坊丁封锁中坊大街街口的指令已经传递下去,等她走到这条季氏货栈所在的长街街口上时,全坊都应该知道了。

    所以她走进街口,终于停在了季氏货栈门前时,满眼都是冷冷清清。

    唐坊正中的中坊大街分隔南、北两坊,沿街都是码头和货站、商铺,此时因为封街的原因,处处关门闭户。

    坊中大街北侧,季氏货栈前既看不到汪宝儿那些闹事的南坊坊丁,也没有西坊扶桑人看热闹的场景,季氏货栈的斜对面,拐过一个街口,就是季辰虎名下的南坊大屋。

    远远看去,南坊大屋此时也是大门紧闭,只有门前专门请了明州城石匠精雕的两只石狮子静蹲着,还在瞪眼望天。

    “大娘子,老婆子来了——!”

    汪宝儿的老娘,季辰虎的养母汪婆子抹着一头冷汗,捞着裙子从她身后追了过来,据说一直不灵便的老寒腿抡起来,跑得飞快,嘴里还高声叫着,

    “老婆子一听大娘子的传唤,就马上赶过来了——!”

    她当然知道这老婆子一直在拖延,躲着不来见她,不仅是想把今天查帐的事含糊过去,也是为了躲避她查问另一件事。

    这婆子胆大妄为,居然敢违例偷送坊牌给王世强,让他进坊。

    她想必是直到听说她开始调集坊丁,封锁街口,这婆子怕她那宝贝小儿子被捉,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季青辰没有止步,而是提裙步入了货栈大门。

    季氏货栈在唐坊里算是独竖一帜,开坊时就以宋式营造法的样式盖得门庭高大,当门是一道山水黄梨木座雕刻十二折屏风,绕进去后,又见一架六折水墨兰高屏风分了东西两厅,东面是红漆柜台,算帐的公房,供着五路财神爷。

    西面是客室,没有铺地席,铺着一块块白兰花的雕花地砖,花叶蔓妙,仿似是五十里之外楼云所在的福建海船上,夕阳透过了舱房门格上的泉州城外盛开的玉兰雕花,斑澜的光线投射而入,在他的房间落了一地支离的花影。

    “大人,大人命奴请了相公们到公舱厅去赏画,你自己却又迟了——”

    妙音如乐,泉州官伎行首林窃娘窈窕的身影被夕阳投影进了舱门,纤美如花。

    “相公”两字虽然在前朝算是大宋政事堂里宰相们的专称,到了如今,却是州府里的官吏们都能被尊称为相公了。

    她在门外,并不敢进,看着楼云侧目向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从书桌边走了出来。

    她却不敢失礼,低了头,温婉地向这位恩主敛袖施礼。

    “在海上呆久了,也闲惯了——”

    楼云笑着绕桌走出,他嘴角噙笑,穿着一身士大夫家常的雪白道袍,趿着便鞋,全无一丝官衙里坐堂的威严,她便放松了一些,含笑抬眼,走近又不失亲昵地嗔道:

    “除了相公们催请,还有大人身边的楼大,早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大人偏又躲懒,倒叫奴家为难。”

    她心思通透,只是轻轻扫过了他刚刚随手放下的薄绢,知道他刚才呆在这舱房里应该是独自在赏画,她看到那绢下的画角有台州谢家十三郎谢国运惯用的泥金画印,也就看到了印上的画名。

    这画她以往就见过一次,知道是一副夷女画像。

    楼云也并不在意她眼角瞟过那画卷。

    她身为泉州府的官伎,名在伎籍,平常的生活就是受本府官员征召,在朝廷春秋大典和地方典仪上表演歌舞曲乐,教化百姓。

    其次,是在官府迎来送往的公私宴席上侍宴侍乐,以娱耳目。

    官伎的生死荣辱,可谓由本府官长一言而决。

    而她既然能成为一府官伎之首,除了色艺和交际手腕,当然也需要依附一位泉州府中有权势的官长做靠山。

    所以她就算一眼看到了书桌舱壁上薄绢飞起,露出没来得及掩住的半副美人画像,也知道那是陈家二房次子要娶的正经夫人,他这样挂在书桌前实在是轻浮无礼,当然只会当作是没看到。

    “大人,因为三天前台风的消息没来按时通传,胡纲首的船上正要处置几名船副,听说要一人二十板子,然后吊在桅杆上吹个三四天呢……”

    她并不是敢插嘴公事,而是深知这位楼大人正冷眼旁观着江浙海商们的这场闹剧。

    “他们也是太小心了些,本官不是说过不追究了吗?天时有变,人力哪里又能面面俱到?”

    他果然笑了起来,在原地伸了个懒腰,不在意地说着,

    “况且他们江浙船上的船副,不都是有资历的道士?每年的分红顶得上十个船丁还多,恨不得把他们当祖宗一样奉起来,胡纲首难道还真敢结实给他们二十板子?不过是做过我看罢了,否则叫这些道士背了黑锅,以后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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