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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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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先生!”穆子煦大吃一惊,“这就是杨起隆,假朱三太子?”他在康熙十二年随皇帝夜访牛街清真寺,曾与“三太子”有过一面之交,那是怎样风流倜傥、儒雅俊秀的一个青年书生,十年岁月,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干瘦的半老头儿?正自寻思,却听杨起隆冷笑道:“你好大口气,要不是葛制台,这山上的草早就被人踩平了,那还成什么事!”觉圆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真不知你在这儿下这么大功夫做什么,你不是还有几十处黑店,还有洪泽湖的刘铁成四五百号人嘛!这真有点守株待兔。再说,寺里一个接一个杀人,外人见圆寂的多了,岂不起疑?”

    “老百姓知道什么?他们起不了疑。”杨起隆嘴里嚼着一片茶叶说道,“南京知府,罢官了;张伯年,调走了;你怕什么?那个主儿精明过人,却有一宗儿毛病:好奇,爱作微服出访。我在这上头栽过他手里,还要叫他在这上头栽倒——别处我有别的安排,你只管听我的就是了!”

    “我真服你这水滴石穿的拗性子。”觉圆叹道,“难道事情成功,还能轮到阁下坐龙廷?还不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这,我知道。我恨,我只要解恨!”杨起隆站起身来,眼中发出绿幽幽的光,“山林遗老们只会做文章,如今又一个个去拍当今的马屁,我要羞辱他们,叫他们知道大明孤臣孽子的心永不会和满鞑子贴在一起!”说罢,目光一转道,“时候到了,咱们走吧——我记得今晚该轮到十四号馒头馅了?”说罢二人推开石屋西小门一径出去。穆子煦和清风交换了一下神色,翻窗穿过石屋,在后遥遥跟着。

    乍从石壁夹墙出来,但见禅山外气寒风急,暗夜中竹树婆娑,枫叶呜咽,伴着山下扬子江的咆哮声,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杨起隆二人掌着西瓜灯飘忽不定向山下迤逦而去,一路偶尔说笑,并不知身后跟着两个身负武功的人。穆子煦却满腹狐疑,揣度着“馒头馅”是什么意思。

    移时,杨起隆和觉圆来到一片黑沉沉的僧舍跟前,这里点着几盏昏暗的羊角风灯,在风中闪动。一个沙弥见他们来,忙迎上来,合掌说道:“弟子性空,迎候舵主,堂头大和尚!”

    “预备好了?”觉圆问道。

    “十四号僧智通已经起驾!”

    “在老地方?”

    “江水落潮,圆寂蒲团向前移动七尺。”

    觉圆听了回头来,将手一让,说道:“杨舵主,请!”杨起隆也不答话,一颔首便向江畔走去。

    穆子煦突然感到一种极大的恐怖袭上心头,大冷的天,冷汗涔然流下,脖子里又湿又痒,正自心神不定,清风拍着他的肩头,阴沉沉说道:“跟着,看看他们怎样杀人。”

    圆寂之地很快就到了,长江岸边沙滩上堆着一垛干柴,足有房子来高,上小下大叠得齐整。江岸浅滩压水亭搭着一个木架,岸上不远处放着一块两扇门大的厚木板。板中央刀刃向上插一把磨得风快的锯齿刀,在几盏羊角灯下隐隐闪着寒光,近刀柄处还有茶杯大的一个洞用来放血。杨起隆尽管已看过几次这种惨剧,到此仍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被架上来的智通肥白得面团一样,没有一点血色。大约自入庙当了馒头馅便被强用药水喂了,合掌趺坐在沙地上一动不动,除了眼睛偶尔转一下,全不似活人。清风知道这群恶僧中高手甚多,也不敢太靠近,远远地看不分明,只听觉圆柔声唤道:

    “智通”

    智通嚅动了一下嘴唇,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本是囚牢待死之人,剃度三年即成正果,舍地狱之门,登极乐世界,你好造化。”觉圆轻声说道,“自今而后,尔永无膏油果腹之乐,亦无枯坐禅床之苦,无眼耳鼻舌身意,亦无喜怒哀欲爱恶。万缘俱空,入大罗汉至境。今日师父送你——舍利子塔你坐稳了!”说罢将手一摆,四个膀粗腰圆的沙弥熟练地将刀板架在江上,搀过智通,将刀尖对准下部肛门猛力一按很简单,穆子煦和清风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智通已是“圆寂”了——血水从下边木板窍窦处汩汩直泻,淌入川流不息的江中。

    “阿弥陀佛!”杨起隆和觉圆一齐合掌低颂佛号,“寂灭世界诸无生相,舍利子,于智通舍身求法,则苦海超脱——设有地狱诸相,舍利子求法不吝吾身。吾辈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在场的几十个和尚也都口中念念有词。

第141章 清风道人仗义救友 奸诈总督惊惶受勘() 
在树丛中隐藏着的穆子煦全身毛发都倒竖起来,双手一撑就要站起,清风忙小声道:“鱼壳在里头!他是我师祖的关山门弟子,又有这么多人”一语未终,那边江岸早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随着话音,一支钢镖带着风声飞了过来,“啪”地钉在他们隐身的一株马尾松上。清风没再说话,身子一蹿,早到一丈开外的空场上,拱手说道:

    “鱼师叔,清风在此听了多时,师叔一别九年,风采如旧,晚辈不胜欣羡!”

    穆子煦正犹豫间,那个叫鱼壳的和尚已飘然而来,正是刚才向杨起隆禀事的沙弥,年纪不过二十八九,突然转身向着穆子煦这边道:“何方高人?请出来叙话!”穆子煦知道已无法隐身,便一纵跃了出来,笑嘻嘻打了一躬,近前说道:“我已看明白了。性泯这个‘馒头馅’就这样,将披上大红袈裟,架上柴山,往下一按在万目睽睽中就地涅�圆寂,然后一把火烧干净——明年五月性明也是如法炮制——真乃奇思奇想,丛林古刹之灵秀齐集于金陵毗卢院了!”

    鱼壳将手一摆,二十多个僧人“噌”地拔出匕首,围成扇面儿慢慢逼近,杨起隆和觉圆只远远站着看。鱼壳没理会穆子煦的挖苦,转脸向清风格格一笑,说道:“这人像是鹰犬爪牙,你一个出家人,和他掺和什么?是古月命你来的?”清风暗自拿足了劲,说道:“九年前因师叔采花,被赶出山门,当时我曾在师父跟前怎样说情,您忘了么?想不到您出来做如此行径,真令人可叹。宫山师父很后悔,特命我请您回去,红尘之事不管也罢了。”鱼壳冷冷说道:“我已皈依佛门,岂有再回终南之理?胡宫山奉师命出山助吴三桂反清复明,居然倒戈助康熙,还有脸来教训我!”说着一掌向清风劈来,清风身子一摆,用一个“郭巨埋子”手法,将来掌紧紧一夹,二掌相击,发出铮铮金石之音!鱼壳一怔,后跃一步,点头道:“果然长进了!”

    清风一边从背上抽出拂尘应敌,一边微笑道:“不是我有长进,是师叔采花过多,身子淘虚了!”“刷”地一拂尘打向一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和尚着了一下,“妈”地叫一声捂着脸满地打滚儿。其余的和尚见动上了手,将手中匕首一挥便来攻穆子煦。霎时,江岸上,白刃交错,黄沙骤起,一群人已厮打成一团。穆子煦眼见难以应付,清风和鱼壳交手也是攻少守多,心下不禁暗惊:若是自己独自闯山,早就命归黄泉了!情急间灵机一动,穆子煦大喝一声:“胡宫山,你这狗肉道士,这时候才来!”

    正在酣斗的鱼壳听说胡宫山亲自来了,吓得心里一慌,瞥眼向穆子煦这边看时,大腿上早被清风刷了一拂尘,马尾中掺着的钢丝立时扫破了裤子,从腿上刮下一块皮来。清风近前一步,运力于掌,洞穿牛腹般直搠下去。鱼壳情急,就地一个鱼跃闪过这一击,回身一脚,正蹬在清风肋间,清风咬着牙,运尽力量向鱼壳脸上又扫一拂尘,那鱼壳顿时满头是血,一声不吭歪倒在沙滩上。清风也受了重伤,嗓子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下调息养命。两个功夫最强的都受了重伤,其余的和尚将穆子煦围在核心,连觉圆也过来助打太平拳,把个穆子煦累得汗流气喘,只用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左刺右挡护定了身子,忙中偷眼看时,杨起隆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正危急间,听得莫愁湖对岸拱辰台炮声三响,正是子牌正刻时分,到处亮起了火把。在长江上流有三艘官舰灯火辉煌顺水而下,山上山下不知有多少官军,杀声动地而来。围着穆子煦的二十几个和尚已被打倒了两三个,其余的正自发呆,又被穆子煦匕首削倒了四五个,其余的发一声喊,没头苍蝇般四散逃去。穆子煦恨煞了觉圆,眼见他也要走,几个跨步追上了,劈胸一把提起,狞笑一声道:“大和尚,何必要走嘛!智通等你一道儿去灵山极乐世界呢!”觉圆闭着眼,念叨了几句什么,一举手将一颗黑丸药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身子一软,已是死了。

    此时兵舰已到岸边,魏东亭背着手下来,看了看江边合掌瞑坐的智通。偌大的沙滩上,横七竖八死了七八个和尚,穆子煦浑身是血,提着匕首站着发呆。两个人默默对视片刻,穆子煦说道:“大哥,今晚若不是四弟,你就见不着我了。”说着一把拖着魏东亭来到清风身边。

    “四弟?是郝老四?”魏东亭诧异地说道。走近了看时,清风道人背插拂尘,盘膝端坐,却是脸色蜡黄。魏东亭忙道:“快,叫人送上船,回府养几日就好了。”“我不是什么老四,居士不要错认了”清风的声音微弱,但却很清晰,“居士要结善缘,将官舰上舢舨送我一只,任我漂下去,足感厚爱”魏东亭眼中满噙着泪水,看了清风,长叹一声,回身命人:“解下舢舨,有跌打药品和食物放上去些!”说完,和穆子煦一边一个小心地搀起清风向江岸走去。将清风扶上了船,二人默默稽首,那舢舨顺着江波,缓缓消失在暗夜之中。

    “二位军门!”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军官过来,站在他们身后禀道:“庙内庙外,共捉到一百三十七名和尚,连这里死的,共是一百四十七名,另有二十名禅山上捉的。却都和这个(智通)一样,如何发落,请示下!”

    “是年羹尧?”魏东亭头也不回,命道,“这里的死和尚每人补一刀,现成的柴山,点火焚化了他们!”

    “扎!”年羹尧毫不迟疑,自拔了剑遵令行事。穆子煦眼见他连智通也不漏,每人剜心一剑,不禁暗道:“这人好硬的心肠!”踌躇良久,叹道:“可惜走了杨起隆这逆贼!”

    “他走不了。”魏东亭冷笑一声,“刚才在船上我已经接报,在天妃庙闸口捉到他了。”

    此时,年羹尧已督着兵士们将柴山燃着了,熊熊的大火将一片江滩照得通红,尸体焦烂的煳臭味扑鼻而来。火光中,魏东亭的脸满是杀气,转脸对穆子煦道:“葛礼恐怕已有觉察,毁了证据就不好办,我们连夜走一趟总督府,如何?”

    “一切听从虎臣兄调遣!”

    “不!”魏东亭说道:“虽说由我主持,明面儿上你是钦差,唱红脸,得由你来才成!”

    听门政禀说一等侍卫、新任江宁织造司、布政使穆子煦夤夜来访,葛礼心下惊疑不定。其时已经四更,葛礼心里虽不情愿,也知穆子煦必有重大事件来见,忙命七姨太一品红替他穿衣,匆匆洗漱了来至签押房。因见玄武湖标营游击年羹尧侍立在穆子煦身边,不禁吃了一惊,在门外略定定神,方自挑帘进来,呵呵笑道:“这位必是穆大人子煦兄了!昨日兄弟还差人到江宁署上打听来着,说是大人到署不及半日即来金陵访问故友,所以心里虽急,总也不得见面,甚以为憾呐——呃,记得还是康熙十九年,兄弟到北京述职,在西华门与穆兄曾有缘一晤,一晃三年,大人风采如昔,我可是老多了。这人和人比,是从哪里说起哟!”一边说一边坐了,又命人“看茶”。年羹尧因是葛礼下属,忙过来打千儿请安,肃然退后挺身握剑而立。葛礼笑容可掬,赞赏地说道:“亮工是我部下最年轻的军官,今年才十七岁,已是崭露头角。去岁剿洪泽湖流贼刘铁成,第一个冲进贼寨的就是你——我没记错吧?听说你不愿从军功出身,要学范承谟,取进士功名?真是后生可畏,其志可嘉!”

    穆子煦默默打量着这位国舅,五十岁上下,五髯长须修洁有致,把稍长的脸装饰得道貌岸然。他虽侃侃而言,却绝口不问二人来意。穆子煦不禁掂掇:几个封疆大吏,凡和他作对的都一一倒台,看来这葛礼确有过人之处,也不尽靠着国舅的身份。良久,穆子煦轻咳一声,欠身说道,“兄弟深夜来访,造次了。不过事关皇上南巡安全,兄弟身负皇上密谕,不得不如此,尚望制台海涵!”“说的哪里话!”葛礼笑道:“我们都是皇上的奴才,那还不是该当的?大人既奉有密旨,有何差遣,兄弟遵命承办”

    “是行宫的事。”穆子煦淡淡说道,“已经查明,白沙渡禅院和毗卢院两处,都有逆贼盘踞,并且山上居然架设了无敌大将军炮对准行宫,如此巨案,兄弟也拿不准,特来与制台会商,据实禀奏皇上。”葛礼没有想到这个行动诡秘的布政使竟是专程前来查访这件事的,脸刷地变得苍白,怔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问道:“竟有这样的事?太出人意外了——他,他们从哪弄来的大炮呢?”穆子煦盯着葛礼,哼了一声道:“是啊,兄弟也纳闷,这大炮从何而来呢?”

    一时间都不说话了,这沉默中潜藏着巨大的压力,葛礼觉得比受酷刑更难熬,一忽儿浑身焦热,五内俱焚;一忽儿如堕冰窖,寒彻透骨。冷汗无声顺颊淌了下来。葛礼紧张地思索着:索额图与自己联系,从来不用书信,只由陈锡嘉来南京口头面授机宜,杨起隆几次来衙商议谋刺康熙,也都是由心腹和他交接,自己一身清白,怕他何来?葛礼想到这儿,定了心,揩了揩头上的汗说道:“小人造反如此可憎,想来令人心悸!只是大人怎么知道这件事?行动如此迅速,真令人佩服!”

    “吃了皇上的俸禄,自然要实心替皇上效命。”穆子煦见他先是惊惶不可名状,渐渐地又脸色平和,心下暗自诧异,吁了一口气说道,“请制台见一个人,是今晚兄弟‘请’来的朋友。”说罢手轻轻一摆,年羹尧大踏步出去。不一时,两个军士架着半死不活的杨起隆进来,正与葛礼四目相对,又都闪了开去。

    穆子煦起身踱了两步,用盖碗拨了拨杯中浮茶,呷了一口,说道:“葛制台,我来介绍一下。此人名叫杨起隆,自康熙六年,在京师自称朱三太子,啸聚数百万钟三郎会众,图谋乘吴三桂造反之机称王复明,也是做过人王的人!唉当年在固安我无缘得见,后来在牛街清真寺却有一面之识。你怎么变得这样面目可憎——长得极帅的一个翩翩公子嘛!虽然聪明灵秀,机关算尽,无奈却不知天网恢恢,失道之人总归难逃啊!”

    “你用不着假惺惺!大丈夫死则死耳,誓不蒙辱!”杨起隆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豫让漆身吞炭,虽然志不得遂,也是烈烈之士!比起你二位,一个异域禽兽,一个汉家败类,我要干净得多!”

    杨起隆自康熙十八年离开直隶,以他过去密藏的数百万两雄厚资财,广结绿林好汉,勾连朝廷大臣,在安徽、江浙一带惨淡经营数年,好容易有了个像样的局面,不知康熙何以窥见其中秘密,顷刻之间一切均成浮光泡影!惨哪!要不是对面这个活宝总督既要自己做事,又不肯直接插手帮忙,何至于这么快就暴露?但杨起隆也知道,留得索额图、葛礼这干人在,迟早总有一日治死康熙。杨起隆一边打着主意,一边冷冷睃着对面三个心思不一的人,傲然绷紧了嘴唇。

    “你也算是大丈夫,忠烈之士?”穆子煦瞥了一眼葛礼,反唇相讥道,“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子,却愣充金枝玉叶,蒙骗二百多人做替死鬼——王八照镜子——瞧你那副鳖形,就想和我主争天下?说!谁人主使,何人谋划这逆弑大计?你怎知皇上五月来宁?红衣大炮——四门红衣大炮从何而来?讲!”

    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对葛礼来说句句刺心刺耳,但当此性命交关之时,必须慎言慎行,葛礼压制着内心极大的惊惶,跷起二郎腿静观待变。却见杨起隆揽衣一蹲,竟箕坐在地上,扬目说道:“康熙原定今冬来南京,后定明年四月底南巡,是我的坐探从内务府打听来的。”

    “谁?”

    “杨起隆不是卖友之人!”

    “那——大炮呢?”

    “是我从大明太祖孝陵卫炮台残垣里拆出来,又请行家重铸的!”

    “为什么重铸?谁铸的?”

    “年深日久生锈了,怕炸不死康老三。”杨起隆阴笑道,“再说,这个葛礼几次出告示搜拿我,我想叫他也吃点苦头,大炮搜出来,他就难逃干系!”说罢仰天大笑。穆子煦一听便知他有心开脱葛礼,却又抓不到把柄,便又问道:“请哪个工匠浇铸?讲!”杨起隆翻眼看了看,说道:“我已经说过:死则死耳!无卖友之理!”

    葛礼听至此,忽地立起身来,将茶杯向案上重重一�,大声道:“来人啊!”厅外戈什哈巡捕衙役人等,听说制台夤夜起来审案,廊下早站得齐齐整整,听这声招呼,忙齐应一声:“在!”早有两个旗牌官进来叉手听令。葛礼用手指着杨起隆,恶狠狠说道:“此獠刁蛮狡诈,不动大刑谅也难招——夹棍侍候!”

    “扎!”

    “慢着。”穆子煦伸手一拦,命年羹尧,“把杨起隆押狱神庙,你派专人看管!”待将杨起隆架下去,穆子煦方转脸对葛礼微笑道,“葛大人,这,可是御案呐!”

    葛礼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已明白,今晚明审杨起隆,其实机带双敲,这个穆子煦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全是冲自己来的。但谋逆造反御案,不得擅动大刑,律有明载,也是无可奈何。葛礼此时才知这个侍卫不好对付,低头沉思移时,仿佛不知所措地说道:“亏得穆兄提醒,差点孟浪了!因这几门红衣大炮,兄弟已经涉嫌在内,敬请大人一体查明,为兄弟去疑。”说罢嗟然长叹一声。穆子煦见他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年,心下也有点怜悯,呆了一下,说道:“实不相瞒,兄弟这次越俎来办此案,全是圣躬独断,你是为官多年的人,自能想出其中原由。方才你说的,兄弟已经在心。这样——兄弟在虎踞关买了一处宅子,权作私宅赠送制台,可带家眷在那里暂住候旨。这里的文书档案,兄弟奉旨要查封——但能担待的,兄弟一定关照,一切请放心——你并未革职。这只是权宜之计,务请海涵”

    “是!”葛礼听着这话,似宣旨又似私谈,不好行礼也不好接话,只好低声答道:“兄弟明白,全仗大人维持。”说罢一躬,默默退出去,这里年羹尧便命手下军士掌起几十盏灯,挨房贴封条。穆子煦虽按魏东亭的主意办了,心下到底不踏实,忙命人打轿至魏府。此时天色已经微明。

    魏东亭半躺在安乐椅中静静听完穆子煦的回报,移时才道:“兄弟,你知道不知道,你我二人此番种祸不浅!”穆子煦因一夜收获颇大,正自兴奋不已,听魏东亭如此说,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了?兄弟办差不认真么?”“不是不认真,是太认真了!”魏东亭推了推身旁的茶几上放的两件东西,说道:“你看看这两件物件。”

    穆子煦这才注意到,魏东亭的盖碗旁放着个木匣,紫漆金裹,明黄封面,正是宫中物件,诧异地打开看时,里边一柄镂花碧玉如意,还有一只掐金线卧龙袋,因问道:“是皇上赐的?”

    “刚才快马送来。”魏东亭显得疲惫憔悴,慢吞吞答道:“如意,是四爷送的,卧龙袋——是太子送的,专指着我,命我一定交你本人!”

    穆子煦不禁怔了。

    “告诉年羹尧,什么都不可查出来。”魏东亭道,“这案子已经查清,不能再株连一人——连葛礼在内!”他的声音很空飘,仿佛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却十分清晰。

    穆子煦终于明白了魏东亭的意思,叹息一声,注目渐渐发白的窗纸,良久没有说话。

第142章 乘龙舟御驾视河工 受凌辱宦女落风尘() 
康熙二十三年,靳辅任河道总督满六年,自高家堰减水坝决堤,不知是因自愧治河乏术,抑或连连擢升,民政事冗,无暇顾及,河工的事于成龙不再插手,靳辅和陈潢顿觉诸事顺手。不但黄、淮、运河沿岸决口渐次堵塞,高家堰以西及运河、清水潭也深挑一遍。清江浦至云梯关到海口的夹堤俱都如期完成。至此,从郑州东到江苏海口,一泻不尽的黄水被紧紧夹困在坚堤之中。两岸历数十年被水的泽园,涸出田土三百余万顷,大多数垦成熟荒,朝廷虽暂不征赋,却也不须再作赈济,捉襟见肘的窘况顿时改观。二十二年冬,户部除了有钱替长城以北驻军全部更新装备,居然拨出大笔款项,整修了紫禁城、畅春园、牛头山等处不急之务。吏部考功司依例将靳辅治绩具本实奏上去,踌躇满志的康熙立即朱批:靳辅食双俸,加尚书衔仍领河督事务。

    接到魏东亭和穆子煦的联名奏章,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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