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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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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魏东亭见康熙临风伤情,取出一件夹袍从身后轻轻替他披上,小声道:“伍先生遗愿扬骨灰于扬子江,这里并没有他的墓”康熙淡淡说道:“你不奏朕也是好心。但你不知道,没有了伍先生,朕心里是何等寂寞!治国之才死了还可以再遴选。他这一去,还有谁能喊朕‘龙儿’呢?”魏东亭忙拭泪道:“主子也不必过于难过。先勘东南,再定西北是伍先生为皇上筹划的大计,已是做了一半。伍先生在天之灵,若见主子今日功业,又深怀悼念,必定欢喜不尽的。”
君臣二人正说话,忽听远处守护的武丹恶狠狠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二人都吃了一惊,回头看时,是穆子煦带着江苏巡抚于成龙蹒跚着踏泥而来。见康熙立在阶前,于成龙忙在雨地里叩头请安。
“进来说话吧,”康熙见于成龙浑身淋得精湿,回身便进堂内,在木榻上坐了道,“有什么要紧事?——倒一杯热茶赐他!”
于成龙叩谢了,从靴页子中抽出一张纸,双手捧给康熙。康熙接过看时,却是昨日递来的邸报,说京师直隶一月未雨干旱致灾的事,不禁一笑:“这件事朕早就知道了。你就为这个巴巴儿跑来?”于成龙看了看,高士奇不在跟前,便将身子一躬,朗声说道:“京师不雨乃是天象示警,主小人蒙蔽圣聪!皇上大振天威,诛戮误国权臣明珠,则必降甘霖!”此语一出,魏东亭和穆子煦等人都吃了一惊。自康熙十二年决议撤藩,至今十年,明珠在康熙跟前说一不二,从没有大臣敢作仗马之鸣,这于成龙忒是胆大!
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半晌,方冷冰冰问道:“何以见得?”
“皇上,天久不雨,以‘易’言之乃是乾下兑上之‘�’卦,因小人占据鼎铉,所以‘天屯其膏’干旱无雨。”于成龙胸有成竹,不紧不慢地说道,“圣人设道寓天人之理,臣之所言并非妄诞,有事实为证。明珠勾联徐乾学、余国柱之流把持内阁欺上压下,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各部量刑用官,全由明珠气使颐指,说轻是轻,说重是重,各部大臣敢怒不敢言。皇上时有严旨诘责,也是阳奉阴违,从不知改过”于成龙侃侃而言,将明珠外表柔媚甘言,内心阴鸷险诈,种种不法情事一兜儿全翻了出来,“皇上可知?今年各省学道任满报请陛转,全部论价任缺!三千两转肥缺,两千两转中缺,一千两转苦缺,无银就开缺待选!竟然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夏器通原是陕西富家翁,承考官百般奉迎,因明珠偶放一屁,误听为夏器通,硬取了他举人,后又捐纳得了高官。御史李承谦、吴震方直言弹劾,立遭贬斥”
康熙愈听愈惊,于成龙说的夏器通他听说过。于成龙如今抖落的这些,康熙有的以前当笑话儿听,知道个大概,有的压根不知情。听到此处,康熙忍不住说道:“你说慢点,什么李承谦、吴震方?折子里都说些什么?他们不是调西藏桑结仁错驻节联络了吗?”
“皇上如若见了他们的弹章,明珠何来欺君之罪?”于成龙激动得脸上泛起潮红,“李、吴二人如今死活都难说呢!”
康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默谋了一阵,回过神来说道:“你讲,还有什么?”于成龙身子一挺,拱手说道:“皇太子乃是国之储君。明珠因周培公倡议,立皇二子为太子,耿耿于怀,设计将周培公患难之交转许何桂柱,明知周培公身患喘疾,仍力主调周培公至口外驻防——今日邸报周培公已经亡故——国家为此丧一良将,难道不可惜?大学士李光地不阿附明珠,即罗织罪名,明欺暗诈施其奸谋其才足以惑主,其智又足以掩恶。满朝文武闻明珠之名无不噤若寒蝉。臣忝在大臣,位列封疆,如不据实奏闻,难报皇上知遇之恩!”说罢,粗重地喘了一口气,盯着康熙不言声。听到周培公的事,康熙猛地想起,索额图曾吞吞吐吐说过,当年他求娶苏麻喇姑,也是明珠烧的野火,两下里印证,就知于成龙不是说谎,想不到明珠这奴才这么不是东西!康熙脸上颜色霁和下来,久久没言语。这案子实在太大,他一时委决不下。明珠从政已十六年,于国家大政从来都与自己一致,天下官员半出其门,一兴大狱,革职拿办的不是三两个,而是一大批人,平藩之后刚刚稳定的朝局就要动荡。而且一旦去了明珠,索额图独居中央,熊赐履和高士奇两个汉臣难以制约。他总有点疑心索额图与江南逆案有关,果真如此,那
正沉吟间,高士奇披着油衣笑嘻嘻进来,一边打千儿行礼,一边说道:“奴才往禅堂打了个花呼哨儿,老和尚正念经,不大理人。奴才听他念什么‘无眼耳鼻舌身’,插了一句‘你老人家头剃得溜光,又没有眼耳鼻舌身,那成了什么?’他才睁开眼和奴才谈了一阵禅”一句话说得众人掩口而笑,连严肃庄重的于成龙也不禁莞尔。
“朕正要着人叫你呢,”康熙敛了笑容说道,“于成龙奏明珠贪贿坏法,结党营私,嫉功害贤,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高士奇一怔,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立时变得苍白。他知道康熙心情不好,装了一肚子笑话打算愉悦圣躬,却被康熙的这一连串问话堵了回去。他没有想到于成龙居然乘此机会告了明珠的恶状。良久方道:“不知于成龙实指何事?这事非同小可,容臣思量。”于成龙遂将方才的话大致又说了一遍。其实,高士奇对这些事心里雪亮,只是来得太突兀,他需要时间想想。待于成龙说完,高士奇也想清爽了,便叩头道:“都是有的。”
“既然都有,”康熙勃然变色,厉声问道,“因何不据实奏陈?”饶是高士奇能言善辩机敏过人,在康熙怒目的逼视下,也乱了方寸,忙叩头道:“明珠之奸举朝皆知,只是人生在世莫不畏死!即如索额图、熊赐履与明珠多年共事,尚且钳口不言,何况奴才区区草诏书吏?”言犹未毕,康熙“呸”地啐了一口,骂道:“放屁!事君惟忠。既然怕死,休在朕跟前做事!”
高士奇自随康熙以来从未碰过如此硬头钉子,此时天威震怒,才晓得厉害,脊背上凉飕飕的,竟吓出一身汗,只是叩头不语。魏东亭见康熙迁怒高士奇,忙上前跪了道:“明珠阴诈奸险,欺君罔上,心术不正,其权柄又足以坑陷贤良,如无实据,奴才亦不敢轻易奏陈,求主上治罪!”高士奇听了心里不禁一阵惭愧:久闻魏东亭是人中之杰,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得体的话,自己怎就没想到?
康熙环首旁顾,突然纵声大笑:“明珠,一个破落户子弟,比鳌拜还难除么?”高士奇好容易找出话缝儿,忙道:“鳌拜乃是明火执仗逆天,明珠则是借主上神圣威武擅作威福。除明珠,在主上易如反掌,以奴才等微薄之力,就如蚍蜉撼树!”
这话虽不无奉迎之意,康熙想想,觉得确也是实情,于成龙没想到这件事办得如此顺当,反觉自己当初顾虑重重可笑,他最担心高士奇袒护明珠,眼见连高士奇也当面撇清,倒放了心,便不再发难告高士奇,遂款款奏道:“高士奇所奏亦在情理之中。奴才也曾瞻前顾后多年,才敢作此一举。”
“话还要说回来。于成龙,朕眼下还不能准你的奏。”康熙突兀一句,说得众人又是一愣,此刻他想仔细了,愈觉事体重大,起身踱了两步,阴沉沉说道:“宰相换得勤,不是国家之福。南宋祥兴年间一年数相,明崇祯十七年换了五十四相,结果如何?朕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兴旺之象。明珠固然不成材,比起来还是功大过小,朕还要再看看,他若再作恶,不用你们说朕就拿掉了他!”说罢,扫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吩咐道:“今日之事你们谁敢说出去,那就是加害于成龙,朕必取他的首级!于成龙所奏事回去拟了密折,黄匣子直交高士奇存档,除朕之外,无论何人不得调阅——跪安吧!”
“扎!”所有的人都被这番话镇住了,不约而同地一齐跪了,徐徐退出禅堂。
第148章 敬孔子皇帝行大礼 闻噩耗苏姑谈遗恨()
康熙祭过孝陵,在南京玩得十分如意。什么秦淮夜渡、桃叶临流,莫愁湖、玄武湖、鸡鸣寺、半山堂、燕子矶、白鹭洲、石头城、清凉山,一日数处尽情遨游,自登极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快乐。只苦了魏东亭一家,倾其尽有地孝敬康熙,无昼无夜地忙成一团乱麻。不料第八日头上,接到熊赐履转来飞扬古的六百里加急奏折,葛尔丹在喀尔喀集结兵力约三十万,有向东蒙古蠢动之势,随折子寄来的,还有科尔沁王的折片,奏陈葛尔丹相约,于来春在乌兰布通会兵南下。户部、兵部调兵调粮的奏请送来老厚一叠,都钤了皇太子的四寸宝玺,批着“事体重大,奏请皇上裁夺”的话。
接到这几份急件,康熙心里一阵紧张,一腔游玩心思化作乌有。但同时又有些兴奋:诱敌东来的计划果然实现了!果真能在内蒙一举聚歼葛尔丹主力,往后的事就好办得多!想到此,立即传旨命住在行宫的上书房大臣来魏府议事。
“万岁爷,此次南巡之举,天下真是翕然向化了!”明珠一进门便兴高采烈地说,他胡子修得齐整,显得容光焕发,“西藏的达赖喇嘛,青海的卓木回部、台吉,七八年不修臣道的外藩都用快马递来了贺表!”
“嗯,好,好!”康熙笑容可掬,顺手接过明珠捧上的贺表节略单子,瞥了一眼,说道:“你毕竟办事干练,这笔字也看得过去了!”明珠忙笑道:“近朱者赤么!奴才天天临摹主子笔法,自然也有些进益。”康熙笑道:“书法讲究神韵气势,意存中正,字才出神。这不是说嘴的事,你事事都能跟朕学么?朕能明天文,知地理,算得出黄道赤道之差,懂音乐,通夷语,精演数学,你都能么?怕你还得很学几年才行呢!”说罢不禁大笑。
这样的严重警告,康熙在谈笑中道来,高士奇听得脊骨发凉,明珠却毫无知觉,赔笑躬身道:“那是当然!奴才压根儿也不敢想事事学主子,奴才哪来那么大的能耐?”此时气氛十分活跃欢洽,康熙因道:“这些个假奉迎古已有之,朕才不上当呢!朕心里高兴的是,这么多遗老都写了称颂祭孝陵的诗词,这就难得。这些人不是出自真心,断不肯轻易做这类文章。只是怎么没见顾炎武的呢?”明珠忙道:“顾炎武和黄宗羲两个人都没有请来,因此没有贺表、诗词。”
“林子大了,什么鸟全有。”索额图这些日子显得很精神,新修的八字髭须墨黑,扬着脸说道,“姓顾的姓黄的这么不识抬举!奴才这就发文浙江巡抚,叫他二人补做上来!”明珠却笑道:“索三爷说的虽是,主子方才说要的是真心宾服,如今倒不必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为是。”
康熙点点头,将手中单子轻轻放下,说道:“明珠说的很是,化人要靠德行,不能靠权力,不过朕不逼迫他们,还有一层意思。顾炎武、黄宗羲等人即是当今首阳义士,始终如一忠于前明,这风范气节难能可贵,朕其实悯其心敬其节!山野之中有这么几个人,朕看不但没坏处,反而可以维持世风,为士人立表率,何必逼得人家走投无路?”这番话语重心长,显然已经深思熟虑,众人听来好似噙了橄榄,愈咀嚼愈觉得回味无穷。高士奇心中却似空白一片,他不是不懂康熙的意思,是觉得康熙的心思越来越深沉难测:若说心里厌弃明珠,颜色上半点也看不出,既不查办,又要秘密存档,这是什么意思?素知康熙憎恶钱谦益、洪承畴一干降清明臣,却又待洪若芷如此体恤!这个三十来岁的天子心里到底想的什么?正思量间,却听康熙似笑不笑地说道:“明珠,你不可因朕这话薄待了若芷,祸福、生死、荣辱存于朕之一念,朕自有朕的道理,你明白么?”
“明白!”明珠忙答道,“奴才自当好生待她。”
“说军事吧。”康熙抖了抖案上的折子,算是言归正传,“这些谅你们几个都看过了,朕打算即刻回京料理,你们觉得怎么样?”
索额图说道:“主子似乎不必急在这一时,葛尔丹至少明春冰化草肥时才敢来,哪里一时就打来了?主子匆匆回京,反显得事体紧急,又要引下头小人们惊恐不安了。”明珠因道:“索额图说的不错,但这么大的事搁在心里,恐主子没兴致观赏江南景致了,奴才这几日看来,其实南京并无大意思。房是一样的房,不过瓦檐不用泥封;墙是一样的墙,不过粉白的居多。北方军国大事垒如山积,似不宜在此听歌看舞了”话说得诙谐,脸色却一本正经,众人听了,想笑又不敢笑。康熙笑道:“江南可看的东西毕竟不少,不过朕此时没兴致也是真的。”他敛起了笑容,声音变得有些发颤,“当日朕是怎样受他挤对来着?朕以天朝大君之尊,连一个外藩弱女子都护不住。朕等了他十几年,他果然来了,他真的敢来!上天降朕以大任,安定西疆,灭此丑獠,朕岂敢违命!”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着凛冽的目光,咬着牙,像从齿缝中迸出这几句话来。
高士奇看他样子,真怕他拔脚便走,那就立即要招南京士民不安,因缓了口气,笑道:“奴才以为索额图说的有理。从从容容谈笑北归最好,仍按原议,在南京再逗留三日,该见的人都见见,照样去山东谒孔庙,拜先师。外松内紧,调度北方军队,粮饷。不知不觉的,大事也办了,百姓也不会因此扰动不安,岂不两全其美?”
康熙听至此,已是恍然大悟:南巡一举,本来是为粉饰太平而来,示天下以隆臻治化,安定江南士民之心,急匆匆地走了,老百姓能不猜疑?他原来恨不得一步跨回北京即刻着手调兵遣将御驾亲征,此时倒定住了神,很爽快地笑道:“好,就依你们!久闻孔尚任大名,他写的桃花扇朕也看过脚本,这次阙里拜孔庙,倒要见识一下这个人。”高士奇歪着头想了想,说道:“皇上祭孔,与谒孝陵一样,都是大事。熊赐履不在,不知仪注如何安排,求皇上示下,奴才即刻草诏命山东巡抚预备着。”康熙沉吟着说道:“孔子有素王之称,是百代帝王之师。朕自然执学生之礼——不,执臣礼。依孝陵的例,行三跪九叩大礼!”
高士奇一阵惊讶,说道:“据奴才所知,历代帝王朝孔,从没有行臣礼的。至多是二跪六叩,皇上是否”
“这有什么!”康熙一仰身子,冷然说道,“这是为江山社稷嘛!孟子云社稷为重君为轻,昔日——”他突然打住不往下说。他原想说:昔日元世祖率兵闯入孔庙,是由于孔子讲过“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无”的话,就扯弦张弓地射了老夫子一箭,惹得天下文人切齿扼腕。朕为什么要学他呢?此时说出来却觉得甚是不雅,康熙咽住了,只道:“这样我们索性慢一点,沿长江陆路向东,至瓜州渡上船罢。”说罢起身去了。这里众人又议定沿途警备关防行路驻节诸项事宜,由高士奇草诏发寄山东、安徽等省巡抚。
自从风闻葛尔丹准备东下,秀贵妃就急得失魂落魄似的,日日想,夜夜盼康熙早早回来。她是蒙古女子,自幼马上营生,自从随了康熙,在深宫中有多少闷杀人的规矩!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有嬷嬷、宫人管教,竟如囚禁一般,她都忍了下来。与陈潢往事的回忆渐渐变得遥远,但血海般的深仇却在这无尽的寂寞中默默地增长,烈火般灼烧她的心。她变得越来越孤傲,什么惠妃纳兰氏得了江南的苏绣,荣妃马佳氏的生日、贵妃钮祜禄氏献手录金刚经得了太皇太后的赏赐等等,众人都赶去贺喜应酬,她却一慨懒得走动。只有德妃乌雅氏也是蒙古人,虽性子早磨得没了,倒深知她的心思,相互常常来往。
直到六月初七,听说康熙车驾进城,阿秀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盘算着见了康熙,怎样才能说服他带自己一起出征,这一路走又该循哪条路,该骑马还是该坐车,一时想着拿住了葛尔丹,一忽儿又想到重会父兄、叔叔,又想万一不带自己去怎么办?把个阿秀折腾得一会儿血脉贲张,一会儿掉进冰窖里似的。偏是康熙回来,接连几天都不照面,阿秀叫人寻来精奇嬷嬷问时,才晓得康熙这几天都在见大臣,又因祭孔亲题“万世师表”四字颁布天下学宫。至于军事上的事,却一点风声也没有。
“那韩刘氏呢?”阿秀问道,“难道她也忙得不能来见我么?”精奇嬷嬷却甚机灵,忙笑道:“敢情贵主儿是盼着主子来?您是忘了,您已有几个月的身孕,主子怎么会翻您的牌子呢?听说韩嬷嬷这回跟着主子南巡立了大功,给假在家,说不定还要封诰命,只怕还得几日才得回来呢。您放心,主子爷是怎样疼您,不会不来的。”阿秀一腔心事叫这老婆子一口没遮拦地说出来,腾的红了脸,啐了一口,正要说话,廊下金笼子里的鹦鹉忽然叫道:
“主子爷来了,主子爷来了!贵主儿接驾!”
阿秀抬眼看时,果见康熙穿着米色葛纱袍,外头套了件石青葛纱褂,也不戴帽子,摇着大摺扇进来。阿秀心里一酸,眼泪早淌出来,只是皇家规矩错不得,忙拭泪出来低头跪了,小声道:“奴婢阿秀给主子请安!”
“起来起来!”康熙热得一头是汗,一把挽起阿秀,“你这身子往后免了这个礼儿,这屋里也太热,扇扇子也不相宜,该多拿点冰来,用花盆盛了放在屋角,凉浸浸的不好!”一边说,一边笑,回头见精奇嬷嬷还跪在一边,便道:“没听见朕说么?去办吧!”那嬷嬷方垂手退下。
康熙这才坐下细细打量阿秀,因见她凤髻盘云,珠光钗影,香腮微红,低着头只是搓弄衣襟,不禁说道:“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你这身打扮,这身幽香,真叫人销魂!——想朕了没有?”说着挨近身来,抚着阿秀微微隆起的小腹,望着外头火辣辣的阳光,就阿秀腮上亲了一下,亲昵地说道:“你要再生一个皇子,就是第十三个了!朕已替他想好了名字,叫胤祥,吉祥如意的祥,你中意不,嗯?”
阿秀偎依在康熙温热的怀里,许久才点点头嗯了一声,心中不知是酸是甜,早已垂下泪来。康熙忙安慰道:“你别这样。朕知道你在宫里过不惯,慢慢日子久了就好了,如今正在热河修行宫,到时候每逢夏天朕就带你去,又凉快,离着蒙古又近,你想骑马,想打猎什么的,都成!”谁知不安慰还好,这些话说来阿秀听得心里越发不好过,竟抽抽噎噎地哭了。
“你是怎么了?”康熙慢慢扳起阿秀泪光闪闪的脸,“身子不受用么?”
“不是”阿秀轻轻挣开了,说道,“主子西征,肯带我去么?”
原来为这个!康熙松开了阿秀,长长吁了一口气,叹道:“若是去,怎么会不带你?只是如今去不成啊!”看着阿秀诧异的目光,康熙徐徐说道,“这件事你也不用伤心,朕心里自有主张。你也知道葛尔丹十分强悍,不能仓猝行事。老佛爷昨儿看了苏麻喇姑,晚膳也没好生用,太医说是停了食不得克化,朕得去瞧瞧。苏麻喇姑这次犯病来势不轻,你们相好一场,也该去探望探望。唉,回北京这几日过得真不顺当,宫里宫外七事八事,朕心里也烦哪”说罢,又叮嘱了许多话方起身去了。
苏麻喇姑生病的事阿秀昨天已听说了,因她怀有身孕,太皇太后命人传话过来,说病得不相干,怕病人房里不干净,冲撞了胎气,因命怀孕的阿秀和定妃万琉哈氏都不必过去。如今听康熙口气,竟是病得不轻。阿秀送走康熙,即刻命人备轿去看望苏麻喇姑。刚过储秀宫垂花门,见高士奇迎面走来,便住轿问道:“你是给大师瞧病去了?到底病得怎样?”
“是贵主儿啊!”高士奇打了个千儿请了安,皱眉沉吟道,“我原是奉旨进来给老佛爷看脉的,倒不想苏大师一病至此,看来”话到此处打住,他本想说看来有人将伍次友去世的消息泄露出去;想想并无凭据,便咽住了,只说:“我当初说过大师乃是灯干油尽之症,看来时候到了!这不是人力能为的,也只好是这样儿了。”阿秀点点头。又问:“瞧过老佛爷了?”“还没呢,”高士奇答道,“我奉旨去斋戒宫,那里人说老佛爷回了慈宁宫,就又赶回来。”
阿秀看看左右无人,嗫嚅了一下方道:“这次随驾南巡,走的水路还是旱路,河工听说修得不错?”高士奇一听便知这是问陈潢,他不敢沿着这个话题多说,因笑道:“河工修得很好,都是靳辅用人得当,一个保本上来,不少人要升官呢!——贵主儿是去看苏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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