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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2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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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猝不及防接了这个烫手的红炭团儿,连回话的余地都没有,眼看着允祥晃着四方步去远,心里又气又恨,无奈只得进殿来,一眼看见德妃乌雅氏跪在西边第二位,允突然有了主意,徐步走了过去。此时允越发大放悲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得殿中人人心里起栗。他扭曲着身子,用头死命撞着金漆楠木棺材,双手剧烈地抖动着,两条腿狂躁地蹬着大哭大叫:“把棺材打开!把棺材打开!我我要看看皇阿玛!我要看看他老人家我要知道他真死了没有呜嗬嗬您怎么会死?您是怎么死的呀”
“列位皇太妃”允装着喉头哽咽了一下,走到郭络罗氏和德妃乌雅氏中间,团团一揖说道:“十四弟这个哭法不成,既伤身子又不成礼法,太妃们是长辈,求你们出面维持一下,成全他的孝心。”
郭络罗氏左右顾盼一下,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昏昏沉沉只顾哭,竟跪在了后妃的首位。这几位贵妃都明白,跪在第二位的乌雅氏正位皇太后只是几日里头的事,知趣地杂跪在下首,自己怎么连这份机伶也没了?她陡地打个寒颤,转脸低眉说道:“德妹妹,实在有僭了;我不是有意儿的。今儿这事,还得你来拿主意。”说罢,挪动着发木的双腿后跪了半步。德妃乌雅氏怔怔地看着踊大哭的允点了点头,其实连郭络罗氏后头的话也没听清楚。“母以子贵”,她养的儿子当了皇帝,当皇太后是题中应有之意。本来大好一件事,偏生两个亲生儿子是两“党”,闹家务闹得天翻地覆。胤人称冷面王,出了名的狠辣猜忌刻薄寡情,不知康熙吃了什么药,居然把这万几宸函九五尊位传给了他。如今做了天子,叫他给弟弟让步是万万做不到的。但她心里雪亮,这个允也是个犟种,撞死在南墙上也不会走弯路,今日大闹灵堂,骨子里就是不肯臣服胤,自己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法子制住两个斗红了眼睛的公鸡?想着,乌雅氏抽咽一声,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哭得昏天黑地的允身前,用冰冷的手抚了一下允的发辫,说道:“儿子,你刚从外头进来,呵着冷风,这么着哭,要伤了身子的”
“体之发肤受之父母”允头也不回,一头哭一头说:“我的身子是父皇给的父皇不在了,我还要身子做什么?我的阿玛呀”乌雅氏咽了一口气,说道:“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替你阿玛想,替我想,你都不能这样。好儿子,你你要多想想”允听着,突然停了哭声,转过满面泪光的脸,仿佛不认识似地望着乌雅氏,盯视良久方问道:“你是谁?凭什么管教我?”
“孩子你哭昏了头我是你的亲娘!”
“你穿的是皇妃服色。你不是太后,也不是娘娘,国家有制度,你管不了大将军王!”
众人早已停了哭声,殿上只听德妃的温言细语和允疯子一样的咆哮:“皇家丧礼是国家重典,不同庶民!世祖爷在位宫中铁牌定制‘后妃不得干政’!”此刻殿中一百余人都听得呆若木鸡,人人色变股栗,只有东首跪着的九阿哥允看了看平静如恒的允,又用眼角扫视挨身的十阿哥允,恰遇允的目光也扫过来,一会神便都闪开来。乌雅氏一眼看见新即位的雍正皇帝一手扶着侍卫张五哥,一手扶着太监李德全,后头跟着允祥、隆科多和鄂伦岱一干侍卫,脚步杂沓衣裳��逶迤沿甬道踏上乾清宫丹陛,心里一急,断喝一声:“你胡说八道!来人,架起他来!”
“扎”
站在灵前的几个小侍卫早已看得目眩头晕,见一向温和安详的乌雅氏突然勃然变色,惶恐地左右盼顾一下,参差不齐地答应一声。见允兀自红头涨脸,脖子上的筋鼓起老高,一副天不惧地不怕的横样儿,向前一步又迟疑地退回来,谁也没敢动手。顷刻间殿内一片死寂。
“怎么?”乌雅氏眼一横说道,“我是天子之母!祖宗家法都不要了?”她脖子一扬,点着名儿叫雍正身边的侍卫:“鄂伦岱!你给我架起他来,先给皇帝行礼!”
允恶狠狠看着一脸惶惑之色渐渐走近的鄂伦岱,想想自己大老远专门派他入京打探消息,居然杳如黄鹤,居然腼颜来搀自己,气得浑身乱颤,却不言声,待鄂伦岱下腰刚架住胳膊,突然回身一掌“啪”地一声掴将去,打得鄂伦岱倒退几步才站稳!
“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动我?”允直着脖子吼道,“这个地方是大行皇帝停柩圣地,我是天璜贵胄金枝玉叶!你不过猪一头、狗一条,施什么威风?四哥——”他突然转脸向雍正皇帝,“如今是你为主,你给我治治这个没上没下的奴才!”
雍正皇帝穿一身黄缂丝面儿白狐青白肷朝袍,外面没套褂子,腰间系一条玄色麻带,黑狐皮缎台冠上的东珠和红结是摘掉了,沿帽勒着一条雪白的缎带。虽在丧中,浑身上下修饰得毫不拖泥带水。看样子,他是正接见外省大臣,被这边的吵闹哭叫惊动了才过来的。苍白的脸上带着倦容,发暗的眼圈周围还带着泪痕,两只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允,一声也不言语。他一出现,偌大的乾清宫正殿中立即充满了一种冷峻、威压的气氛,所有的人都深深叩下头去,只有允硬着脖子,用挑衅的目光盯着雍正。
“鄂伦岱,你回避一下。”良久,雍正才开口说道,“你十四爷千里奔丧,乍逢大变,悲痛伤心过度了。你去传理藩院主事图里琛,叫他到南书房等候接见。”待鄂伦岱退出去,雍正方慢慢踱过来,一手扶着康熙的灵柩,一手拉着允的手,叹息一声道:“好兄弟,和这种人生哪门子气?有气、有苦、有泪,当着哥哥,你好好痛哭一场!国家遭此大变,凡百事务都还要倚重兄弟。兄弟远道回京,照常理,朕是该去接一接的,只是上头停着灵,下头还有几十个官员急着奏事,大行皇帝病中积下的奏牍,有些急务也不敢延误,清江河督那边再不拨银子,桃花汛一来黄河就要决溃,漕运局面也就糜烂了兄弟,咱们是天家,不比寻常百姓,家国一体啊!”说罢,泪如雨下。
他说得如此动情,既有堂堂皇皇的天理,又有谆谆恳恳手足之情,又像责备允的非礼,又像自责无能。允准备今日灵前把乾清宫搅得稀烂,一举弄混北京政局,倒被这番话堵得无话可说。他用眼偷睨了一下兄弟们,一个个俯首帖耳毫无动静,又见胤抚棺哀恸,一片真情,不由暗自叹息一声,掩面颤声泣道:“四——皇上这话,臣弟领命了只可恨我怎么这样没福,怎么就最后一眼也不得见皇阿玛一面呢?我的好阿玛阿玛好好狠的心啊嗬嗬”他仍旧用头砰砰地碰那坚如铁石的楠木棺椁,但那样歇斯底里的如疯狂的劲头却没了。站在允祥身后的隆科多是领侍卫内大臣,掌管着紫禁城宿卫关防,方才路上已悄悄请示过十三贝勒允祥,一旦诸王一哄而起闹事,只消允祥一个手势,立即着手一体擒拿。他紧张得两手全是又冷又湿的汗。见雍正轻柔温馨的几句话,立即将局面稳住,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低着头,敬佩地向雍正投去一瞥。雍正拭了眼泪,看了看哭得泪人儿似的母亲德妃,一闪眼见郭络罗氏居然跪在德妃前头,目光一跳,闪过一丝不快,却没有说话,在殿中轻轻踱了两步,突然走到西暖阁门口,搬起一张椅子,唬得几个太监忙不迭地上前要接,却被雍正阴冷的目光逼得退了回去。几个皇阿哥原都在假抽泣想心思,此刻都一下子抬起头来,莫不成要给老十四搬椅子,卖个大人情?连允也住了哭,瞪大了眼睛。
“母后!”雍正轻轻趋步,直至德妃身前,小心翼翼把椅子安放好,双膝一软长跪在地,泣道:“儿不孝通天,祸延皇考,但自古人死不能复生,娘要哭坏了身子,更增儿子罪戾,何以对天下苍生?”允祥、隆科多并一干侍卫太监见雍正跪了,忙都一齐跪下叩头。乌雅氏泪眼模糊地转过身来,见是皇帝跪在自己面前,惊怔得身上一颤,翕动着嘴唇,半晌才道:“皇帝,你这是怎么了?娘怎么当得起这个礼?”雍正连连叩头,泣道:“当然当得起!您的皇太后封号,大行皇帝殡天那日上书房已经议定了的,原说待父皇断七之日,连同大赦天下诏谕明发各省。母亲身子本来就单弱,又有痰涌之疾,见您这样,儿子心里实在难过!您不能再跪了,自古孝以心行,礼仪可以从权,自今日今时,您就是皇太后!您得成全儿子这片诚孝之心!”
“这这是国家大事,这如何使得?”
“您要是不答应,儿子就跪死在这里!”
乌雅氏泪眼张皇,尚自嗫嚅,跪在殿门口的允祥朗声说道:“母从子贵千古通例!这是朝廷早已拟定了的。皇上以孝治天下格天体物,一片至诚,请皇太后不必再辞,安座受礼!”说罢,�目对跪着发愣的哥哥弟弟们断声喝道:“拜!即行皇太后参礼!”
“皇——太后千岁,千千岁!”
乌雅氏左看看雍正,右看看允,身子一软坐了下去,放声大哭道:“先帝爷呀”
第268章 新君天牢释旧臣 宿敌聆旨恶作剧()
二十七日国丧终于在悲怆、不安和紧张中悄悄过去,腊月初十,诸皇子皇孙在雍正率领下,在康熙皇帝的梓宫前行了叩灵礼,由雍正牵灵,将棺椁移至寿皇殿奉安停柩。因未满一月,诸王、公、贝勒、贝子及文武官员帽上的簪缨尚不能戴,但乾清宫前的灵棚已经移去,挂在宫中千门万户前的白纱灯也由六宫都太监李德全会同内务府礼丧司的官员们都摘去了,换上了黄纱宫灯。宫中重新布置一番,原来那种凄凉、肃杀、哀恸的气氛顿时去了一大半。自十月中旬康熙病重,二十二个皇阿哥衣不解带,日夜奉侍,先是畅春园,后又到紫禁城,足足“泡”了一个多月,既不能沐浴更衣,又不许剃头刮脸,饶是强筋骨壮,也都一个个熬得蓬头垢面、脸色发青、霜打过的草似的提不起精神。众人各怀着重重心事,脚步杂沓随在雍正銮舆后头,眼巴巴瞧着雍正御驾进了日精门,都暗自舒了一口气,满心想着回府,怎样洗澡换衣,如何拥炉品茶,再好生睡个囫囵觉,但皇帝没有旨意,也只好等着。十阿哥允是个一刻也不安生的,搓手跺脚取着暖儿,唏溜着鼻子看天,一会儿和这个阿哥搭讪一句,一会儿又跑到太监群里问:“有手炉没有?”半晌又转到允面前,半笑不笑地问道:“喂,我说大将军王,这个地方冷,还是西大通冷?”
“都冷。”允望着宫门,怅怅地说道,“我大营里中军帐,是双层牛皮夹毡,地下串着火龙,暖和得很。要论外头,这里差得远。一口唾沫不落地就结冰,摔得稀碎——像兄这样,穿着猞猁猴皮袍,还冻得乱窜,一辈子也别去西边。”
“都冷——不错!”允嘻地一笑,说道,“不过里头也有个分别。譬如皇上,这会子和老十三、隆科多、张廷玉都在暖烘烘的上书房吃香茶喝参汤。咱们呢,就得乖乖在这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儿。一个爹生下来的,命就不一样!”允品嚼着他话中的意思,淡然一笑说道:“君臣分际咫尺天涯,份所当然嘛。”允哼了一声,说道:“那自然那自然!昔日孙皓投降晋帝孙皓是三国时吴国皇帝,专横残暴,大报旧怨,大臣及宗族几乎被他杀尽,国内紊乱。280年晋武帝司马炎六路出兵攻吴,吴军溃散,晋将王濬直达建业,孙皓归降称臣,封归命侯,席间唱歌:‘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敬汝一杯酒,贺汝万年春!’你清清嗓子,再过二十天,就是大年初一,皇上必定在太和殿受贺赐筵,你好好亮一嗓门儿,准保封你个亲王!”说罢也不等允答话,缩头跺脚又跳到了别处。
众人或三五聚话,或窃窃私议,正等得没兴头,允拍手儿道:“雅静!恩旨可来了!立马叫咱们回府,剃头洗脚,搂着福晋美美儿睡个大头觉!”立在宫墙跟沉吟不语的允抬头一看,却是养心殿太监邢年带着一群苏拉太监过来,在日精门当门立定。
“列位爷,”邢年见众人满不情愿地要下跪,忙道,“万岁爷吩咐免礼。主子知道爷们劳乏了,不过还有些要紧话,想和爷们谈谈心。请爷们到养心殿候驾。主子正在见人,要不了一个时辰就下来,请爷们忍耐一时,午膳主子和爷们一块儿进。”几句话说得众人无不泄气,只得拖着灌了铅似的步履,迤逦出永巷、过天街,再由西永巷过月华门至养心殿等着。
邢年传过旨踅回来,在月华门这边看着阿哥们无精打采进了养心殿垂花门,这才去缴旨,早见隆科多、张廷玉、马齐、王还有十几个官员都鹤立在檐前。邢年打心里叹息一声:“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在时,决不会让这些臣子们立在外头挨冻的”想着,便走到马齐和王面前,打了个千儿道:“给二位大人请安!二位老大人囚在狱神庙已经一年了,看上去气色还好!这回新主子一登极,就说遵先帝爷的遗命,放列位大人出来。贵人遭磨,后福无穷,小的也替大人们欢喜!”又看了看后头十几位,虽不相熟,却知道都是被康熙囚禁了,雍正刚刚赦出来的,邢年也都团团一揖作礼,笑道:“大人们纳福!”
“外头是邢年么?”上书房里传出雍正的声气,“你进来。”邢年忙答应一声,挑起厚重的棉帘进来,一股暖烘烘的热流立即扑面而来。定睛看时,雍正依案而坐,穿一件绛色红绸面染狐袍,套着貂皮黄面褂,腰间束一条黄绉褡包,正在啜茶沉吟。下头跪着两个人,却都认得,是内务府的两个笔帖式钱蕴斗和蔡怀玺,当日派他们去接允,还是自己传的旨。因不知雍正召他们说什么事,邢年一句多的话也不敢说,替雍正斟了一杯热奶子便躬身退到了一旁。却听蔡怀玺道:“十四爷这一路都很安分的。奴才们万万没想到,进了北京,十四爷会忽拉巴儿变了性,惹出这么大麻烦。这都是奴才们办事不周,求万岁爷责罚!”
雍正站起身子,踱了几步,端起奶子呷了一口,笑道:“朕不过白问问,并没有别的意思。他肯奉诏,平平安安来京,你们的差使就算办得好。你十四爷性气本来就高,恰又遇上皇阿玛龙驭上宾,心里发急,说话做事不免过头儿。朕召见你们,就是告诉你们,十四爷路上说的,无论是好话坏话,不能往外传。”他倏地收了笑容,眼中闪着幽幽的光,咬着细白的牙齿道:“说出去,就是挑唆我天家骨肉不和,这个罪名儿你们吃罪不起——回京后有人问起过你们这些事没有?”蔡怀玺忙叩头道:“奴才回来就奉了宪命,去礼部帮着办今年的恩科,忙得昏天黑地,并没人来打听闲话。就是打听,奴才是知规矩的人,也不敢胡。”钱蕴斗也道:“奴才也不敢胡说。”雍正一笑,说道,“那好。邢年告诉内务府,两个各加一级,赏一年的钱粮。”待钱、蔡二人却身退出,雍正方问邢年:“他们都过去了?”
“是!”邢年忙赔笑道:“奴才亲眼瞧着爷们进养心殿,才过来给主子回话的。”雍正点点头说道:“不能叫他们等久了,你这就随朕过去!”邢年忙道:“奴才方才进来,廊下站着好多官员呢!主子不见见再过去?”
“哦!”雍正似乎有点诧异,站起身来隔玻璃向外望望,对邢年说道:“你叫隆科多进来!”
隆科多进来了,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精壮汉子,穿一身九蟒五爪袍子,珊瑚顶子下一张黑里透红的脸,五短身材仿佛蕴着使不完的劲,一进门就甩了马蹄袖,跪地叩头道:“奴才隆科多叩见万岁爷!”
“舅舅,别这样,你起来,以后见朕免了这‘奴才’二字。”
“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雍正笑道,“朕既然这样称你,你就当得起。”见隆科多起身来,雍正又道:“朕可要说舅舅几句了。廷玉是个汉臣,凡事小心,也还罢了。你现在是上书房领班大臣,又是九门提督,朕的至亲至信大臣,凡事要替朕多想着点,多担待着点。”
隆科多目光炯炯看了雍正一眼,忙又低头道:“请皇上明示,臣好遵旨承办!”雍正指着窗外说道:“马齐是先皇老臣,偶然记了过,交部议处不过是应景儿。王是出了名的忠臣,又是教过朕读书的师傅。这十几个人有的是遭冤下狱,有的不过是公事误,例常处罚。朕以仁孝治天下,当然要恩赦他们出来。你们怎么能按寻常犯官起复待他们?上书房这边朕占着说话见人,那边批本房,誊缮房有的是地方,就不能腾出点地方来,让他们进去歇着。这么冷的天,就站在檐下风地里!”隆科多赔笑道:“皇上,他们刚从狱里出来,原是到上书房报到领差。奴才和廷玉倒是劝他们在御驾起居注档案房暂候着,他们听说皇上在这,没一个人去取暖,都在外头等,想见您一面”邢年这才明白,雍正并不知道外头有这么多人冻着候见,忙过来替雍正披了大氅,和隆科多一道随着雍正出了上书房,廊下一排溜站着的十几个大臣见雍正出来,“忽”地一齐跪下,叩头高呼:
“万岁!”
雍正似乎很感动,苍白的面孔泛起潮红,只向跪在前头的张廷玉略一点头,紧走几步,一手扶了马齐,一手搀了王,吩咐众人免礼起身,又道:“王师傅,你这是何必?就是天子拜师,朕还该对你行二跪六叩的大礼呢!你们都是先帝倚重的人,先帝在时就曾说过,给朕留着一批人才,不在六部,不在九卿,在大理寺和刑部,朕当时不明白,后来想想,指的就是你们。朕遵先帝遗命,赦你们出来。朕要刷新政治,澄清吏治,还要多多依仗你们这些老人——这样,你们先和隆科多舅舅和廷玉谈谈,放一个月的假料理一下私务,就有旨意给你们的。”
在场这些人里,马齐原是康熙的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因曾保奏八阿哥允为东宫太子被黜,王则是保奏四阿哥雍正皇帝的,也莫名其妙地丢官下狱。其余如张廷璐、徐元梦、王鸿绪、鄂尔泰等人,或为部院大臣,或为司堂部吏,都是熙朝能吏干员,人人心里窝着一份委屈,要见新皇帝诉诉。听说先帝有此遗命,一个个感动得涕泪横流,伏地碰头有声。王头一个撑不住,竟自放声号啕!
“列位大人,”廷玉极有心计的人,知道雍正还有要紧事,忙道:“皇上还要去养心殿看折子议事,先请进上书房我们聊聊,然后请旨,我带众位去寿皇殿先帝爷灵前谒见圣祖梓宫如何?”
“不必再请旨了,”雍正点头叹息一声,“就照廷玉说的办。隆科多一会儿着人把新铸的雍正钱送养心殿,还有礼部奏请开恩科的折子,一并交朕御览。”说罢便带了德楞泰、张五哥一干侍卫出月华门,早见十三阿哥允祥已等在垂花门前,雍正微笑道,“兄弟们都等急了罢?”
允祥皱着眉头,一脸心事正呆呆地出神,乍听雍正问话,抬头看时,已到了自己面前,慌得连忙跪下,说道:“皇上万几宸函,昼夜忙碌,为臣子的等一会儿,哪有急的道理?臣弟在这儿等皇上,是因为户部主事孙嘉淦和尚书葛达浑为铸钱的事大吵大闹一通,两个大臣竟不顾体面,扭结着直到隆宗门,围了几十上百的官员看热闹儿。事情不大,太不成体统,因此臣等在这里,这事不能不奏明皇上。”
“人呢?”雍正颊上肌肉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问道。允祥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臣呵止了他们。叫葛达浑写折子递上书房参奏姓孙的,叫孙嘉淦暂押在侍卫房,听候上书房发落。”雍正冷冷一笑,抬脚便进垂花门,说道,“可笑!一个六品主事,就敢闹到大内——把他官服先剥了,听勘!”
“扎!”允祥忙答应着起身,交待门前侍卫去传旨,自己紧跟几步随雍正进了养心殿大殿。
因院外雪光刺眼,雍正进殿只觉一片昏暗,好一阵才看清,三哥允祉为首,允祺、允祚、允�、允、允、允、允、允、允跪在前排,允、允禄、允礼直至允十个年幼弟弟跪在后排,都在须弥座西面,一齐叩下头去,参差不齐地呼了一声:“万岁”
“都起来,起来吧。”雍正心里提了一口气,口气变得异常和蔼,满面笑容双手虚抬了一下,“这些日子三哥和弟弟们都劳乏了,朕一头守灵,一头办事,也累得七死八活。今儿这里一个外人没有,我们兄弟谈谈心,一拘君臣大礼,有多少心里话也都憋了回去——李德全,摆上木杌子给各位爷坐,摆茶几上些点心,带上宫人太监都在东配殿侍候!”
太监们一阵忙乱,摆了杌子茶几,上了茶食,悄悄退了出去。偌大的养心殿正殿沉寂下来,二十一个阿哥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冷面王,今日的九五之尊,不知他要说些什么,昔日的恩恩怨怨,随着殿角那座金自鸣钟单调而又枯燥的“咔咔”声,又像在聚,又像在散。
“朕已经做了一个月的皇帝了。”雍正望着外头似阴似晴的天,房顶上尺余厚的积雪和院中觅食的麻雀,怔怔地,仿佛在倾诉,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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