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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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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将士中立即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矮个子参将昂首大声问道:“王爷究有何为难之处,尽管说,我们当为王爷分忧!”
“是赵勇么?”吴三桂瞧了他一眼,“当年攻宝庆,若不是你,我差点被流矢射中。你是那次才简拔为军官的吧?老贤弟,如今照应不到你了!朝廷派了折大人和傅大人来,在云南城坐催我回辽东养老关河万里、云山路遥,此一去又凶多吉少,只怕从此与你生死长别了!”
这番话说得十二分动情,数百名将校发出一片啜泣声。赵勇忍不住跨前一步,按剑瞋目抗声问道:“请王爷明讲,朝廷为何无故下旨撤藩?”
“唉,这话难讲。”吴三桂道,“天威难测——大抵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乃千古不易之理!我吴三桂如今谁也不怨,只怨自己当年失策,引狼入室!今日风烛残年奉旨戍边不知死所,也是自作自受真是追悔莫及呀!只可怜你们这许多老兄弟,立过许多汗马功劳,一旦烟消云散”说到此处,吴三桂热泪夺眶而出,他被自己的话感动了。良久,他擤了擤鼻涕,指着那此财宝,凄声说道:“这些东西我已无用,请诸君拿去,或置庄田,或作商贾生息之本,也算表我一点心意。他日三桂或逢大凶,诸兄弟也还可睹物思人来来来!上前来,由我亲自分发!”
众将领见他说得悲愤,人人泪下如雨,一齐跪下叩头。吴三桂张皇道:“这不必如此!这事不能再拖了!钦使和朱中丞一日三催,促我上路,再拖下去罪愆愈重。你们如此推辞,岂不让我作难?”说毕掩面而泣,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什么他妈的钦使不钦使,中丞不中丞!”马宝霍地跳出班次,大喊道,“我们只知道王爷!王爷不移藩,他敢逼命,我就敢宰了他!”
“马宝,上次你累得我好苦,现在还要这样无礼?”吴三桂忙道,“你这样的糟蹋钦使,岂不置我于死地?”
“清朝无王爷,何能有今日?”夏国相见群情激荡,攘臂扬眉大呼道,“今日一个乳臭未干的夷狄小子安享九五之尊。他哪里晓得我们创业艰难?这口气叫我们怎么往下咽?”
吴三桂失惊道:“国相,你自幼饱读诗书,怎么也说这话?古训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夏国相应声答道:“古训还有一句:‘君视臣国士,以国士报之;君视臣路人,以路人报之;君视臣如草芥,当以仇寇报之!’”吴三桂听罢,怔了良久,方长叹道:“我半生为明臣,只因闯贼作乱,借兵复仇,已归顺了朝廷,现在岂可乱言?国相不必再说了!如今我只有一桩心事未了,康熙元年永历帝来滇,我虽竭力保全,无奈朝廷密旨硬要我杀死他,不得已只好让他全尸而亡,好好安葬——算来已有十二年了!临行前想到他墓前奠祭,你们可愿随我同去?”
“谨遵王爷!”众将官早已涕泗滂沱,听吴三桂颤声相问,将手一拱,雷鸣般齐声应道。吴三桂说完话,便进内更衣。少顷出来,诸将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他从上到下蟒袍玉带,一身明臣服饰,一条花白辫子掖进璞头官帽里,通身已毫无清臣气息。
“诸位,”吴三桂面色愈加苍白,抚着自己的官服道,“这身衣服我在箱底压了三十年,终于又穿出来了!我先朝衣冠威仪赫赫,确比现在穿的这劳什子好啊!这条尾巴似的辫子拖在脑后怎么去见先帝呢?我今日穿了它,去先帝坟前痛哭一场,接受先帝冥罚,也是心甘情愿!”吴三桂抬起头,泪眼望着苍穹,吩咐道:“启驾吧!”
吴三桂往谒水历陵的情形当晚折尔肯就完全知道了。经过-夜的紧急密商,朱国治仍然坚持独自一人上山去见吴三桂。折尔肯和傅达礼将藩库中所余不多的银子全部提出,委派抚衙的亲兵,护送他们去贵州与甘文焜会合。
朱国治袍服冠带齐整,坐了一顶八抬大轿直趋五华山。从窗中向外窥探,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关卡盘查严密,不由暗为折尔肯他们担心:怕是已经逃不出去了!接近山下接官厅,更见戒备森严,每隔一箭之地便有一员校尉仗剑挺立,虎视眈眈地望着这顶威仪赫赫的大轿。将近宫前石阙旁,一个千总挡住了去路,大声道:“此乃王府禁地,请大人下轿移步人觐。”
“笑话!”朱国治从轿窗中回答道,“我乃天子重臣,赐紫禁城骑马!这是什么地方,敢挡我的大轿?——抬进去!”
几个轿夫并前头开道的衙役,都是朱国治数年精选的亡命之徒,听了这话,“噢”的一声,将大锣筛得山响,直冲仪门而入直到正殿前才落轿。
朱国治一哈腰出来,见殿前挺立着百余名将士,铁铸似地一动不动。他略一思索,立在殿口高声报道:“钦命太子太保加尚书衔云南巡抚朱国治,奉见平西王殿下!”说着,便撩袍拾级上阶昂然而入。
里头的布置更是森严,吴三桂高坐在黄袱绣龙银交椅上,脸上一丝笑容没有,胡国柱率一干文臣武将雁翅般列成八字形,雄赳赳气昂昂瞋目而立,只夏国相和吴世蟠侍坐在两旁,大咧咧地望着别处。
“朱国治,”吴三桂待朱国治行了参拜礼,冷笑一声问道,“你又来逼孤家了?”
“不敢云逼。”朱国治朗声答道,“钦使命我前来询问王爷行期。此关朝廷大计,朱某何人,胆敢私下逼迫?”
“你有何不敢?”吴三桂冷冰冰地说道,“你当然敢!你已经逼了孤家多少年了!我何曾亏待过你!”
朱国治挑衅地瞧一眼吴三桂,不咸不淡地说道:“王爷身系重藩。朱国治不过一介书生,这个话国治不敢领受!试问,我手无缚鸡之力,腰无尺寸之刃,拿什么逼迫身拥重兵的王爷?”
“大胆!”吴三桂吼道,声音震得大殿嗡嗡响,他平日受朱国治的气极多,昨日坟前议定今天起事,不料姓朱的竟自己送上门来。见朱国治依旧平日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吴三桂不禁大怒,“你不过是一个贪污小吏,本藩瞧着都是汉人,素来容让,你倒越发的不识拾举!”
“我受了什么贿?谁是贿主?何人作证?贿银多少?”朱国治身子一挺,眼也不眨地盯着吴三桂,连珠炮似地发问,“既是贪污,王爷为何不具本参劾?”
“我懒得参你!”吴三桂咆哮道,“朝廷每年拨我一千万银子,为何只给我九百万?下余一百万何人拿去?”
“这个,”朱国治一哂道,“王爷说得未免少了一点,朝廷每年实拨二千万银子,经我手分发三藩。王爷独得九百万,真是欲壑难填!”
言犹未毕,胡国柱在旁喝道:“你不用嘴硬。你不过一个穷酸儒生,偶然得意,便摆出这么一副小人嘴脸!”
“我怎么是小人,我叛逆君父了么?”朱国治倏地扭脸,眼中怒火迸射,逼得胡国往急忙躲闪。
“胡国柱说得对,你就是小人!”吴三桂接口道,“你当初是怎么发迹的,不过一个五品堂官,芝麻大的前程,只为先皇妃子薨了,你去献一张美人图,靠拍马屁升官!本藩屈说你没有?”吴三桂并不是要把话题扯远,对这颗钉子他蓄恨已久,要在他临死前尽情羞辱一番,“——我吴三桂纵不济,靠的也是血汗功劳,抬起哪只脚,也比你的脸干净些!”
“哦?”朱国治先是一怔,突然纵声大笑,“王爷说话真能出人意表!天、地、君、亲、师,至尊至正。还有拍马屁这一说?先帝当时为董皇后仙逝茶饭不思、奄奄一息,我荐吴门画工绘制娘娘玉容以慰圣躬,譬如良医,对症而药,有何过错?说到王爷的脚,更难说了,正应了民间一句话——莫谓天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话虽未明说,一清二楚指的是吴三桂为功名先降李自成,为女人又背父降清的故事。吴三桂气得浑身乱颤,不想再与他磨牙,大喝一声:“把这鞑虏的狗奴才给我拿下!”
“扎!”殿中廊外炸雷般答应一声,几个校尉扑过来,寒鸭凫水般将朱国治捆得结结实实。
“我真奇怪,”吴三桂嘲弄地看着朱国治,“甘文焜早跑到了贵州,折尔肯和傅达礼也要逃,你怎么就不走呢?你运气真坏呀,恰好碰到我要杀人祭旗,起义兵驱逐夷狄!”
“我也真奇怪,”朱国治被勒得满脸通红,仍一口顶了回来,“皇上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虽知你图谋不轨,岂肯临难擅离职守?——你身为‘三朝元老’,怎么就不明此理?”吴世蟠见他毫不服软,上前将朱国治双臂猛力一扳,恶狠狠地问道:“你还敢嘴硬?”朱国治疼得冷汗琳漓,不呻吟一声,回过头来,朝他脸上“呸”地吐了一口血唾沫。
“朱国治!”夏国相一直没有言语,眼见朱国治毫无降心,便起身说道:“实言相告,也叫你死得明白!王爷不堪大明亡国之耻,已决意首倡义师,杀回燕京,保扶朱三太子复位,玄烨的日子不多了!”
“吴三桂!”朱国治气得破口大骂,“你逆天行事,残民逞凶,是一条猪狗不如的衣冠禽兽!天下百姓必食尔肉,寝尔皮”话未说完,已被马宝摘掉了下颏,他仍咿咿唔唔地辱骂不休。
“杀他祭旗!”吴三桂冷冷吩咐一句,坐回椅中,沮丧、疲倦、恼怒和困惑一齐袭上心头。
三声大炮惊空而过,号角手将长长的画角高高仰起,“呜呜”一阵悲凉鸣叫,空寂的峰峦回音袅袅。
惨白的阳光下,冉冉升起一面明黄龙旗,上头绣着“皇周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十三个大字,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舞动。
不到一刻工夫,数千名军士全都换上了白衣白甲,将发辫散了,照着先明发式挽于头顶,无奈前额上剃过的头发却一时长不出来,有的发青,有的溜白,有的乱蓬蓬,略显得有些滑稽。吴三桂走出殿堂,登上校台,亲自检阅了三军仪仗,命将朱国治拖至旗下,这才向夏国相点头示意。
夏国相见吴三桂令下,神色庄重地大踏步升阶登台,对行刑的刽子手大声道:“开——刀——祭——旗!”
接着又是三声巨响,朱国治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潮湿的草地上。这边夏国相又复高声赞礼:“诸位将士,请静听大元帅讨清檄文!”
胡国柱忙清了清嗓子,双手捧着檄文登上校台,向吴三桂恭施一礼。吴三桂忙起身还了一礼站在一旁。三军将士侧耳静听,胡国柱抑扬顿挫高声读道:
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檄告天下: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众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栽毅皇烈后之崩摧,痛矣东宫定藩之颠跌
吴三桂挽首听完檄文,移步过来,朝袅袅香烟后供着的“明烈皇”祟祯牌位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将一碗清酒捧了,肃穆地朝天一擎,轻酹地下。方大声说道:“失道寡助,得道多助!谨告三军将士,福建耿精忠、广东尚之信、广西孙延龄、陕西王辅臣各路勤王义师已升旗举兵,同讨丑虏,不日之内即可会师于扬子江畔!”
下面军士顿时欢声雷动,戈矛齐举高呼:“万岁!我大元帅千岁!千千岁!”
吴三桂兴冲冲回到列翠轩,接踵而来的却是坏消息。
“王爷,”高大节手中拿着一叠文书,一件一件递给吴三桂,说道:“这是孙延龄的急报,傅宏烈七千人马集结苍梧,像要奔袭桂林——”
“嗯,”吴三桂说道,“告诉之信,叫他们策应一下。”
“台湾郑经的人马,已渡海夺了耿精忠的三个县,耿精忠说先得吃掉他们,才能北进。”高大节又递过一件。
吴三桂默默点头,三藩虽有盟约在先,看来还是各怀异志啊!
高大节又递过一件,说道:“这是娄山关送来的牒文,在贵州办差的党务礼、萨穆哈带了甘文焜和朱国治的儿子已由綦江入川逃窜!”
“王八蛋!”吴三桂勃然变色,“娄山关用一泥丸便可封住了,怎么能叫他们逃了?”
“回元帅的话,”高大节说道,“守关的守备邹明是甘文焜旧部,甘文焜关前自刎,求他放掉两个公子,他就”
“党务礼他们呢?”
“党务礼他们扮了公子长随。这是事后才”高大节道,“邹明已被解到贵阳,请元帅发落。”
“这有什么说的,”吴三桂冷冷道,“杀掉!”
“还有这一件。”高大节又道,“折尔肯和傅达礼昨夜也已不知去向。”
吴三桂劈手夺过牒报,迅速看了一遍,颓然说道:“巡抚府自杀三十二人哈哈哈哈!”他有点失态地笑起来,声音又有点像哭。
“元帅,”胡国柱凑近来问道,“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折尔肯他们也能逃出去?”吴三桂道:“他们当然走不了,这是云南,不同贵州——我是心里奇怪,康熙才十九岁,究竟有何德何恩施给他们,这些人为何肯这样为他卖命?”
夏国相见吴三桂如此懊丧,首义之日,觉得很不吉利。虽然心知王辅臣和孙延龄也都是靠不住的人,却安慰道:“逃就让他们逃去,也不过让康熙早知道一两天罢了。王辅臣叛清,与我恰成牴角之势,当下第一要务,我们要赶紧攻下湖南,造成大气势,各路就会呼应相从了!”
“说得对,”吴三桂咬着牙道,“王辅臣一反,西线便没事,我可放心东进!这个人总算还有骨气,儿子王吉贞也在北京,竟有如此气魄!”他陡地想起吴应熊,不觉一阵伤心,伤心中又带着希冀:但愿康熙肯来议和,划江而治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第89章 冬云遮天师生重逢 薄雪盖地侠骨捐身()
一批批派往云南的信使有去无回,使移居通州行宫的康熙愈来愈焦灼不安。宁静有时候便是无声的恐怖,沉重的压力在宁静中无形地加强,迫得他透不过气来。太皇太后也怕过重的压力使康熙承受不了,便叫苏麻喇姑前往通州。她毕竟自幼就照料康熙,脾气心性儿摸得透,说说闲话、谈谈佛禅,也能解一解心中烦闷。
行宫就设在通州北一座荒废了的关帝庙内,康熙见她来了,心里也自是欢喜,便命人在殿后收拾出一间精舍,让她起居静修,每日处置完政务,便踱过来和她攀谈。
“慧真,”康熙这日进来,见苏麻喇姑刚打坐完毕,便在炕沿上坐下,用火剪拨着已经烧得很旺的炭火,微笑着问道,“你虽是出家人,朕却仍瞧着你是大姐姐,联现在心里极是不安,据你看,西南是个什么征候?”
苏麻喇姑似乎有点不胜其寒,自康熙八年,她断了荤,并连油也不用,身子是很弱的。她伸着枯瘦的手烤着火,答非所问地说道:“天变了,今儿一早出去,已经飘下细雪。进了腊月,外头运河冻得镜面一样。小毛子这么久没有音讯,我想这地方住得太久了不好,万岁还是回宫办事为好。”
康熙其实也正想这件事,这里虽严密些,召见大臣却不方便。西南若无事,早该有信传回;西南若有剧变,也就无密可保。他很快就明白了苏麻喇姑这话的双重意思,便笑道:“是啊,联也想着该回去了。也真怪,杨起隆他们叫小毛子去有什么事,这么久不回来?莫非瞧出什么破绽了?”
“什么事都要想到。”苏麻喇姑苍白的头发微微颤动,“这是非常时期。”康熙听了,感慨地说道:“确实如此,这几日联心神不宁,觉得处处是不祥之兆。在孙延龄之后,王辅臣受人胁迫,也叛了。范承谟几乎一天一个六百里加急,奏报福建情形,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李光地一去毫无音信,陈梦雷去耿家做了宫,是吉还是凶?王辅臣反了,他儿子王吉贞怎么办?吴三桂若反,吴应熊又如何办?难哪!”康熙深长地透了一口气,他心中更大的隐忧还没说出来:自十一月以来,京官们便纷纷告假,“丁忧”的也愈来愈多,这不是好兆头啊!苏麻喇姑见他如此焦虑,便安慰道:“也不要疑得太多。我虽好久不问俗事,冷眼儿瞧,李光地和陈梦雷还是像有良心的。”
“文人无行。”康熙引了一句成语,呵呵一笑道,“他们都是汉人,用他们汉人说法,就是‘非我类族,其心必异’!大师,什么时候都不敢忘了这话,朕这个天下,格外难坐呀!”
这话说的虽是一般汉人,但因苏麻喇姑与伍次友以前有那段姻缘,她听来却有点刺心,便起身笑道:“外头雪景必定好,出去走走可好?我估摸何桂柱也该给万岁爷送公事来了。明儿还要启驾回宫,再来这地方儿,可就没有这么方便了。”
“也好。”康熙站起身来,也不叫人,日己拽了件羊皮风毛的金丝猴皮袍披了,便同苏麻喇姑一齐走出大殿。守在檐下的魏东亭朝狼瞫和穆子煦使了个眼色,下人便远远尾随在康熙二人的后面。
天虽阴得很重,雪却下得很小,零零星星的,地上只薄薄地盖了一层白霜。康熙手搭凉棚,远远瞭见里把远的河滩上围了一片人,挨挨挤挤地似乎在瞧什么热闹,笑着遥遥一指道:“大师暂且做一会儿俗人,一同瞧瞧热闹可好?”苏麻喇姑听他说得有趣,一笑道:“做和尚心不静不如世人,做世人心静强似和尚。万岁既发了话,谨遵圣命!”
二人在朔风中踏着冻土南行,约行半里许,便见何桂柱带着十儿个弁从飞也似地打马迎来。何桂柱一见康熙,立刻滚鞍下马,伏在地上,口里吐着白气说道:“奴才何桂柱给万岁爷送折子来了!”康熙见他眉毛胡子并头发上都带了白霜,回头对苏麻喇姑笑道:“咱们在庙里烤火说话,又穿得暖,不想他们冻得这样。”便说道:“起来吧,叫他们把折子送去,你和我们一同去散散心。”何桂柱爬起身来,搓手跺脚地说道:“敢情是冷!今儿己是腊月初十,快过小年了!”
三人走近了人群,方知是两个江湖艺人在做场。围观的竟有上百人,有的缩着脖子,有的袖手跺脚。康熙觉得甚没兴头,便道:“还不如到那河边去瞧瞧呢!”
话音刚落,忽听里边一阵铮铮琴音,一个女腔悠然而起。
“这唱的什么?”何桂柱听到咿咿呀呀的唱腔,听不清词儿,诧异地说道,便侧身挤了进去。他身着官装,人们便渐渐闪出个胡同来。康熙听着琴音,不禁点头赞赏:“不料此地竟有这样高手!”苏麻喇姑却不言语。
何桂柱挤到人群的前头,才看见是个衣着单薄的女歌手拍云板亭亭站着在唱,再瞧一旁操琴伴奏的人,骇得几乎晕眩过去:竟极像伍二爷!他犹恐是眼花,揉了眼再瞧时,那人却低头勾琴抹弦,半苍的头发微微抖动,再瞧不清面目。他想喊,迟疑了一下没有开口,听那女子又唱道:
萧萧湖河经此过,苦为心忧受折磨。
踏破绣鞋埋雪径,吹残云鬓入风窝。
沿途卖唱推恩少,仰面求人忍辱多。
欲赋归兮归不得,夕阳回首泪滂沱。
唱至此处结音。因歌词悲苦,歌声凄怆,四周的听众发出一片唏嘘声。何桂柱也觉鼻酸,低头拭泪再瞧时,正与伍次友四目相对!再无半点差错,操琴人正是帝师伍次友——何桂柱蓦地心中轰然一热,失声哭叫道:“二爷,我的好伍二爷呀!”
他不顾一切,双手扒开发愣的人们,扑倒在地上膝行数步,双手紧紧搂住坐在冰冷的石礅上抚琴的伍次友,号啕大哭:“二爷!你你竟落到如此地步柱儿有罪,有罪呀!”人群一阵骚动,外头也是一片嚷嚷。原来苏麻喇姑已背过了气,脸像蜡一样煞白,康熙扶着她。刹那间场内场外都骚动起来,连唱曲的云娘也看怔了。
康熙也是万箭攒心,百感交集,把昏迷着的苏麻喇姑交给穆子煦照看,自带着魏东亭踱了进来。狼瞫便抽出鞭子虚赶看热闹的人们:“走,走!有什么好看?当心鞭子了!”
“伍先生,”康熙见伍次友落魄到如此境地,心中又酸又热,上前轻声说道,“是龙儿不好。害得你这样你真苦了”说着便落下泪来。
伍次友像在梦里,先是一阵惶惑,猛见是康熙,大吃一惊起身道:“是龙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外边诸侯有叛么?官内有奸邪相害么?”
“没有。”康熙感动得身子微微发抖。这位亲如长兄的老师,一见面便引用春秋司马穰苴的话,谏责自己不该轻出宫闱。但内中情由又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遂拭泪勉强笑道:“我听老师的,一会儿就回去。这里太冷,我们到那边庙里去说话吧。”
云娘本欲一走了之,因见苏麻喇姑昏倒,穆子煦半掖半扶的不好看,只好勉强过来给康熙行了礼,自负了苏麻喇姑回庙里去。康熙瞧着云娘,想起那年沙河堡的事,又是一阵感伤,强打精神笑道:“今日在此重逢,旧憾可以尽释。难得这样巧,这样齐全!”说着,便命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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