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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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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强势的做派,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她喜欢的那个木头,就如元宵那夜,泰安城头的烟花,绽放瞬间即逝,她的一腔情爱,也在开始点燃的刹那,让皇甫给狠狠地扑灭了。
一时间,心中悲凉,意兴阑珊,没了要与他争锋相对之心气,便由他伏在身上,只将头脸侧搁在马脖颈处,不动了。
不多时,过了大片田野,上了乐游原,一直跑进原野深处,身后那人才让马减慢了速度,踩着没蹄青草,幽缓行走。
放缓了马儿行进,却不放开她,仍旧伏在她背上,反倒将她钳制得更紧了些,又将头脸埋她颈间,一口一口地,深嗅轻呼,似乎还合着马蹄踏浅草的节奏,吸她耳侧发丝气息。
夜云熙便忍着痒意与寒毛颤栗,冷声说道:
“你放开我。”
“不放。”耳边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有执拗,还有……撒娇。
“放开!”她一听,先前被压抑的怒火终被点燃,委屈与愤怒齐齐涌上来,他以为她在跟他调笑吗?一边提了音量尖喊,一边抢在他反应之前,一个翻身,便滚下马来。
要挣脱他的禁制,其实也不难——只要不讲究这落地的姿势。所以,这一声怒吼下马,看似威风无比,其实摔得够呛,也不知是身体的哪个地方先着的地,反正,那看起来软软柔柔的满地青草,掉下去却跟砸铁板上似的,疼得她眼冒金星,一阵晕眩。
那人几乎是跟着她同时滚下马的,果然是一身铜皮铁骨,不见他吃疼,倒地之时,一个囫囵翻身爬起来,就要来扶抱她。
“走开!”夜云熙哪还容得他沾上身,一边大声呵斥,一边忍着筋骨疼痛,要挣扎着站起身来。可太不争气,刚一使力,左边脚踝处猛地一阵刺痛,只得又坐了下去,却也忍着不说。
凤玄墨看出端倪来,稍微靠近了些,又怕她发怒,试着怯怯问她:
“我……可以看一看……伤处吗?”
夜云熙本想骄傲地拒绝,可这伤了脚,寸步难行,终还是要受制于他,无用的挣扎,只能是欲拒还迎,徒增笑话。无奈只得服了软,不做声,任他凑上前来察看。
那人解了她鞋袜,捧了白莲花似的小巧玉足在手,见着脚踝处有些红肿,便拿掌心替她按揉。那掌心热源,温热微烫,加些绵绵力道,焐在扭伤处,倒是颇能缓减疼痛。
可这旖旎暧昧之事,以他往日的性子,不是该耳根通红,脸皮泛潮吗?夜云熙心中恍惚,便猛地抬头去盯着他看,只见那人低头垂眸,长睫扇动,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捧的是珍宝,小心翼翼,却独独没有脸红。
若是,连性情都可以伪装,那么,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夜云熙心中一阵凉意,那一直不愿开口问他的话,竟脱口而出:
“元宵夜里,皇甫熠阳说的可是真的?”
“……是。”那人似乎未料到她突然发问,略略迟疑,依旧垂眸盯着她那白玉足,却答得直白干脆。
“为什么要瞒着我?”她在意的,也许不是他有多少隐秘的身份,而是,他竟将所有的事情,都瞒着她。云都王子也好,沙漠匪首也罢,她其实都无所谓,可是,她自持待他亲厚,他却什么都不与她讲,却如重拳砸在心窝上。
“我怕公主赶我走。”那人微微皱眉,嘴角一咧,露出一丝无奈憨笑,像是讲着一个让他头疼的理由。
夜云熙却不当这是绵绵情意,正月十五,鸾卫营试炼,她问他有何心愿,他亦说,只求公主不要将他送人,彼时还觉得,似有无数的密密细藤,猛地生长出来,将她与他缠绕,可此刻,她想到的却是,就这么想待在她身边么?图她什么?心里猜疑,终是将那句话问出了口:
“你来曦京,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离公主更近一些。”那人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缓慢轻柔,却饱含渴望,那眼中的深情,如星辰大海。
她差一点点,就被那深不见底的眸光吸了进去,信以为真。突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勾唇轻笑:
“所以,放着逍遥自在的山大王不做,偏要跑到曦京来,来做我的家奴,侍卫,男宠?”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竟不觉笑出声来。
“我知道,我定是惹你伤心了。”那人见她突然娇笑,也觉得有些不妙,抱了她那莲花玉足在怀,低头喃语,像个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却又不知所措的孩童,“今日一定又是冒犯了公主,让公主生气了,可是,我也不知为何,就像是着了魔一般,日日夜夜里,满脑子都想着公主……”
以前竟觉得他木讷拙言?瞧这话说得,懵懂却深情,最要紧的是,旁顾左言,避开了她的反问,只字不提他到曦京的真正目的,还想用些绵绵情话,来转移话题,好糊弄她!可惜,她不是那么好迷惑的人。
心下冷笑,便不想与他正经说些伤心话,举止亦开始随性起来,索性一脚伸出去,点至他心窝处,看似轻佻戏谑的问话,却染着冰冷的嘲讽之意:
“你倒说说,满脑子想我,是个什么想法?”
那人却像是不在意她的语气,一把抓着她要抽回的玉足,揣在心窝里,继续喃喃细语:“夜夜梦里,都是公主一脚踹在我心窝里,或是坐着木车从梅林里冲出来,扑进我怀里……”
“够了!”再让他说下去,还不知要如何不堪入耳。又觉得这人何时变得如此无赖碎嘴?不想再与他纠缠,便双手撑地,一边使劲收回脚来,一边横眉反问他:
“凤玄墨,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不管公主信不信,我对公主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公主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她意兴萧索,冷嘲热讽,这人却总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一般,只顾自己倾诉:
“梦得最多的,是在香雪海里,公主说要以身相许报答我……又说当时那邋遢模样,想来不是很受看,可若拾掇整齐了,做……夫人,应该不会丢脸……”
彼时,她正收回被他抱了半响的玉足,一边胡乱套着鞋袜,一边心里发狠,这人满嘴胡话,再也不要理他吧,却听他越说越离奇,不禁嗤笑,她何时在香雪海里遇见过他?还对他说过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八成是这人满脑子春梦绮念,想疯了。
突然猛地一回神,怎的有些耳熟?不对,这些话,她说过的!刹那电光间,心神轰然崩坍——
大漠黄沙,天地之间,两人相依为命,她目不能视,脚不能行,那人以血喂她,解她饥渴,背着她走了几天几夜……那能舍了自己的血,让别人解渴活命的人,她自是要倾力报答的,只是,在她的记忆里,那人是沈子卿!
一时有些恍惚错乱,霍地抬头去看,见凤玄墨一边将衣袖撩起,抬起手腕,伸过来给她看,一边轻轻缓缓地叹说,那轻笑声里,像是述说一个遥远的梦境,吐露着一种不可思议却非做不可的执拗幻想:
“我当时,其实没有见过公主拾掇整齐的模样,心中就不知为何,长了消不去的渴望,想要到曦京来看看……”
夜云熙看着那手腕上的隐隐刀痕,以前见过他身上伤痕无数,触目惊心之余,哪还顾得上去细看,武服小袖紧口,平日都遮掩着,倒是将这手腕处忽略了。可是,这是在给她看,他割腕喂血,救命之恩的证据吗?
“我知道,公主将我认错了人,可是,我又不知该如何说起……”那人低头轻语,述说自己的纠结心思。倒也算是苦衷吧,若是在初见之时,这愣头愣脑的小侍卫,张口就对她说,你的命是我救的,她保不齐,一脚就将他踢飞开去。
然而,支撑她多年的记忆,突然被改变,叫她情何以堪?且先按下由此生出的对沈子卿的一番痴心念想不说。青云山初见,她醉酒之下,扑上去嗅得他身上的气味,梦幻如真,还以为是自己晕头晕脑,认错了人,殊不知,这人一开始,就揣着明白而来,心里不知暗笑了她多少回?
曾经朝夕相处,他都闭口不提,偏偏在她决定不再信他之时,才来扯这些渊源,叫她如何面对?一时间愣坐在那里,心中有惊,有怨,怅然若失,又觉得造化弄人,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听那人的声音如春风,有些锲而不舍地在她耳边缠绕:
“我不求公主垂爱,更不妄想公主要……以身相许,只想着,能离得近些,常常见着……就行,偏偏我又有些愚钝,总是惹公主伤心……”
第五十七章春夜之柳笛()
春夜细雨,轻云遮月。
拥樨殿,画堂明烛,殿门大敞,纳春雨湿润,还有庭中花香。
夜云熙倚坐在殿中,一页又一页,翻看一册古人诗卷,看得入神,实则心不在焉。古人云,读诸集宜春,机物也。春日里最适合读些诗词文章,因为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容易敞开心扉去感怀。
可她怎么觉得,此刻,殿门倒是敞着,心扉嘛,却是万般纠结,敞开吧,那种飞蛾扑火,最后焚身化骨,灰飞烟灭的下场,实在是怕;紧闭吧,却有人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执拗地扣,吵得她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紫衣在一边候着,往殿门外探了几眼,转头过来,轻声说到:
“殿下,下雨了。”
“嗯,我知道。”夜云熙兀自翻着书卷,淡淡答到,殿外小雨洒花树,悉悉沙沙的细碎声音,傍晚时分就下起,她听得见。
“这下着雨,宫门又要下锁了……凤大人,今夜……不会来了吧?”紫衣在她身侧,说得小心翼翼,忸忸怩怩。
“你是盼他来呢,还是盼他不来?”夜云熙抬了眼皮,撇了她一眼,幽幽反问。
“嘻嘻,我无所谓,倒是殿下……哎呀……”紫衣一边说,一边敏捷地闪开身去,还是被她家主子飞速扔出的书卷,砸了个正着。
夜云熙扔出手中书册,教训了牙尖嘴利的侍女,便站起身来,往殿门外走。
三月初三,与杜清巧郊游,被凤玄墨软硬兼施,挟持上乐游原,说了些深深浅浅的话。那日才发现,那人居然缠人功夫一流,不管她如何冷言冷语,拳脚相加,他只管一副憨直笑颜,絮絮叨叨说话,欺她扭了脚踝,还得仰仗他吧。
她其实也未曾经历过这起子事。从来未有人,诸事藏着掖着,欺瞒着她,倒头来却说是一片衷肠,前一刻忤逆了她,下一刻又将她当成天边的云朵日月,捧在手心里,痴痴表白——如果那也算是表白的话。
倒得后来,她实在是没辙了,如果是柳河洲那种骄贵风流,她尚且能坦然应付,如果是从头到尾的阴谋算计,她也狠得下心来。偏生那人,隐着骁魅,却将自己低到尘埃里,那种笨拙的深情,风流却羞涩,霸道又温柔……让她觉得颇有些错乱与不忍,索性直楞楞地问他:
“不就是救命之恩吗?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才算报答?”
那人终于打住,咧着嘴角,一脸笑颜,倾身过来,扯着她的衣角,像个小孩子般,央求她答应,不要撵他走。
她看着那笑颜,终于见识了,原来世间真的有人能笑得……像一只憨厚的狐狸。一阵恍惚,便答应了他。那人趁热打铁,还不忘追问了一句,是不是任何时候,都不撵他走?她被缠磨得心烦,竟又胡乱应下。
那日回到宫中,她就发现,她是脑子进水了,才答应了他!
从那日起,那人便夜夜持着亲卫令牌,赶在戌时宫门下锁之前,入宫来,次日寅时宫门开,再出城去,赶着白日里鸾卫营的事务与训练。她觉得过于凌乱,口不择言地问他,你夜夜这般猴急地进宫来,宿在我这桂宫里,还要顾忌我的名声不?那人一脸抑不住的笑,说到,公主的名声,又不是我毁的。
夜云熙便气得心慌,却又碍于那句“任何时候,不要撵他走”,忍了气,由他。好在他每次来,也不骚扰她,见她爱理不理,也不纠缠,只在窗边廊下靠坐着,一个人呆呆的,也不知想些什么。
她也颇能自我安慰,就当她这里是龙门客栈,他是个歇脚的江湖过客吧,只要他不觉得日日奔波劳累,请便。
今夜细雨,下了好一阵子,宫中梆子声已过,可能被紫衣说准了,这人果然不来了吧。夜云熙出了殿门,站在廊下,听着夜雨,突然惊住,这十来日,每夜总要挟着烟尘而来,在她眼前晃一晃的人,一日未来,她怎么有些不适应了?
自己此刻这模样,与那些个上西楼望天涯路的闺中怨妇,有何区别?一时间,被脑中闪念吓得心如擂鼓,一个甩袖,跺脚,两步转身进殿去,依旧坐下来看那诗卷。
心思浮躁,索性一句一句地,将那册中诗句念出来,定心安神,读到一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怎的恍惚间,一声清越笛声,在殿外庭中传来。
待凝神侧耳听了,却不是幻觉。丝竹乐器中,她偏爱笛声,如那细腰水袖,清越而秀丽,凌冽而缠绵。此刻耳边那声音,便是如斯,悠扬宛转间,却不似曦京丝竹的靡靡旖旎,倒像一首西疆小调,曲调清新简单,却于轻快跳跃的节奏中,自有一丝悠远苍凉的惆怅。
不禁听得有些痴醉,抬头见青鸾进殿来,也不说话,只朝着门外使眼色,神情无奈而怪异。
夜云熙便第二次扔了书卷,两步跨出殿门来看。廊下宫灯映照着,庭中花树旁,春夜细雨中,那人长身玉立,浑身湿透,却是一支小巧笛儿搁唇边,那清新小调如流水般咕咕淌出。那是一支细条简陋的柳笛儿,估摸是在来时路边顺手新折的柳枝,现做就的。
见她站在廊下,便略仰了头,来看她。细雨笼罩中,又微微眯了双眸,眸光中,映着宫灯光亮,如有细碎珠玉隐显。
冒雨前来,夜行十里,只为她昨日,嫌紫衣那伴她春夜读书的琴声太娇柔做作,不若笛声随和起兴。
悠悠笛声中,那磊磊模样,款款深意,浅浅笑颜,仿佛在探问,可有讨得她心中喜欢?
差一点,她就要冲下青石台阶,跑到那树下去,一头撞进那胸怀中,挂他身上,去……撒娇。
他之前如何欺骗了她,日后还要如何算计她,她都认了,他要做什么,她都会原谅他,纵容他,在她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原谅他了。试问今生,这可遇不可求的缘,错过了,还能倒哪里去寻找?
可提了裙裾,抬脚下台阶那一瞬间,她停下了。猛地止住那头脑发热的一时冲动,将踮出的脚给伸了回来,又觉得掩不住那抬脚用意,索性一个转身,作势要回殿中去。转过身去,才略略侧回了头,淡淡说了一句:
“吹得不错。”
错过就错过吧,就算是抓住了,又能怎样?她的姻缘与后半生,已经拿去换燕山十六州失地,告慰先皇的在天之灵,交代给了曦朝子民。趁还未刻骨铭心,赶紧抽身才是,待得情丝紧绕之时,再去斩断,反而徒增心伤。
心中萧索悲凉,便要晾了那人在雨中,径直进殿去。
“公主喜欢就好。”身后笛声骤歇,那人的应答追了上来,抢在她跨进殿门之前,入了她的耳与心:
“这是西疆草原上的生辰曲,今日是……是我的生辰。”
上一刻,她的心已经筑起防墙,如果他说,这是专门吹给你听的小曲儿,如果他说……不管他说什么,再怎么甜如糖水,深入骨髓,她都能抗得住,然后,头也不回地进殿去。因为,皆在那惯常的套路里,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是,偏偏他说的是,这是……他的生辰!那清扬小调,染着风沙与草香,原是大漠草原上的生辰祝愿;这举目无亲的遗族之后,就是这样给自己庆生?
出乎意料,又觉得寒碜,心下便起了些怪怪的恼意,忍不住要与他计较一番。抬手扶住殿门,慢慢转过身来,冷冷问他:
“你的生辰,与我何干?”
见那人一脸蔼蔼笑意,突然僵住,她竟有些恶意的痛快,挑眉加了一句:
“难不成,要我替你庆生?”
清风拂来,宫灯摇荡,眼前一阵光影暗淡,见那人收了眸光神采,褪了嘴角笑意,垂了头下去,看着手中柳笛儿,轻声嚅嗫:
“不敢……只是想……跟公主说说话……”
他的生辰愿望,只是想跟她说说话而已,何其卑微!那孤单太久的人,将能靠近她,当作一个执着的愿望,她何其有幸!若再矫揉造作,就太过于刻意。
夜云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先前紧绷防守的心神,终于找到一个堂皇的出口,是怜悯吧,心中变柔,放软了声音喊道:
“你……先上来吧。”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却站立不动,任由细雨笼罩着,身上衣袍已湿透,脸上水珠已成串。
她看着心烦,被雨淋傻了,听不懂她说话吗?不由得提了嗓音,清亮地呵了一声:
“上来!”
那人才举步过来,拾阶而上,一步一滩水印,滴在门廊地板上。
夜云熙却觉得心神如廊下宫灯,随着他的靠近,一步步摇荡。幸好那人在几步开外,便站定了。桂宫借宿守则第一条:未经允许,不可靠近她。这人……还算长了记性。
她赶紧定了心神,皱眉说到:
“先去沐浴更衣,不要将泥水带进来,弄脏了我的屋子!”
第五十八章缥缈之隐城()
西凌以北,北辰以西,草原深处,大漠之边,有一上古遗族,自称灵狐后人,饮血止渴,驭兽为奴,累世逐草而居。
后逢天女贺兰伊降世,率全族于天穆山下,筑石头城定居,纳四方行旅,通西域商贸,积天下宝藏,一时遍地金银,富不可言。
因天穆山以南,气候温暖干燥,多晴朗天气,天高云低,过往商客,于长途跋涉之际,偶见一白玉石头城,乍现于蓝天黄沙之接,白云环绕之中,似一天上之隐城,缥缈而夺目,故曰云都。
南曦先皇嘉元六年六月,西凌王发难,宣称此妖孽秘族,为世间祸患。与北辰国联手,数日围剿,数日火烧,狐族灭族,云都城毁。
两月来,夜云熙查阅了曦宫中所有关于狐族与云都的记载,便只有以上这些了。所谓饮血止渴,驭兽为奴之说,还是出自一本西域商人的笔记杂谈,未见诸于正史。至于皇甫熠阳所言,狐王之血,能摄心续命,又以沾酒为致命要害,一滴醉三生,却是只字未曾找到的。
且这官方史料中,这一族一城之起兴与毁灭,也是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天女贺兰伊何来?白玉石头城,何以乍现?西凌王何以发难?妖孽祸患何在?尤其是那句“数日围剿,数日火烧,狐族灭,云都焚”,一句盖棺定论的轻描淡述,掩盖了多少惨烈与惊心动魄?
只是,那贸通四国西域,遍地金银,富不可言的白玉石头城,却是出乎她意料之外,本以为是草原蛮族,荒凉孤城,未曾想竟有过如此辉煌。
而此刻,合了手中那册嘉元六年记事,夜云熙猛地一抬头,看见殿门边的儿郎,带着一身刚刚沐浴完毕的湿润气息,白衣宽袖,缓带轻袍,墨色散发,犹如一画中人,潇潇如松下风,濯濯如春风柳……
不禁神思缥缈,如果,不是一出生就家破族亡,颠沛流离,而是在众人的簇拥下,于那遍地金银的白玉石头城中长大,此刻的他,会是怎样一副风流王者模样?
她突然心念一动,他之不幸,却是她之幸,没有了缥缈云都的传说,才有此刻春夜桂宫的相逢。世间缘分,太多有缘而无分,何必执着在意那命定之分,却视若无睹这巧逢之缘?随缘,惜缘,便足已妙不可言。
“过来坐。”她心下豁然开朗,笑颜便如幽昙绽放,随意靠坐在一盘龙云纹腰枕上,轻轻抬手往矮几对面那莲枝缠花地席上一指,示意凤玄墨过来就坐。
那人听她笑语,稍稍顿足迟疑,像是未料到有这等待遇,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
夜云熙知他心里小九九。这些日子,他夜夜进宫来,把这皇宫深处当做江湖客栈,她怕这胆大之人得寸进尺,便与他约法三章:未经允许,不可靠近她一丈之内,不可踏进她殿中半步,不可与她说话。想来是见多了她绷着面色的模样,犹有余威,一下子不太适应吧。
“过来坐!”她不禁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次,心里生起怪异之感,为什么现在与他说话,总是要说上两遍!这人,瞒天过海,扮猪吃老虎,什么事不敢做,就这么怕触她逆鳞吗?
可见着那人低头隐笑,两步进殿来,在她面前跽坐好,她又有些莫名心虚,便问他:
“你……笑什么?”这人,不知从何时起,一见她……就笑,不管她如何黑脸冷面,还是暴跳如雷,就那么一味地挂笑,梨涡浅隐,丰唇微动,憨里带着魅,直里带着妖,让她不免心思凌乱。
“我……怕弄脏了公主的地。”那人终是忍不住了,嗤笑一声,低低说来。这哪是畏惧她?分明是挑衅她!
夜云熙便直想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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