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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语-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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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平看着她不动,手巾慢慢洇出水来,滴在他身上,湿了一团,风一吹,孟平嘴角微动,似是想扯开一个开心的笑。穆莳依眼中差点渗出泪来,拿过手巾解开他衣服替他擦拭起来:“傻孩子,弄湿了衣服自然凉快,可也会感冒的。”
  孟平的手臂上,胸膛上竟然已经显出些肌肉,穆莳依看看这美好的男子身体,又看看那张懵懂单纯的少年脸庞,终于忍不住酸涩的笑了:“傻孩子啊。”
  第二天一早起来四面飘来的空气里就有一股芬芳香甜,孟平似乎也闻到了,愣愣的不好好吃饭。穆莳依只好收拾了下带着他出门去了。
  街市里异常的热闹,四处都是挂着五彩丝线的摊子,间或还有挎着一篮粉蔷薇的少女羞涩过去,目之所及尽是五彩缤纷,娇艳明妍,平时里甚少出门的年轻女子们都盛装而行,或浅笑,或私语,或凝眉观看,窈窕缓行,娉婷伫立,满街如池,遍开夏荷。
  穆莳依只觉应接不暇,来此甚久第一次生出逛街的愿望,扭头看见孟平正皱着眉咬一块花朵般的点心,顿时一乐,想是他路过谁家的点心摊,一时喜欢手快拿走了也无人发觉。看着他奋力咀嚼的样子,心情大好,拉起他的手就往前面挤去了。
  几道街下来,两人手上都挂满了东西,孟平手上攥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泥偶,其中有一个还是照着他的样子现捏的,穆莳依手臂上挂了一串吃食,榛子花生瓜子红枣,最多的就是乞巧果,一大包形状各异,小鸟小鱼花朵方胜,穆莳依每一样都拿了几个,便是摆在家中看着也增加不少喜气。
  这样快已是七夕了,不知当夜在葡萄架下能不能听得到牛郎织女的私语呢?两人玩累了回去,在门口看到一只大盒子,揭开一看,满是七夕的果品和饰物,穆莳依立刻猜到了是谁送来的,待翻到底层看到一只精巧的胭脂水粉匣子时,这喜悦的心情荡秋千一样,飞上去落下来微微的酸了。
  黄昏时分街市上锣鼓喧天的热闹已经隐隐传过来,孟平又不肯吃饭,站在院门口,穆莳依不去理他,在里屋忙活了一阵,一瞥眼院子竟然不见了人影。扔下手中的活跑出来,四下寻了一遍,急得额上冒汗,拉开院门在巷子里喊,也无人回答,一转身青瓦的屋顶轻飘飘的立着个人影,正望着街市的方向。
  穆莳依又喜又气,索性也不进去,锁了门就走,走两步有一只手理直气壮的伸过来,牢牢的握住她的手,穆莳依啼笑皆非,使劲在他手上掐了下嗔道:“快些好吧,我可不想再当坏孩子的妈了!”
  这段路悄悄的已经修的十分平整了,贴墙还竖着几杆灯,四邻百姓都不知道是谁做的好事,只有借这节日将灯杆装饰的犹如缤纷的旗杆,迎风招展出感激和心爱。
  拐出巷子,眼前已可见红灯点点,一株枇杷树下显出一抹淡雅宁静的青色衣袂,穆莳依脚步一滞,慢慢走过去,那青色身影缓缓转出来,微微笑着看着他们。
  想好的所有拒绝话语都失了勇气,她说不出口,最后一次,今天是最后一次,她心里卑微的许诺,然后展开笑,道:“去看花灯吗?”
  远远的灯市的热闹就晃花了眼,香鬓如云,华灯如瀑,抬眼只见灯彩不见星光,偶有人群聚集围观,三人也挤了去看,却是杂耍艺人在表演喷火吞剑,看到惊险处周围人齐声喝彩,这三人却愣愣的无声。一人是见惯,一人是无情,一人却是天生的尊贵看官,不懂欢呼,穆莳依为避免招眼,即便是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拍着巴掌,随着众人大声叫好。
  百里筠笙笑吟吟的站着,也无人敢来他身边挤,待到艺人捧了铜锣沿圈收钱,穆莳依还在数铜板,一只修长的手已拈了块银锭,轻轻放在那铜锣上。
  “这么多?”这是穆莳依说的,百里筠笙微微一笑:“你喜欢了,演得好就该赏。”
  穆莳依微微一窒,一束烟花嘭的绽放在他身后的夜空,光絮如流星雨缓缓飘落,众人齐齐扭头望向那美丽夜空,百里筠笙仍是看着眼前的人,在她眼中他看到了最美的景色,烟花绽放也不能比上分毫,在她眼中他看到了他自己,只有他自己。
  这一刻世间所有美丽都是陪衬,最美的是手指尖若有似无稍纵即逝的温度,这是让人战栗的温度,可是,你甘愿放弃所有,奋不顾身么……
  仿佛一面月湖忽然被风打碎,碎光点点,鱼儿悄悄浮上来,将碎光一口一口吞到肚中,然后再悄悄潜回幽深的湖底,湖面便无月光,只剩深邃幽暗。穆莳依的眼神一闪,所有星光沉寂,浅笑着指向另一边:“我们去看彩灯罢。”
  那边却是聚着一群折扇纶巾的文人学者,在开一场晒诗会,朝廷这日要备宴席,赏金三省六部,开晒书会,民间也有自己的高雅浪漫。
  才子佳人静静伫立,随性作诗,做得好的可以领走一盏灯笼。台子上竖着棵宝塔般的灯笼树,琳琅美丽的挂着一层层的灯笼,最顶层的那个尤其的精致,莲花座,牡丹花瓣似的透明外壳,灯笼壁上还映着两个纤巧可爱的身影,一个头上有圆包髻,一个两鬓有彩云辫,俨然就是活生生的牛郎织女在来回走动。
  百里筠笙看着那并肩依偎的人影,微微出神,穆莳依笑道:“喜欢那个灯笼吗?我赢来给你。”
  百里筠笙稍有些惊讶,在大庭广众之中作诗拔得头彩吗?穆莳依看出他的惊讶,笑道:“莫要小看我,我一定会赢!”
  “我知道。”百里筠笙淡淡笑道,“你不喜欢这样,灯笼别处也有。”
  你不喜欢这样……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她的心,在所有人都把她往风口浪尖推拥的时候,只有这一人明白她不喜欢,她不喜欢站在舞台中央,她不喜欢天命所归万人瞩目。可是百里,我也不喜欢有一样,你可能明白吗?
  “没事,放心!”她扭头一笑,跳上台子。
  “我要这个灯笼!”她伸手直直的指着顶层的那个,“恕我放肆,我先作诗一首,诸位都可指教。”
  台下众人不乏名士,更有国子监的高徒,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哗然,千夫所指,引的四面的路人也过来观看。
  “当日佳期鹊误传,至今犹作断肠仙。
  桥成汉渚星波外,人在鸾歌凤舞前。
  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
  情知此会无长计,咫尺凉蟾亦未圆。”
  穆莳依张口即来,倒是震住了一些文人,众人沉默品味时,一人忽大笑而来,拊掌叫好跃到台上。穆莳依还未看见他,却听他同行之人笑道:“罗兄好文采!”眼前一亮,那俊美身姿正是渤海王子东方玄锡。
  穆莳依正欲拱手客气,台上那人已朗声道:“词是好词,奈何不应景,眼前这般良辰美景,你怎的恁多伤感?我来应一首,权作佳节消遣。”
  台下一片叫好,穆莳依听得杂着温八叉的称呼,便知这定是位狂放不羁的真名士,古时才子多荒诞不经,世人看不习惯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才气逼人,取了戏谑的外号也是稀松平常。
  “在下罗睺,恭听先生大作。”这人虽生的粗陋,举止间却自有文士风流,穆莳依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那人斜着眼看她,抬头望天,在台上踱着步,边走边叉着手,叉手一吟,一吟一韵,走完八步叉手八次,一首词成:
  “月出西南露气秋,绮罗河汉在斜沟。
  杨家绣作鸳鸯幔,张氏金为翡翠钩。
  香烛有花妨宿燕,画屏无睡待牵牛。
  万家砧杵三篙水,一夕横塘似旧游。”
  此人果然风流无双,借着牛郎织女却好不害臊的说着自己的风流韵事,底下众人听完细品,脸上皆露出心领意会的微妙笑容,七夕的浪漫这一瞬间便涌至高/潮。
  穆莳依气场上便输了一筹,温八叉哈哈一笑就伸手去够那灯笼,穆莳依一急喝道:“且慢,在下还有一词请先生指点。”
  众人的热情再次高涨,这会场已里外围的水泄不通,穆莳依望向角落,那一袭青衣丝毫因周围缤纷而黯淡,百里明明不是最英俊的,那样淡的眉眼,那样温和的性子,可是每次看见他,即使是从人海中走来,他也仿佛是浮在人群之上的,谁也挡不住,一眼便看到。
  百里筠笙触到她的目光,微微的一笑,穆莳依便在这清淡的笑容中缓缓说出第一阙: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远处有大束烟花伴着她一字一句的清吟在空中绽放,满天绚烂如星河陨落,众人在这美景中,一时屏住了呼吸,眼中俱是惊艳,东方玄锡眼中仿佛也绽开了烟花,目光灼灼的望着台上。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百里筠笙的眼中渐渐升起丝企盼和惊喜,穆莳依望着这谪仙一样的男子眼中那炫目迷人的神采,心中酸涩如波涛涌起,一吟三叹,下一句堵在心口怎样也难说出口。为什么,要我在这里遇见你呢?……
  底下众人被吊足了胃口,眼中都流露出热切,穆莳依转过眼,正要咏出下一句,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惊喜激动的呼唤:“穆大哥!”
  循声望去,一个湖绿衣衫的娇俏少女正推开众人往台上跑来,穆莳依一怔,走到台边轻轻道:“云苏。”
  百里筠笙却如雷劈,眼中震惊错愕心痛纷呈跌宕,耳中轰轰如雷鸣……哥哥,我给你讲一个人……他是我喜欢的人……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我要自己去找他……
  一有人看他,他就笑……是他,是她……
  柳夕颜跟着章云苏一路过来,众目睽睽无措间一扭头就看见角落里青色的身影,心头一震,却未看见他身边有其他女子。两人离的那样远,隔着这许多的人,可是她莫名的只是安心,终于可以这样默默的凝视着他,一丝一毫的端详,将那眼睛,鼻子,嘴巴永远的刻在心里。
  章云苏激动之余,全然忘记女儿家的矜持,仰头望着台上含笑的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眉眼生晕的笑啊笑。台下人今日仿佛看了一场才子佳人喜相逢的大戏,更是抓耳挠腮的等着后面那句,温八叉也将手叉的更急了,章云苏这才回过神,依依不舍的又说了最后一句才肯离开:“穆大哥,我在那边等你,我哥哥嫂嫂都在呢!”
  言下之意就是全家都来相你了,穆莳依笑着顺她的手指看去,一个谦和温雅的笑顿时僵在脸上,视野里再无其他,褪了所有繁华缤纷,只有一抹淡雅的青色和娇柔的白色,终于见得了章家姐姐的真面目,果然是无双的美丽,这两人站在一起,又岂是金童玉女可比?
  “各位恕罪,小子无礼,最后一句想不出了。”穆莳依拱手谢罪,台下更是哗然,一片嘘声。
  章云苏也皱起了眉头,奇怪的看着她,穆莳依笑笑道:“小子忽然想起另外一句,诸位听完若可,小子还想要这灯笼。”她身后一指顶层的灯笼,不等众人回应便举目朗声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百里筠笙的心慢慢下沉。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众人沉醉,喃喃回味,穆莳依一手取了灯笼跳下台来,缓缓走过来。
  人群自发辟开一条道路,章云苏双颊绯红,眼波如酒,心跳如擂。
  “送给你,云苏,七夕快乐!”章云苏在众少女羡艳的目光中颤抖着手接过灯笼,百里筠笙的身子一晃,柳夕颜伸手欲扶,未触到又瑟瑟收回。
  穆莳依看到,神色却更黯,缓缓笑道:“百里兄,今日全家团聚,切莫辜负良辰美景。我若早知你们是一家,浅水湾遇到云苏和……嫂夫人,也可告知她们,她们着实为你受了不少苦啊。”
  在浓丽夜景下,这些话轻轻说出仿佛是垂死之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章云苏仍兀自娇羞的低着头,穆莳依拉过孟平,说了句什么,笑着离去了。
  “哥哥,穆大哥说的什么?我都没听见。他怎么跟没力气了似的?吟诗很累吗?”
  百里筠笙的目光随着那背影愈行愈远,终于失去踪迹,跌入绝望深渊,听得章云苏发问,苍白笑道:“她说,再会……”
  东方玄锡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叹息一声道:“敬翔,挑适当时候将这两句话交给罗兄罢。”
  敬翔侧耳恭听,只听王子怅然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敬翔神色一凝,终明白了为何现在不能转告,这几句千般妙曼,却是最说不出的痛啊!
  穆莳依走到街角,最后一次扭头去看那青色的身影,为什么,要我在这时遇见你……

  苦不苦不苦

  院角竟发了一枝葡萄藤,张着只只巴掌似的叶子已经长到了膝盖高,没有支撑攀附,十分委屈的伏在脏乱的泥土上,将翠绿的叶子掩去了一半高等植物的光彩。穆莳依找了竹竿布条将它固定在上面,继续挖酒坛。
  搬来的那一天,她买了许多酒,在院子里分了几个地方埋起来。这批酒是有固定配额的,生日那天要喝一坛,一觉醒来是老一岁春秋,这坛酒的时间短,一定是淡的酒味,浓的米香,因为在异乡老一岁不值得很悲很苦;中秋那天要喝两坛,或者更多,必须要喝醉,死醉,醉的睁不开眼,看不见月圆;冬至那天也要喝,因为这里没有饺子,家里冬天一定要吃饺子,而馄饨代替不了;然后就是小年、除夕、大年、元宵,这几天在一起连着,要泡在酒桶里酒海里,要最醇最浓烈的酒,一滴就睡去,一睡经年。
  可是计划跟不上变化,少了七夕的配额,她没想到这个神仙都在专心约会的节日会给自己一个单身的人带来什么。她埋头的挖,先喝了中秋的两坛酒,不行,中秋的酒太苦太咸,像眼泪;然后是冬至,接着是小年,除夕,大年,元宵……一半倒进嘴里,一半淌到地上,她喝光了一年的配额,提前泡在了酒海里。
  一旁的少年默默的看着她,星光洒落在酒泊上,又折射到他眼中,只有缄默的星辰看到了少年的变化,他的眼中如海深沉,却不见木然。直到独饮的女子熏然栽倒,不省人事,少年才缓缓的走过去,温柔而沉稳的将她抱起。
  生活的残{书酷{网 连沉醉的睡梦也不放过。这一夜,穆莳依仿佛背负着一座大山跋涉在万里淌焰的火海里,望不到尽头的红色熔岩将她包围,又不容抵抗的从她浑身千万个毛孔钻到她的身体里,舔着她的肝,攥着她的心,捏着她的肺。她辗转反侧,在那座大山如皮肤一样吸附在她的身体上,那样的用力,仿佛要压进她的身体里,撕碎她的灵魂,与她融在一起。
  耳边似乎有人嘶吼:“叫啊,叫我的名字!”那灼热的气浪喷在她的耳畔,仿佛一匹狂躁的狼抵着脖颈。
  名字……谁……叫谁的名字?……
  一抹如水的青色瞬间占据整个梦境,仿佛有一把钩子勾住一个贴在心房上的名字使劲往外拉扯。不能,不能……她在心里拼命挣扎呻吟起来,不能说,说出来就没有退路了,不能……
  火海中喷出一股最灼热的熔岩,仿佛狂海中掀起一面齐天的巨浪,携着万丈红火瞬间将她拍中,浑身的皮肉以及灵魂倏然化成灰烬,只剩一架空荡荡的骷髅。狂乱的梦境随着肉体的灰烬铮的破碎散去,她重重跌入黑沉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鸿蒙初开金乌射出的第一缕光芒,哗的一声黑沉沉的深渊霎时被照亮,变成白茫茫一片。穆莳依皱了下眉头,立刻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覆在她眼上,掌心微凉,带着湿润水汽,她干枯的双眸如同枯竭的泉眼缓缓涌入生机。
  这一幕……是不是,时间其实未曾流动过……可是,为什么会有不安……
  感到掌心眼睛的微动,一个欢喜蓬勃的声音道:“你醒了!”
  不是他啊……没有菊花香……穆莳依还未回过神,眼睫翕动,双眼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面容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如同镜花水月,望之心颤,难以心安。
  她皱着眉头,眨了下眼睛,眯了眯又眨,眉头皱的如一把锁,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人快乐的笑起来。
  不行,我需要一副眼镜……穆莳依努力的抬起头,一只有力的手伸到她脑后托住,温热透过头发头皮真切的传达到脑中,她喃喃道:“孟平……孟平?”
  少年俯身过来,穆莳依只觉得麻木疼痛的腰侧似乎有一匹滚烫的绸缎贴肤滑过,眼神为之一颤,顺着少年的面庞滑下去,触目是大片光洁赤/裸的胸膛,结实赤/裸的腰腹……
  穆莳依的眼神抖动,浑身的知觉渐渐恢复敏感。
  光/裸的腿边紧贴着一双光/裸的腿……
  不着寸缕的腰上环着一只灼热的手臂……
  一……片……空……白……
  “孟……我,我们……”穆莳依抖的不能言语。
  孟平羞涩却幸福的一笑,穆莳依心中顿时一片荒芜。
  “别说话,什么也别说……”穆莳依仿佛枯萎一般瑟缩到被子里去,“我还要睡一会……出去吧,求你了,出去吧……”
  少年的笑容从眼中褪去,眼神浓烈的看着她披洒在外的头发也逃避的缩进被中,瑟瑟发抖如一只脆弱的茧,终于无声的退出去。
  太阳已将昨夜洒出的酒泊晒干,院子中有一股浓洌的酒香,少年站在烈日下一动不动。脚下的影子由身前缓缓拉短,再缩回脚下,再铺到身后,越拉越长。从热烈的灼热的变成灰暗的清冷,身后的屋门依然紧阖,一声不响,决绝如断龙石。
  天明时分,薄月淡的如一枚玉的剪影冷冷清清的挂在西天半空,一滴露水从院角的树叶上滴下,落在少年冰冷的额头。屋子里静静的响起一阵水声,断断续续似是梦游的人路过池塘,照见自己可怖的影子,一下一下的丢石头去打碎。
  一直到旭日初升,盛夏的夜残留的些许水汽瞬间消弭于烈日的肆虐,空气这样的干燥和酷热,连潮湿的忧郁也蒸发为麻木,穆莳依拉开门,门槛外瞬间出现一双脚,好像迎着海风拉起船帆,她的目光缓慢而倾斜的抬起来,划过灼灼的凝视,落在少年的眼角,极轻极慢的笑了下:“孟平,你醒了真好。”
  “穆姐姐,我——”
  “我明白,我——”穆莳依又笑了下,看着他的鬓角道:“我的意思是,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是女人的……你还小……这不怪你……”
  这样难,比找到他还难,要怎样在我杂乱空白的心里找出一条合理恰当的出口……
  她不敢也不会去想那些深的东西,她无法承受一天之间丧失太多,看到卧室当中的浴桶时,她找到了理由,这个必须是理由。孟平清醒了,看到自己喝醉自然会替自己擦身,他还小不懂得控制,所以才做了这样的事,一定是这样……
  穆莳依目光擦着少年的耳廓,茫然空洞的不知落在哪里,兀自微翘着嘴角道:“孟平,不管我是男是女,姓甚名谁,我永远都是你大哥,不是……大姐,我也可以做你大姐,我们一辈子都是家人……你明白吗?我是说……”
  她语无伦次,垂着的手迷乱的抠着指头,指甲缝里渗出血也不觉得疼,怎么办,怎么能说清?
  她生气,她不生气;她在乎,她不在乎;她可以面对,她不能面对;她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她忘不掉,忘不掉,是噩梦,睁着眼还在眼前……
  孟平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耳边突然听见滴答声,轻的好像一次心跳,一滴浓稠血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心痛忽然无比清晰,他伸手去握她的肩膀,她竟然十分剧烈的颤抖起来,眼眶赤红,面色苍白。
  孟平放开手:“我知道了,穆姐姐。”
  穆莳依眼珠动也不动的看着院子角,欣慰的笑了:“好,真乖。”
  仿佛再次回到暴雨泥石流前的泥泞山路,孟平又有委屈痛哭的感觉,那时他拼命来找掉下悬崖的她,好容易找到她却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决然背道而去。
  是不是,是不是一开始叫一声大哥就是一辈子的错?他最先遇到她,他最先握住她的手,他最先牵动她的心,他甚至,最先爱上她,可是为什么,最后才被告知一开始就站错位的,也是他?
  空落落的沉静中,穆莳依忽然呀了一声:“多好的太阳,我们去逛街,你不知道这时候的洛阳多美。”她仰头看着明晃晃的太阳,好像第一次看见,笑着出了门去,孟平默默跟在一侧,默默的看着地上两个平行的影子。
  一匹奔马疾驰而过,马蹄在两个影子间咚的一印,在那一瞬间,两个影子仿佛手牵手,悠悠的快乐的一起往前走。
  奔马丝毫不知方才那一印在那个少年脸上勾起怎样凄然遥远的微笑,一路狂奔到一座大宅院前,骑士一跃而下将背上所缚长条圆筒交予门人,圆筒一头露出金红色丝帛,门人面色巨变,跑步奔入内庭,单膝跪地将所持之物双手高举过头,厅中众人正悠然品茗,看见那金红色丝帛齐齐跪倒,主座上缓缓走下一个面色凝重的俊美青年,双手展开丝帛凝视片刻道:“敬翔,安排车驾,前去明宫。”
  此人正是渤海王子东方玄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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