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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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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问他:“你回来干什么?”
儿子回答说:“你让我回来的。”
“放你的屁!你以为我要拿钱供给你在南方嫖哇?孽障!”
母亲插嘴说:“他刚回来,至少在用人跟前要给他留点儿面子。”
父亲大声吼道:“什么?面子?他还要面子?他还叫人吗?你出去到外国学什么,就学这种鬼样子吗?摘下你的眼镜给我!”
父亲用强有力的右手把眼镜用力一攥,那副眼镜就成了一堆弯金丝烂玻璃,他的手也被碎玻璃扎破流了血。可是他不让别人管,用流血的手,他把饭碗和盘子推开,推开椅子,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没有人敢动一下饭菜。他的脸和胡子沾上了血,看来越发狰狞可怕。阿非开始哭道:“哥哥。”姚先生说:“他不是你哥哥,他是孽障!让他给你做个榜样!你长大后若也像他,姚家就完蛋了!”木兰坐在阿非一旁,叫阿非不要再哭,冯太太攥着红玉的手,怕得厉害,使眼神儿叫红玉别动。
老人突然转过身子来,向他这大儿子说:“我不打你,我也不叫你报账,我不问你三个月花了一千两百块钱。只是从此以后,和你一刀两断。你以后自己要干什么,自己打定主意吧。”
现在体仁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冯舅爷也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体仁用一种悔罪的声音说:“爸爸,我以前是做错了。现在我要好好儿念书了。”
老人冷笑道:“念书。给你机会念,你不肯,现在没有了。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对你最好的就是挨饿。你若知道饿是什么味道,现在你就满足了。”莫愁不由得想起孟子上说“饿其体肤”,眼睛就看了看她哥哥,看他那瘦削的脸,的确是像个挨饿的。
父亲说:“把他关在我的书房里,饿他一天,谁也不许给他送东西吃。”
体仁又想反抗,又害怕。冯舅爷这时提高声音,用谈生意那种郑重其事的态度说:“大哥呀,您让我说几句话。我这个外甥当然是错了,您说是不是?但是生米已煮成了饭,再算那老账也没有用。您说是不是?当然,到英国去,自然不用提了,也应该学学做生意,您说是不是?您若是认为可以,那就叫他到铺子里去,去学做生意,再帮着写账。”
珊瑚也站起来说:“爸爸,饭都放凉了。您应该吃点儿什么。这件事慢慢再商量吧。”
姚先生说:“我不饿,我吃东西干什么?明天把他关起来。”说完走了出去。
孩子们现在开始吃饭,几位大人则匆匆忙忙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光就算了。这顿饭吃得沉闷得可怕。
莫愁说:“哥哥,现在你应当改过自新。你胡闹得也太厉害。至少,表面儿上你总要像个样子,应当讨父母个欢心。父母上了岁数儿,不应当再叫他们操心。毕竟你是儿子,这个家是你的。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一定要有脸面见人。你若听舅爷的话,安定下来学做生意,我们姐妹也脸上有光彩。不然,怎么是个了局呀?”
体仁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你老是这一套。”
木兰说:“你若老是这个样子,我们当然也老说这一套话。”
现在珊瑚教锦儿去把米饭、汤和几个菜热一热,给父亲端去吃。热好之后,珊瑚出主意,一则表示自己改过向善,二则也表示一点儿尽孝之道,叫体仁把饭菜给父亲送去。但是体仁怒容满面。最后,由木兰和阿非送去,大人知道孩子会给父亲消消气的。莫愁和她哥哥去从后窗子往里面偷看,看见父亲正在抽着香烟看报,木兰叫阿非端着大调盘,自己在后跟着。
老人家抬头一看,深感到意外,看见是女儿和小儿子,心里有点儿感动。
父亲问:“你要不要做个孝顺儿子?”
小阿非说:“我要。”
“那么,不要像你哥哥那个样子。他不做的,你要做;他做的,你别做。”
木兰说:“我会照顾他的。”
木兰看见父亲的胡子上有一块血,她叫阿非去拿一条热毛巾来擦下去。
木兰说:“明天您真要把哥哥关起来吗?”
“不错。对他没有害处,也给他一个教训。他应当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儿才好。”
第二天,体仁被锁在父亲的书房里,钥匙由父亲自己带在身上。可是下午父亲不在的时候,母亲去隔着隔扇跟儿子说话,设法抽下一块板子,从缝儿里递进几个热包子,就赶紧走开,告诉他不要留下什么渣滓痕迹,免得被父亲看出来。
离香港体仁回北京隐陋巷银屏迎故主(2)
冯舅爷是个道地的生意人,他在姚府上的地位是独一无二、无人可比的,而且地位稳固,永不动摇,因为他是姚太太的哥哥,而且是姚家那个大生意实际上的负责人。他长得骨头外露,方脸盘儿,像他妹妹,总是戴着红纥儿的帽盔儿,拿着一尺长的旱烟袋,烟嘴是玉石做的。他说话完全是一般商人的样子,语句中间点缀着许多“啊”“好”,声调由低至高有好多变化,完全看需要而定。在买进货物商议价钱的时候,他把声音提高若干不同的强度,以表示自己坚决同意或是拒绝对方;在结束生意的时候,会把声音降低而温和,令人衷心感觉到他的热诚亲切;在他准备让步,在最后一刹那,会突然用一个表示朋友义气的姿势,好像是他慷慨大方,示人以恩惠,在这样让步之前,他会做出坚持主张、无法通融的样子。他知道怎么样褒贬存心要买的货,也知道怎么样赞美自己要卖的货。所有脸红脖子粗大声喊叫的争论,其实都是造作,毫无用处,只是一件,就是他嫌你的卖价太高。他若向你让一步,永远是在你耳畔低语,好像说的是重大的外交秘密,只因把你看作他的心腹知己,才肯这样吐露给你。
姚府这么大的生意,他可以说是经营得法,很得妹妹和妹夫的信任,他们认为外姓人里再找不到这么能干这么可靠的了。姚大爷人极聪明,生意账目的报告要点,在心里有数儿,只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他商量,也只有最重要的事情他才做主,若干琐屑细节,他根本不愿意管,完全交给冯舅爷自己斟酌办理。冯舅爷每月的薪水说来少得可笑,是六十块钱,不过年底的红利则有好几千块,这是一般的规矩,别的伙计的待遇也是如此。现在他自己的财产已经高达数万元了。
他出主意叫体仁学生意,倒是很实际,但并不是姚家生意上需要那么一个人,而是体仁需要一个事情占住身子。另一个理由是这位舅爷借此能和体仁说话,慢慢影响他,而他父亲则一向不和这个儿子说话,也就无法对他发生什么感化熏染。不过舅爷也知道体仁不会把生意看得很认真的。
第二天,舅爷到书房去,体仁那时还监禁在里头,告诉体仁,他父亲已经答应由他带体仁到铺子里学生意。这件事没有什么难处,他只要看着铺子的伙计怎么样照顾生意就成了,而且那天早晨更是用那个为借口好把他放出来。约定好,他一定在铺子里吃午饭,跟舅爷一样。到了铺子里,冯舅爷把银屏的伯父寄到的信拿给体仁看,上头有亲笔签名,还有图章,那是锁在铺子银柜里的。
午饭后,体仁借口去看同船归来的一个朋友,去看银屏,他有银屏的住址。到了附近,他找门牌号数儿,心里扑扑地跳。那是一个土坯盖的屋子,没有油漆过的木板门,一个老太太出来开门。这时他听见他的狗在里面叫得很厉害,知道找对了地方。
那个老太太问:“您是姚少爷吧?”
他进去之后,觉得很奇怪,因为银屏没有跑出来迎接他。狗向他跳过来,在他身边儿乱跑,又向他跳,把前脚放在他的肩膀儿上,用后腿站在地上。体仁急于见情人,把狗的脚拿下来,狗居然像人一样懂事,领着他往银屏住的东屋里。但是门关着,狗蹲在门槛儿上吠叫。女用人引领着体仁到上房去坐,有一个年约三十岁瘦削的女人站在上房门口儿。体仁看见她,觉得她的两只眼睛生得美,眉毛修得很漂亮。
那个女人说:“请进。”向他微微一笑,可惜笑容配上黑牙齿,真是美中不足。体仁走进那陈设十分简陋的客厅,但是还是看不见银屏。
体仁说:“我姓姚。”
“我知道。小姐等了您好几天了。”那个女房东告诉女用人去请小姐出来。女用人说小姐身体不好,门是从里头扣上的,她无法进去。体仁打算跑过去,但是女房东笑着说:“她一定是生气呢。您不知道过去三四天,她等您等得多么焦躁不安,她连饭都吃不下去,她去站在门口儿看。她甚至把狗放出来,看狗是不是能找到您。”
体仁说:“那难怪了。”他走到银屏门口儿去叫,他敲门。
他说:“银屏,怎么回事儿啊?我回来了。”
里头没有回答。房东华太太也叫:“银屏,开门!少爷回来了。你怎么听不见呢?”
这时里头才传出银屏的声音:“来看我干什么?你回到你的家就忘记我了。我死我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体仁寄给银屏的信上说他四天以前会到。因为在天津又荒唐鬼混了最后一夜,花完了最后的一块钱,所以到北京就晚了。银屏一直擦胭脂抹粉随时等着他来。过了好几天,她等啊等啊,气得厉害,以为体仁对她冷淡了。华太太就教给她,说体仁来的时候,叫银屏拒绝见他,这时华太太告诉体仁说银屏多么想念他,对他多么痴情,就这样打动体仁的心,而她从旁设法,叫体仁一定见到银屏才走。所以那天银屏听到狗叫,就在里头把门闩上,脱下褂子,跳上床去,然后又跳下来化妆。
体仁皱着眉看着,华太太微笑着说:“这是你们小两口儿之间的别扭。您向她告个罪,因为她等您等了四整天,您都没有来。”
第80章 京华烟云(37)()
体仁说:“这样可冤枉人哪。”他又叫:“银屏,你听我说。我前天才回来。我爸爸把我锁了起来,我没法子出来。我把经过的情形可以都告诉你。”银屏听见这话,心里软了。她起身把门闩抽下,开门让体仁进去。门将要开时,体仁听见银屏在里头吃吃地笑,看见门一开,体仁就冲进去把她抱在怀里,狗也随着跟进去。
华太太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说着走回屋去。体仁看过红楼梦,所以像贾宝玉一样,把银屏嘴唇上的口红舐着吃下去了。
银屏笑着把他推开说:“慢着,慢着。”她叫用人来沏茶,把体仁领进里间儿去。
体仁看见银屏变了。他看见银屏穿着白小袄儿,红缎子坎肩儿,坎肩上有一行密密匝匝的扣子,绿绸子裤子,绣花儿缎子鞋。两只手又白又软,戴着一对玉耳环,眉毛是仔细修好的,就和房东华太太的眉毛一样。耳朵两旁各有一绺儿头发,大约一寸长,剪得很整齐。
她说:“关上门。天冷。”
体仁看见床上她的被子还没叠好,问她说:“你刚才睡觉了?”
“是啊,我病了。差点儿等你等死我。”
银屏拿起棉袄来穿上,但是体仁看见屋里炉子小,不够暖和,就说:“你还上床吧,不然会着凉。”
于是银屏上床去坐着,用被子围着,但是雪白的两条玉臂和扣子紧密的红坎肩儿还露在外头。体仁坐在床沿儿上,一边欣赏银屏的美,一边告诉她这几天家里发生的事情。老妈子端进茶来,银屏告诉她在炉子里再添点儿煤球儿。
老妈子走后,银屏叫体仁去把门闩上。
体仁问:“在这儿住没有什么问题吧?”
银屏说:“毫无问题。谁也不会来把咱们怎么样。”体仁很高兴,很得意。他说:“咱们在这儿很自由,不像在家那样麻烦。”
银屏说:“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体仁说:“漂亮极了。”
银屏指着卧在床旁边儿的狗说:“我一直照顾它,喂它,就跟你在家时候一样。你剪下来的辫子我还留着呢。我这回算露了两手儿给他们看看,我若不冒险逃出来,他们早把我嫁给别的男人了。”
体仁说:“我也是说了话算话。我若不在往英国的路上中途折回来,咱俩就棒打鸳鸯两处飞了。”
银屏说:“我真感激你。”说着把体仁拉近她,吻了他一下。体仁躺在她的怀里,银屏抚摸着他的脸说:“为什么你这么好,而你妈那么心狠呢?在你们家我简直还不如一只狗。你走了之后,她每次开口都骂我‘小婊子’。我一看,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我又不能当面说她许下你的话说了又不算。我不知道有多少晚上哭着睡着的。我想等你回来已经太晚。青霞给我说媒,打算马马虎虎像一堆垃圾把我扔出去就算了,她们以为我不知道。全家都把这个秘密瞒着我。我为拖延时间,向他们要我伯母的一封信,因为我不相信他们。后来我伯母的信寄到了,我想我非逃走不可,不然一定掉进他们的圈套,就要蒙着眼睛嫁出去。我甚至不相信我伯母那封信是真的,因为按时间信来不了那么快。”
体仁问:“什么?到底是你伯母的信,还是你伯父的信?”
“他们拿一封信给我看,说是我伯母寄来的。我也不认字,除去假装相信他的话还能怎么样?我还留着那封信。打开那包袱我拿给你看。”
体仁把床另一头儿那个包袱拿过来,银屏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体仁给弄愣了,骂道:“王八蛋!我想不到我妈会做这种事!今天早晨我还亲眼看见你伯父的来信呢。”银屏一直不知道也有她伯父的来信这件事。事出意外,她又愣住了。
银屏说:“这都是你的好妈妈要害我暗中做的手脚。这都是他们在你背后干的好事。早就猜得出来,可是像我这么个奴才丫头,除去装聋作哑任人摆布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我一定问问我舅舅。”
“不要,千万不要。那么一来,他们就会知道我在这儿了。事情现在已经过去,我也逍遥自在。只要我能有你,我还在乎什么别的?”
“只是我一想起他们对你做的这些事,不由得就生气。”
银屏继续抚摸并且吻体仁。
两人这样儿坐了一大半下午,直到短短的冬天即将日暮。银屏要体仁吃了晚饭再走,体仁说不行,因为这是他头一天到铺子里,必须先回铺子里,好和舅父一齐回家。
不过,华太太预先想得周到,早已预先做了白切鸡,上海式的糖腌熏鱼,冷切蒸鲍鱼,宁波的清拌肚丝儿,这都是银屏知道体仁爱吃的。她们劝体仁喝几杯再走。热酒斟上,三个人坐下庆祝体仁这次远路归来。体仁开始喜爱华太太,向她恭维了一番。又掏出了二十五块钱交给银屏,告诉她买床新被子、床单子,还有屋里用的别的东西。他又想给女用人五块钱,但是银屏说:“你不要这么浪费,给她一块,她就会好高兴。现在咱们像新建家一样,得节省就节省才是。”她把女用人叫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钱,得意扬扬地说:“这是姚少爷赏你的一块钱。还不赶紧道谢。下次少爷来,好好儿伺候。”女用人接了钱,请了个安,满脸赔笑说:“谢谢您费心。虽然我老眼昏花,还看得出富贵之家的大少爷,跟街上的穷骨头不一样。小姐说您来的时候,我就猜想您的样子,现在看见您了,知道小姐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我不知小姐前辈子修了什么福,这一辈子遇见您这么个贵人。”
体仁走的时候,费了半天劲儿才把狗拦住。银屏送他到门口儿,凑到他耳根子底下,说下次来给房东太太带点儿礼物。体仁兴高采烈而去,觉得又找到一个新生活,有这么美妙一个秘密,好不乐煞人也。
公子哥儿话时尚莫愁妹子展辩才(1)
短短的冬至假放过之后,木兰和妹妹莫愁又离家去上学,要到新年才回家。在学校把家里假期中发生的事,对同学谁也没提。不过很显然,对每个女同学而言,重要有趣的事都是发生在校外,而不是在校内的。
她俩回京过为期较长的年假之时,带着一个新朋友女同学钱素丹回家。因为素丹的家在上海。素丹面色苍白,多愁善感,虽然她母亲是基督徒,她生长在耶稣教的家庭气氛里,她的中文学科却很好。木兰听说她在家可以说是个叛徒,跟她母亲姐姐完全不一样。虽然母亲反对,她决定不进教会学校,一定要进中国公立学校念书。她写的毛笔字非常之美,中国旧也看得蛮多。她聪明又机智,跟木兰一样,也能唱京戏。她坐着的时候,像男人一样,也会颤动她的腿。在学校没有胡琴,可是每逢在寝室哼哼几段儿京戏,她就用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板眼,嘴里哼哼胡琴的调儿。在她的影响之下,木兰也看了些章回,由于好多旧字小,印刷不好,她的眼睛很吃亏,所以后来木兰有轻度的近视。不过她始终不肯戴眼镜。因为近视度数不深,她若不告诉别人,谁也不会想得到,但是,每逢她往远处望,眼睛就显得有一点儿朦胧的怪样子。素丹也把基督教和基督教的教规告诉了她一点儿,当然基督教也有优点,也有缺点,还有素丹受了基督教的影响,她相信男女结婚是要自己做主张。素丹对中国的文化制度等都赞成,就是反对传统的有关妇女那套道德教条和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结婚制度。这种赞成中国文化,却反对旧式婚姻制度和妇女道德,似乎是互相矛盾;但是并不然,因为素丹,不管是在中国古代,或是在中国现代,她就是会闹风流韵事的那一型。在西洋的思想之中,只要她喜爱的,或是相信有其道理的,她就赞成。
新年即将来临,木兰一看素丹不能回南方家里去,还得待在学校,就邀她到北京自己家过年假。
姐妹俩发现体仁已经安定下来,父亲也不再生气,心里很欢喜。体仁每天和舅舅一块儿到铺子里去。因为表面儿上有个正业,又有自由去看银屏,体仁心满意足,也就不再追问那封假信的事。他下午出去“看朋友”,舅舅并不拦阻他。若是回家晚,或是晚上不在家,那就是因为有人请吃饭,或有人约听戏,他就这样告诉母亲。当然,这是成年人的自由,生活上难免的。甚至他舅舅,也从来没想到他还和银屏有来往。他一要钱,就要几十块钱,他舅舅认为没有什么可怪的。
因为体仁很精明,自然知道何以自处。银屏现在开始跟体仁要钱。她提出的充分理由是,她若不积攒点儿钱留着用,万一体仁的父亲知道了,或是有别的岔儿,她就分文不名,怎么过日子呢?体仁知道过年是结账的时候,他不愿意狮子大开口吓他舅舅一跳,也不愿意自己的花费让父亲知道。他想最好等新年过完,有什么麻烦再说。这样至少在年假里,大家过个平平安安的快乐新年。体仁的快乐真够得上完美无缺了。若是没有银屏,他自然会在北京前门外找到别的女人;银屏若还在姚府上,他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任性自由。现在不但把一个完全自由的银屏金屋藏娇,而且他发现在他离京在香港的那一段日子里,银屏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会穿会打扮,还精于取悦男人的艺术呢。不久之后,华太太和银屏全看出来体仁在她们那儿那份儿逍遥自在,于是就尽其所能让他称心如意。他的二十五块钱立刻用在装饰房子的内部。体仁说墙上挂的一张画儿很坏,第二天就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张西洋裸体美女的油画,配着红木的镜框儿。屋里现在有新镜子、新脸盆、新椅子。他一到,就好像一家之主到了一样。没人骂他,他说话,没有人驳回,他常常意外发现,她们俩给他准备好了他平素特别爱吃的东西。房东太太说要把正房让给银屏住,自己搬到木屋去。体仁答应把那个小地方儿装饰得精美悦目,不过告诉她们他得把计划延到新年以后。同时他把驾临香巢的日子次数儿,安排得很巧妙,就是每个礼拜不在家的时候,不超过一次,这样很容易找借口,自然引不起谁怀疑。
木兰姐妹俩,各自心里都以冬至假期之中没有看见立夫为憾事。事情只是赶巧,并无特别原因。立夫和他妹妹时常到姚家来。两个女儿不在家,姚大爷总觉得寂寞无聊,所以立夫一来,就和立夫说话,并且要他下次再来。于是在这位老人和这位年轻人之间便产生了友情。立夫听惯了傅先生谈话,觉得和姚大爷谈论政事,谈论文学,很容易,很自然。说来也怪,老年人的思想却比年轻人的思想还进步。姚大爷新近在澡房添置了一个喷水浴的莲蓬头儿,子夜练气功之后,早晨加上一次喷水浴,别的时间的养生修炼之后,也添上喷浴一次。有时候,他到北京饭店去吃一次西餐。有一度,那时很少有人想到,他居然会信中文可用英文字母拼音替代。他对文学的批评很严格。立夫刚刚爱上六朝的骈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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