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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业谱-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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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头,三十五册,若都可高价卖出,赚银也算丰厚。

    “今年的登科录,也发放了吧?”

    每年礼部放榜的同时,同时向朝中官员、京中豪族发放登科录,其上详细列数进士的名姓、年岁、郡望及其父祖三代的名讳。不过最引人关注的,莫过于进士是否婚配。这几乎是豪贵之族择取东床快婿的重要参考。

    历年礼部放榜并发放登科录,翌日清晨就有官媒堵在新科进士的门外,递交通好之请。

    馎饦看一眼我拟好的旨意,有些不放心:“主君这旨意虽好,可若是富户同新科进士私下会盟,不经过主君的赐婚,那该如何?”

    “不会”,我稳稳说道,“权高则求金,金多则望权。人心不足,今人同于古人。”

    京洛富商云集,这些人宅邸商铺遍布四海。如此一来他们更期望结交朝中权贵,若使女儿可得皇帝赐婚,不仅颜面风光,于自家生意也是大有助益。

    这样一道旨意发下,自可引得豪富之族趋之若鹜。

    我随手抄起一本系狱录,亮给饼饵道:“吩咐内秘阁兜售系狱录,价格不得低于百两纹银。”

    饼饵的目光从系狱录移到我脸上,像在看一个财迷心窍的疯子。我将册页轻拍在他脸上:“登科录易求,系狱录难寻。别小瞧了这薄薄几页字纸,可金贵的很!”

    饼饵半信半疑拿走了五册系狱录去卖。

    翌日掌灯时分,他目光炯炯进殿,匆匆见礼:“主君!”

    我看他一眼,施施然吩咐道:“霜橙香橘,先不忙掌灯,没看饼饵的眼睛可以当灯烛照亮!”

    霜橙香橘轻声笑了,饼饵不及理会,兴致正高:“果如主君预料,内秘阁报说今日五册系狱录悉数售出,得银一千两!”

    “五本系狱录同时售出?!”我探身向前。

    “是啊!”饼饵或许还以为我同他一样兴奋,“只可惜奴才只拿给内秘阁五册,人家说若是有的话,明日还来买!”

    我脸色被气绿,内秘阁都是猪吗?有人欲低价受够系狱录,转手高价售出,这是多显而易见的事!内秘阁竟看不出来。

    饼饵犹自说道:“主君,奴才明日”

    “暂不出售系狱录!”我缓缓坐回去,“先等两日,再让内秘阁放出风声,说是有富商欲高价购得系狱录。”

    这一等就是十日。可见此人相当沉得住气——曲江会在发榜后一月举行,距今还剩二十日。

    售卖地点在平康坊十字街北的欢寝逆旅,兜售的人是户部尚书公子管鎏。

    一家名为欢寝的逆旅开在平康坊里,想也知道其用途何其香艳!因此当我坐在其中,依稀还可嗅到劣质胭脂水粉的呛人香气。

    可惜却让管公子用来兜揽生意!

    日间逆旅客稀,兼之板壁极薄,我坐在这边就可清晰听见隔壁馎饦和管鎏的交易,是真正的隔墙有耳。

    鹿脯等内宦,只听口音就可推知身份,我也只好差遣馎饦出面。

    我听见馎饦故意操着浓重的口音问价,片刻没有声息,正不知怎么回事时,就听馎饦惊声道:“这么贵?公子你要抢钱不成!”——想来是管鎏冲他比划了个手势。

    管鎏声音里带笑问道:“郎官,可知在下是谁?”

    “你不就是户部尚书的公子!还是今上制举的登榜进士难道你还要倚仗身份强买强卖?”

    “着啊!”管鎏拍掌大笑,“郎官既知这些,就该清楚我没漫天要价,千两白银是物美价廉!”

    “千唔”我瞥一眼被汤饼捂嘴的饼饵,继续听两人讨价还价。

    饼饵发出这一点声音似引起管鎏警觉:“郎官既嫌贵,这笔交易就算了吧。”

    他似乎要离开,馎饦忙止住道:“我也没说不买!在下不解,为何千两白银还说价廉,请管公子解释一二。”

    “实不相瞒郎官,这本系狱录是我自己的!家父管尚书严禁我拿出来卖!”

    馎饦问:“这是为何?”

    管鎏啧啧半晌,才涩声道,“我看郎官一脸忠厚,告诉了你也不妨。在下有一胞妹,生的当真愧对家严家慈。可奈何父亲大人偏要给妹子择一佳婿,这系狱录,就是预备让妹子拿去曲江会的。在下闻听郎官真心求购,今晨才从管尚书的枕匣里偷出来!”

    馎饦:“可”

    “郎官不知家父脾气火暴,若是发现少了妹子唯一的指望,那必定把在下吊起来拿钢鞭揍啊!在下出售系狱录,委实在生死一线间。在下做这些,只为与郎官一见如故,想要玉成郎官家人好事,所得也不过一点疗伤的银子罢了。”

    馎饦待他说完,得空问道:“千两白银疗伤,管公子好大的口气!好歹再降些?”

第176章 生意() 
“郎官以为,在下一命,就不值千两纹银吗?!”

    管鎏语气稍峻,停顿片刻后又缓和下来:“郎官请细思,制举优于贡举,得中进士皆是天子门生。”他又故意压低声音道,“今上新近亲政,待进士们吏部试后,必得授美官并赏赐出身。郎官家中待字闺中的小娘子觅得金龟婿,夫妻恩爱,还愁不会体恤家中的阿爹阿娘么!”

    他这可谓循循善诱,馎饦听了呵呵干笑两声。

    管鎏总结道:“所以千两纹银,不出一两年保准本利双收!”

    馎饦已有些招架不住:“如此”

    “郎官家中待嫁小娘子至期若心仪哪位进士又羞于启齿,在下同在曲江会上,必定提点小娘子,并代为向年兄年弟致意,玉成此事,到时还要向郎官讨一杯喜酒喝!”

    我嘴角抽搐,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如果我有待嫁的妹子或女儿,都恨不得从他管公子处购得系狱录,简直是货品之外还提供保值服务。

    听得差不多了,我合拢手中折扇,站起身敲了敲壁:“若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心仪的是阁下,又该当如何?”

    他辨识出我的声音,停顿了下说道:“管鎏价码奇高,已自售予天家”

    说话间房门开启,馎饦引了管鎏过来见驾。

    “在下拜见公子。”逆旅中板壁极薄,他低低唤了声“公子”,就要行礼。

    “这是在外面,管公子不必多礼。”

    我依旧坐下,示意管鎏坐到对面来,笑道:“管公子好精明的生意经!”

    “公子谬赞。”他淡然一笑,不见局促慌乱。

    我压低声音道:“不过我认识令尊十余年,何曾见过管尚书脾气火爆!”

    管鎏欠身笑笑。

    “管尚书倒是有一位千金,虽说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可现在断言一个未及三岁的幼童其貌不扬,还为时过早。”

    管鎏遭我戏谑,坦然而笑:“公子,在商言商,凡行商坐贾为售得高价,无所不用其极。”

    我听他说得振振有词,不由笑了:“若有更多的系狱录,管公子可也能售得高价?”

    管鎏双眸蓦地亮了:“在下兜售货品,就如韩信统兵、多多益善!”

    “如此,我那里还有三十份系狱录,管公子就一发替我兜售了可好?”

    我与他密语,又恐逆旅壁薄,因此君臣都是稍稍探身向前,额头几乎厮磨在一处。他神情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换,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管鎏闻言微怔,不过转瞬即逝。他的眼中浮上笑意,用口型回答:“臣,领旨。”

    将事情托付给管鎏,我总算放下心来。

    管鎏精通生意经,不仅不隐瞒他户部尚书公子的身份,还唯恐对方不知他朝中有人。更凑巧的是他本人就同时名列系狱录和登科录,这本身就很有信服力。

    我漫不经心的问:“你可要什么恩赏?”

    “雷霆雨露皆系君恩,管鎏于买卖交易中找到乐趣,已属公子厚赐。”

    管鎏看着我的眼睛,神情不似作伪。

    我略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他的忱情。

    “在下斗胆,只求公子配合一事:距曲江会五日的朝会,请公子就在下兜售系狱录之事,当朝怒斥管尚书”

    我听得糊涂,转念才算想明白,莞尔笑道:“你替我兜售货品,我助你哄抬价格?”

    “公子圣明。”他轻声道,眼中有欣慰并欣赏的意味。

    只要我当朝责备管裕均,喊打喊杀不准售卖系狱录,可却不肯明文移交诸台省禁断。

    那么管鎏于兜售时就可声称据他从管尚书处得来的可靠信报,朝廷将明令禁止贩售系狱录,半真半假间让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这就足以引得持银观望富商的恐慌,接下来就是失去理智的疯狂出价。

    临近曲江会的几日,管鎏每日都可声称这或许是禁止前的最后一日,系狱录价格高低全凭他一人决定——我几乎可以看到银子从小雪球滚成大雪山!

    虽然损了点,可正合我意。

    豪商巨贾,虽说宅邸遍于四海,可为交游权贵,多喜在都城和东都购宅置业。因此京洛之地,可谓富商云集。

    长安城中有两大富商家族,王青蚨和邹赤金,前者号称财钞多如终南之树,后者自赞金银烂如渭滨泥沙。

    若能从这些豪商巨贾身上多多拔下几根毛,补充户部银库,还可顺便将来年百姓的赋税一发免除,何乐而不为?

    我正想继续和他商议曲江会后诸般事宜,毕竟系狱录所得只是小钱,只够入得我的内帑。我真正要筹谋的,是在曲江会后的赐婚。

    然而就在此刻,突听得隔壁响起几声异动。我愣住,只因同管鎏言谈过于专注正经,我几乎忘了置身何所。这明显就是巫山云雨的节奏!

    我倒是无可无不可,表现出与年岁不相符的淡定,浑似老僧坐定。

    反观做起生意夸夸其谈的管鎏,竟面红耳赤,神色间还有几分腼腆。

    我笑瞪住他,险些大笑出声,他不会吧!

    管鎏怒视隔壁,神情可称哀怨。

    只待隔壁云散雨收,一个略带沙哑的男音高声道:“五弟,平康歌舞快活之地,你难道当真舍得下?不如留在京中,现下距离来年初春的贡举还不足半年时间。”

    被唤作“五弟”的人幽幽叹了口气:“二哥,你以为我想走?只为我一时鲁莽,得罪了唐紫雕,不得不向太学递交游学呈。谁能知晓这厮会有眼下的圣宠?那日平康坊南曲我真不该要他跪地给我当上马凳”

    “当时我也在场,可五弟并没有真的踩着唐紫雕肩背上马,想是五弟多虑了。”隔壁第三个人说道。

    “葛十九兄朝中无人,不了解官场事体。唐紫雕正值红紫时节,朝中权贵争相结交。不必唐紫雕携私报复,自会有人代他办事。十九兄当日也在场,此番又与那厮同榜进士,须小心提防为是。”

    我仔细回想,制举金榜上只有一人姓葛,管鎏适时用手指蘸水在地上写下葛怀周三字。

第177章 回雪() 
“可恨!”

    最初嗓音沙哑的男子厉声道,“可恨唐紫雕,还有那制举榜上提名前十的进士,不费吹灰之力唾手而得四品博士官职!我在朝中辛苦经营九年,至今不过就是个小小的七品殿中侍御史!”

    我恍然,难怪声音有些耳熟,原来是御史台的梅甫!

    管鎏摇摇头,毫不掩饰嘴角轻蔑的讥笑。

    葛怀周接口道:“唐紫雕在平康坊为贱籍奴役时,坊中女娘就加意回护。眼下金榜题名,我们这些进士还要去买红笺名纸自投于平康诸馆,还未必得到留宿平康南曲的机会!谁料那唐紫雕,平康南曲各馆舍争相递上茉莉熏香的花笺,他竟自命清高拒绝留宿。”

    他说话的语气,较之深宫怨妇还要醋意十足。这种人永远不会理解,唐紫雕不是自命清高,而是情系旧人。

    隔壁一度陷入寂静,良久葛怀周又说道:“制举榜上似我这般名次偏后,惯例外放为官,唐紫雕又怎会把我放在眼中?”他似是自我释怀,“再者说,将唐紫雕贬入平康贱籍,出自皇上口谕!唐紫雕纵有怨恨,怨的也是皇上,又与我们有何相干?”

    梅甫突然出声:“葛十九弟,最近进士团在平康坊可有活动?”声音因陡然低沉下去而愈发粗哑。

    “今日午后,进士团齐聚回雪楼观舞,此番杜状头与崔公子做东,想来唐紫雕会去。”

    原来进士及第后,都有为时不短的欢会宴饮,通常齐集于曲江池畔和平康坊。眼下还在伏暑气节,进士们便似长在了平康,也难怪管鎏会选在平康坊的欢寝逆旅招揽生意。

    “午后我与你同往回雪楼”,梅侍御史声音急促,“十九弟一言点醒梦中人!想那唐紫雕贵为公卿子弟且又自恃极高,被今上贬入贱籍,怎会心中无怨?他只要醉酒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今上口出怨言,纵是荣国公和状头杜亦拙都保不得他!”

    我安静地听着,面上并无异色。唐紫雕一荣一辱,前后判若云泥,难免要遭人嫉恨。

    “进士团已包下回雪楼,梅二哥如何可入?”

    “无妨,在下身为殿中侍御史,查劾京中忤上言论是职责所在。到时我只要坐在二楼的隔间内,精心布置给他来一个螳螂捕蝉!”

    “梅二哥,据风闻回雪楼幕后的东家,似与御史裴大夫还有些瓜葛”

    梅甫闻言抚掌大笑:“只要有人出面引这位荣国公世子酒后真言,五弟就不必离京!你们可知那戚欢娘子”

    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我也懒得侧耳细听。

    直到隔壁杂沓脚步声远去,管鎏才悄声唤道:“公子,他们走了。”

    我垂下眼帘,盯着一个角落,缓缓道:“去回雪楼!”

    管鎏皱眉,持重的点了下头,眼中不无对唐紫雕的忧虑。

    我并不点破,只在他耳边轻声道:“梅侍御史不是说螳螂捕蝉么?朕要教会他何为黄雀在后!”

    想那梅甫区区一介殿中侍御史,尚且可以在回雪楼动些手脚,何况管公子?

    不过半个时辰后,我就得以故地重游,坐在回雪楼二楼的雕花漆栏旁。这个位置和梅甫位置平行而坐,中间隔了两层厚重的屏风,看不见彼此。

    我稍稍探身看向楼下,新科进士们陆续进来,相互揖让围绕半人多高的舞台落座。

    北侧正中为上席,状头杜亦拙当仁不让居中而坐。左为榜眼李榭,右侧是第三名唐紫雕。

    不知管鎏说了什么,店伙陪着十二分的小心,酒肴脍脯罗列齐整后,就侍立在我身侧。

    楼下诸进士尚未喝醉,年兄年弟彬彬有礼往来唱和,不时有同榜进士向杜亦拙、李榭、唐紫雕三人敬酒。

    宴饮正酣,一稚气十足的小女娘上台,声音清脆:“我家戚欢娘子闻听诸位贵人到访,不敢怠慢,新近演练得鹤仙舞,谨以此舞贺新贵金榜题名、紫气东来!”

    我不觉纳罕:“戚欢?她不是飞燕馆的么?”

    “郎君说的没错”,店伙笑着上前斟酒,“戚欢娘子曾在飞燕馆,是今年花社的魁首。也正因如此,东家索性收了飞燕馆!如今飞燕馆已归了回雪楼!”

    原来平康坊社日终是飞燕馆的戚欢蝉联花魁,不过想也可知,回雪楼不可能明目张胆白日上演禁舞胡旋,花魁宝座才会拱手让于飞燕馆。

    然而回雪楼的倚仗是康国进贡的十二胡旋舞女,回雪楼匾额中的这个“回”字,就暗含了回旋转动之意。试想每到夜晚长安城各坊市相继关闭坊门,慕名而至观舞郎官在幽幽烛火下,观赏那一舞回旋,姑且不论是否真的好看,观者先会因犯禁而莫名兴奋。

    飞燕馆的飞燕轻盈、霓裳羽衣二舞固然华美,可却独独少了胡旋舞给人的神秘感。

    回雪楼的东主,首先是擅于经营,其次他敢于在京中上演胡旋舞,必定根基极深。我想到回雪楼的匾额系丞相公子题写,今日又风闻东家与御史台有些关系,难免对回雪楼的幕后东主生出些好奇心。

    热烈的鼓噪声将我唤回现实,戚欢已款步登台,在向舞台四周行过礼后,她着意向唐紫雕敛衽为礼,如画眉目传递痴恋之情,引得进士们低声窃笑。

    戚欢身穿墨字斑斓的白纱银线舞裙,分别在领口袖口裙身缀有黑白相间的长羽。

    笛音悠扬独奏,如置身于虚无缥缈的云间,仙意十足。戚欢双臂伸展,光洁玉臂在纱袖中时隐时现,她缓缓抬腿,单足独立,舞形模仿仙鹤姿态。

    我这时才发现,戚欢身后跟了两只长足仙鹤,此刻竟也保持鹤立之姿。

    琴音加入笛声,高山渺远流水汤汤,戚欢如仙子降临凡间,舞步轻而不浮、飘摆如随时就要乘风而去。那两只仙鹤竟也配合她,时而低空盘旋,时而闲庭信步。

    也难怪进士们叫好声一片,我在宫里何曾经过这般的人鹤合舞?

    “有些新意,花社日我曾打赏戚欢五匹红绫,今日这舞该加倍打赏才是。”

    店伙满面堆笑:“多谢郎君!郎君不准备打赏同舞的仙鹤吗?”

第178章 鹤舞() 
“难道仙鹤也要红绫绡缠头不成?”

    我知他回雪楼的仙鹤必经过训练才得登台,故含笑问道。

    店伙将一枚细小竹哨抵在唇畔,哨音如鹤唳九天。两只仙鹤闻哨起舞,初时只在舞台上空环绕戚欢盘旋升空,直飞到二楼方立在雕花漆栏上,曲颈伸喙似在等待着什么。

    店伙在一玲珑小杯中注满蔷薇露酒,献宝般双手捧递给我:“请郎官自行打赏仙鹤。”

    其意显然是要我喂仙鹤饮酒,我半信半疑接过玲珑杯,店伙极短促的吹了声竹哨,两只仙鹤跃下雕栏,长腿鹤步到我身边,当真去咂饮蔷薇露酒。

    玲珑杯口窄小,一只鹤啄食后即仰颈,换另一鹤来饮,两鹤相谦礼让,直至饮尽杯中的蔷薇露酒。

    它们并不急于飞走,而是以长喙触了触席子,似是道谢一般。

    我笑道:“你这回雪楼的仙鹤,竟还懂得谦让谢礼,训练时花费不少心血吧?”

    “郎官有所不知,这是东主亲自喂养出的仙鹤,东主便是这般嗜酒如命。”

    我正要向他打探回雪楼的东家,突然发现对面的雕栏处,坐了位翩翩少年郎,鬓如蝉翼、眉若远山,一双杏眸里正满是艳羡的盯着我身侧两只仙鹤。

    虽说午后进士团在回雪楼包场,回雪楼便不应再招待外客。可京洛豪贵门庭争相在此时挑选佳婿,几乎进士们在何处宴饮,都会有人隐于暗处,考察言行举止——只是不准打扰进士们的饮酒唱和。

    进士团对此只佯作不知,店家多得些打赏银两,进士们也乐得于金榜题名外,另添洞房花烛之喜。

    对面这位小郎君,想来正是为家中待嫁姊妹来选看夫婿。

    我问店伙:“可否让这两只仙鹤飞到对面那小郎君席上饮酒?”

    “遵命。”店伙显得成竹在心,又一次吹响竹哨,两只仙鹤拍拍翅膀,飞向对面。

    “郎君且慢用。”店伙持起蔷薇露酒和玲珑小杯,向我欠了欠身,便绕过围栏行至少年席前。

    我遥遥望去,店伙尚未走到少年面前,就被十数仆从拦住,不准近前。店伙只得把杯酒递给小郎君的童仆,又低声嘱咐数语,少年不耐烦的抛了银子给他。

    店伙走回我身边,无奈摇头:“也不知是哪家公子,却是未曾见过。”

    小仆把蔷薇露酒倾注在玲珑酒杯里,递到小郎君手中。少年公子持杯引来两只仙鹤,一前一后啄饮酒汁。我看到少年轻抚仙鹤毛羽,姿势轻柔似有爱怜之意

    我不由皱眉,怪异的紧!——美人孙媌爱猫,通常都是这般神情轻抚小猫。我既生出疑心,再看这人的穿着举止,几乎处处都有问题。

    仙鹤很快喝尽杯中酒,少年公子又命小仆倒了一杯酒来喂给仙鹤,店伙面有难色。

    待第二杯酒饮尽,公子又命小仆来注酒,店伙立即吹响竹哨,两只仙鹤却也听令,只是行动迟缓了许多,方飞离少年身边。

    许是真的醉了,这对鹤兄鹤弟不依来时路飞回,反而直直飞向三楼,大有一飞冲天之势。

    难道三楼还有旁人?!

    我倏然望向店伙,只见店伙神色慌张,再吹竹哨已无济于事。

    楼下忽有笛音袅袅而起,戚欢嗓音清亮有似鹤鸣。两只仙鹤如纸鸢忽遇逆风,瞬即折返,飞回戚欢头顶上空盘旋环绕。

    戚欢正舞还歌:“世事悠扬春梦里,年光寂寞旅愁中。劝君稍尽离筵酒,千里佳期难再同。”

    我瞳孔骤然缩紧,这诗似乎什么人也曾用相同的音调咏唱过。

    然而楼下狂起的掌声打破了我的回忆,店伙也适时说道:“郎官快看!”

    清歌方休,乐师奏乐节奏由悠远转为明快,琴声管箫齐齐加入。戚欢在舞台中心旋转生风,因转速过快不见人影,只能看见黑色与白色交织在一起,长羽在极速旋转中飘然而起。

    与此同时,三楼栏杆上刹那间飞出十余仙鹤,戚欢恍如鹤中仙子,仙鹤在她上方不即不离的旋空飞翔,上下颉颃。

    这不正是胡旋舞吗?

    胡旋舞,顾名思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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