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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业谱-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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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座之后,才发现左手位置竟是邹十娘。
我对她颔首致意,邹十娘未语先笑,正要同我说话,却被唐紫雕似不经意的轻扯鹤氅。
邹十娘微讶扭头,紫雕笑道:“琰儿,我给你带了烤肉,过来这边吃!”
“好啊!”邹琰儿喜上眉梢,匆匆对我和皇后福了福身,便同唐紫雕跑到轩窗下,“紫郎定是放了不少胡椒,好香!”
“我知道你嗜食胡椒”,唐紫雕亲自喂到她口中,眼中满溢缱绻之情,“你既不喜鹿肉,我特地烤了鹧鸪翅和黄兔腿。”
崔子梓欲哭无泪,李榭无奈摇头:“三郎自得了这位手足兄弟,便视我们这些同年旧友如破衣烂衫了!”
邹十娘吃得面色泛红、鼻尖冒出汗珠,她顺手松了松正穿着的鹤氅:“好热!之前你们没来时,这轩中不冷不热正合适!”
“一会儿我陪你出去踏雪!”唐紫雕笑笑。
他二人郎情妾意,我和皇后相视一笑,若此番赐婚的才子佳人都似这般该有多好!
薛红婂缓缓起身,脸色灰白向我和皇后告罪:“请皇上、娘娘恕罪,臣女微觉不适,想出去略站一站。”
皇后关切道:“本宫看你气色不好,还是传御医来诊视吧。”
薛红婂轻轻摇头,淡笑道:“谢娘娘关怀,臣女只觉胸闷气促,或许雪中站站便可缓解。”
皇后允准后,薛红婂又特特向我行过一礼,方才步出凸然轩。
我知她是有话要对我说,于是略坐片刻便也走出轩去。
薛红婂就站在雪中梅树旁,她一袭雪锦素服、未施脂粉,雪糁和白梅星星点点飘落在她肩上,整个人几乎就要溶化在白雪白梅之中。
铅华不御凌波处,蛾眉淡扫至尊前。
我站在她身后,不忍高声:“这时候可觉得好些了?”
薛红婂转身对我浅浅施礼:“臣女谢皇上过问,已觉无碍。”
我“嗯”了一声,此番面对她时颇觉尴尬——我曾允诺玉成她和管鎏好事,可却阴差阳错赐婚把她许给了李榭。
我摸着鼻子,字斟句酌道:“李榭豪爽君子,曲江会后他对你心生爱慕,成亲后定会与你琴瑟和鸣。”
薛红婂凄然一笑:“臣女明白!皇上定是向管郎提说臣女所请时遭管郎拒娶,臣女猜到这结局,可依旧不肯死心,是臣女自己犯傻!”
我见她对我的赐婚毫无怨言,心里顿觉舒畅。薛红婂果然冰雪聪明,她已猜到管鎏不愿娶她的事实。
我正要放缓语气劝慰她,却听薛红婂说道:“臣女待昭明殿婚礼后,就要与李公子同往陇西任所了,从此后相夫教子,恪守为妻之道。”
薛红婂语气过于平静,她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匣,双手奉予我:“此物,请陛下代臣女转交管公子。”
我接过锦匣,皱眉道:“你即将嫁给李榭,却私下传递物事给管鎏,似有不妥”
“所以臣女才要请皇上代为转交。”薛红婂抬眸望进我的眼睛,神情凄楚,“这是臣女与管公子的最后一点牵绊,臣女想亲手斩断,从此薛红婂的前路再无管鎏!”
我意有所动,“啪”的一声打开锦匣,只见匣中一株藤蔓也似的东西,钩须蜷曲,然而通体血红,如鸡血浇泼一般。我竟从未见过。
“这是何物?”
“红蔓”,薛红婂轻声道,“这是洛阳薛氏独有之物,管公子曾数度求取,臣女以为”
她戛然而止,我知道她接下去想说的话,是以为这红蔓可作为嫁妆,随她嫁入管门。
我拿起红蔓,雪光之下,红色藤蔓里似有鲜血流淌:“这红蔓有何用处?”
“回皇上,臣女听闻红蔓可以辟邪,不过管公子求取,似是另有它用。”
我把红蔓放回锦匣,抬眸狐疑的看向薛红婂,她低垂的眼帘微微颤抖,一看便知是在说谎。
“薛小姐”我正要继续问下去,突见邹十娘笑吟吟快步行来,亲切的唤一声“红婂姐姐”,又对我福身行礼——她如愿觅得如意郎君,因此对薛红婂敌意顿消。
薛红婂同她略寒暄数语,行礼告退。
我趁机把锦匣藏于袖中。
第210章 亦拙()
邹十娘笑靥如桃花摇曳,郑重向我行礼。
“妾特来谢恩!多谢皇上当朝赐婚,使妾得嫁紫郎!”邹琰儿语速极快,似乎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山雀般跃动。
我端详着她容光焕发的娇美姿容,又忍不住望向向黯然离去的薛红婂那瘦削、苍白几乎要淡入雪中的背影,不由感慨一道赐婚恩旨发下,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平身吧,总要你的紫郎对你有意才好”,我看看站在雪中等她的唐紫雕,压低声音问道,“他现在待你很好吧?”
邹十娘眸光如春湖潋滟:“好到妾以为是在梦中!”话未止,我和她都忍不住笑了。
“休言世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既是一枕美梦,何妨沉睡其中?”至此我终于为我放手邹琰儿,而感释然欣慰。
我那日持鳌饮酒时,把邹琰儿的豪爽言辞坦诚告知唐紫雕,他其实早已对琰儿动心,如今终于肯放下心伤,自会对琰儿视若珍宝。
“他现在每日散朝,若午后也不用去政事堂,都会来见我”,邹十娘絮絮说道,“我们两人我和他,还有皇上赐下的两只会饮酒的仙鹤,时时盘桓”
我听得心里微酸泛甜,似吃了一枚青杏,正要揶揄,突见邹十娘“哎呀”一声猛拍脑门,不提防拍瘪了一朵刚好嵌在她眉心的落梅。
“妾险些忘了!前日回雪楼中,有一位湖蓝色眼睛、生得很好看的胡人男子,自称系石公子旧识,因见石公子曾与妾在楼中饮酒,故尔要妾代为向石公子致意。”
我轻轻点头,却不置一词。
邹十娘提及的“好看的胡人男子”应是胡虾蟆。此番我和刑岳联手铲除榷马司,便是得益于胡大郎的事前筹谋。但当此非常之时,东陵山下剑拔弩张,胡大郎与刑岳似又极是熟稔,眼下还是不见最好。
当下我只虎着脸说道:“你还敢去平康里那种歌舞风流场!”——若说先前是为择婿也就罢了,既已觅得金龟婿,她一个千金闺秀,怎好游走平康?
“有紫郎陪妾同行!”邹十娘仰头灿然一笑,“紫郎在平康坊得意过、也失意过,可说有不解之缘,妾便想多往坊间走一走,或可多了解紫郎几分”
“那你了解得如何了?”
谁料听我这一问,她杏眸里蓦然泛起浅淡的惆怅和苦恼。
“妾虽说也曾耳闻目见,可愈是多走几遭,愈觉紫郎在平康里风流蕴藉,曾惹下无数桃花!”
邹琰儿原是豪气干云的儿郎性格,竟也有这副小女儿情状,见她如此我不由笑了。
“皇上为何发笑?”邹十娘疑惑问我。
“怕什么!你才是他生命中花开最当时的灼灼桃花,休要患得患失!”
邹琰儿低头认真思量了片时,随即仰头展颜而笑。
那边唐紫雕见邹十娘长久不回,神色稍见紧张,迈步就向我们行来。
我趁他尚未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对琰儿道:“成亲以后,少去平康多生娃。儿女满地爬,朕就不信紫雕还会记得什么戚欢戚恨、红娘绿娘!”
“就像皇上和皇后娘娘一般恩爱?皇后娘娘有喜,难怪皇上这次御园赏雪,连杏婕妤都不带出来了!”邹十娘抚掌笑道。
我心中如坠巨石,只觉沉重——
当日凤仪宫里皇后当众禀奏有喜,令我猝不及防!刑蕙祯若当真有喜,那我这将近一年咬牙忍受逆血之痛,还有什么意义?
山药山楂平素最是沉稳,但在当晚俱是惊慌失措,跪叩请罪,并坚持要往凤仪宫请脉,以探查皇后是否真的有孕。
我虽也急于查明真相,但略作思量后,还是拒绝了她们的请求——若皇后假孕,我遣出医女,岂不成了打草惊蛇?
我侧转过身,目光穿过凸然轩敞开的小窗望进去,恰见皇后正微侧过身,与身旁的刑琅芝言笑晏晏。被我遗落在轩中的錾刻铜竹节手炉内香炭燃尽,驼羹取出手炉,对我微不可察的轻轻摇头,我失望地闭了闭眼睛。
——慈寿宫曾惊现丹丹国进贡辟寒香,致使淑妃和嘉王侧妃不幸小产。香橘身为司香女官,不忍见秘籍所载的禁香被尽数销毁,故此当时在我默许下曾私自藏起少量辟寒香。
今日赏雪前香橘进手炉时我灵机一动,命她在手炉里放了一颗辟寒香。
邹十娘嗅到浓重椒香后只觉暖意上涌鼻尖沁汗,薛红婂脸色灰白胸闷气促,皆因辟寒香所致。
但是皇后自始至终都毫无反应,皇后她果然是假孕!
刑蕙祯何必如此心急,其实只要她选择站在我身边,即便刑氏覆灭,她也依旧可以位尊中宫,诞下她自己的孩儿!
我失神看着梅树下的雪泥杂陈,嫌恶地皱紧眉头。
“紫郎,快看那边!”邹十娘指向西宫方向。
远远就见刑岳的仪仗经过,我难免讶异,现在不是晨昏定省的时辰,太皇太后又凤体无恙、不需侍疾,他这时候进宫作甚?
凸然轩中的皇后也听得动静,率领诸仕女款步行来,与我比肩而立。
“皇上,长兄这是才从皇祖母宫里出来,好像正准备回府。”皇后谈笑自然,不仅不以长兄此刻现身宫禁为异,神情反见欣喜。
我说道:“既如此,可着人去请大将军前来一聚,同赏梅花雪。”
内侍立即小跑着过去传谕,远远就见队伍突然折返,向凸然轩行来。
“大将军免礼”,我抬袖阻止正要见礼的刑岳,“表哥终于肯进宫来迎回阿姮姐”
刑岳身后转出一人,我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略整衣冠便即跪叩行礼,声音清冷:“臣杜亦拙见驾,伏惟陛下长乐未央!”
我低头望向多日不见的杜亦拙,良久轻声道:“杜卿平身吧。”
唐紫雕别后重逢,喜出望外厮见道:“杜兄!别来一切都还好么?”
熟料杜亦拙只对他拱拱手,态度疏离:“唐舍人有礼。”
唐紫雕张张嘴,只得退回到我身后。与此同时杜亦拙也依旧站回刑岳身侧。
第211章 赐婚()
我平视与我相对而立的刑岳,等他自说因何事进宫。
刑岳先是侧身看看杜亦拙,方才对我和皇后揖手笑道:“太后娘娘见了亦拙,甚是欢喜,已然恩准亦拙同琅芝九妹的亲事!”
“恭喜九妹,如愿嫁得制举进士中翘楚。”皇后转眸对刑琅芝笑笑。
刑琅芝敛衽为礼:“臣女谢太后娘娘、皇上和皇后娘娘赐婚!”她起身后又对刑岳福身道,“小妹谢过长兄。”谢过一圈后,刑琅芝便转身走进凸然轩去。
我初时还道她是含羞避让,谁想眨眼间刑琅芝便去而复返,手托茶盘茶盏径直走向杜亦拙奉茶——刑氏的女孩就算仪态柔弱如风中蓬絮,也不过假象而已。
“杜郎请饮茶”,刑琅芝略一屈膝捧高漆盘。她身着水红绫面白狐风毛的披氅,头戴红梅花编就的花冠,窈窕颀长的身姿笼罩在一片云蒸霞蔚里。
只可惜杜亦拙无意欣赏她的姣好容颜,只顾半低头盯着我的靴头出神。
良久杜亦拙迟疑的抬起右手,自漆盘里拿起白瓷茶盏,看都不看一眼便仰头喝下。
我和唐紫雕相互对视一眼,唐紫雕眼中满是痛惜,我则轻轻挑眉——杜亦拙这哪里是在喝新妇的奉茶,分明是在饮鸩止渴!
杜亦拙把茶盏稳稳放回茶盘,艰声道:“多谢九娘!”
刑琅芝笑逐颜开,浅浅福身笑问道:“杜郎既饮过了妾的奉茶,可尝出妾是用的什么水烹煮?”
杜亦拙眉间微抖,似是想皱眉又及时忍住:“亦拙愚钝,不晓茶道”,他见刑岳陡然转眸看他,顿了顿又说道,“九娘雅致,烹茶所用之水,想来无非是杏雨梅雪。”
“杜郎高逸之士,妾岂能拿沾染过花香的雨雪来烹茶奉君?”刑琅芝笑声如莺啼,“这是春日里鲜竹叶上的露珠,细尝略带苦意,烹煮入口回甘的紫英茶再恰当也不过!”
皇后笑谓琅芝道:“九妹可待成亲后,将你的饮茶之道慢慢的说与杜卿,何必急在这一时?”
琅芝含笑应了,端起茶盘依旧回轩。
听得“成亲”两字,杜亦拙双肩轻颤了颤,刑岳适时说道:“司天台所卜得的吉期临近,皇上将御昭明殿主持各位新贵的婚礼。亦拙既为状头,同九妹的亲事是否也在昭明殿行礼?臣请皇上圣裁。”
“原该如此”,我敷衍的笑笑,眼神飘忽瞥向杜亦拙。
刑岳看看凸然轩中梅花枝如美人倚妆,又见对面位于湖心的凹意阁松烟缭绕,莞尔一笑:“皇上皇后当真是自在畅怀。”
“长兄与妹婿何不同来欢会?”皇后含笑相邀。
刑岳和杜亦拙转眸相视,刑岳拱手道:“臣等谢过皇上、皇后盛情相邀。只是今日不巧,臣还要带亦拙前往刑部,交接官文。”
我下意识皱眉,就听刑岳继续言道:“臣正要禀奏皇上,刑部下辖都官部员外郎有缺,臣请以亦拙补阙。”他虽说请示,可语气笃定,似乎杜亦拙前往刑部任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刑部长久以来被刑氏牢牢掌控,招杜亦拙为婿,让他在刑部任职,这是要把杜亦拙纳入刑氏阵营了?
我没理会刑岳,只凝望杜亦拙沉声问道:“杜卿可愿补刑部都官员外郎的缺?”
杜亦拙再次撩袍跪地,原本清明的眼中现下却如遭烟尘遮挡,浑然不见半分情感流露。
“陛下,臣既入仕为朝廷命官,只求些微之力可稍有益于社稷,臣愿听命委派,不敢拣选任所。”他这样说便是愿往刑部任职了。
他虽愿去,但我却良久无言。
刑部都官部员外郎,为从六品职官。在刑部无足轻重,只负责各类杂事,掌录刑部狱囚犯名册,按时发放医药衣物饮食之类。名为职官,其实与杂役无异!
他原该有似锦的前程,然而眼下却是大材小用、前路暗沉,我不由为之感到心疼痛惜。
杜亦拙寂然叩下头去:“请陛下恩准!”
“就这样罢!”我沉沉点头,至于授官时应给的勉言,我却无从出口。
杜亦拙平静叩首谢恩,却并未起身:“陛下,臣还有一请。臣对刑名律法知之不多,既在刑部任职,便想专心致志精研刑名律法,故尔臣请辞去国子监修文馆博士一职。”
他这是有意斩断与我和同年好友的所有牵绊,只身投入刑氏阵营了。
这若换作旁人,如此不知好歹,我早就冲上去拳打脚踢了。可这个人是杜亦拙,他只要做下决断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有他自己的担当。
我心思数转,故作怒色冷笑连连:“好!很好!员外郎用心专一,朕祝卿施展抱负,早登紫阁!”
待杜亦拙谢恩起身后,刑岳躬身请退。
我情不自禁瞟一眼他腰间所悬的大将军虎符,恰在此时刑岳也不由自主瞥向我袍带上佩戴的天子玉牌——骠骑府兵和右骁卫兵还在东陵山下对峙,今早有司来报,挨近寒潭的千余匹马,已冻饿而死!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叉的一瞬,迅即不约而同抬头平视彼此。我竭力维持脸色和悦,刑岳则是面如平湖。
“皇上,臣请告退。”刑岳揖手谦谦。
我亦拱手含笑:“表哥慢走。”
我和刑岳见面虚与委蛇,自长安城东南的青门外直至东陵山一带却是气氛紧张、一触即发。但甫入青门,城内热火朝天又是另一番情状。
昭明殿婚礼前几日,京中巨贾豪富的宅门次第开启,家丁搬送令人咋舌的嫁妆经坊过市,直抬进贵婿所住的坊门内。
奇货管鎏不负我望,连日来与京洛求嫁新贵的门庭抬价,终是赚得盆满钵满。
因其常与商贾游走在一处,深知商人重利。为防止银有瑕疵,管鎏便以和合喜庆为名,命京洛富户熔铸统一规格的细丝银锭,银锭底部皆有“和合二仙”的款识。
管鎏借此又横敲了一笔火耗银,我知道后一笑了之,以为他会装进自家腰包。谁知几日后管鎏亲自押银进宫,呈上的账册中这笔银钱清楚写明补入税银。
第212章 嫁妆()
自此事起,我对管鎏的成见开始转变。
诸位初入朝廷的新贵与京洛富室的掌珠联姻,所得银钱扣除先前为曲江宴垫付的帑银、以及我与管裕均约定的抽成银外,依旧富富有余。
岁初粮荒,致使税赋寥寥无几,兼之接连出征北胡和康国,户部缺银,京畿诸台司省监唯有省俭度日,企盼这笔银钱,恰如久旱而盼甘霖。
我命户部记册入库之后,再将银钱分发给百司台廨。
当白银源源不断被抬入朱雀门时,各府遣送嫁妆的队伍已是如火如荼。
我站在胜业坊外的人群里,眼前抬送嫁妆的队伍如长龙游走,围观之人不时叹其豪奢。
因婚期临近,长安城中已择定东床的门户皆赶在此时遣送嫁妆。城中虽街道巷曲轩阔,可奈何富商巨贾通通都要趁此时机炫耀豪富,难免生出攀比之心。
洛阳薛氏虽远在东都,可却快马疾驰送来嫁妆,敲锣打鼓的送进了李府。
饼饵禀报,昨日王青蚨宅邸抬送嫁妆,自西市邻近的延寿坊到东市旁的崇仁坊丞相府,竟是从侵晨坊门开启就往外抬送嫁妆,直送到日落西山坊门关闭才堪堪停住,以致朱雀大街南北不通。
由此可以想见,当城中与王家齐名的邹赤金府上遣送嫁妆时,将会引得多少人瞩目。我也带了汤圆汤饼来凑热闹,想亲自领教一番,何谓“富可敌国”。
邹府陪嫁婢仆皆身着簇新鲜亮绸服,面有骄矜之色。数十妍丽鬟婢手捧朱红漆盘,内置地房契书或羊脂、瑟瑟珍玩美玉。后有小厮或四人或八人肩挑箱奁粗重物事,间之以牛马驾辕运送家具器物
因唐紫雕依旧寄住在辅国公世子府,故尔邹琰儿和薛红婂的嫁妆一样,统统要被抬进李家。
我望着载有檀木妆台的马车沉重碾压过胜业坊门外的木桥,满意的点了点头——虽说制举进士才刚授官不久,可我在用人方面,已感得心应手。
茅道成就任工部侍郎后两日,我于炭斋例行召见,茅道成禀奏因秋日霖雨致使西市及崇仁、胜业二坊坊门前桥梁塌损,亟待修补。若与行宫夹道复壁同时开工,则恐两边无法兼顾,请示缓修行宫夹道。
我心下暗动,当即发下手谕花押,命茅道成把户部拨付专用于修建行宫夹道的工料和工匠日资,尽数调去城中修了市坊桥梁。直到完工之日,我都没有知会朝廷和户部。
管裕均做梦也想不到,他拨给坊市修桥的次等工料,眼下已被拉进了行宫
正当我想得出神,汤圆突然轻声提醒我,情况有异。
我恍然抬头,邹府抬送嫁妆的队伍不知何时已被叫停,有一人横马挡在桥头。当我看清楚马上之人,不由被气笑了——刑崖。我竟忘了,这胜业坊里,除了邹府,还有煊赫朝堂的太尉府。
“尽数闪开!退避道旁!待太尉府贵婿的车轿箱笼经过,尔等再行!”
可惜邹府并非等闲宅邸,人家既然敢与太尉府同在胜业坊居住,就不怕他太尉府以势骄人。
邹府管家恰好也正在桥头指挥队伍,见状并不退却,冷静指令小厮:“速速回府,请姑爷和李公子来理论。”
小厮去不多时,就听两骑嘚嘚马蹄声近,我当即压下貂蝉冠覆额的巾帻。
李榭和唐紫雕跃马疾行至桥头,同刑崖在马上相见。刑崖没料到李榭也会同来,他曾在平康里遭李榭寻仇险被刺死,后又故意偷放恶狸,把唐紫雕的手臂撕咬得血肉模糊。
李榭定定直视刑崖,在马上凝滞片刻,玩味一笑:“贱奴,何事唤你李家郎君?”
“李榭!休得放肆!”刑崖持鞭指向身后,“我太尉府的贵婿和车轿箱笼就在后面,邹府嫁妆须让太尉府先行!”
众人远远望去,果然见太尉府的十余家丁抬了箱笼并一乘小轿缓缓行来。我情知轿中坐的应是杜亦拙,看这架势难道他要入赘太尉府不成?
李榭极夸张的“哦”了一声,随即长靴轻叩马腹,坐骑白马不疾不徐迈向刑崖。
刑崖勒紧缰绳作势要让两马发生冲撞:“李榭,你我同朝为官!难道胜业坊太尉府门前,也是你撒野的地方?!”
“还就让你说对了!”李榭手按腰间宝剑,恣意狂笑,“李榭山野之民,平生偏爱撒野!你不是要邹府让行?好,拿剑来和你家郎君说话!”
“三郎不可!”唐紫雕按在李榭意欲拔剑的手上,眼睛不看刑崖,“我弟兄不惯理会阿猫阿狗,让太尉府贵婿自来相求!”
此刻杜亦拙的素朴布轿已到桥头,轿帘开启处他一袭素白布袍出现在人前。李榭和唐紫雕见他走来,不由翻身下马。
“下官见过李太守、唐舍人”,杜亦拙容色和霁,“邹府与下官各让出道路一侧,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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