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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业谱-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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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迢睁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懵懂道:“我以为胡大哥这办法很好。”

    我摇摇头,顾自夹取鱼片来吃,汤饼从旁说道:“叶小郎想事过于天真了,若天下有冤之民都可轻而易举拦下御驾鸣冤,圣上便要转行去做判官了!”

    我眉心抖动,险些咬到舌头。

    汤圆忙接口道:“冬至日祭天,御驾经过朱雀大街确乎不假。但只要你敢迈出街旁沟渠半步,左右金吾卫就会一触即发将你制伏,以谋刺圣驾罪论处!”

    我一边咀嚼鲜脍一边点头道:“所以说,你还未挨近天子玉路车,就要被株连九族了!”

    我神情中毫不掩饰,胡大郎想出的是个馊主意。

    叶迢原以为寻得了救兄的希望,谁知又被我一瓢冷水浇头,愈发黯然神伤。

    胡大郎语气加重:“石兄难道任沽名钓誉之徒位列台阁,任无辜良民枉死吗?”

    他一双蓝眸里暗含希望,叶迢看看胡大郎又扭头看看我,似是明白了什么,猛地起身跪于我前:“在下虽不知尊驾身份,可适才见武侯铺兵丁毕恭毕敬,想来定是位贵人!求尊驾指教,叶迢该如何救得阿兄脱身囹圄!”

    他这番闹动,惹得隔座食客尽皆观望,我命汤圆汤饼扶起叶迢。

    我低头细思,而今负责刑部狱中掌囚犯籍录的是都官员外郎杜亦拙,死囚被冒名顶替,他是未能及时发现,还是故做不知?

    我立即否认了后一种可能,杜亦拙初至刑部为官,早在他任职前,这些死囚便已押解到狱。我想不如促他察觉,也借此契机看这人还能否为我所用。

    想到此我徐徐说道:“国子监修文馆落成,冬至节后皇帝将前往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

    “郎官之意,莫非是要叶小郎去敲击登闻鼓鸣冤?”余家脍所的店主恍然大悟道。

    我没好气瞟他一眼:“这比拦截御驾的主意,只稍微好了那么一丁点。”

    自我亲政后,无论是日常临朝还是偶尔驾幸诸司台廨,依例都要高悬登闻鼓,百姓如有冤情无处申诉,皆可击鼓直诣御驾前申诉。但若是缺少确凿证据,视作无故击鼓,杖责八十!叶迢身子单薄瘦弱,如何禁受得住?

    我压低声音对叶迢说道:“皇帝看过新建成的修文馆,将至国子监辟雍讲学,向太学生宣谕慎刑之道。你且随胡兄回去,过几天自会有人去接你,将你扮做太学生样貌,在皇帝驾临前把你送进国子监。之后就看你伺机行事了。”

    我话音未落,叶迢又要起身拜谢。胡大郎眼疾手快拽住他:“小兄弟不必多礼,石兄古道热肠,平生最喜助人解危。”

    我瞪一眼胡虾蟆,他笑得浅蓝双眸如湖水缥碧:“我听说辟雍四面环水,便于回音。皇上临雍讲学时,即便是站在国子监门外,都可听得清清楚楚。”他用力一拍叶迢左肩,“小兄弟别怕,到那一日胡大哥就在国子监门外等你!”

    我无奈摇头:“怎么?听胡兄这语气,若是皇帝不能为叶运昭雪,难道胡兄还要闯进国子监,把皇帝揪下来不成!”

    “那也未可知!”胡大郎眨眨眼,佯装正经对我道。

    我和叶迢俱被逗笑,胡虾蟆自己也撑不住大笑。于是我回身对听得若有所思的店东说道:“叨扰店主东这一餐红脍,果然鲜美之极。还请店主东另斫一尾鲈鱼、一尾鮰鱼。”

    店东恍然回神,连连应诺走回横柜后斫脍。不一时酒菜妥帖,虽然简单,却胜在鲜美本味。我请店东同食,又命汤圆汤饼坐在下首相陪。

    叶迢也得以暂遣愁绪,席间几人杯盏交迭,负暄饮酒食脍,尽欢而散。

    当时我和胡虾蟆只道这不过是的洗雪冤案,虽然我情知事关庙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我和他谁都没有预料到,随着这场冤狱背后的纵囚案,一连串陈年往事将由此被残忍地揭出,令我猝不及防。

    怀金拖紫世代卿相被污谋逆、刑太后只手遮掩多年的内廷秘辛,我当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要为此付出亲手斩断血脉牵系的代价

    入冬后正值朝廷台省部司最忙碌的时节,直要忙到冬至日的祭天仪典,方才得闲。因此判冤决狱也就被安排在年终最末一月,称之为“岁审”。

    冬至日当天,我颁布恩旨:赐刑部大理寺及京兆府衙刑狱中囚徒沐浴濯尘,而后重新核录年岁及体貌特征,以备岁审之用。

    我走下车辇,随手扯紧黄狐裘氅,午后彤云密布、朔风呼嚎,冷意砭肤刺骨。我抬望一眼“敕造修文馆”的匾额,轻轻点头——修文馆因隶属国子监,便与国子监相对而建,各占据半个务本坊。

    因唐紫雕主持修文馆,我和文武群臣由他引领,巡视馆内布设。修文馆博士授予制举榜排行前十的进士,可眼下馆中只有八人,李榭外放,杜亦拙请辞。

    想到此我默然在众卿里找寻杜亦拙,后知后觉竟少了三位!

    “为何不见管尚书、茅尚书和崔录事?”

    丞相崔煊身为百官之首,正欲代为谢罪,却被我抬袖劝止:“既非朝会,相国不必挂怀”,我回视文武臣工,“定是子梓发现东西两市哪家食肆的菜品可口,扯了茅卿和管卿去大快朵颐!”

    群臣闻言纷纷失笑,崔煊含笑拱手——自管裕均之事后,我对丞相愈发恭谨。

    国子监祭酒曹珪早候在大门外,将我请至辟雍升上御座,我环顾坐在四周水滨白袍白襟的太学生,曹珪请示道:“陛下临雍讲学,百姓早候于坊门外,希求恭聆圣上教诲。”

    我轻轻点头,曹珪叩谢起身,传谕金吾卫放行百姓至国子监门外。

    太学博士捧持书匣,太学令御前进书,汤饼转呈至书案前,悄声道:“主君,奴才将叶小郎安排在辟雍西南角。”

    我不着痕迹向右手边望去,果然望见了叶迢。叶迢显是已认出了我,痴然望向御座。我微不可察抬眉,示意稍安勿躁。

第231章 冤狱() 
我看看太学令所进经籍,是一卷惯常讲的礼记,于是推置案旁。

    “年终末月,岁审之期。依例太学诸生悉数遣往刑部及大理寺狱,会同审录人犯。故尔今日朕临雍所讲,便是臣工宜辅弼朕躬,爱民慎刑。”

    御前列坐公卿及礼部、国子监官员皆齐声道:“臣等诚惶诚恐,敬惟陛下教讳。”声音经由辟雍环绕之水传播开来,响彻云天。

    “古者虞舜使皋陶立法典,贵在使民知耻。商有乱政而做汤刑,周礼则设大司寇掌刑罚,于是大司寇设嘉石与肺石,嘉石用以惩处人犯,肺石则用来使民伸冤。”我稍做停顿,问道,“诸卿可知,大司寇为何要设立嘉石与肺石?”

    文武百官正自面面相对时,杜亦拙陡然越众起身:“陛下,臣不揣冒昧敢言,大司寇立嘉石,是因刑戮当施于违律犯禁的罪民;大司寇又设肺石,臣以为凡涉狱讼,难免要有冤狱。”

    “杜员外郎请慎言”,刑部尚书艾荣不悦道,“我朝刑律谨严、君上慎刑,凡死囚必反复推审。我朝便没有冤狱!”

    杜亦拙神情不疾不徐:“陛下,臣万死启奏,刑部狱中似有冤案。”

    我深深望向杜亦拙,嘴角不觉翘起——杜亦拙就是这般,我奏弦歌,他会雅意。

    公卿面露惶然,太学生们俱是茫然无措,若真如杜亦拙所奏刑部乍现冤狱,那也就意味着将牵连很多人。

    “杜卿请讲”,我瞥一眼艾尚书,缓声对杜亦拙道。

    “陛下,冬至日刑部尊圣旨安排人犯沐浴濯尘,核录体貌特征。其中一名死囚花去恶,浴后相貌特征明显于籍录不符。臣讯问后,以为此囚不是花去恶本人。”

    艾尚书面色骤然转青,拱手欲言,却被我挥袖制止:“杜卿因何下此定论?”

    “回陛下,刑部原录人犯貌样,花去恶左前额至发际线有制钱大小的朱红胎记。但刑部狱中人犯花去恶沐浴后胎记消失,经臣讯问,人犯自称系陇西郡平乐县人、世代医者,名唤叶运。”

    杜亦拙话音未落,太学生中突然响起哭声,我明知故问:“何人悲泣?”

    叶迢闻声起身,只御前撩袍跪倒,泣道:“圣上,草民叶迢鸣冤,刑部天牢无故关押草民兄长,叶运!”一语既出,刑部自尚书侍郎起,皆跪地谢罪。围水列坐的太学生禁不住沸议四起,曹祭酒忙示意噤声。

    我张张嘴,正准备命叶迢申诉冤情,忽见守在国子监大门外的禁军奏报:“启圣上,管尚书、茅尚书、崔录事偕京兆尹请求见驾。”

    今日我巡视修文馆,鲁衡原不在随驾之列,此刻却随管鎏等人请见,必是京畿有事。

    我命传召入见,崔子梓等三人未及更换朝服,俱是面色苍白。我视线依次扫过四人,最后竟发现管鎏袍袖向上卷紧、隐有血迹。

    “怎么回事?”我皱眉冷声问道。

    鲁衡颤声禀奏:“陛下,有人于闹市刺杀朝廷致仕官员,臣当死罪!”

    “杀人者和被杀官员是什么人?此事又与三位卿家有何干系?”我望向管鎏问道。

    小管尚书还算镇静:“臣等三人午间结伴前往东市食脍”

    “怎就这般嘴馋”,崔丞相哭笑不得,“皇上今日午后驾幸修文馆,早朝任职的制举进士依例随驾,你们竟率尔前往东市食脍,官体何在!”

    茅道成小声道:“所以我们是换了常服去的”

    “茅尚书!”崔煊很是头疼,“何时不能去食脍?怎的偏要挑这个时候!”

    管鎏和茅道成不约而同翘起脑袋看向崔子梓。

    崔子梓颇为懊恼:“陛下、相国,是太中庞大夫约请臣前往东市食脍,臣顺便邀了管、茅二位尚书同往。”

    崔煊:“”

    崔子梓提及的庞大夫名唤庞庭柳,曾任御史中丞,致仕后官赠太中大夫。因其饕口谗舌,时常游走京洛,遍尝诸家食肆。难怪他要邀请崔子梓,实在堪称志趣相投。

    “陛下,近日东市有家脍馆开张”

    我心下暗动,打断他的话问道:“这家脍馆的招幌是什么?”

    “回陛下,脍馆名唤‘余家脍所’。”

    果然如此!我之所以怀疑,只因那余家脍所的店东斫脍技艺之精湛,已是世所罕见。

    崔子梓继续道:“庞世伯收到余家脍所的请帖,邀请世伯今日午间莅临品食鲜脍”

    庞庭柳饮食方家之名遍传京洛,凡是经他赞誉过的食馆,皆得名声大噪,所以时常接到食肆酒家的请帖。

    “臣等三人随同前往,谁知陡生变故,店东奉上鱼脍时袖中暗藏斫鱼霜刀,刺向庞世伯一刀毙命!东市武侯铺巡丁随后赶到,因兹事体大,经长安县上报京兆府。”

    庞庭柳任御史中丞时替刑氏做尽坏事,我当即轻叱道:“刑律杀人者死,京兆府衙定案即可,何必兴师动众直诣御前?”

    鲁衡胡须抖动:“陛下恕罪,只因东市杀人者自称是刺死张御史的花去恶。臣窃谓死囚俱已押送刑部天牢,未见遗漏,怎会凭空出现两个花去恶?”

    我和叶迢对视,前因后果已逐渐明晰,东市上的斫脍人,正因听见我们的对话,才决定在今天出手。可他为何要刺杀庞庭柳?

    “鲁卿来的正是时候”,我哂笑道,“朕临雍讲学,刚好讲到周礼大司寇设肺石以决冤狱,顺便同杜卿探讨刑部狱中李代桃僵那些事。”

    三公御前侍坐,御史大夫裴大明猛然颤抖,眼看就要晕厥。

    我欠身问道:“裴大夫脸色不好,似是抱恙随驾,如此裴大夫且请回府将养。”

    裴大明颤颤巍巍拱手道:“请陛下恕臣失仪之罪,臣与庞庭柳曾同在御史台,共事多年。臣乍闻昔年同僚身死,不胜难过,臣”他双肩晃动,似急欲告退,但恰见对面席上的刑岳抬眼看他,便不敢退却,“臣无妨、无妨,谢陛下动问。”

    我略点头,高据御座却如老僧入定一般不动不言。

第232章 设伏() 
叶迢无声涕泣,艾荣却保持问心无愧的姿态。

    我想了想,朗声道:“明堂、辟雍,本为一体,旨在劝谕王道教化。今日事有凑巧,许是冥冥天意。既有冤狱,朕便不可不问。”

    叶迢听我如此表态,眼中闪过希冀之光,叩首哀乞。可艾荣脸上,依然未见半分慌乱。

    “刑部,速押死囚花去恶至辟雍见驾!京兆府,立即将东市杀人的饔子带到这里来见朕!”我果断传谕,若有所思道,“恰巧朕今日临雍讲学的题目就是爱民慎刑,朕今日就在这辟雍,判冤决狱!”

    刑部死囚和余家脍所的店东被先后押到御前,店东看清我后微怔了下,随即莫名一笑。自刑部狱中押出的死囚身披枷锁,勉强跪下时不住摇摆,叶迢痛呼一声“阿兄”,扑到那人身前。

    那人许是没料到临死前还可再见兄弟一面,恍惚半睁双眼,缓缓伸出伤痕狰狞的手臂,紧紧握住叶迢的手。兄弟手足之情做不得伪,我此时才算信了叶迢的话。

    我待他二人情绪稍稍平复,问叶运道:“朕听杜都官奏言,怀疑你不是死囚花去恶本人,又有太学生叶迢代兄鸣冤,两事不期而遇。你若有冤屈,可御前申辩。”

    叶运缓缓叩首,身上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圣上明鉴,草民陇西郡平乐县医者叶运,不知何故被投刑部狱中,狱卒直呼草民为死囚花去恶。草民初时还知辩解诉冤,然而动辄酷刑加身。草民不胜其苦,只有屈认!”

    他嘶哑的声音在辟雍上空回荡,国子监内外一度陷入寂静。

    我斜睨刑部尚书,冷笑道:“艾尚书之前还曾信誓旦旦,声称我朝断无冤狱。”

    艾荣凛然正色道:“陛下,恶徒罪民为逃脱刑罚惩治,无所不用其极。难道仅凭这死囚的几句狡辩,就可证明他无辜含冤?”

    我被气笑:“艾尚书倒是振振有词!朕只是不明白,刑部狱中的死囚,何以会自称医者叶运?”说到这里,我轻飘飘地瞅一眼叶迢。

    叶迢看见艾荣,双眸早已泛红,他怒指艾荣道:“圣上!艾府君纵囚自投京师,死囚花去恶限期未到刑部,阿兄叶运容貌酷似花去恶,于是府君就以阿兄顶替了去!”

    叶迢说到痛心处哭厥在地,倒是叶运听了他无故遭受这些折磨的缘由,不禁茫然愣神。

    艾荣轻叱道:“顽劣刁民,竟敢御前胡言,诬陷朝廷命官!请陛下替臣做主!”

    “艾尚书早年纵囚,死囚悉数自投京中,朝野为之震惊,从此尚书惠政仁心之名撒播天下。”我哂笑一声,“怎么?时隔八年,尚书突然想起故技重施了?”

    艾荣叩首,从容谢罪:“陛下说笑了,八年前皆因秦氏谋逆之乱,州府公廨官吏缺员过半。臣无奈之下只得纵囚,天幸无一逃脱。臣迄今忆及此事,深感惶恐不安,至于此番陇西郡纵囚,这”他嗫嚅不语,面有难色。

    “纵囚一事,察院弹劾陇西郡都尉萧池!”御史大夫似叹息一声,起身离席,将奏表高举过头顶,“臣启陛下,分巡陇西郡监察御史奏上,都尉萧池欺上霸下、私自集结壮勇丁男,趁太守病中私下纵囚,欲图谋不轨。御史台以为”

    我面沉似水的听着裴大明絮絮奏言,抬眸直视杜亦拙,见他难得皱紧眉头,眼中暗蕴怒火。

    我嘿然冷笑,这原来是刑氏与御史台联手布下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艾荣称病,命郡衙都尉萧池代为纵囚。若一帆风顺,则此番纵囚,为艾荣晋封刑部尚书、位列台阁,赢得官声威望。可一旦出现纰漏,那么所有罪责自可尽数推诿给萧池!

    如此用心,堪称险恶毒辣!

    “呈予朕看”,我低头拂弄袖口,声调平静。

    汤饼下去接了奏表,转呈给我时,小指翘起指向袖口。我微一点头,已然知晓。

    去岁暮春时节,我与夏斯阙结伴同游东陵山。在山道间偶然拾获织有连枝蒲桃纹饰的驼锦包裹,并由此结识胡虾蟆。

    回宫后我和紫宸宫一众心腹打开包裹查视,里面除去令人目眩神迷的花锭珠宝之外,竟还有御史台察印。而就在装有察印的青锦囊袋里,我意外看到一份刑氏的绞杀名单。

    经馎饦辨识,凡是名单中人,皆为秦氏门生故旧。所以他们俱是殊途同归——斩首抄家,全族流放。原先的京兆府少尹韦念如此,大理寺卿顾云清也是如此。

    如今,相同的命运,又降临到陇西郡都尉萧池身上——萧池,也名列其中。

    我终于明白刑氏为何委任裴大明执掌御史台了,御史台负责督察百官及民情,自朝廷到州县无一遗漏,正是清除异己的一把利刃。难怪秦氏族灭后,裴大明旋踵被召回长安城。

    我漫不经心的看着御史台劾奏,嘴角抿起冷然笑意。

    驼锦包裹虽已归还胡大郎,可名单内容我早已命汤饼尽数记下,至于那枚察印

    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他刑氏才会设伏的!

    奏表看到最末,我望着钤盖的“方寸可鉴”之印出神。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分查尚书六省、分巡天下州县。每岁仲冬时节还朝递交劾奏,御史台盖察印后上呈朝廷。

    我抬起指尖,稍稍用力刮抹,赤红如血的印鉴随即变得模糊。

    “裴大夫,你的察印可带来了?呈上!”我突然发问。

    裴大明自袖中摸出一枚精致的青锦囊袋,汤圆机敏,即刻取了察印转呈予我。

    我解开明黄绶带,拿出察印的同时还故意检视青锦袋里是否还有遗落,裴大明见状神色忧惧。

    我将如石似木的青黑印章放在掌心把玩,笑呵呵道:“这不是察印。”

    “陛下何意?”裴大明勉强一笑,“察印怎会有假”

    他尚未说完,我已扬手举起察印,猛力掼在地上!只听“喀”的一声,察印当场碎裂。

    我点点头,笃定道:“果然不是!”

第233章 报应() 
察印骤然摔裂,御前侍坐的公卿重臣为之失色。

    崔丞相同样深感错愕,半晌整袍起身,说道:“臣听闻,御史台察印与天子行玺的材质相同,皆以产自东海垣峤山巅的青玄木制成,质地坚如玄铁,怎会一摔就碎?”

    “这就要问御史台了!”我轻声道。

    天子行玺为天子巡狩四方时钤盖印玺,因我出宫驾幸修文馆,所以随驾带出。当下我命汤饼取出天子行玺,遍传群臣看视。

    我高据御座,听着下面文武公卿传看这如石似木的青玄木不时发出啧啧赞叹,忍不住交口称奇。我端起面前茶盏,借饮茶的动作掩饰眼中兴奋。

    世间之物千奇百怪,但只要它存在于天地之间,便有其固有物性。这也就意味着,它势必要遵循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之道。青玄木固然质地坚如玄铁,但只要以青玄树分泌的树胶熏蒸九日,经年后青玄木就会变得脆而易折。这是宫中的不传之秘。

    我喝下半盏冷茶,胸中激动情绪逐渐平息下去——裴大明是刑氏的腹心,御史台是刑氏铲除异己的武器。只有除去裴大明,重整御史台,才能从根本上折损刑氏元气。

    我在察印上做下手脚,等待这一天、这个契机,已等得太久了

    我稳稳地放下茶盏时,无意间瞥见刑岳正跽坐席上遥遥望我,往常亮如曜石的一双黑眸此时却无端黯然无神,他这段时日向我投递来的眼神愈发陌生,令我心中不喜。

    “裴大夫”,我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卿贵为三公,受命天家重任。想来不会粗心到弄丢了印鉴吧?”

    裴大明默然撩袍跪地,眼神明寐闪动,似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我陡然寒声道:“替换、伪制御史台察印,卿意欲何为?!”

    我如此质问,便是有意加重裴大明的罪名。遗失察印,依律不过是流放三千里外,可伪制朝廷发下的官印,视同欺君罔上。

    裴大明做惯了刑氏爪牙,我只要发难,务求杀之而后快——赶尽杀绝,这是曾经刑氏以秦相全族的鲜血,对我的有力教诲。

    裴大明突然张了张嘴,眼中陡的重现清明。我想他定已串联起前因后果,明悟察印乍现纰漏,与他那失而复得的驼锦包裹息息相关。

    我斜睨御史大夫,心中所想却是胡虾蟆安危,好在过几日康国王就要亲至长安朝拜,到时候可让仇弟带走胡兄,护得胡大郎周全。

    我随即命道:“大理寺”

    “皇上!”刑岳阻住我的话头,持重起身,“察印出现谬误,裴大夫确是难辞其咎。可我朝三公拜封,俱是筑坛盟天、昭告四海,不得轻言废立!”

    裴大明却在此时苦笑着摇头:“罢了,虎头不必再争!裴氏这份家业成也由他、败也由他,虽都出自无心,可终是报应不爽”

    他话音未落,辟雍阶下响起一声突兀的冷笑。

    我和群臣齐齐循声望去,原来是于闹市杀人的余家脍所店主。之前我只顾由叶氏兄弟牵扯出艾荣纵囚,不成想却由此引发了察印之事,一时之间竟忘了这人。

    我皱眉问道:“你为何发笑?”

    “我笑裴大夫到眼下才知晓世上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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