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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业谱-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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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以为太皇太后再度陷入昏睡中时,她突然问道:“你是何时猜透麒儿身世的,虎头?”我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幽幽道,“是老妇糊涂了,你原该知道,那时候你也身在宫中!”
我忍不住转头望向寝帐,心中疑窦丛生。
刑岳自幼被接近慈寿宫,直至及冠之年方出宫投军,这宫里有什么事是他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麒儿的身世,不就是裴大明与舞姬康娘之子,何必要去猜透呢?
“那时候你不过五六岁,石奴还未落生呢!先帝病重之时,皇后正在孕中,偏巧内侍省奏报舞姬康娘竟也害喜了”提及往事,刑太后依旧心有余悸,“康国与北胡的关联千丝万缕,北胡又一向同秦相亲厚,所以这孩子断不可留!”
许是过于激动,太皇太后猛地重重喘息,陈圆颤声道:“太后娘娘,您睡一会儿吧”
我缓缓低头盯着席褥前的波斯毯出神,这么说康娘在宫里就已然害喜?那么裴麒究竟是谁的骨血?!我掩住胸口的手指倏然收紧。
静默许久,太皇太后重又开口,闷浊苍老的声音在寝殿响起。
“老妇赐下麝香,康娘素来柔弱,为母却极是刚强!趁冯拂不备跑进紫宸宫求先帝庇佑母子。先帝惊怒交加而崩,老妇老妇只得把先帝早崩归咎于胡旋舞,在国中禁此舞,并赐死最得先帝宠信的四位舞姬。”
原来,这才是大夏禁舞胡旋的真正原因!
“可恨!”刑太后语气陡然转冷,“谁知康娘身在未央宫,却与外戚裴大明暗通款曲,私带康娘出宫!老妇虽有觉察,终因妇人之仁,不忍杀死亲孙!老妇更恨裴大明谎称麒儿降世不久即夭,老妇多年来为此心怀愧悔”
我悄然起身,负手而立,廿余年的皇家秘辛,竟就这般隔了一重寝帐,在我眼前揭开。
“虎头虽猜透了麒儿为天家骨血,可又能怎样?这宫里枉死的皇子还少么!天潢贵胄、凤子龙孙又如何?若降生不得其时其地,就注定要流离落魄,反不及投生在百姓人家!”
我点头,深以为然。
“你以为,石奴就算知道了麒儿是他亲弟,他就会手下留情?他连自己的皇子都舍得下手,何况亲弟!石奴他就是六亲不认!”
我继续点头,皇祖母知朕!可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郑重抬袖,对着寝帐一揖到地,谢过太皇太后当年的一点仁念、放麒儿生路。
难怪他甘冒九死一生,为我抢马东陵山;难怪回雪楼中再相逢,他极自然的变了称呼,唤我石兄;难怪他因秦相族灭旧案,至今满怀罪疚自投狱中!
我怅然若失走出寝殿,抬望眼漫天雨雪萧然而下,耳畔依稀响起那日他在狱中的醉酒高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可也!
你是宁死也不愿与我兄弟相认吗?麒儿吾弟!
崔丞相势如闪电,不过区区五日,御史台及裴府之案推鞠审结。
“臣启陛下,裴大明供认久有谋逆企图,现已畏罪自尽,依律当诛灭三族!
“裴府及庞庭柳宅抄出名册,皆因与裴大明政见不同,遭察院构陷,臣奉旨缉捕御史台察院及属员二十九人,俱是俯首认罪,臣以为当悉数弃市!
“裴大明长子裴麒,勾结流民祸乱御马厩;其次子裴麟横行市井为非作歹,依律当腰斩!”
我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崔丞相高声宣读奏表内容,始终面如静湖。
第241章 刑场()
这已是延和二十二年的最末一月,而且眼看还剩三天,就到新正日。
滴水凝冰、呵气成霜,正是一年中最严寒的时节,也是大夏律明正典刑的时候。
“相国辛苦”,我稍稍颔首,冕上旒珠泠泠而响,“相国奏议,朕悉数照准。”
崔煊躬身行礼:“为君为社稷故,臣何敢言辛苦?裴氏及御史台人犯当于何时典刑,请陛下明旨定夺。”
此时天色黑如浓墨染就,太极门内外只闻香炉里松枝燃烧发出的“哔剥”声响。
我略作沉吟,三日后便是新正,依律正月断屠。而今太皇太后已是日薄西山,若有不虞恐是要大赦天下。为防夜长梦多,只有当机立断!
想到此我站起身,沉声宣谕:“年终月末、岁审既结,每年大辟也在此时。御史台犯官,连同人犯花去恶,明日于东市行刑,命大理寺卿监斩。”
“请陛下慎刑!”崔丞相率领文武百官依例叩拜。
待诸卿起身后,我继续道:“裴大明之子裴麒裴麟,本系簪缨子弟,却勾结流民、为非作歹,衮衮诸公不可不引以为戒。后日西市腰斩裴麒裴麟,命丞相及骠骑大将军监斩,朕也将亲率文武百官前去观刑。”
话音刚落,刑岳倏然抬眸,目光寒如冰针。
我只佯作未见,在朝臣的一片慎刑声中,我略整冕服重归御座——崔煊奏表上不便言明,可我和他都是心照不宣。刑武改嫁时为何要让裴麟改姓更名同入裴府,那是因为裴麟人虽纨绔,却极为得用,他一直是太尉府监视御史台的眼线,居中调节,所以裴麟必须处死!
“皇上恕罪,裴麒裴麟为臣表弟,请陛下准臣回避。”刑岳冷声推辞。
我闻言正中下怀,嘴上却说道:“大将军不能公而忘私,朕深感遗憾。不过兄弟之情朕不可夺,就请大将军苟顺私情罢!”
紫宸宫北阁前庭院,星无踪月不明。
我抱了一坛酒,醺醺然在廊下拥裘独坐,脚边的空酒坛横七竖八躺倒一地。
“主君,康国王递表称受裴麒公子挡剑之恩,请旨明日同往刑场,送公子上路。”馎饦快步走进院来,眼中不无忧色。
“准奏!”我不假思索道,“仇弟此刻该是正在太尉府做刑天的上宾吧?”
康礼上表请旨恩赦裴麒,未获允准后便在太极门外连跪三日,我依旧不准。在那之后他就被刑太尉迎入府中,款为上宾。
馎饦在我身前蹲下,皱眉道:“主君就这般相信康国王没有二心?他若是”
我摇头,示意他莫再说下去。
“朕与胡兄仇弟意气相投,酒都可以同饮到大醉酩酊了,还怕什么呢?”
我怅然望天,当日刑部狱外我只在他耳边三言两语,也不知他醉酒之下,能否听懂?明日虽是凶险,可为救麒儿,我也只有放胆一试。
我仰首喝酒,这才发下酒坛里涓滴不剩。
馎饦扫一眼地上的空酒坛,起身道:“奴才再去抱几坛酒来。”
“罢了”,我轻轻摇头,“去看看紫宸宫里还剩多少桑落酒和西域蒲桃酒,尽数搬出,他往常在西市酒家就常喝这两种酒。”
馎饦勉强笑道:“主君勿忧,桑落酒和蒲桃酒宫里还存了不少坛,奴才这就带人去清点搬出。”
“一身去国九千里,万死投荒二十年!此去关山难越,也不知这些酒,可够他沉醉一路?”
霜橙香橘自偏殿捧了衣袍出来,霜橙躬身道:“主君,这是明日要穿的袍服。”
霜橙犹可自持,可香橘却忍不住嘱咐:“主君,明日定要小心啊”
我淡然一笑:“放心,朕命大的很。”
霜橙香橘悄然退下,馎饦自去点检紫宸宫的存酒。
我醉解貂裘,抛在地上,随即脚步踉跄行至中庭,随手抽出天子佩剑。
拼一醉,留君住。歌一曲,送君路。太阿剑影如秋水霜华,遍洒天地之间。我手腕抖动、目视锋刃,每一次舒臂、每一回折腰,都似在独自完成送别的仪式。
翌日我身着湖色素袍,率领文武百官前往西市刑场。
时近新正,西市北门牌坊早被装点起来,触目所及尽是是喜庆的朱红,我却只觉刺目惊心。
坐在天子四望车上,我看着道旁酒楼旗幌上金粉书就的张家楼三字,想到前些时日他为见我,曾在这里守株待兔,终于待到我现身。
当时我和他促膝坐在独柳旁刑场上的灰白砧板上,他不着痕迹挑明我的身份,并且表示愿意帮我东陵山抢马。谁料今日重至旧地,我为君他为囚,而我们本是手足兄弟啊!
“臣崔煊,奉旨监斩人犯,恭候圣驾!”丞相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眨眨眼,压下泪意。
我步下车辇,康国王率领属员侍卫近前,抚胸躬身态度冰冷:“臣见过上邦天子。”
我行下半礼,不冷不热道:“国王陛下无需多礼。”
太府寺早在刑场布置下天子帷帐,我和康礼比肩面南而坐。群臣依品阶坐在下首。
正当我望着那株光秃秃的独柳出神时,崔煊近前跪奏:“臣请示陛下,时辰将近,是否将人犯裴麒、裴麟押至刑场,恩准百姓前来观刑?”
“朕既命相国监斩,诸事皆由相国定夺,不必再行请示。”
崔丞相叩首,道一声“臣惶恐”,便转身回到监斩台端坐,命道:“刀斧手!押上人犯!”又吩咐侍卫稍后放行百姓。
刀斧手高声呼喝势如猛虎出山,将裴麒裴麟同押到砧板上跪下,用力按住双肩。
我看见麒儿被绳索紧紧绑缚,下意识皱眉,与此同时我听见仇弟的呼吸声明显加重。
丞相府属官验明人犯正身后,崔相问道:“人犯裴麒裴麟,可还有未尽之言?”
刀斧手闻声方解了勒在两人嘴角的粗绳,裴麟立即高声连呼道:“太尉救我!太尉救我!”
裴麟人之将死,不甘认命,犹自声嘶力竭向刑太尉求救。崔煊抽抽嘴角,略一扬袖,示意刀斧手重又堵住他嘴。
第242章 死地()
反观裴麒,却是一语不发。围观民众忍不住私下议论,至亲血脉兄弟竟是如此不同!
我听得眉心微动,外人如何知道?麒儿和裴麟,其实都不是裴大明的亲子。
康国王起立,向崔丞相拱手道:“相国,裴麒公子与孤有旧,孤意欲亲自敬酒,为公子饯行,可否?”
崔煊忙起身道:“国王陛下请自便。”
康礼又转而对我道:“圣上曾诏告臣,大夏与康国永世交好!眼下就要被腰斩的裴麒,于臣曾有挡剑之恩。若无此人,便没有今日的夏康之交,大夏天子难道不应也亲往敬酒吗?”
此言一出,群臣和百姓不由嘈嘈低语,都很好奇我将作何答复。
我垂眸沉吟片刻,欣然起身:“好,朕便陪康国王同去敬上一杯酒!”
裴麒没想到仇弟和我会亲往刑场,眼中既有惊讶又感欢欣。他的视线依次划过我和仇弟,见我们俱是一脸凝重,他却展颜而笑,湖蓝双眸晶莹剔透。
这时康国王近侍奉上玉碗,仇弟亲手注满蒲桃美酒,双手捧到裴麒唇前,高声道:“大哥,弟不能救大哥性命,愧对兄弟相交之情,请大哥满饮此酒!”
裴麒听他此言,不觉皱眉,正要说些什么,却遭康礼强行灌酒。
他双手被反缚在身后,只有被动仰酒,我看着他用力吞咽的喉结,眼中浮起分别在即的哀伤。聚散离合一杯酒,南北西东万里程!麒儿,珍重!
康国王将酒碗交还侍从,背身而立:“上邦天子,真的不准备赦免我大哥吗?”
我站在他斜后方,闭了闭眼,硬声道:“不能!”
当我再睁开眼时,我看见麒儿猛力摇头,有利刃寒光自他眼前瞬即划过。
“不!仇弟住手!”裴麒声若雷霆震击,满眼惊惶恐惧,挣脱刀斧手的控制向仇弟猛然撞去。
但一切都晚了,康礼利落转身,手里匕首寒刃如霜,直直刺进我的左胸。裴麒拼劲全力,也只来得及将那柄匕首撞偏三分。
可恰恰是这偏出的三分,我立时感到一阵冰冷的疼痛蔓延心口。
康礼眼中闪过慌乱,他紧紧攥住剑柄,眼睛却盯着我胸前汩汩冒出的鲜血,一时间不知所措。
我疼得眉心紧皱,额头沁汗,却还是勉力保持灵台清明:“拔匕首!带他走!快!”
好在仇弟没再迟疑,他旋即抽了匕首。匕首被拔除的一瞬,血滴飞溅而出,落在我的湖色素袍之上。
我缓缓低头,出神地望着对比鲜明的颜色,随即阵阵眩晕袭来,我身不由己的跪下去,又倒地不起。在我倒下的前一刻,我看见仇弟去扯麒儿,麒儿目眦尽裂,嘶声怒吼:“你杀了他!不!我不走!”
我趴伏在地,听了暗自苦笑,麒儿怎就这般傻?真真是亏负了他身上的天家血胤!
正当仇弟和裴麒相互拉拒之时,刑太尉突然厉喝一声:“康礼刺死我大夏天子,为人臣子当为君父报仇,弓箭手何在?!”刑场周围的房顶上传来弓弦扯动的刺耳声音。
尔母婢也!我最担忧的事,终是发生了
我今日虽也安排了羽林军精锐和右骁卫军策应,可为了事先不惹刑天疑心,伏兵收到信号赶来至少需一刻钟的时间。这也是我此番筹谋中最大的疏漏,谁知竟被刑太尉有隙可乘。
太尉这分明是要借刀杀人!借康礼之手除掉我,再以替君复仇为名,除掉康礼——不!是除掉包括崔丞相在内的所有政敌。
我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西市独柳刑场,竟也成了大夏天子的葬身之地!
“太尉意欲何为?”唐紫雕挺身而出,快步走到刑场中的砧板前。
刑天怒道:“本阁替皇上报仇,射杀刺客,唐舍人难道要袒护刺客不成?”
唐紫雕铮然道:“陛下遇刺,太尉不思速传御医,反而引弓相向,就不怕弓箭失了准头、伤及天子御体么?太尉究竟意欲何为!”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本阁懒怠理会无用文儒。唐舍人再不闪开,休怪连你一道射杀!”至此,刑太尉谋逆意图,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只听唐紫雕朗声言道:“楚悼王薨,臣下射杀吴起、伤及悼王身,新君继立,族灭射箭之臣七十余家!尔等难道想步此后尘,全然不顾老母妻儿了么?”
我明白他这是在向房顶的弓箭手喊话。
“妖言惑众!你一心殉君,本阁今日便成全你!放箭!”
“太尉且慢!”崔子梓和茅道成几乎异口同声,有脚步声向这边趱来。
崔子梓道:“臣等既受陛下知遇之恩,制举拔擢,敢不以死守护陛下御体?”茅道成随即重重嗯了一声。
“子梓!”崔煊声音里充满忧心牵挂,但他为人精明机敏,即刻大笑数声,“有子如此,无愧我清河崔氏一门!捐躯赴君难,视死忽如归。诸位同僚可愿与本相同死君难?”
言讫,崔煊向这边走来,他身后便跟随了不少臣工。如此一来,却将崔子梓等人护在中间。
先是制举进士,继之以朝臣,后来甚至百姓也向这边涌动。
听着周围的脚步声纷纭杂沓,我趴伏在地上,抬了抬眉。
刑太尉显是慌了心神,愣怔半晌才怒声道:“放箭!快放箭!”
飞箭划过天际,破空声在刑场上空响起。康礼及侍卫等人皆忙举剑隔挡,外围的百姓不时有人中箭,闷哼声、痛呼声此起彼伏。
我耳畔听得“嗖嗖”箭响,紧张得连手指都抠入身下的泥土中,羽林军竟是迟迟不至!
箭声逐渐细密,且向我这边袭来,定是得了刑太尉授意,唯恐仇弟那一剑没把我刺死,准备再补上几箭,送我归西。
唐紫雕倒抽一口冷气,崔子梓惊道:“唐兄中箭了!”
“别管我,护驾要紧!”唐紫雕话音未落,我听见“喀嚓”一声脆响,他竟硬生生掰折了箭枝,任残箭留在体内,执意护在我身边。
箭阵如雨,御前越来越多人中箭。
第243章 君臣()
我心下暗叹,正要睁开眼睛,兄弟君臣彼此话别,突听马踏石板声渐行渐近。
“住箭!”刑岳声如惊雷,闻者胆寒。
马蹄声直到切近才止住,刑岳闯入箭阵后抽出佩剑,格挡自他出现后逐渐稀稀落落的飞箭,厉喝道:“再有放箭者,立斩不怠!”
我不禁纳罕,骠骑大将军府远在永安坊,刑岳何以知道胜业坊太尉府的弑君阴谋?
然而下一刻,我的疑惑顿时得解。
杜亦拙的悲声近在耳边:“皇上?皇上皇上!”
“虎头回来!”刑太尉似是压抑了满腔怒火。
然而刑岳熟悉的脚步声向我行来,随即我感到有人将我的身子翻转过来,我忙闭息屏气。
我一直俯伏在地,此刻定是满脸泥水血水,惨不忍睹。因为下一刻刑岳就抬袖,在我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石奴”
我心下怅然,我今日是真的很希望刑岳可以毫无迟疑就站在刑太尉身边的。
我被轻轻放平,仰卧褐红土地,头枕灰石砧板。
砧板上不知有多少人曾命断于此,褐红土壤里又不知注入过多少鲜血,我记得初次被麒儿引到这里时,我只觉阴风阵阵,可眼下躺于其上,却感到回归土与石的踏实感。
“康国王,拔剑!”刑岳声音异常平静,似乎只是要和对方切磋剑术。
我曾与刑岳比剑,即便当他凌厉进攻时,我也感受不到丝毫杀气。可是眼下却截然不同,刑岳通身发出的凛凛杀意,几令触者灰飞烟灭!
我听着双方锋刃你来我往过招的撞击声,已知仇弟落了下风。
这时突闻崔子梓惊呼:“杜兄住手!”
“亦拙得陛下知遇之恩,唯有以死相报。”杜亦拙如闲话家常一般,竟是要从容殉难。
我没法再装下去了,可惜才睁开眼,又险些被吓晕过去!麒儿放大的脸呈倒立状闪入我的眼帘,他见我骤然睁眼也被唬住,一时之间只顾和我黑眼瞪蓝眼。
自我躺倒后,麒儿就一直不住声的叫我,初时还叫石兄,后来不觉改口唤作十哥。
我对他笑笑,抬手拭去脸上已冷却的水滴——若非落下时还有些烫意,我还以为是又下雨了!
“杜卿,朕无事。”我坐起身,因在冰天雪地里躺的过久而手脚麻木,杜亦拙和崔子梓忙上前扶我坐到灰石砧板上。
群臣及百姓见我安然无恙,忍不住欢呼万岁,声震长安。
康礼和刑岳不约而同的停下击剑,仇弟见我坐起,以为我当真无伤,之前的担忧一扫而光,没心没肺的仰天大笑。刑岳却低头看我前襟狰狞的暗红,不可思议道:“你没事?”
这是刑岳少有的受了愚弄后的表情,这让他看上去不似平日那般威不可侵。
我亦低头,手指拈一点血迹凑到鼻下闻了闻,舒然朗笑:“朕生而为帝,受命于天!又岂是寻常兵刃就可伤及的?”
“无用孺子,误我大事!”刑太尉捶胸顿足,重重叹息一声,咬牙怒喝道,“弓箭手放箭!”
他此举,无疑是要舍弃他最欣赏最倚重的孙儿刑岳了。不过想也可知,刑天这番弑君的阴谋一旦失败,也就意味着他将再无翻身的余地!
羽箭再次破空而至,但却只有一支——那支箭直直刺进裴麟的后心,裴麟跪身扑倒。
我抬头,眯眼看着刑场四周的房顶上,弓箭手被羽林军杀死后再被推下,扑簌簌掉落于地。
正当羽林军精锐与太尉府弓箭手掩杀之时,就听得战靴杂沓与战马嘶鸣声如涨潮,由四面八方向刑场包抄而来,甲叶声里兵刃摩戛,右骁卫上将军魏止戈终于赶来护驾。
我暗撇唇角,这时候才来!也不怕他那贵婿茅道成被射成刺猬!
右骁卫军与太尉府兵相逢亮刃、短兵相接,我泰然而坐,随手抽出短剑划破袍角,自湖色素袍上撕下一角。
“皇上这是”崔子梓不明所以。
可杜亦拙却极有默契的托起唐紫雕受伤的右手臂,断箭还在他腕骨里,我默然低头为他包扎伤口。唐紫雕瑚琏才器,若日后再无力举笔,将是朝廷莫大的损失。
我随后割开麒儿身上绳索,他甫一得脱,急忙坐在我身边就要开口相问,却被我摆手制止——事态千头万绪,眼下情势紧迫,不容解释。何况我感到血依旧在流,身上冷得止不住哆嗦,眼前景象也开始模糊了。
右骁卫逐渐占据优势,左右金吾卫、威卫军持续不断地加入进来,不大的独柳刑场里,竟难得一现鏊兵景象。
我不住手的替麒儿揉搓手臂、双膝,眼见馎饦陪着仇弟向这边走来,情知分别在即。
“你跟仇弟且回康国”这时康礼已到近前,我对他展露一个明媚的笑容,“保重,麒弟!”
影影绰绰中,我看着麒儿被康礼和馎饦扯离我身边,心口蓦地刺痛,我苦笑,仇弟那一剑,刺的够狠。
麒儿离去后,我盘膝独坐砧石,神色自若,闭目养神。在外人看来,我如老僧入定一般,胜负成败,早已了然在胸。可事实上我眼下心中有多么的恐惧,却无人知道。
我怕刑天取胜,我会身首异处;我怕伤口过深,我将不治而亡;我还怕这条帝王之路上,沿途不可知的任何凶险
在对危险的感知及畏避上,我与普通人并无二致,只是我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恐惧,让世人无从知晓。
“伏惟圣上长乐未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呼声排山倒海,我眼睫轻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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