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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业谱-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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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长安西市杏花摊前,你信誓旦旦要做我的郎君。我当时想,你虽为长安贵人,可偌大一座长安城,你怎会记得一个萍水相逢擦肩即过的路人?过不了个把时辰,你就会将我抛诸脑后”
时至今日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难道她以为动之以情,我便可收回旨意?
我皱眉道:“陈年旧事,还提它作甚!”
“嘘!听我说完,你不要插嘴!”原先捏住我下颌的手指轻巧上移,抵在我唇上。我略低头看她,只见她面如海棠滴血,眸似春水横波我心生疑意的同时,胸口涌起一阵燥热。
“然而东陵山再遇时,你直呼我的名字,我猜到你定是着意打探过我。我以为我会恼怒羞愤可我这颗心就像被浸透了蜜酒似的,回去后总觉无来由的欢喜,无来由的忧心”
纫秋含笑问道:“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你说,‘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我来了、也等了,可等来的却是什么?”
面对她的质问,我无言以对,只下意识扯动嘴角,上唇恰好摩擦到她的指尖,我脑中“砰”的一声,心下重重一荡。理智告诉我要尽快逃离、迟则生变,可我就是挪不动脚步。四周弥漫的花香越来越浓,我如蜂似蝶沉醉其间。
“我当日满怀憧憬的走进未央宫,就被带到了这漪澜殿”,忆及初入宫闱时的委屈,她语调略显闷重,“那天我在殿外直站到东方欲曙,我对自己说,漪澜殿虽地处僻远,可总算离你更近了些,这样已经很好了!”
“后来的宫廷岁月证实我这想法不错,你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时常可传至后宫,我听着嫔御侍监的私下述说,逐渐地明白了,我的郎君不会汲汲于儿女情长,他的襟怀足可鲸吞天地日月,他的夙愿是要成就千秋帝业。”
我鼻腔酸涩,嘴上却哑声问道:“闺中女儿惜春时,悔教夫婿觅封侯。嫁得朕这样的郎君,你定是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罢了!”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谁让你选了这条路、而我又选了你呢?我早就想好,来日你夙愿得成、一统河山,我看你君临天下;可你若不慎败了,我便与你同化尘灰——最坏不过一死,还能怎样?”
她意态翛然洒脱,竟是早已将生死看轻看淡。
“你这妮子痴心错付了,我哪里值得?”我侧过身看一眼窗外,从这里刚巧可遥遥望见思隐阁外廊檐翘翼,我一咬牙一狠心,问道“你可知,周慧母子是怎么死的?”
“我不想知道!”纫秋声音里难掩惊慌。
“不想知道,那就是已经猜到了”,我怪声怪气怪笑两声,“纫秋,你避重就轻了!千秋帝业,远非生死成败那么简单,世人都欲一览绝顶之上的无限风光,可在此之前不得不承受的恐惧、愤恨、伤恸所有这些可以把人逼疯的情感熬煎,却没有几人承受得来!”
说到这里,我重重呵出一口浊气:“我曾说过,此生最悔之事,莫过于当街调戏你!这是发自肺腑之言,我不知道我这颗心还可以狠绝到什么地步,既然注定要做孤家寡人,当初就不该招惹你。”
我一边说着,一边觉得匪夷所思——长久以来,我总是着意卫护我的帝皇尊严,不肯在人前显露心底的脆弱畏惧,哪怕御前一众近侍也无缘得见。谁知今日竟当着她的面,我如此轻易就剥去层层伪装,露出最柔软最真实的内心。
我无奈摇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我以为她终于心灰意冷时,耳畔突然响起一声声的啜泣。
我错愕地回首望去,见她正哭得不亦乐乎,我不由皱眉:“怎么又哭了?”
她哽咽难抬,几度开口都语不成声,最后我从她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句话:“我、心疼你。”
“!”我呼吸陡然加重,只觉她斑斑泪滴直洒在我心底深处从未被触及的所在,化作氤氲春水,迷懵了我的心智。
我近乎失控的伸出手臂,此刻只想拥紧她,将她揉进我的身体里,再不分离。
一朵梨花恰好落于掌心,我犹自对她笑笑,就要捡起梨花簪在她发鬓间,然而我指尖不听使唤的颤抖,奇怪,这梨花怎的触手冰凉?
我看看如冰雪凝就的花瓣,又看看双颊灿若云霞的纫秋,终于后知后觉我浑身都在发烫!
第255章 缠绵()
似曾相识的馥郁气息,使人如坐花间,勾起我渐已模糊的印象,清心轩内我和刑岳对坐饮酒,低掩的斑竹帘栊发出幽幽迷香弥漫在四周
迷香?!
我怫然作色,谁料狂怒反倒加剧了我身上的燥热,一时之间我如浴火海。
必须立刻离开这漪澜殿!
我狠狠咬破舌尖儿,立时一股血腥味充斥嘴中,尖锐的疼痛让我勉强找回一线清明,我几乎是夺路而逃。
我疾步行至寝殿门前,正要推门出去,惊觉殿门早被反锁。
“放肆!”我厉喝一声,抬脚猛力去踹,可惜那两扇看似单薄的门扉只略抖动两下,却很能负隅顽抗。
正当我不信邪的准备继续踹时,腰间突然传来一阵酥麻感,纫秋柔若无骨的双手搭在我腰间,我顿时木然立住,忘了动作。
她随即将头靠在我肩后蹭了蹭,小心翼翼似存了试探之意,然而这若即若离的挨蹭才愈能撩拨我心火。
“纫秋!”我深吸一口气,命道,“让你的人速速把门打开!”
“漪澜殿一干随侍人等,早退至百步之外去了,哪里有人?”她吐字的气息直喷在我颈后,我为之颤栗,只觉一阵适意的酥痒感传遍全身,直痒到人心里。
我霍然转身,死死握住她双肩:“你怎么敢!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姜氏,你想死么!”
纫秋仰面看我,点漆双睛渐染了情欲,如胧晨雾。她斜斜睇我,绵绵轻笑:“想啊我想和你同归于尽。”
“你就这般恨我?嗯?”我低眸,声音沙哑鼻息灼烫。
“呆郎君,你识得什么!同归于尽怎会是恨?同归于尽就是同生共死,也是”她故意停顿,醉靥红颜笑得毫无心肝儿,眼波流转处却又勾魂摄魄。真真是微睇绵渺,色授魂与!
“也是什么?”我忍不住催问道。
她逐渐敛起笑意,如牙牙学语的婴孩一般,认真咬字:“也是抵、死、缠、绵!”
我心上火苗“轰”的一下,化作势可燎原的熊熊火海。
“好!今日我便让你如愿,尝一尝抵死缠绵的滋味!”我彻底疯狂的同时,也彻底沦陷。
我近乎粗野地扯起纫秋拦腰抗在肩上,大步流星向殿中走去。那一刻,什么帝业皇图,什么江山社稷,统统去他鸟的!
风暴陡起烈火冲天,我仿佛置身风与火之间,狂风呼啸里我披头散发、衣衫解尽;火借风势,几乎要将我燃烧做火球。
我只觉不能呼吸,身上皮肤灼痛难忍,我痛苦地猛吼一声,长久被压制在体内的野性得到释放,一霎时我比狂风还要汹涌,比烈火还要肆虐。
心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看着我就要被烧毁殆尽、化作片片飞灰时,一只手悄然袭上我的脸颊、拂过我的喉结、胸膛,所经之处的皮肤,如同被最柔软的丝绸包裹住,火势渐缓。
我闭上眼,放心地任由这只手牵引我前行,我感到立于云端之上的畅然快意。当我再睁开眼时,风与火俱已不再,我正站在碧蓝天空下的一池温泉水中。
我不由自主沉入池中,泉水一点点漫过我的足踝、腰际、胸口氤氲水汽浸润我的四肢百骸,我舒爽的哼出了声。
这样还不够!我越性张开双臂,就着仰卧的姿势躺进池中,逐渐感受到因窒息带给我的濒死愉悦。我睁大双眼,隔了薄而剔透的一层水面,望见水天之间片片梨瓣沾染了血红,似漫天洒下的胭脂雨,红红与白白,别是风流情味。
心底仿佛有醇酒流出,确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是我廿余年生命未曾有过的感受,我隐隐觉得我、连同我身边的一切都在变,而这些远远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为此恐慌、恼火,正待自水中一跃而起时,那只手再度出现,这一次它如羽毛般覆上我的眼睑,我眼角余光瞥见手腕上带的松石手串,终于感到安心,于是安然睡去
醒来时我犹自迷醉在一晌贪欢的余韵里,忍不住咧开嘴角惬意的笑。
但这笑容下一刻便凝住了,我隐隐察觉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所在,闪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素色帐幔,寝帐边缘有一线灯光流进,提醒我现在不是夜正深,就是晨未明。
这里,不是我的紫宸宫!
我惊坐起身,慌乱莫名,这是哪儿?我为何酣然沉睡此间?
我习惯性的揉按眉心,突然闻到我手上沾着的百花香气,我动作一滞,终于想起我都干了些什么。
怎会这样?我不可思议的盯着我的指尖,欲哭无泪,怒极反笑。
没想到我也有今日!我最倚重的心腹居然和外人里应外合,将我两年前原打算用诸刑岳身上的“妙计”,施于我身。
真好啊!我冷笑点头,看来偶尔清个君侧,极有必要!
帐幔低垂拢紧,形成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四周虽寂然无声,可我敏锐的直觉却告诉我,帐外有人。
来时穿着的袍服早不知撕扯去了哪里,我只好顺手揭起榻上衾单,披覆在肩。
一把撩起帐幔,我看清楚眼前景象,顿时目眦欲裂——
不甚宽敞的寝殿里站得满满当当,最外围是我的亲兵侍卫,稍靠里一点是捧着衣带冠服的紫宸宫侍监,然后我还看见了内侍省监及彤史女官
这是要闹到阖宫尽知了!
我心中恨极,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尔等尽数退下。”
一众侍从敬诺而退,我又看一眼自认为不应算在“尽数”之列的驼羹鹿脯、汤饼汤圆,淡然吩咐:“你们也出去。”
余者散尽,殿中倒是显得空寂了不少。我低头盯着跪在我面前的女人,沉声问道:“何人授意你这样做?”
她如此不择手段的邀宠,只为留在我身边,这不能不让我怀疑她另有意图。想到其父姜逢身后的刑氏一族,我厌弃地皱紧了眉头。
“无人授意,是臣妾不愿远嫁南梁。”纫秋明显愣了下神,才轻声回道。
好得很!继夏斯阙之后,又有人来向我强调自己的意愿!
第256章 了断()
我怒火中烧,疾步走过去狠狠掐住她下颌,迫她仰起头来:“你坏了朕的大事!”
她眼神沉静若三秋寒潭:“皇上,臣妾早说过,臣妾之妹蓉润,性情柔婉,遣嫁南梁远比臣妾合适。”
我深吸一口气,声若凝冰:“你有没想过,若是你妹妹被送去了石头城,那么你呢?”
“皇上莫要忘了,姜氏纫秋是天子的容华,而且不久前才刚成了你的女人”她烟眉微颦,有自厌自弃的神情从她眼中一闪而逝,但她旋即笑了,“郎君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打算不认了么?”
我不想再见到她那被我捏得变形的脸以及脸上扭曲的笑容,于是猛力撇开,她身子一歪险些摔倒,忙以手撑地,重新跪好。
“皇上自看”,纫秋低低唤了声,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白绫放于膝前地上,我一眼便认出那是从她穿着的雪色绫裙上撕下来的。
她不疾不徐的展开,但见其上斑斑胭脂红痕,刺疼了我的眼睛。
我静立片刻,突然用脚尖挑起那柔软的织物,接在手里抛甩着玩:“这又能如何?你以为一个胆敢暗算朕的妃子,一个展眼间就能舍弃亲妹的女人,朕会把她留在身边么?”
“或许不会。”
我闻言笑了:“或许不会?你言下之意,朕也或许会饶过你?”
纫秋一言不发,我也没打算听她答言。
我紧了紧所披衾单,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你想的不错,朕不仅可以饶你一命,甚至让你成为朕的宠妃只要你告诉朕,你这寝殿里百花熏香是谁给你的?”
“臣妾不能说。”她声音极轻,态度却坚如磐石。
“不肯说么?”我略感遗憾,“那么朕也只好让暴室令代朕审问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瘦削双肩微微颤抖,曾经被送进暴室遭刑讯拷打的过往,使她到今日仍旧胆战心惊。
我抓起她的手,摇头叹道:“可惜了这么美的手,若再受一回拶指酷刑,恐怕就再也拨不得琴弦了!”
我感到她手指瑟缩了下,显是被吓得不轻,然而就在我信心满满,准备听她道出实情之时,她却缓缓垂下浓密眼睫,声音低得只有我和她可以听清:“只怕臣妾的供词,将伤及皇上颜面。”
我眼珠转动,当即明白她话中深意。
“臣妾之罪实在恶毒,不仅用媚香媚惑了圣明天子,顺便还将他关在寝殿里,致使这位九五至尊迫不得已和臣妾抵死缠绵了一回皇上,臣妾这般如实招供,可好么?”
我倏然变色,此番我在漪澜殿真实遭际一旦被传扬出去,势必闹得满城风雨,我这帝王颜面就可以直接做成扫帚了。
姜纫秋若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故意激怒我,那么无疑她做到了。
我目欲喷火,只觉额旁青筋迸跳:“看来你是宁死也不肯说,也好,朕便与你一个了断!”
言讫我猛抖开抓在手里的素绫,迅即绾了个结套在她颈间,手上下死力向两边勒去。
我喜欢纫秋的机敏聪慧,也很欣赏她的凌厉手腕。但这绝不意味着,我可以容忍她对我张牙舞爪耍弄心机。
当索套被勒紧的一刻,她下意识抬手要扯拽阻窒了呼吸的白绫,然而我看见那手停在半空,又艰难放下。那是一种全然放弃的决绝,我心口阵阵钝痛。
手下的身子在剧烈颤抖,我也因之而浑身乱战,自初识、到今时,往事如烟,模糊了我的视线。她是我一见倾心的女子,才刚与我有了云雨之欢,可眼下
我忍不住大口喘气,仿佛我才是那个正被绞杀的人!
我终于明白,我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自降生之日便被抱上帝皇宝座,深宫之中二十余年,无时无刻不是身处险峰绝境,为求自保我只能伪装自己。
我用淡漠掩饰我的畏怯,我用嬉笑怒骂遮盖心伤,我甚至惯以一副无赖嘴脸面对满朝公卿!
在此之前,我自认做得游刃有余,直到纫秋的出现。
这个女人,她使我再难控制自己的喜怒,她逼出了一个真实的我
真是我的冤家!
忽然间她的脑袋一歪,就此斜枕在我臂弯,无数青丝顷刻间撒在我裸露的小臂上,沙沙的痒,仿佛臂上趴的一只小狐狸正用油光水滑的尾巴轻轻扫拂着我。
我气力顿失,手上白绫陡然撤力,又变回了柔软的织物。我还在大口大口喘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住手!”一声断喝将我唤醒,我竟不知馎饦何时闪进殿中。他自身后死死抱住我,以此禁锢住我的双臂,声音发抖:“主君不可!”
“放肆!还不退下!”我怒火攻心,难道御前心腹都要反了不成?!
谁料馎饦竟纹丝不动,他胸膛紧贴在我后背,我可以感受到他胸口剧烈起伏,听见他快速而有力的心跳声。
馎饦的声音近在耳畔:“主君、请松手!你不能、真的不能这样对她”
“你在对谁发号施令,嗯?”我因怒极,反倒突然平静下来。
馎饦倒抽一口冷气,好像此时才意识到,他逾矩了。
“奴才不敢”,馎饦迟疑着松开手臂,徐徐跪下,“奴才一时情急,冲撞了圣驾,请主君赐死!”
我冷声道:“你既说是一时情急,那还不至于赐死”
“陛下圣明!那么敢问陛下,陛下一时怒急之下就要绞杀容华,是什么道理?”馎饦声音沉闷,似是压了极大的火气。
我这时才低头看向跪在我身后俯伏的馎饦:“这里没有你置喙的余地,退下!”
馎饦突然“咚咚咚”一连叩了三个响头,用力之猛我甚至感到脚下的地都在震动。
“臣启陛下,臣昧死谏言:陛下万乘之尊,手握臣民黎庶的生杀予夺之权,固然可行天子之罚,流血千里伏尸百万——可那是在朝堂之上!这里是陛下的后宫,宫人违逆自有掖庭局处置,陛下怎可因一时喜怒而手染鲜血!更何况”
第257章 逃离()
说到这里,馎饦慢慢仰头望我,眼中似在极力隐忍泪意:“更何况,一夕欢娱、恩怜未洽,她容华娘子与你已有了夫妻之实,你难道当真忍心要她的命吗?”
他话音未落,我突觉几滴带有热度的水珠洒在我腕上,如滚油溅落灼痛了我的心。我陡然松手,柔软的绫绢自虎口处滑落下去。
“咳咳”纫秋的身子随着白绫委顿于地,虽然她在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咳嗽和喘息,可正因如此,我反而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娘子!容华娘子!”殿外小愚听见动静,不顾汤圆汤饼的拦阻,冲进寝殿,连哭带抖地扶起她家娘子。
纫秋靠在她肩上,疲惫的轻轻摇头,示意无事。许久,她方缓缓抬眸望我,那双眼睛因窒息而显得水汽沼沼。
“生死凭君,去留在我。”她声音干涩可语气郑重,凌然傲骨似与生俱来,“夏斯邦你错了,自始至终我从未想过做你的宠妃!我只想远远看着你,难道连这一点微乎其微的希冀,都不能够长久么!你倒不如勒死我,两下干净!”
她说到最后,忍不住低头啜泣,语不成声。
我听着她委屈的哭声,没来由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于是我掉头就走,没走两步才意识到不妥,忙弯腰拾起脚下衾单,胡乱披裹在身上,面容故作淡定的逃出了漪澜殿。
那一日,后宫很多人有幸见到平素不怒自威的天子首如飞蓬、身披衾单,在熹微晨光里跣足走过宫苑廊道,直到消失在紫宸门里,浑如惊鸿一瞥无迹可寻。
我这般行止怪异,不出一刻钟定会传得宫中尽人皆知。好在我亲政后,恩威加诸前朝后宫,就算谏官御史风闻此事,也断不敢上表骂我。西宫如为此责难,我下次便越性折个花枝编个花冠戴在头上,就说我在学习屈原。
。
我失魂落魄如行尸一般,直直走进北阁寝殿,迎出来的霜橙香橘似已早得了消息,神情倒未显出多少慌乱。
“更衣!”我目视前方,冷声吩咐。
霜橙应诺后,便与香橘及一众侍监宫婢将我围在中间,盥洗、束发、着衣所有动作无一丝声响,寝殿内外寂若无人。
“奴才启圣上,该是早朝的时辰了”极突兀的声音,打破一室沉寂。
“让他们等着!”我怒喝一声,吓得紫宸门侍监惶恐退下。
这时香橘正跪在我身前整理我腰间佩玉,我听见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眉心轻抖,却不做任何反应。
“启主君,俱已妥当。”霜橙亲自执了铜镜照影。
我点点头,香橘忙击掌三下,殿中侍立的宫人应声而退,只剩下我曾深信不疑的心腹十人。
“是谁?”我捻动袖口,声音极轻。
我如此发问,看似没头没脑,但是凭借十余年的默契,他们可以知道我在问什么。
可惜无人作答。
“怎么?”我回转身去,不无嘲讽道:“朕竟不知,朕身边除了吃里扒外,还尽是些没有担当的东西!”
话音刚落,我眼前一花,几乎是三四道人影同时向前迈步,其间馎饦急声道:“是奴才给了姜容华迷香,与旁人无干!”
尔母婢也!
我如离弦之箭冲了过去,扯起馎饦的领口:“你以为就凭你的身份,朕就会不忍杀你?”
“奴才在主君身边多年,早已领教过主君的六亲不认,不敢自恃身份!请主君赐罪。”
说完馎饦跪地请死,汤圆等人跟着一起跪下,俯伏请罪。
“我呸!”我劈头盖脸啐道,“你们都当朕是白痴么?!朕宫里的媚香是山药和香橘亲自调制的,除她二人就只经过汤饼汤圆之手,秦公子你请的什么罪?莫非是欺君之罪!”
馎饦一时无以答对,张口结舌。
当初我因纫秋之故要筹集千两纹银,恰逢刑岳凯旋,太皇太后赏银万两。于是我安排下用媚香迷晕刑岳,诓银同时顺便再行个美人计。不成想夏斯阙半路跑出搅局,使我功亏一篑。
之后便是东陵山一行,引出多少事端,以致我竟忘了处理残余迷香,才有了如今贻害无穷!
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会自食其果,亲身品尝了一番迷香的滋味。
“哈!哈哈!”我以手掩面,自嘲地笑了起来。
“主君”不知是谁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忧虑。
我摇摇头,叹息道:“朕自问生性多疑,朝中的文武卿相衮衮诸公,朕会怀疑;朕的至亲手足结发之妻,朕也会怀疑。可独独是你们,朕向来不疑!谁知最后却是朕身边的心腹亲侍,坑朕坑得最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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