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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疯魔,不红楼-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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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里的第一场小雪中,贾雨村的马车行辙深重,贾雨村的脸上神采飞扬。

    他车上藏着金额数万两的银票,并几大箱京中各府各处送来的贺仪礼物,其中金石古玩最多。

    贾雨村摸着这些器物,心中想道,这些东西在京城不好出手,待到了胶东,定要将它们都换了银子。

    快到胶东路时,已是十一月底。

    这日大雪纷飞,贾雨村因路途耽搁,没赶上官府驿站,只得停在了一处偏僻农家庄院门外,叫随行的车夫和小厮去拍了门。

    农庄主人披衣去开了门,却见外头一辆气派的官家青油马车停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作揖道:“老伯,叨扰了!我家老爷是新任的安庆府布政司经历,因赶路误了宿头,迫不得已才来搅扰。您看,府上可能容我家老爷住上一晚?”

    农庄主人拱手道:“小民岂有不敢?只是贫家小院,原就没几间屋子。早前有一队行商也是误了路,已经歇下了。如今却是只剩一间空屋。恐怕要委屈官爷了……”

    贾雨村在车内听了,便掀帘下车道:“无妨。总也比荒郊野外要好。倒要多谢老先生了!”

    农庄主人便把贾雨村引进了院内,众人只见不大的庄户人家院里,果然满满当当,已有几辆裹着油毡的马车停在了院中。

    一旁东厢房的门开了来,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向贾雨村作揖道:“这位官爷,小子姓冷名子兴,原是中京的古董商,正从胶东往家赶。方才听得官爷是要到安庆赴任,便想鲁莽来给官爷提个醒。自此再往前走的官道上,有处秦岭一脉的山坳,日前却砸落下一块巨山石,以致路毁堵塞。小子的商队等了数日也不见疏通,只得从别处绕道而来,这才误了宿头,耽搁到了此处。官爷若不嫌弃,小子可奉上绕路途径,供官爷参详。”

    贾雨村忙拱手谢过了,又听这少年是古董商,便起了兴致道:“相逢即是有缘。今日又得小兄弟警醒,雨村感激不尽。不如某略备薄酒一杯,咱们对雪同饮可好?”

    冷子兴听了,便拱手致谢,应了下来。

    贾雨村进了农家庄院,草草使热水洗了手脸,却见那厢冷子兴已叫手下伙计备好了酒菜。

    原来冷子兴托付了周瑞在京城照看开铺事宜,他自己却带着刘青树,又另雇了几个能干的活计,马不停蹄赶赴鲁豫地界收货来了。

    因一心想着要赶到年节前归京,好筹备来年二月的开张礼,却不想正应了“欲速则不达”这句话,被滞在这荒郊野外了。

    雨村见冷子兴须臾便置办下了酒菜,纳罕他从何处寻来的。

    冷子兴哈哈笑道:“先父曾说,穷家富路。人在旅途,却是要分外舍得银子,才能略解劳顿,不致思家太甚,反无端招惹了病痛。”

    “子兴兄所言极是!”

    雨村也哈哈大笑,随即入席拾箸。

第119章 (1)仆风尘雪夜结兄弟 忙年关家宴起风波() 
一时,二人觥筹交错,贾雨村竟不觉得冷子兴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人,观其言行,却是十足的老成。冷子兴喝得尽兴,便略略讲了自己的身世,又叫雨村生出无限戚戚。

    “子兴兄有所不知,某也是自幼怙恃皆违。幼时,家里的雪再大,也无人能为我温一碗汤,盖一床被!”

    贾雨村黯然神伤。

    冷子兴也唏嘘不已,泪湿眼睫。

    见气氛低沉,雨村起身,举杯对雪,朗声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可整日自伤?你我虽无父母眷顾,却各有良遇,今又偶遇于这雪夜,坐拥红泥小火炉,对饮绿蚁新醅酒,人生之乐,乐之甚矣!”

    冷子兴闻言也振奋起来,笑道:“官爷所言极是!此一杯酒,一场雪,一个人,皆是天定缘分,遇见了,便当心生欢喜!大丈夫原该赳赳向前,岂可顾影自怜?”

    雨村回头,略带诧异地看向冷子兴,然后疾步走回席间,提壶倒满了酒杯,将满杯举给冷子兴道:“不意子兴兄竟也不俗!嗳,莫再官爷官爷的叫了,倒违了这朗然雪夜情。你若不弃,咱们只兄弟相称,如何?”

    冷子兴赶紧接过酒杯,干脆道:“雨村兄!”

    贾雨村瞠目弯唇,“嗯”了一声,放声大笑起来。

    二人重又坐下,冷子兴便道:“今夜得遇雨村兄,真乃弟之大幸!日后弟还会频繁往来胶东与京城,想来亦会不断叨扰雨村兄。还请雨村兄莫烦了兄弟!”

    “哪里哪里,兄若来访,弟当喜不自胜!说来,怕是弟先要叨扰子兴兄呢……”

    贾雨村说着,携起冷子兴的手,叫来随行的小厮,打开自己的行李,叫冷子兴帮忙看自己所带的那箱古玩字画。

    “今夜酒迷了眼,倒看不真切。雨村兄信得过小弟,小弟感激涕零!不若明日小弟养足精神,也好给哥哥看个真儿!”

    见冷子兴如此说,贾雨村也觉有理,遂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翌日,冷子兴果然一早过来,先呵气搓暖了手,不至僵硬,这才逐件拿过雨村箱中的玩器,分门别类细细检视了一番。

    末了,冷子兴挨个儿就品相,年代、真假分评了一番,但见雨村只笑不语,拿着一方古砚摩挲着,似要问什么又不好开口。

    冷子兴会意,小声问道:“雨村兄,小弟倒有个不情之请。弟这趟收货,所得甚少,正自发愁呢。今见雨村兄手里的这些珍宝,实话说,小弟甚是心动。还望兄割爱,让给小弟几件可好?”

    雨村展颜笑道:“前路崎岖,我带着些物事原也累赘,倒要谢谢子兴兄替我分担解忧了。”

    二人心照不宣,冷子兴便将其中最珍贵又容易携带的捡出来仍交给贾雨村,并和他说了这些古玩的行价,方便他日后脱手。

    较粗笨的那些,冷子兴便都按收购市价多出一成的价钱尽数收了过来。

    “雨村兄,弟这里同你交个底,咱们古玩一行是没有定价的。买卖全凭个人爱好,同一样东西,有人出一两,也有人出一千两。只是一些至尊宝货,行里都认的,才有个差不多的定价,只也不能定死。日后,雨村兄若见小弟出手这些物件,高了低了,还请勿怪。”

    贾雨村闻言点头道:“某非那锱铢必较之人,银钱上也不大留意的,子兴兄放心。今日你替我分忧,我只领你这份情!”

    冷子兴便长揖,雨村也拱手。

    二人就此别过,于风雪中便又各赴前程去了。

    ……

    中京昭德三十六年的年节,总算有了丝活气。

    京城百姓虽还不敢大肆欢庆,但过年该有的喜庆物事,却是一个不少的都摆上了街市。

    就是皇宫内院,也都略点了几盏红灯笼。

    贾家两府亦是忙碌异常,王夫人因与贾母商量着置办年事,自腊八以来,每日从早至晚,婆媳二人便没有清闲的时候。

    京中及外省各亲眷故交皆要依家酌情办好年礼,只这一项,王夫人便看得头晕眼花。

    另有本府的年货采购,庭院布置,家下众人的打赏等等琐碎事务也需王夫人定夺。

    贾母从旁协助几日,到底年纪大了,也觉精神不济,倒要歇息好几日才能缓过神来。

    宁国府那边因是族中宗祠所在,更是繁忙。

    敬大夫人带着贾珍夫妻俩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

    临近年节,王夫人额角倒贴上了一块儿黑膏药,说是头疼太盛。

    贾母瞧着她也觉心疼,便提议道:“你是忙得混忘了么?如今你也是有儿媳妇的人了,何不叫你媳妇出来帮帮你?”

    王夫人拍手道:“哎唷,真是,我竟忘了她了!只这孩子过门快一年了,每日除了请安,再不见她多话,倒真叫我想不起她来。这孩子,也老实太过了。”

    贾母笑道:“你还说她?你刚过门那时候,不比她还没话?整日避猫鼠一般,早晚也不见吭一声儿,直到有了珠儿,咱们娘们儿才多说了几句话。”

    王夫人失笑,摇了摇头道:“年深日久的,媳妇倒不记得了。想来新妇都是如此的。既母亲吩咐了,倒快叫珠儿媳妇来吧,我也好轻闪些。”

    李纨自嫁入贾府,一开始的凄惶无助过去之后,她日日瞧着贾母和王夫人皆是和善之人,四时八节都记着她,奴才们也还算恭敬,便也渐渐安了心过日子。

    今又见婆婆要重用她,哪里还有不乐意的?

    只是李纨从未操持过这等大家中馈,头一次上手便遭封年节大礼,情急之下难免错漏连连,倒惹得下人纷纷在背地里笑她无能。

    便是王夫人也忍不住教了她几句,李纨又是个心重的,一时倒吃了心,日夜忧思,就怕惹了婆婆不喜。

    贾母冷眼瞧着,不免和赖嬷嬷叹道:“倒是我多事,反害她没了清净。”

    赖嬷嬷道:“各人有各人的脾性,福气都是自己挣来的,哪里怨得着老太太?大奶奶为人重德不重才,性子又和软,难免会一时想不开。等过些日子,她也熟了,脸皮也练得厚了,便都好了。”

    贾母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倒不是个能脸皮厚的人。罢了,你多提点着她一些,别叫那些势力奴才反坐她头上就是了。”

    赖嬷嬷听了,便叫手下的媳妇娘子们从旁提点着,李纨这才慢慢上了手。

第120章 (3)仆风尘雪夜结兄弟 忙年关家宴起风波() 
这日,已然腊月三十,贾家两府皆装饰一新。

    不仅大门、仪门等显要处,便是库房、柴间都贴了对联,挂了挂牌,另有桃符都新油了,挂得满府皆是。

    鸳鸯见贾府大门外马头墙上贴的对联足有两人高,而灶王龛上的小对子,写着“上天言好事;回宫隆吉祥”却又不过一尺来长。

    还有那各处门上,影壁正中则都挂着“福”字、“鸿禧”、“榖旦”等挂牌。

    从大门往里走这一路,鸳鸯的小脑袋来回晃了一路,引得比尔二人也东瞅西看,一会儿对仪门外两溜齐整的大红镶金灯笼点头赞叹,一会儿又对路过的丫鬟小厮指指点点,皆因众人身上都花团锦簇,就是小厮汉子都头上戴花,身着鲜亮颜色的锦衣华服。

    贾母见了比尔等人,笑说:“因想着毕公子恐不曾见过中京年节里的热闹,是以特特接了你们进府。再加咱们中州又有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我怕小恩人你单个过年太也孤苦,所以想叫你们跟着鸳鸯一家过个团团年,也好解了思乡之苦。”

    “多谢老太太!”

    比尔鞠躬谢过了贾母,又接了贾母给他们的压岁钱,欢欢喜喜跟着鸳鸯去了后街。

    金彩一家正忙着炸供,贴门神,给祖宗牌位摆香供,见鸳鸯把俩洋孩子领回了家,又是奉了贾母的命,便也顾不得理会他们。

    比尔有意表现,接过翔哥儿手里的浆糊桶便刷了起来,倒叫翔哥儿抱着膀子躲了会儿清闲。

    本森则被金彩抓住,叫他帮着金彩家的在厨间烧火。

    “反正你黑,抹了灰也瞧不出来!”

    金彩振振有词,本森呲牙咧嘴抗议他种族歧视,金彩听不懂,瞧着他嘿嘿直乐。

    天一黑透,金彩一家和比尔二人便围着炕桌团团坐着。

    金彩家的最后上了道红烧大鲤,也擦了擦手,挨着抗边单腿盘坐,招呼着众人都开吃。

    “哎呀!姆妈,还吃不得呢,咱家没放惊年炮咧!”

    “哎,对对对!快放去……”

    金彩和翔哥儿忙起身,穿了鞋,翻出一条三十六响的大红鞭炮,拿条长竹竿缠住了,高高挑着就要去院子里放炮。

    刚开了门,却见对面陈书新和鹦哥也挑了挂鞭炮正准备点火。

    “慢着,慢着,书新哥,咱们一起点啊?”

    陈书新笑着应下了。

    鹦哥力小,挑不动竹竿,便把竹竿插在窗棂上卡牢稳,自己拍手跳脚和鸳鸯等人站一起,等着炮仗点燃。

    翔哥儿和陈书新喊着“点”,便同时点燃了各自的鞭炮,立马转身跑回了屋檐下。

    “噼里啪啦”的炮仗炸裂声里,两家人皆哈哈大笑,高声叫喊着:“年啊,你走吧,咱们家的饭不好吃,别偷吃了咱家下一年的饭食福气,看不炸烂了你的嘴呢!”

    比尔和本森看得新奇不已,问鸳鸯“年”是什么。

    鸳鸯想了想,说年是过去三百六十天凝出的种种如意和不如意,中州人过年,大约便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之意。

    “中州人很乐观也很洒脱。过去的,不管苦乐,都能过去。我们只看未来,只赏当下。”

    鸳鸯笑道。

    “但是过去那样难忘。而且,我也不愿忘。那是我成为我的原因。”

    比尔在震耳欲聋的炮竹声里,望着鸳鸯疑惑喊道。

    “哈哈,所以西人不遗忘,你们只忏悔。过去的罪与苦,在神前忏悔即可。你们觉得负重前行更有意义。各有优劣吧。”

    鸳鸯大喊着。

    “什么遗忘忏悔,这么欢乐的过年,你们要当哲学家么?现在,聪明人都该做美食家嘛!”

    本森怪叫一声,等炮竹一歇,他便头一个蹿回屋内,麻利地脱鞋爬上大炕,窝在暖烘烘的炕上,抓起筷子叫道:“开吃啦!”

    翔哥儿急得瞪了眼吼道:“放着,我来!”

    金彩家的哈哈笑个不住,让着比尔二人道:“快吃,快吃,不然等到我们翔哥儿上了桌,便再没你们下筷的时候了!”

    本森和比尔便赶紧开吃,和翔哥儿抢了起来,叽叽喳喳,闹得饭桌不得安生。

    金彩又气又笑,却也不去理会。

    “妈妈啊!这也太好吃了吧!”

    本森嚼着一块糖醋小排,感觉自己的身心连同灵魂在这一刻都升华了。

    “嗯嗯,嗯嗯。”

    比尔吃得顾不上说话,一个劲儿地猛点头。

    翔哥儿举着只酱鸭腿儿,得意大笑道:“我的,是我姆妈做的!”

    到了晚间,金彩给翔哥儿和鸳鸯的枕头下都塞了压岁钱,翔哥儿那串钱用簇新的粗红头绳穿起,编紧成为鲤鱼形,鸳鸯的那串则编成了如意形。

    比尔和本森把钱串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觉得有趣极了。

    金彩家的笑道:“还不快去你们炕上看看去,只拿着旁人的压岁钱做什么?”

    二人惊喜交加,忙跑回北侧间往小炕上看去。

    只见炕脚上搁着红绳串钱编成的一条好粗的长龙,盘在那里摇头摆尾,神气活现。

    “这就是人家说的钱龙?姆妈,你好偏心!”

    翔哥儿挤在后头,垫着脚叫道。

    本森过去摸了摸长龙,回头傻笑道:“这多少钱啊?”

    比尔心中感动,回身出来给金彩两口子鞠了个躬。

    金彩一挥手道:“这不值什么。再者说,老太太饭前遣人送来了银子,说是给你俩过年使的。”

    鸳鸯这才捂嘴偷笑道:“我说阿爹怎地变大方了……”

    翔哥儿和本森举着那钱龙在屋里舞了好几圈,又觉不过瘾,呼喝着抱着钱龙,去对面陈家显摆去了。

    这夜乃除夕,各家皆不闭户歇息,均灯火通明,戏酒不断。

    金彩家的收拾了碗筷,便又开始在厨间忙活着照看蒸锅。

    鸳鸯等孩子们,则在家中掷骰子打双陆游戏。

    鹦哥儿一会儿跑来金家,一会儿跑回自家,忙得不亦乐乎。

    正房的单大娘一家仍在荣府内当差,不曾歇下,倒方便了陈、金两家,再喧哗热闹,也不会吵到旁人。

    闹到子时,金彩便又吩咐着翔哥儿和书新,赶紧再把家里最长最响的鞭炮都拿出来,要赶着时辰点“送年炮”。

    此时不仅金家小院,整个宁荣街前街、后街,全都鞭炮齐炸,惊天动地。

    “哇!烟花!”

    鸳鸯堵着耳朵望天,几道五色烟火绽开在荣国府的上空。

    震天响的鞭炮声里,昭德三十六年的新春来了。

    ……

    宁荣二府的主子们自年前就一直请酒吃酒不停,就是东府贾敬也自城外道观归家过年了。

    贾母不耐烦走亲戚,李纨新寡不宜出门,所以荣国府里的应酬,便都压到了王夫人一人身上,只忙得她初三那日归宁都不安生,下午、晚间竟还顺路从王家去了两家侯伯府上送了年礼。

    邢夫人晚间坐在炕上吃闷酒,生闷气,想要打骂跟前儿的小丫鬟,又被王善保家的劝住了。

    她愈发郁闷起来,抬手摔了酒杯问道:“老爷去哪里了?”

    “去春姨娘屋里歇着了。”

    小丫鬟颤声回道。

    邢夫人咬牙,一屁股坐回了炕上,掩面就想哭出声来。

第121章 (3)仆风尘雪夜结兄弟 忙年关家宴起风波() 
“夫人,不可!年下里可不敢见泪,没得一年都触了霉头!”

    王善保家的赶紧劝慰她。

    “呸!我偏哭!我就哭!我这日子,早霉透了,还能怎地触霉头?”

    邢夫人说着,撇嘴哭了出来,边哭边骂道:“一般都是儿子媳妇儿,凭什么就一个累死一个闲死,这般捧一个踩一个,我哪点儿不如她了?”

    王善保家的不好直说“你哪点儿如她了?”,只得想法子劝解道:“哪里是夫人不如人?我冷眼瞧着,夫人竟是受了咱们老爷的累了。老太太偏心二老爷,阖府皆知。咱们老爷不受待见,太太便再好,老太太也瞧不到眼里不是?”

    邢夫人抽抽噎噎,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问道:“那待如何?就这么熬着?我哪里敢劝老爷?敢说老太太?”

    王善保家的想了想,出主意道:“二太太那处忙着外间的亲故应酬,府里往前的元宵家宴便交给了珠儿媳妇。我瞧着,珠儿媳妇不是个能干的!夫人何不趁机拿下她这差事,先做成了给老太太瞧瞧您的才干!”

    邢夫人拧眉想了想,拍手道:“很是!往日里,我和老二家的争不过也罢了,谁叫人家会生儿子?可珠儿媳妇算什么?寡妇失业的,连个男人都没有,我难道还争不过她去?”

    主仆二人便凑一堆儿咬了会儿耳朵,如此这般算计了一番。

    世上万般事,皆是成事极难,败事极易。

    李纨为了荣国府的元宵家宴,可谓殚精竭虑,每日卯时初刻便起,子时三刻还在推敲细思,查缺补漏。

    哪想如此勤谨,却仍是错漏百出,一会儿这个婆子回说原定的戏班子被别府高价请走了,一会儿那个婆子又道席上的一道大菜要换,因食材采买不来。

    李纨整日心力交瘁,烦难不已。

    她又是极好面子,极重名声的人,再加新嫁新寡,没有底气,和下人交涉便多怀柔,不敢十分威压。

    如此一来,倒又难上加难,险些愁白了头。

    这日已是初十,李纨见诸事大概齐备,刚歇了口气,不想管着器物的袁大娘回话说,老太太定下的十几柄倒垂荷叶灯杆出了故障,装不齐全了。

    李纨急得连问怎么了。

    那灯她也曾过目,一色雕漆剔红一人多高的檀木灯柄不会出什么故障,只怕是灯盏出了问题。

    这灯的灯盏由十几枚荷叶组成,内有烛信插着彩烛。荷叶乃是錾珐琅的,下有活信可以扭转,宴会时若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则能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叫席上的人看百戏等更真切些,也不会刺眼。

    “回大奶奶,算着每柄灯盏都少了一、二枚荷叶,活信也不见了。咱们装了半日,总不见妥当。”

    李纨皱眉问道:“好好儿的,怎么缺东少西?交予你的那日,也不见你说?”

    袁大娘跪下道:“大奶奶这话我却不敢接的。东西是老太太屋里的林大娘交给大奶奶处的岚雨姑娘,过了几日,岚雨姑娘才又交给我的。点数时,荷叶多少枚,灯柄多少杆,皆是有数的,我哪里知道岚雨姑娘给我的不够数?奶奶可去查当日的对牌明细。”

    李纨听了,看向一旁的岚雨。

    岚雨心内打鼓,一时不知是自己疏忽了,还是自林大娘处拿来的便是缺漏的。

    “大奶奶,不如先查查明细。”

    一旁林之孝家的出声提醒李纨。

    她被赖嬷嬷派来襄助李纨,又见此事涉及自身,便留了个心眼。

    林家的叫了岚雨,先去暗暗查看了两次交接的明细,竟然见两次明细上的荷叶数目差了二三十个,活信也是头次有,二次却无。

    岚雨急得想要掉泪,捶着自己道:“都是我糊涂,竟没瞧出这错处!我怎么这么没用?”

    林家的忙止住她,疑惑道:“那些东西自老太太库房取出,咱们点了数就仍旧裹了起来。期间姑娘可有打开再点?”

    岚雨摇头。

    林家的又问:“交给袁大娘那日,姑娘怎会忘了和头一次的数目相对照?”

    岚雨想了想道:“那日刚把东西交给袁大娘,就有个小丫头跑来说大奶奶急着叫我去。袁大娘便说数目她点好自会报给我,我便走了。后来,袁大娘点好数,交了对牌,我也就忘了再对照一眼前次的数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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