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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幕之兵-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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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束点了点头,王全便暂且退下了。
每个人在这一场动荡之后,最终都要回到自己该回的位置上去的。
但秦束却不知道该回哪里去了。
她慢慢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微雪的台阶,很快就濡湿了她的衣摆,连带她的眼神里,好像也染了些微的润意,这让她整个人冷硬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抬头看那月亮,永远是那么孤清的、高高在上的月亮,好像无论俗世里发生了什么,它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阿援不敢劝阻,只是默默地守在一边。过了很久,她听见小娘子轻轻地开口:
“阿援。过些日子,我会送你出宫去。”
阿援吃了一惊,“什么?小娘子……”她哀声道,“不,我不出去。”
“杀温太后,不过是第一步。”秦束慢慢地道,“我在这深宫里,往后,还会有十几年、几十年的日子要过。但是你……你不同。你是可以离开的。”
“小娘子,”阿援膝行上前,捧住她的手,“您也可以离开啊!”
秦束望向她。阿援立刻也明白自己不过是痴人说梦,但小娘子却没有戳破她,只是温柔地笑着:“嗯,是啊。或许有一日,我也可以离开吧。”
月华如练,风雪寥寥,一主一仆的影子拓在恢弘的白玉阶上,背后是巍峨的宫阙的重重黑影,与庄严沉默的万里河山。
作者有话要说: 废温太后的诏书基本化用自《晋书·后妃传》有司议废杨太后(武悼杨皇后)的奏疏……
第47章 白日忽西幽()
翌日一早; 朔风呼啸; 大雪连绵。
太极殿大朝,公卿百官毕至。长长的白玉石的甬道两旁生着火; 经过的官吏只觉脸颊燥热; 衣襟却淋淋漓漓着雪水。登上雕龙的百重台阶; 从唱礼的内侍官身旁鱼贯而入; 便会见到早已等待在御座上的官家。官家的一左一右分别坐着永华宫杨太后与显阳宫秦皇后,而在官家的身后; 竟尔抬出了弘训宫的梁太皇太后。
大概因为到了冬天,太皇太后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是被人用乘舆抬上大殿来的。但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鸠杖; 当朝堂上大臣们喧哗议论的时候; 她也许是不耐烦; 突然以鸠杖“咚咚”地敲了敲青石砖的地面。
殿上登时一肃。
朝议开始; 秦止泽当先走出,参永宁宫温太后戕害先帝郑太妃,非圣诬法,奏表上赫然联结了台省府寺数百官员的署名。
萧霂皱了眉; 还未想明白时; 后边的太皇太后却颤巍巍地开口了:“温庶人的事情,可以不必论了。”
温庶人——
此称呼一出; 众皆哗然。萧霂震惊地回头,却只看见垂落的帘帷,他又是愤怒又是慌张:“皇祖母这是什么意思?母后——母后去哪里了?”
太皇太后半卧在软榻上; 一边由侍女扶着喝了一口水,苍老的声音透过帘帷慢慢地递出来:“陛下,她从来都不是你的母后。你的母后,正坐在你身边呢。”
杨太后万没有料到太皇太后此时会点到自己,萧霂那复杂的眼神扫向她时,她只觉心头一阵发凉。
太皇太后复道:“秦司徒所议,老身也多有考虑。王全,念旨。”
王全欠了欠身,抖出诏旨,萧霂又道:“这是什么旨,朕却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杨太后看去,眼神里全是陌生的警惕。杨太后死咬着唇,抬眼去看萧霂侧旁的秦束,后者却只是端庄地微笑着。
王全清了清嗓子,道:“宣,太保、宁国公温育良听旨。”
温育良昨夜布置在永宁宫的兵马没有一个回到他身边,今早又没有见到温晓容上朝。他从队列中踟蹰走出,跪地伏首,手心里已全是冷汗,“老臣在。”
“太保、宁国公温育良,不能以身率下,躬自谦让,乃与永宁宫温庶人,贻误军机,通敌叛国,凶暴构逆,引兵宫省。皇天无亲,舅氏失德,人神殛之。温庶人已于昨日伏法阙下,今收温育良玺绶,免官爵为庶人,着待罪诏狱听审。”
萧霂好不容易听完了,听懂了,便一下子站了起来——杨太后却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襟,低声急道:“陛下,陛下慎言!”
萧霂大怒地甩下杨太后的手:“这难道不是你安排的么?!”又扬声,几乎要哭出来一般,用那稚嫩的声音大喊着:“母后,朕的母后呢!诸公,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陛下!”温育良突然直起身来,大声道,“陛下圣明!陛下左右,全是奸佞小人!她们已经害死了陛下的嫡母,还要来害陛下,她们居心叵测啊!”
秦束突然冷冷地出了声:“带下去!”
几名孔武有力的兵士上前押住温育良,拉扯之间,温育良的冠帽松了,身子伏地,那老辣的眼光却直直地射向秦束,“秦皇后,你说我通敌叛国?陛下明鉴,太皇太后明鉴,老臣三朝为国,绝无此心!若要说真正通敌叛国、丢了晋阳的人——那个胡儿秦赐,不是已投降了铁勒人?为什么晋阳侯死了,华俨逃了,但那秦赐,却偏偏被鲜于岐留住?!他本是异种,扶风秦氏,乃与异种为盟,其心可诛!”
朝堂之上,一瞬之间,静得可以听见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但萧霂却终于在一瞬之后哭了出来,泪水流了满脸,杨太后想去抱他,却被他恶狠狠地推开了。
秦止泽也没有料到温育良会提起此事,只觉秦赐好像已成了自家身上抹不去的污点一般,他抬头望向秦束,希望秦束能说几句转圜的话。
但秦束没有说。
她没有说,秦赐死战到底,被俘非出自愿,也没有说,秦赐是受了华俨陷害才至于此,更没有说,我家与秦赐本无关联。
她好像是一时之间怔住了。
这些指控是真的可以伤人的——因为秦赐毕竟不在此处,而官家又已对她充满怀疑,所以无论她如何辩白,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一时之间,她竟想不出怎样才能最佳地应对。
也许,只有最后一种法子——只有坚称自家与秦赐本无关联,才能将秦家真正地、干干净净地从这污水中撇出去。
可是,仿佛是秦赐那封信上的字迹又带着血浮浮沉沉在她眼前了,血色的雾气里,他在同她温柔地说着一些她听不清晰的话。她看见了丹墀下父亲的眼神,父亲显然在等待着她的声明。她动了动唇,脑是清醒的,心却还耽留在彼处,以至于发不出声音……
萧霂果然看向了她,声音犹带着哭腔,语气却是极冷:“皇后,温太保此言当真?通敌叛国,你们秦家也有一份?”
秦束终于干哑地开了口:“不,秦赐绝不是……”
“绝不是什么?”温育良高声。他显然看出了秦束的绝境,眼神中甚至有了孤注一掷的得意。
“他绝不是那种人!”秦束咬牙。
“凭什么?”萧霂望着她。
凭什么?
就凭他爱我,我知道。
可是秦束终于无法再说下去了。萧霂望着她的眼神瞬息万变,泪水的掩蔽下全是一览无余的怨毒。她无法想象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能有这样逼人于死地的眼神。
不过是一年多,就连这个孩子都变了,可是她,她却永远是在这个囚笼之中,挣扎而不得出。
忽然有风拂来,是大殿的门开了。
内侍的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分外地高亢,甚至有几分滑稽:
“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五州军事、镇北大将军秦赐到——”
***
秦束的手痉挛地抓紧了红木漆案上髹金的角。那雕刻是一只猛兽的头颅,张着血盆大口,她用手指死死掰住了它的牙齿,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真实的痛楚,就不致被它吞噬。在清晨的梨花白的微光里,在迷蒙寒冷、无边无际的雾气中,在千万重隐没的宫阙楼台的背影底下,秦赐一身戎装,佩剑带履上殿,她能清晰地听见他那沉着的脚步声踩在砖石面上,冷酷而干练,仿佛踩碎了一冬的寒霜。
“你、你敢佩剑上殿?”萧霂坐不住了,几乎是躁狂地拍了拍御座的扶手。
秦赐在彼端停了下来,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奉骁骑将军黎元猛命,回京救驾,行军虽迟,但仰陛下圣明,已灭尽叛贼!末将不及通报,稍失仪节,死罪!”
温育良瞠目结舌,还欲再辩,秦赐一个眼神示意,押着温育良的侍卫便将手肘往温育良身上一撞,后者蓦然往后仰倒。萧霂的声音透出些迷惑:“救驾?叛贼?——谁是叛贼?”
秦赐冷冷地看了一眼温育良,“温太保昨晚带两百亲兵入宫,图谋大逆,所幸太皇太后明察秋毫,以弘训宫卫尉抗击之。但温太保此次从外地返京,实则所领不止两百人,还有三千兵马驻扎在洛阳城郊,待其号令,若大逆得逞,举兵应之,则天下不为陛下所有!”
萧霂一屁股坐在了御座上。他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拿袖子拼命去擦,直擦得小脸都发红了,最后只是喃喃地问温育良:“是真的吗,阿公,是真的吗?你想废了朕……你想废了朕吗?!”
温育良却似已晕倒了,不论萧霂如何哀哀地望着他,他也没有再睁开眼。
萧霂又是疲惫,又是伤心,竟尔自己走下了御座,连退朝也不说,便离开了。
秦束的目光追着那孩子的背影。虽然虚张声势,却到底是很弱小,好像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欺负他,可他却偏偏握着这世上所有人都想要的权力。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便对上了秦赐的眼神。
一边的杨太后呼喝着:“杨识!”
“末将在!”
“将温太保——庶人温育良,押下去,送诏狱!”
“是!”
秦赐望着秦束,复上前一步。
这一步却让众人都心惊胆颤。然而他却跪下了,一手放在左胸上,低头道:“末将兵败被俘,侥幸逃出,原本死不足惜,今为救驾而来,嗣后但听处置。”
隔着太高、太远的距离,秦束凝望着他,许久。
杨太后看着她脸色,笑了笑道:“秦将军即使被俘,艰苦卓绝、九死一生之际,也还是忠于王室,是大有功之人,谁会处置你呢?”
秦赐好像没有听见,他抬起头,只是看着秦束。
秦束终于抬了抬手,笑容极淡,淡如灰色的云,声音也微微地发着颤,仿佛在这堂皇梁柱之间冲撞着,含着钝重的痛:
“将军……辛苦了。”
***
广陵王萧铨站在宗室班列之中,冷冷地看着殿上这一场闹剧,大约称之为宫变,亦不为过。
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事不关己的笑。
第48章 片云堪度雨()
夜间; 秦束从弘训宫看望了太皇太后回来; 便见到显阳宫的台阶下,石狮子的阴影旁; 孑然地立着一人。
许是因为今夜非常; 为加防备; 四周无一个下人; 更远处的灵芝池边,寂静地排布着数列新安置的兵士; 皆是他带来的亲兵。而他负手在后,却正仰首望着重楼之外的夜空。
夜色深沉; 星月皆消隐了; 比日间更盛大的雪连绵成片地飞落下来; 晶莹地旋转着; 仿佛将他笼在了一个一尘不染的世界里。他的神色里有一些秦束所不熟悉的忧伤。但当她慢慢地朝他走过去; 他听见了声息转身看见她的一瞬,灰色的眼眸里便亮了一亮。
“今晚,温家人俱下了诏狱。”秦赐解释道,“我怕您这边会有危险; 是以过来看顾。”
秦束终于朝他安心地笑了笑; “将军有心了。”一边往台阶上走去。
秦赐跟在她身后,默默地凝望她那皎白的颈项; 因寒冷而微微发红的肌肤,令人忍不住要抹去那上面的雪迹。
“我……”他动了动喉咙,哑声道; “我来晚了。”
“不,你来得正好。”秦束轻轻地道,“我还怕……”
她走入殿中,厚重的帘帷立时隔断了清寒的风雪,阴燃的地火伴着袅袅的炉香,令四壁间蒸腾出一片迷茫不知所以的温暖。她将沾着雪的大氅交给了身后的阿援,待后者离去之后,秦束转身,却见到秦赐仍穿着白日里那一身甲胄,五指紧张地握着佩剑又张开,不由得笑了。
秦赐看见那笑,便想,也许自己出生入死,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天下社稷,而只不过是为了这个女人的这样一笑而已。
他任她的手臂柔软揽过自己的腰,然后轻巧地解开了他的胸甲。甲胄颇沉,她每脱下来一件,他还要帮她放稳在地上。渐渐地她随着动作蹲下了身子,而他也半跪下来,慢慢地欺近了她。
很久、很久以来,总在梦寐里遇见的吻,此刻终于沾上了唇,竟尔是微凉的。他扶着她的头小心地让她仰倒在氍毹上,她的长发散落下来,深陷在柔软的绒毛里,她的目光也好像是从深渊里探出来,是带着痛苦的希冀,来迎接他的。
“赐。”她的手挽住了他结实的肩膀,好像挽住了这世上最牢固的依靠,“……赐。”
他咬紧了牙,生涩的爱抚却又惹她发笑,她一遍遍抚摸他脸的轮廓,像是要让手心也记住他一般,声音温柔如飘雪:“赐,你是怎么……怎么逃回来的?告诉我,我想知道。”
秦赐不由分说地吻住她:“做完了再告诉您。”
***
两人从地上做到床上,从后殿做到内室,反反复复,踉踉跄跄。但好在这一夜整座洛阳宫城里都是混乱的,每个人都只关心着自己的安危,不会再来探查他们的虚实。秦束很狼狈,秦赐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体发着冷,吻却是滚烫,像烙印一般,随着呼吸而颤栗。
秦束想起这数月以来的绝望,其实都不敢想象他还会回来,可是他终竟是回来了,就像是必赴的约定,在这座未变的牢笼里,在这张未变的大床上,他仍然用尽力气在爱她。
她的手指抚过他那精壮的身躯,摸到了几道新添的伤痕,他嘶声,不服气地咬她的唇,那眼眸中好像也藏着战阵中的刀光剑影。
这样的他,略带着陌生的危险,却反而让她更迷恋了。
结束之后,秦束好像终于从那深渊里抽身而出,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躺在他的胸膛上,而秦赐便一下又一下,平静地为她捋着头发。
“我与罗满持两个,穿着铁勒人的衣衫坐船逃出晋阳城后,先去了上党。”秦赐的声音连带得胸腔震动,令秦束耳朵发痒,“我见到黎将军,他说他得了您的密令,已将华俨斩杀。我想我被俘的事情,一定给您在朝中带来了不少的难处……所以向黎将军求了军命,带了两千信得过的精兵回洛阳来。”
秦束道:“是,我听闻华俨……莽撞出击之后,竟弃城南逃。温太后原还想与晋阳失陷撇清关系,乃不惜将郑太妃做了替死鬼……”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又颤抖起来,“昨晚,她杀死了阿摇。”
秦赐低头,看见她眸光里是湿润的火焰,心口好像也愀然地痛了一下,“是阿摇知道什么了?”
“阿摇赶回来告诉我,温育良在永宁宫布置兵马,也许会逼宫。”秦束的脸色灰败,“我便去找太皇太后请了旨,先发制人,废了温太后……但是,但是阿摇已不会回来了。”
秦赐抱紧了她,喃喃:“但是我回来了,小娘子。”
秦束摸索着他的脸,微冷而刚硬的轮廓,她一遍遍地抚摩过去,“如今我们,暂且只能忍耐……你是被俘归来,按律当削爵反省,与其让杨太后他们动手,不如你亲自提出。”
“我明白了,我过几日便请罪。”秦赐道。
他这样听话,却又让她心痛如绞,死死地咬着唇,仓皇地别过头去。秦赐柔声道:“无事的,小娘子,我……我到底回来了。”
勇敢的小娘子,怯懦的小娘子,残忍的小娘子,善良的小娘子。
他看不懂她,可是他仍然愿意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抱紧她,一遍一遍地同她保证,我回来了,我绝不会再离开您了。
帘帷上便是两个拥抱在一起的惶惶的影子,昏黄的,暗红的,随着誓言一起沉在了夜里。
***
“将军,将军?”
极轻微的声音,在暗夜里轻轻地推着秦赐的肩膀。秦赐迷蒙地睁开眼睛,见是罗满持,后者却正穿着铁勒人残破的戎装,对他焦急地道:“将军,快逃啊!”
“……逃?”秦赐茫然地眨了眨眼,坐起身,转头去看秦束。秦束还在睡梦之中,长发温柔地披散在脸颊,手臂依赖地缠着他的腰腹。罗满持还在催促,秦赐终于是将她的手移开了。
他跟着罗满持走出宫殿,却见到了深夜的晋阳城。
夜色如铁幕兜头罩下,四方黑暗俱是冰冷铁壁,让人无处可逃。街道两边是黑洞洞的民居,城楼上是铁勒人的旗帜和数十名大将的人头,凄清的夹雪的夜风里浮泛着腥臭味,宛如冰冷的血扑在人面。而在那城楼下的阴影里,却还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在搬尸体。
他将尸体从城中拖来,拖到这城楼下,然后摞成一堆。
“呲啦”——“呲啦”——“咚”。
黑暗之中,那些尸体的模样都看不清晰了,连那老人自己也好像成了一具尸体,僵硬的身躯,死白的脸,空寂的眼神。
也许当他将这些尸体搬完之后,他也会自己躺上去,与这些尸体化在一处吧。
“呲啦”——“呲啦”——“咚”。
秦赐忍不住唤道:“老伯……”
那老人稍稍停住了动作,慢慢地挪动着干硬的脖颈,望见了他。
望见了他,老人竟然笑了。
笑得那么和蔼可亲,那么温厚淳朴,就像慈爱的老父亲一般,老人开了口,笑道:“将军往后还会来么?”
秦赐陡然睁开了眼睛。
帘外是长明的宫灯,幽暗地燃着,让这寒冬的寝殿显出几分温暖的色彩。秦赐低头,看见秦束正如他梦中一样,一无所知地熟睡着,手臂搁在他的腰腹上,一个占有的姿势。
这似乎是他头一回留在显阳宫过夜。
他默默地凝望着秦束,许久,伸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又倾身去吻她的额头。她皱了皱眉,但却没有拒绝,反而抱得他更紧。他笑起来,笑容既温柔,又孤独。
第49章 零落几人收()
翌日清晨; 御史来报; 温育良在狱中仰药自杀,奏请温氏族人如何处置。
秦束倚着凭几; 隔着垂帘; 懒懒地道:“常乐大长公主幽禁; 已嫁之女毋论; 其余人等,皆流放交州; 即使大赦亦不得归国。”
洛阳城中,淮南温氏偌大的门庭; 连亘几条街的宫庙、宅邸、庭园; 全是妇孺的哭声、兵士的呼喝声与拖箱子搬柜子的嘈杂声; 百姓们尽皆出来围观; 一时间铜驼大街竟水泄不通; 积雪的街道被踩踏得全是泥泞。
——但到了城西边广陵王宅的园囿里,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净。
“让我进去!我要见广陵王殿下!”一名衣衫破损、妆容残乱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便抢到宅门前,对着阻挡的侍卫哭喊道; “我是宣家的女儿; 是广陵王的表妹!我要见他,你们不能拦着我!”
温玘也在她身后下了车; 看着妻子慌张失措的模样,沉默半晌,走上前去; 对匆忙赶来的管事递上一帖:“在下温玘,恳请面见广陵王殿下。”
那管事却根本不看他手中名帖,“殿下说了,今日禅修,拒不见客。”
“我是客人吗?”宣氏怒道,“都火烧眉毛了,殿下再不出来说几句话,难道不怕人家把宣家也连根拔起?!”
一名仆人从里间走出,对着管事的耳朵说了几句话,温玘夫妇的眼中当即燃起了希望之色。然而那管事却只是挥了挥手,接着,便有人抬出一只小小的錾银箱子来。
“这是殿下对您的一点心意。”管事欠了欠身,“听闻交州瘴疠盛行,还请一路小心,恕不远送。”
温玘走过去,打开那箱子,只见是满箱上好的丝绸衣衫、并一些金银器物。他的脸色惨然,苦笑道:“小民多谢殿下恩德,但流刑之身,恐怕是带不了这些东西的。”
那管事并不听他说话,冷冷地哼了一声,便转身回府了。广陵王府的大门关上,拖出长长的“吱嘎”一声,好像将夕光也收束了进去,长街上只余凄冷的雪后的黑暗。
这寒冷刹时侵入骨髓,宣氏不由得拢了拢衣襟,温玘过来欲揽她的肩,却被她一把甩脱了。
“早知今日,我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嫁给你的。”她低声,语气里明明已绝望了,却还是一定要刺痛对方一般。
温玘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唯一值得庆幸的大约是妹妹温玖因为嫁给了夏冰,到底幸免于难。
他转头望向长街彼端,黑暗一点点地侵蚀了过来。他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再见到洛阳城的黎明了。
***
将要入夜了,广陵王府的小阁上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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