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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幕之兵-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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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束端详他半晌,笑道:“大英雄,你可回来了。”
也许她心中想的并不是这样的问候,但她说话却总是这样的风格。秦赐也习惯了,他轻轻地道:“我来迟了,抱歉。”
身后的李衡州探头唤了声:“小娘子!”
秦束笑着回应:“衡州,你也回门啦?”
这话让秦府的仆从们都笑了起来。衡州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还是罗满持捧着一方小匣出来解救了僵局:“娘子,这是我们将军给您的一点心意。”
“我们将军”,这个小兵倒是忠心耿耿得很。秦束玩味地接过那小匣,掂了掂,便猜出其中大概是金银首饰之属,含笑道:“将军客气什么。”转手将它交给了阿摇。
罗满持又道:“将军在雁门受了点伤,今晨才——”秦赐扬手阻断了他的话头,而秦束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已转身领着他往内走去。
今日难得没有飘雪,人声嘈杂的秦府之中,处处酒席上架着火炉,连积雪都催融了。秦赐便跟着秦束走过两进院落,穿过小桥和游廊,她始终在他身前一步远的距离,水绿色的衣袂如碧波般浮动在他眼底。
“受了伤,便该好好将养。”她目不斜视,轻声地道。
“是。”他竟也乖乖地应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回头瞟他一眼,“你也学会应付我了?”
他抿紧了唇。
战场上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却都比不过此刻她就在眼前,活色生香触手可及,这般的惊心动魄。
“河间王早已到了。”秦束又道,“我看你们既然认识,不如凑作一桌。”
“是。”他答,又抬眼去瞧她的脸色,却只能看见她那绿松石的耳珰,雕琢成水滴形状,正轻轻地、平稳地晃荡,漾出幽幽然的碧影。
拐过游廊上一个无人的转角时,他突然不知何来的冲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脸色骤变,当即“啪”地一下拍开了他。只是瞬息间事,阿摇、阿援与众婢仆已跟了上来,秦束转身便走,这一次,她的脚步快了很多。
秦赐连忙快步跟上,一边道:“您……您还在生气?”
秦束不怒反笑:“我生什么气?”
“上回是我说错了话。”秦赐诚恳地道。
“你知道你错在何处?”秦束挑了挑眉。
“……”秦赐哑了。
秦束轻笑道:“若闹不清自己错在何处,就不要轻易道歉。”
秦赐不说话了。
过半晌,秦束却仿若无心地道了句:“我没有生气。”
秦赐一听,心跳仿佛停了一拍,抬眼,却见那耳珰映衬的小巧耳垂上忽然飞上一抹红云。不知为何,他却想起自己那个胆大包天的梦来。
在那个梦里,他吻了她,虽然只是在她那柔软如云的长发上、一个轻如鸿毛的吻,但对他来说,却已是极奢求、极僭越的事情。
秦束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他一眼,心上仿佛也有些干燥起来,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却不慎将指甲戳进了掌心。
河间王萧霆已在院中的正席上落座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华贵的宗王常服,但因长年在军中历练的缘故,身形不似一般宗室荏弱,而是腰杆挺拔,肤色也偏黑,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仿佛有着无穷的精力。秦束将秦赐带到这一席上,萧霆便两三步走过来,很是亲密地拍拍秦赐的肩膀:“小秦将军!恭喜你凯旋归来,加官进爵!”
“殿下客气。若不是殿下那日从侧翼掩护,末将哪里还有命在,更不要说今日还能与殿下共飨盛宴了。”
秦束颇奇异地看了秦赐一眼。她不知道原来秦赐也会说这样圆滑的话,更没想到他的脸上也会有这样的淡淡笑影。
那不是真心的笑,但他却也已很熟练了。
秦束抿了抿唇,亦笑道:“多谢殿下对秦赐的照拂,你们好好聊,我且去看护一下别处。”
萧霆爽快地道:“小娘子说哪里话来,今日我一定要跟小秦将军好好喝上几盅!”
秦束告辞了。萧霆望着她的背影,一手抓着秦赐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她为什么要感谢我?”
秦赐道:“末将姓秦。”
萧霆笑了,放开了他,“你明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秦赐没有接话,只将桌上酒盅斟出满杯的酒,朝他示意了一下,便举杯一饮而尽。
“末将自罚一杯。”他话音淡淡,却不知是否因为酒的缘故,从耳根到脖颈,都泛起微微的红。
第18章 前日风雪中()
一场大宴,歌吹不绝,酒肉娱人,宾主尽欢。有萧霆在不停地灌他的酒,秦赐可以不必与其他陌生人周旋,他这才明白小娘子作此安排的用意。
但两人是本次平叛令人瞩目的大功臣,新得了不少的封赏,又是宴会的主角儿,身边自然地围拢了不少贵人,尤其是未嫁的高门千金们,虽然都矜持地不肯上前,但都在暗中偷摸地打量着他们。秦赐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喝酒喝得愈发地拘谨。
“不必管她们。”萧霆对着秦赐举杯,笑得见眉不见眼,“她们呀,都比不上你主家的小娘子。”
秦赐抿唇。
“堂兄这是什么话?”一个娇娇俏俏的声音响起来,俄而,一名衣饰华贵的少女便挤了进来,手中捧着酒碗,搡着萧霆的肩膀笑道,“你说我来比秦家小娘子,是比得上比不上?”
萧霆一看,怔住,旋即大笑,一把夺过少女手中的酒碗,“你来胡闹什么!你是金枝玉叶,能同下臣作比?”转头对秦赐道:“这便是平乐公主,你还未见过面吧?”
平乐公主萧雩,是温皇后的独女,皇太子嫡亲的长姊,秦赐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从未见过面。他闻言只得低头,“平乐公主安。”
萧雩容色明丽,双眸灵动,一看便是锦衣玉食堆中、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说话间自带了不凡的神气。此刻许是偷喝了酒,眼神里浮动着些醉意,看他两眼,便笑道:“今日是好日子,让我见到这样的人物,比外边那些娇气文弱的书生们不知好上多少倍。”
秦赐不知如何回应,萧霆打了个哈哈:“他脸皮薄,禁不起公主这样盛赞。”又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莫在这边打混,像什么样子。”
萧雩轻轻笑笑,便施施然走了。但经了堂堂公主殿下这一敬酒,周遭的世家女子们也都心思活络起来,一时间三三两两地凑上前与萧霆、秦赐攀谈。秦赐出身低微,萧霆又在皇族外缘,两人都绝非名门良配,但毕竟年轻英俊,也不乏惹得品第低些的小女子春心荡漾。
秦束在酒席间忙碌之际,偶尔瞥见那边风景,便是淡笑。倒是阿摇很不甘心地一甩帕子:“他哪来那么大门面,招蜂引蝶的。”
秦束笑道:“扶风秦氏,这门面还不够大?”
阿摇很奇异地看她一眼,“小娘子您不生气?”
“生气?”秦束奇道,“我为何要生气?他是我家出去的人。”
出去的人……阿摇还在琢磨着这句话,阿援却先说了出口:“您不怕他有别的心思?他如今有了名望地位,事事都不同以往……”
“他若当真有别的心思,我也没有法子。”秦束的笑容敛了几许,轻轻地道,“说到底,我不过是许了他荣华富贵,更多的东西,我也给不了他。”
***
酒过三巡,到夜深时,多数宾客已经离去,只剩下一些与秦家关系亲近的王侯宗室在了。萧霆已喝得说话舌头都大了,见秦赐竟仍然一派清醒,不由得很不甘心:“你是不是耍赖了?”
秦赐莫名地道:“耍什么赖?”
“殿下您就别同他较劲了。”忽而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阿束还在别处忙,您若是累了,我先带您去歇息?”
萧霆转头,见是广陵王妃,先作了个揖:“婶娘。”
秦约不好意思地抬袖掩面,“我也算是秦家的人,到晚了帮忙招呼一下而已。”又对秦赐微微责怪地道:“你倒是海量,若是将河间王殿下灌醉了,须不好看。”
秦赐是第一次见到秦束的阿姊,尚且不知如何称呼,先挨了一顿数落,只好低头道:“是。”又对萧霆道,“殿下,今晚且先歇息,明日我再陪您喝。”
秦约回头叫来几名仆人,吩咐几句,便让他们带着萧霆往客房去。秦赐微微眯了眼在旁端详,只觉有什么不妥,一时却又看不出来。
待萧霆消失在院落之外,秦约也就离开,并不再与秦赐多说一句话。
秦赐于是独自坐了下来。没有人再来叨扰他。夜风裹着雪片吹过席上的残羹冷炙,更透出刺骨的寒意,让他陡然冷醒——
不对。
那几名仆人,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们不是秦府里的下人。
他们要将萧霆带到何处去?!
***
萧霆喝酒太多,实在已沉沉欲睡,那几名仆人架着他到了一处屋中,他看也不看,便往床上躺倒。但听得恭敬的告退声,那几人也离去了。
再过片时——不,也许不是片时,而是很久——他被人粗暴地推醒:“殿下!殿下,快醒醒,河间王殿下!”
扶着疼痛欲裂的脑袋,萧霆好不容易摇摇晃晃撑起身子,便对上秦赐那一双冷彻的灰眸。
“您不该在这里。”秦赐给他兜头扔下一套衣衫,冷冷地道,“快走,从后门走。”
萧霆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却看见数重软红床帐,再就是床帐外清幽雅致的陈设——他的醉意立即醒了一半。再定睛一看,秦赐扔给自己的是一套下人穿的青衣,和秦赐此刻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萧霆迟疑地道:“这里是……”
“是小娘子的闺房。”秦赐的话音冷得像冰。
萧霆眸光一冷。无需再多说什么,他当即换下了外衫,又将发冠和常服用大布一裹,“后门在哪边?”
秦赐给他打开了门,李衡州正等在外面,彼也是一脸焦急:“我带您去后门。”
萧霆捂着脑袋佝偻着腰便跟衡州走了,走到半途还开始呕吐,让衡州好不烦躁。秦赐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最后面无表情地阖上了门。
面对这盈盈一室少女的幽香,秦赐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沿着门滑了下来。
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在希望着什么?
***
秦束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忽然觉出了一丝异样。
阿摇、阿援虽然被自己带在身边,但总也该有几个小婢先来叠被铺床,就算房中无人,也原不该是这样黑漆漆的。
黑漆漆,如一个噬人的洞口,森冷的夜风吹过她的衣袂,将廊檐上的灯笼吹得摇晃起来,映出门里一个静静等待的人影。
阿援“啊”了一声,“谁在里边?”
“小娘子。”是秦赐沉着的声音,俄而那门开了,秦赐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借一步说话。”
阿摇道:“你怎么敢——”
秦束挥了挥手,一日一夜的忙碌似乎让她的眉宇间透出些疲倦——也是奇怪,在见到秦赐之前,这疲倦尚还被她隐藏得好好的——“你们也休息去吧。”
阿摇还欲再说,被阿援拉住了,不到片刻,她们都已退下,微雪轻飘的廊下,只剩下秦束一人。
秦赐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开了道。
秦束拢了拢披帛,慢慢地走进来。然后秦赐便关上了门,外间的寒冷一时被阻断,新降的黑暗却让秦束感到无措:“你要说什么?”
一声轻轻的咔嚓响,秦赐点亮了青瓷灯,灯火莹然照亮了他眼底深深的晦暗,“一个时辰前,广陵王妃让河间王到此处来休息。”
“此处?”秦束的眉心微微一动,再看向他,但见他神色认真,好像对她投以一万分的关切般,她身上紧绷的气力一时竟全都卸去,“如此,我明白了。”
她往里走了几步,习惯地将披帛同外袍脱下往外一递,却又尴尬地收回了手,自己先将它们挂上了衣桁。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于是她低下头,仔细地、甚至是紧张地数着空气里的呼吸,一下,两下……直到他那高大的阴影将她全部覆盖住,既安全,又温暖。
第19章 笑君年少意()
秦赐站在秦束身后,只半步远的距离。灯火复从他身后投映过来,眼前人的背影也就影影绰绰,宛如虚幻。
那么娇弱、那么纤瘦的背影,却已经承受过太多的背叛了吗?
所以,即使听到自己的亲姐姐要陷害自己的消息,她也仍然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吗?
“赐。”似乎是阴影给了秦束一点安定感,她一手扶着围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是你处理了这件事?”
秦赐轻声道:“我让河间王穿下人的衣裳先走了。”
“好。”秦束点点头,却发现秦赐仍没有动,心头不由涌上莫名的焦躁,“你还要说什么?”
秦赐却语气阴沉地道:“广陵王不愿意您嫁给太子也就罢了,他还想毁了您的名节?”
秦束微微一震。手指甲嵌入了围屏雕镂精致的缝隙之中,她想转头,却因已然感受到四周的危险暗涌而无法动弹。
她勉强地一笑,“我知道了。”
这个云端上的世界有多险恶,她尚还不需要他来提醒。阿姊是嫁出去的女儿,若有一日广陵王与太子反目,她势必只能站在丈夫一边。若能先毁了自己的妹妹,至少可以让太子少一些胜算。
河间王夜宿在她的闺房之中,这样的事情若是传扬出去,父母再是不甘,也只能将秦束嫁给河间王了;保不齐还要连累河间王被谴就国,从此她便与京师再也无缘……
但也许是因为疲累,也许是因为一如既往的习惯,秦束并不想费口舌去同秦赐解释这么多。
“你……做好你分内的事情就行。”她稍稍挺直了背,用尽量冷静的口吻道,“我会留意的。”
这话像是令屋内本就寒冷的空气凝出了冰,一道一道,在破裂的沉默里渗着水渍。秦赐没有接话,秦束感到他似乎生气了——但她却不明白为什么。
她总是不明白他的情绪,因为她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于是她只是迷茫地看着地上的阴影,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直到她的背脊倚靠上了他的胸膛。他从身后环抱住她,一双有力的手臂渐渐地、渐渐地将她箍紧了——
她这一应的不明白,反过来总会惹得他更加生气,仿佛出不去牢笼的困兽,连嘶吼都不知该对着何处,只能抱住了她,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
秦束有些惊愕,但却没有反抗,她的心飘飘然,甚至觉得他带来的这些危险都不算什么。
比起她所熟知的那个世界,他于这个深夜带来的这些危险,至少还是真实的。她只要稍稍放松下来,就能听见他的呼吸,急促的、发烫的呼吸,带着暧昧的喘息和醺醺然的酒气。
他身上这所有简单的真实,即令一眼就能看穿,却还是令她心跳加速地迷恋。
“小娘子。”他的声音低哑,在她耳边宛如雪花拂动,“小娘子,您说,我分内的事情,是什么?”
秦束闭上了眼,不回答。
他像是得了默许,薄唇大胆地碰触她的发顶,熟悉的动作里却还是含着近情情怯的温柔,她想她应该推开他的,可是,可是这夜晚太长太冷,只要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小娘子。”他像是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我今晚为何要这样做。就好像亲手将您推给了太子一样……”
“你当初在太子的生辰上,怎么没任那刺客将太子杀了呢?”秦束闭着眼,轻轻地、仿佛自我放弃一般笑道,“这时候,却来后悔这样的小事了。”
“我……”秦赐失语。他想说,我若真的那样做了,那您又会嫁给谁呢?
可他终竟说不出来,喉咙口像被一团湿黏的棉花堵住,连喘息亦艰难。
不论您嫁给谁……您都不会是我的。
我所有的努力挣扎,好像都只会将您往更远处推过去。
秦束终于敛了笑容,低低地、颤声地道:“不是你将我推给太子的,不是你的错。”
听到这样的回答,秦赐好像安心了一些,将怀抱更收紧了,还留恋地在她发丝间蹭了蹭。
“我今日,”他哑着声音,像个耍赖的小孩,“喝醉了。河间王灌了我许多酒。”
秦束宽纵地笑笑,“我听闻了你的英勇事迹,还以为你千杯不醉。”
“我醉了。”他不满地强调。
秦束的笑容微微地静了,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鼓起勇气问他的一句话——“你今夜,喝醉了没有?”
她想自己的脸上一定已通红了,于是仓促地张望四周,却看见乱了一角的床铺,心头更嘭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拍了拍秦赐的手臂,抱着她不肯撒手的高大男人便茫然地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灰眸:“怎么了,小娘子?”
秦束垂下眼帘,明明不知如何应对,却还是能做出一派从容模样,仿若关怀地问他:“你是不是在战场上受伤了?”
“啊……”秦赐明显不愿意谈这个,手臂松开了她,她却追问道:“伤在何处,重不重?让我瞧瞧,明日去给你配置些药。”
“无事的。”秦赐扶着晕沉沉的额头,好像终于清醒了一些,复后退了一步,“军中有大夫,早已瞧过了。”
“赐。”她端稳了声音,下巴指了指床头,“去那边坐下。”
秦赐一脸的不甘,却还是乖乖去床头坐下了。秦束将软红的帐帘轻巧挂上了帘钩,见他仍无动作,催促道:“伤在何处?”
秦赐穿着一身下人的短打,她打量着,若是伤在手臂或腿脚,那应该能看出来才是。然而却见他抬手扯了扯衣领,重重往下一拉,锁骨之下的一道深深箭伤便赫然映入眼帘。
他仰着头,自脖颈而下,一道野蛮的弧度,到那伤疤处便断裂掉。那伤口极深,还凝着血块,显然不曾好好包扎过,四周肌肤犹泛着青色。秦束一时挪不开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却又不敢碰触,只轻轻地道:“今晨那个姓罗的小厮,说你来迟是因为……”
秦赐却伸出大掌握住了她那只手,慢慢地放在那伤口上,灼热的目光专注地凝着她,好像灰色的岩石底里流出的火焰。
他今夜,许是真的喝醉了。
若不是喝醉了,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让她来碰触自己这僭越的心跳?
她的手指在他的大掌中仓皇地蜷曲又张开,纤长的、玉管一般的手指,细嫩无比。秦赐的手掌中却生了厚厚的茧,摩擦之际,他竟也心惊胆战,他怕自己若不仔细用心,会将她揉碎了。
便连那深深的箭伤上,也传来陌生的战栗。
“这一箭是在楼烦,被苏熹手下的□□手射中的。”秦赐沉沉地道,“我当时便将它拔了出来,我是主将,不能让手下看见了泄气。”
秦束轻轻地道:“因为你单枪匹马闯入敌阵,所以才会被当胸射中吧?”
秦赐屏着气息,“有什么关系,我到底不还是斩了苏熹。”
“与你相比,苏熹算什么?”秦束不假思索地道。
秦赐一怔。
秦束却也顿了一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中的不妥,转过头去,“我将你从黄沙狱中带出来,给你铺好封侯拜将的道路,不是为了让你在那北边的荒地上送死。”
秦赐的眸光微微地暗了,握着她的手也悄然地松开。
“是。”他低低地道,一边将衣领重新拉好,“官家给了我十日的假,将养将养也便好了。”
“秦赐。”她却道。
灯火的暗影里,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怨我不怨?”
她的声音那样轻,轻得好像害怕惊动了什么,那颤动的声线里,竟好像有一丝慌张的意味。
但他并没有听出那一丝慌张。
他只是略微生硬地回答:“不怨。”
她望着他,神色渐渐地回复,直至淡淡地笑了:“旁人都说我是个幸运的人,父母宠爱,天家看重,还有你,能为我出生入死。”
“您在我面前,不必这样说。”秦赐说,语气虽然恭敬,却也清冷如冰。
那所谓的温柔的一会儿,终究还是过去了。
两人都从方才片刻的沉醉之中抽身出来,虽然狼狈,虽然疲倦,但到底还是全身而退了。
秦束抬手将鬓发捋到耳后,面上的红潮也已褪去,她幽然地一笑,“你今日喝得太多,我让人带你去客房里歇息吧。”
***
这一夜,秦约与丈夫孩子一同住在自己出嫁前的旧院中,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直到凌晨时分,有仆人来敲门。
秦约当即披上外袍打开门,便见是之前带河间王去歇息的那几人,不由得压低眉宇,隐隐发怒地道:“你们过来做什么?不是让你们看着那间房吗?”
广陵王府的三位仆人俱都哭丧着脸,道:“我们将河间王送过去之后,原在暗中盯着的,结果不知是谁来将我们打昏了,直到方才才将将醒来。也不知秦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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