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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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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用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则全都睁大眼,惊恍不已。

    “好,可以去寻那三轴画稿了。”

    他大步穿过侧门,走进厨房,来到灶台前,抓起旁边的火钩,蹲下身子,把灶洞里头的炭灰全都刨了出来,灰烬中大半是烧白的石炭,另有十几块燃剩的木炭烬。他拨出那些木炭烬,见其中有一小段大体呈圆棒状,他拈起那段炭烬,起身回望刘鹤,笑着说:“这便是您要寻的画稿。”

    “什么?!”刘鹤尖嚷起来,“都烧了?谁烧的?为何要烧?”

    “忙了这一下午,口干了。犄角儿烧水,煎一壶茶,咱们到厅里坐下来慢慢说。”

    张用昂着头、踱着步、哼着曲儿,往外走去,刘鹤恨得鼻翼抽搐,却只得跟着,其他人也忙尾随过来。出了侧门,张用见那狗仍躺着,四腿踢蹬,却爬不起来。他笑了笑,抬腿走进前厅。

    厅中央摆着张黑漆大方桌,围摆了八张黑漆木椅。张用先弯腰探头向桌下椅边望去,见地上隐约浸了几片油渍。又走到廊边,瞅了瞅那盆拔出来斜靠在台沿的海棠花树,心里猜测越发确凿了。

    他笑着走到左侧靠外的椅子上坐下,招呼大家:“都累了,坐下歇一歇。”

    刘鹤气哼哼坐到了正面主座,程门板则想到身份位次,微一犹豫,仍站在张用对面,没好坐。其他人更不敢坐,全都围立左右。张用也不勉强,用手指叩着桌面,略沉想了片刻,笑着说:“死的八个人中,我只认得五个,其他三个有什么故事,知道的说来听听?”

    众人互望了片刻,程门板沉声开口道:“那个门值崔秀我认得,大概七八年前,他在府门前拦住我,求我帮忙查问一桩旧案的簿录。这般冒失,我自然没有理会。他却缠住我苦苦哀求,我骂不走、甩不开,只好问他情由。原来他父亲原是一个营造匠人,后来追随沈括沈大人,做了贴身家仆,更协助沈大人编定了《守令图》。元祐三年,天子命沈大人进京献图,崔秀父亲也跟随到京。他父亲寻见两个故友,一起去金明池上吃酒叙旧。席间却争执扭打了一场,他父亲下船后,便不知下落,这成了一桩悬案,至今未解。崔秀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不断来府吏搅缠,并怀疑是那两个故友害了他父亲性命。巧的是,那两个故友也在这宿院中……”

    “是哪两个?”刘鹤尖声惊问。

    “黄富贵和云戴?”张用笑问。

    “嗯。”

    “杀人毁图的是崔秀?!”刘鹤声音越发尖利,“可他也被毒死了啊。”

    张用并不睬他,笑着问那几人:“这个疑窦解了,还剩那厨子庞七和厨妇蔡氏,你们有谁知道这对夫妻的来历?”

    那个胖壮门值低声懦言:“这么说,那个蔡氏也有些不尴尬。”

    “哦?你知道什么,放心说。”

    “小人也不知详情。只是听说来的。前几天小人遇见一个旧友,闲谈起来,无意间说起蔡氏,他竟认得。说这艮岳兴造时,安远门到景龙门一带的房舍都要拆除,蔡氏那时正在安远门内开着间黄糕糜铺子。拆她铺子时,她的儿子在屋里着病,捂在被窝里。那些厢军没听见声响,便将房舍拆了,她儿子便被压死在里头……”

    张用听了,点头道:“她自然深恨艮岳,连带那三幅画稿。”

    “画稿是这贼婆娘烧的?”刘鹤又尖声问。

    张用仍不睬他,又问:“她丈夫庞七如何?”

    那个矮门值挪了挪身子,小心说:“自从进了这宿院,她丈夫便腌在了醋坛子里头。那蔡氏为人极活泛,跟我们这些人全都说得来、笑得开。她丈夫只要见她跟我们说笑,脸便黑皱起来,腌瓜一般。我跟他攀话,他只用鼻孔喷气……”

    张用笑道:“又一个一肚子恨气的。”

    “凶手难道是这厨子?”这回是程门板发问,“他是先杀人,后自尽?若说施毒,他最便利。”

    “有杀心的,不止这三人——”张用笑着说,“那五个营造匠,谁不愿抢中艮岳这天下第一等御差?黄富贵和云戴常年敌对,黄富贵的徒弟陈宽已经一把年纪,却被师傅死死攥住,不肯放他自立。云戴的徒弟周耐性子急跳,却被师傅牢牢压住,不许他蹿跳。白岗,师傅李度消失不见,他来续稿,图稿若能被选中,那便如中头等状元一般,自然会拼死力争……”

    众人都惊怔在那里,唯有刘鹤尖声嚷道:“谁杀谁死,我懒得问。究竟是哪个贼虫烧了那三轴画稿?”

    “杀人者,即是烧画者。”

    “这贼虫去了哪里?”

    “就在这宿院里。”

    “可宿院里八个人全死了。”

    “这狗极灵觉,若有外人来,只要接近这宿院,它便会叫。那一晚,它却一声都没叫,自然没有外人进来。”

    “那究竟是哪个死鬼做的?”

    “那个死得和众人不一样的。”

    “白岗?若其他七个人都是被他毒杀,他又是被谁推到井里的?”

    “没人推,他应该是失足掉进去的。”

    “他为何要杀人,为何要烧画?”

    “为了画稿。”

    “为了画稿?为画稿他为何又连自家的画稿一起烧掉?”

    “他正是为自家的画稿……”

    这时,犄角儿端着个红漆茶盘过来放到桌上,里面一套白瓷茶瓶、茶盏。

    “犄角儿,你去把白岗画案最上面那张画稿取来。”

    犄角儿忙小跑着去了。刘鹤和众人都望着张用,惊愕不已。

    张用起身取过茶瓶,斟了一盏热茶给刘鹤,而后自己也斟了一盏,随即将茶盘推向程门板:“程介史,还有各位,都吃杯茶,润得口舌甘,再听咱慢谈。”

    他龇唇咂舌地连饮了几口,声响极大。其他人全都盯着他,有些厌,有些焦,又有些盼。一盏茶全都喝尽,他这才抹抹嘴,慢悠悠地讲起来:“其实,那晚,就在这厅里,这张桌上,办过一场欢宴。”

    “欢宴?宴谁?欢啥?”刘鹤尖声问。

    “说起来,应该是庆功宴。”

    “庆什么功?”刘鹤越发焦躁。

    这时,犄角儿抱着那卷画稿跑了过来。张用将茶盏放回茶盘,用袖子揩净桌面,这才接过那画卷,从画尾展开了一段。

    “他们要庆的正是这幅画稿。”

    “这不是白岗之前的草稿?为何要庆?”

    “这不是草稿,而是清明那晚才完成的新稿,而且,这也并非白岗独自所作,而是黄富贵、云戴、白岗三人合力完成。”

    “什么?!”刘鹤尖叫一声,身子随即一跳。

    “将才见到这图稿,我便疑心这通篇谋划,全都出自其师李度。即便李度本人,也极难独自做出这样一篇圆满宏构。只是,这营造图稿不似画师作画,全是界画,以尺勾线,很难分辨手笔差异。不过,你们看这画尾的三只鹤——我方才忽然想到,白岗本不是个灵动之人,向来极守规矩,为何要在这营构图稿上贸然乱添这样一笔?其中自然有其不得不画的原委……”

    张用掀起画尾,对着夕照,从纸背透观那三只鹤,墨黑重拙笔画中,渐渐能看出一些端倪:头一只鹤展开之翼中,能隐隐辨出一个“田”字,一只腿爪则隐现一个“支”字;中间那只弯曲脖颈中藏了一个“厶”,敛起的翅翼则也似有个“田”,腿爪则仿佛一个“戈”;最后那只脖颈则有个“子”,双脚则是个“又”。

    张用一一指着说:“田与支,正是黄岐二字的偏旁;厶与田、戈,是云戴;子和又,则是李度,这恐怕不是巧合。”

    众人一起恍然“哦”了一声。

    张用笑着放下画纸:“那是一晚极险之夜,八个人恐怕都藏了杀心。若任这杀心冲出,那一晚不知会惨烈到何等模样。不过,人心中其实始终吊着个‘或’字,或,一人执一戈,守护一方土。有守便有争,有争也便有和,人心便始终在这或字上摇荡,或守或侵,或夺或予,或争或和。说起来,和,终究最好,只是,一念既生,便极难放下。尤其欲与愤,最难消去,除非有外因牵转。

    “我不知那晚究竟有何外因,消去了这些人的争心、愤心。只猜测,那晚麻罗将三轴画稿送来时,发生了一个谬误。黄岐、云戴、白岗恐怕拿到的并非自家画稿。另外,那个蔡氏和满院的男人说笑,也恐怕是有意为之,她痛恨艮岳,自然想搅扰这几个营造师,挑拨他们互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暗地里向一个诬指另一个剽窃他构思。这仇恨一旦点起,便极易引向斗杀。

    “我若猜得没错,当三人拿到的是他人图稿,便可发觉,并没有谁剽窃,怒火必定大降,同时,三个各有所长,又各有局限。人在竞争之中,尤其于重大关头,得失心最重,往往更能见敌手之强、忧自己之弱。三人看到彼此图稿后,恐怕都极忐忑心虚。如今已无法得知究竟是谁倡议,或者是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处——与其争无胜算,不若合荣共益。更何况,至少黄岐、云戴二人,不论志趣如何,都算是一行宗师,于名利之外,皆有守艺求道之心。于营造师而言,艮岳既是名利之巅,也是艺境之巅。以他二人各自功力,皆难让这图稿圆满无憾,但合二人之力,再加李度先前构画,富贵、野逸、自然,三者互补所短,便有望臻于至美。

    “于是,那晚便有了这幅圆满之作。黄岐、云戴各署名于卷尾,白岗自然不敢和二人并列,便代签了师傅李度之名。画稿完成之后,诸人便一起来到这厅中庆功,团坐一桌,其乐融融。”

    “说得如真见了一般,证据在哪里?”刘鹤撇起嘴问。

    “证据有二。其一,他们一直只在自己房中用饭,从没用过这前厅。然而,清明那晚,这地上却留下油渍污迹。凶手事后为掩藏痕迹,虽清扫过,但仓促之间哪里能清掉油印?其二,是菜肴——”张用抬头问那两个门值,“他们常日用饭,三处饭菜应该都是一样?”

    “嗯。都是一式三份,白作头只有一人,分量要少一些。”胖壮门值忙答道。

    “然而,看那晚三个宿院,菜式各个不同,没有一样重复。这自然原本是一桌宴席,凶手为遮掩罪行,将桌上菜肴分别端到三处宿院,造出分别用饭假象。他或许是疏忽,或许是不善烹饪,无法照着厨子庞七那般做出一式三份的菜肴。此外,凶手最大疏忽是门值崔秀桌上那道七宝脍。你们常日间吃什么?”张用又问那门值。

    “匠师们吃什么,厨房便给小人端一些来。”

    “凶手那晚只顾分开菜肴,却忘了那七宝脍,肝肺肠肚腰蹄筋,七样同烹,是道筵宴主菜,怎会摆到门值的桌上?”

    “他是在庆功宴上毒杀了其他人?”

    “不是。庆功宴上用的是蒙汗药,而非毒药。”

    “什么?”

    “席上用毒药,极难同时毒死所有人,何况厨师夫妇在厨房中。一旦某人先死,其他人惊嚷起来,这事便难做成了。便是蒙汗药,凶手先也不敢用,只能等诸人吃过几巡酒,肠热兴酣后,才趁机下药。这时即便有人倒下,旁人也不会起疑。他再端了这药酒,去劝那门值崔秀、厨子庞七、厨娘蔡氏饮几杯。这样,七个人便先后昏倒,任由他施为了。”

    “那蒙汗药酒没有喝完,他为掩藏痕迹,才浇到了那海棠花盆里?你将才又将那药沥进水里,喂了那狗吃?”刘鹤总算有了些智。

    “是。所谓欲盖弥彰,这反倒留下了把柄,我正是从此处入手,寻出了线头。他将七人迷昏,搬到各自房中,这时才配好砒霜药酒,一个一个灌下。若是醒时中了这毒,人必定百般挣扎,而且也会腹泻呕吐。然而,那七具尸首全都仰躺在地,由于昏迷之中喂的毒,面部也并无剧烈扭扯,只嘴巴微张,嘴角流沫。”

    “他费这些周章做什么?那些人死在一处和分开死有什么分别?”

    “大有分别。若是死在一处,一看便知黄岐、云戴与他都已和好。他若将最后那幅合力之作上交,自然会让人生疑,极易瞧破此乃为独占名利而杀人。而将诸人分开,情势如旧,他再烧掉那三轴画稿,将三人合稿卷尾名字用仙鹤隐去,等刘殿头您来取画,寻不见三轴画稿,他再趁势将那三人合稿呈上。这画稿今世无双,官家料必也会赞叹,这名利便尽归他一人。”

    “可他却也死了。”

    “这是最可惊可笑之处。七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人活着,凶手当然便是他了。为了藏匿凶迹,他自己也服下少量毒药,只要保住不死便可。可他又并非医者,这分寸哪里把得精确?他恐怕是喝得略微多了些,毒药入腹,发作起来。八个人中,唯有他房中有呕吐秽物。那疼痛烧灼自然极难忍受,他受不得,忙去抓桌上茶壶,可惜茶壶里水恐怕不够,茶壶也跌碎在地。

    “人到那生死之际,名利富贵顿成虚妄,能想的唯一之事便是保命,为此,他奔到侧院井边,急急去打水。可剧痛之下,手脚皆软,他没吊上桶来,反倒被水一坠,失足落井,去井底独享那镜花水月……”

第244章 自了(。com) 
区区于此,遂成一役之劳,岂非人心蔽于好胜邪!

    ——欧阳修

    ——清明正午

    蔡氏坐在娘家磨坊棚子下,河里闹声如雷,她却一点瞧的心思都没有。

    她摸了摸怀里那包砒霜,心里麻乱不止,再坐不住,准备去后院跟爹说一声,便回那艮岳宿院,准备下手。可才起身,她娘便回来了。大日头下跑了一趟,她娘有些疲乏,面色干枯,一缕头发从鬓边溜下,被汗水粘在额侧,发梢竟已灰白。瞧着那缕头发,蔡氏心里忽然无比难过。娘也曾如桃花一般娇艳,到如今却已被挫磨成了一束枯草。蔡氏眼睛一酸,眼泪险些掉落,她不愿被娘发觉,忙侧转了身子。

    “如今你连正眼瞧我一下都不愿了?”她娘坐到了对面的粗木长凳上,强作说笑,语气间却透出许多倦乏、伤怜。

    “眼里落灰了……”她忙揉了揉眼,这才勉强笑道,“我得走了,怕那些匠师们回得早,要茶要水的。”

    “女儿,娘将才在路上一直在琢磨,有些话娘还是得跟你说。”

    “说啥?”

    “那几个匠师,你是真心愿意服侍,还是有啥别的心思?”

    “我能有啥心思,接了人的钱串子,不服侍人,难道反倒叫人服侍?你没给我生那娇贵命。”她心里暗惊。

    “我们母女斗了这些年的气,今天娘不愿再斗了。你就容娘多啰噪几句。娘一辈子百般的不遂心,这些时日,静下来想了想,才明白,遂不遂心,都在自家。你若始终强扭着心,那事事物物都扭着,哪里能遂心?好比一面铜镜,若是扭斜着,能照见端正的好影儿?娘若不是始终硬梗着心肠,哪得那些气?”

    “明白就好。明白了,便能和爹和和气气过几天顺心日子。”

    “娘明白了,你也该明白明白。”

    “我明白啥?”

    “我那外孙,你那儿。”

    “你说啥?我不明白。”

    “你是他娘,我是你娘,都是做娘的,哪里能不明白这里头的苦和难?那孩儿自小那病症,磋磨了你那些年,又没丝毫盼头,只能苦挨。虽说是做娘的,可也是人啊。是人,便会累,便会厌,想甩下挑不动的重担逃开。女儿啊,你得记住,得明白,你从没真盼过儿子死,你只是太疲太累,想躲口气。”

    蔡氏听了,如同一道霹雳裂穿了头颅。

    那天厢军来拆房,已拆到隔壁第三家,儿子病症偏又发作,她原本要背着儿子去寻郎中,可一看儿子那枯瘦小脸,那小命如同风里头挂的一根蛛丝,眼瞧着便要飘断。这些年,无数郎中都摇头说保不住,她也实在没有气力再这么熬下去。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闪过:儿子能不能活,看看老天的旨意。我去抓药,留他在这里,老天若让他活,就让那些拆房的厢军发现他。

    于是,她将儿子安顿在床上,捂严被子,随即揣了钱,从后门出去,硬咬着牙,一路跑一路哭,赶去抓药。途中,她心里似乎有把刀,一刀将她的心肠斩断,如同当年生下儿子时,脐带被稳婆一剪剪断。她猛然站住,哭叫了一声“儿”,随即飞快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跑去。可到了一瞧,自己那间小小铺房已经化作瓦砾……

    这桩心事,她从不敢跟人说。她恨艮岳、恨天子赵佶,如今连带着更恨起那几个营造匠师,但她其实知道,自己心底里最恨的是自己,只是她从来不敢想,更不敢承认。没想到娘竟早已看穿,一语说破。

    这些年积压的泪水顿时涌出,她起身扑到娘的怀里,号啕痛哭起来:“我盼过,我盼过,娘,我盼过他死……”

    崔秀翻开书摊上那册旧邸报。

    那并非书商印售的市贩本,而是朝官内传的手抄本,外间绝难看到。这一册是哲宗元祐四年抄本,时隔已三十多年,早已黄旧,因而才得以散落民间。

    崔秀一眼看到其中一段,顿时惊住:

    “皇城司捕得一西夏间谍,化名郑十三,冒作金明池游船船主,往来刺探朝廷机密,尝窃得军政机要数十条……又招认,因偶闻一船客乃沈括家仆,详知《守令图》,便行绑劫,逼问未得,遂勒杀沉尸。此事绝密,勿得外传……”

    ——清明下午

    陈宽跟着师傅黄岐回到艮岳宿院。

    一路上,师傅神色异常,他更是不自在。进了院,师傅走到卧房门口,忽然停住脚,像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咳了一声说:“我那道吉符掉进床缝里头了,你去唤厨子两口子一起来帮着搬开床。”

    师傅说话并没有看他,他也不敢看师傅,忙应了一声,跑去唤庞七夫妇。快到厨房门前时,一眼瞧见两口儿膝对膝,坐在门边小凳上。庞七望着浑家蔡氏,眼里满是疼惜,嘴唇嗫嚅,却说不出话。蔡氏则微垂着头,眼睛红肿,显是哭过。这一个月来,蔡氏时时跟陈宽说笑打趣,有意无意碰手抹肩的。陈宽从未亲近过妇人,被这妇人撩得火胀。不过,这时,他全无那些心思,放重了脚步,走过去唤两人。两口儿忙站起身,跟了过来。

    进了师傅卧房,三个人一起搬挪开大床。陈宽探头寻看,果然见那吉符落在墙脚,他伸臂拈了起来,才要站起,又一眼瞧见那墙脚还有一样物事,似乎是一本书。他又费力取了出来,翻开一看,是本记事簿,师傅的笔迹。他心里微动,忙抬头看门边,师傅不知何时,竟已不见,怕是去堂屋歇息了。他忙让那两口儿将床搬回原位,等他们走了,他躲到窗角,急急翻看起来。

    上头记的是师傅历年造楼心得,其间竟不断出现“陈宽”二字。看到自己名字,他心头猛撞,忙一条条翻寻与自己相关的文字:

    元符三年九月十七,收得徒儿陈宽。此儿手眼灵,好强,能忍苦,似我,可造。

    元符三年十月初三,陈宽小锯练成,不慢,甚慰。

    崇宁三年四月初九,陈宽诸样器具练完,只刨功略弱,难得。甚欢,吃酒自乐。

    大观三年六月十二,陈宽小木作已成,窗和藻井两样胜我,甚喜。

    政和四年五月廿八,陈宽大木作可出师矣,已是一等匠材。大喜。此儿之才,不止于此。多磨才成大器。

    政和七年六月初二,陈宽已能独自造楼,然根基少虚,加力培之。

    宣和元年四月十九,造童枢密别院秋兴楼,陈宽新创卍字铺作,神巧,特记一笔。

    宣和二年一月初七,造王丞相杏园金紫楼,陈宽之力占七成。三年之后,将胜我。压之,勿使骄。

    他越读越心颤,读到后头,泪水早已不知不觉涌出……

    周耐跟着师傅云戴回到艮岳宿院。

    师傅今天始终闷闷的,到了后,便进到卧房,关起了门。周耐也走进自己卧房,心里又重又乱,扭头看到桌上那座小木楼,便坐到桌前,拿起一片小指甲大小的木块,用刀削了起来。

    那年师傅给他瞧过那个能立在珠子上的小楼,并说他若制得出,便许他出师,他屡试屡不成,丧气之极,便丢下了。来这艮岳后,师傅画稿时,不许打扰。他躲在自己卧房里,想起珠立楼,忽又赌起气,便又开始制作起来。尤其是心里渐渐生出那杀意后,更觉着,至少在师傅死前让他瞧一瞧,这个他笑了这么多年的徒弟,一样能让小楼立到珠子上。

    一个月下来,那栋小楼已大致完成,还只剩一小半屋脊。他将那些小木片全都削成筒瓦形状,而后用细毛笔蘸了胶,一片片挨次小心粘到屋脊之上。每粘好一片,都用细竹签裹着白帕,将多余的胶水仔细拭净,全部粘完后,他又用扇子轻轻扇干,这样,小楼终于完工。虽然不足一尺高,却用了三百多块小木件,每块都极尽精微,费尽心力。

    他端详了一阵,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买好的那颗佛珠,用帕子擦得净亮,放到桌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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