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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2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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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族间有争执,倒更愿意到他这里来论理。他也从不搬那些大道大理,总是笑呵呵听罢,温声开解一番。人之仇怨,往往只因憋了一口气。这气一散,便也大都无事了。这些年,他替亲族化解了许多纷争。药材中,佛手最能通气理气,他又生了一双好手,年过四十了,仍柔软红润,亲族们便都叫他“王佛手”。
宗子王豪病故后,王小槐没了管束,四处搅扰顽闹,惹得众人皆怨。亲族们跑来跟他们三个诉苦。王如意为建宗祠,不愿触怒王小槐;王铁尺顾忌辈分礼数,不好开口训诫长辈;王析自己先也觉着,王小槐只是个孩童,顽劣一些也属常情,便没有太着意。
谁知王小槐越闹越没了限格,竟用弹弓射坏了王盅妻子阿枣的眼珠,又假借认继子,当众羞辱王盥。这两人常日都极和善本分,王析一向十分爱敬。接着,王析自家的外孙也被王小槐射伤。王小槐再这般闹下去,不知会闹出些什么灾祸来。王析再不能坐视,便去劝解。
见了王小槐,他也不敢说得过重,只说:“如今小叔父在这宗族中辈分最高,众人都要仰仗小叔父,尤其是儿孙辈,都在仿效小叔父为人。唯愿咱们王家,能够在小叔父表率下,重振三槐家风,仁义为本,纯善有德,给这乡里做出个仪范来……”
王小槐当时正端了一碗羊肉,坐在院门前石阶上,一块块丢给一条黄狗。边丢边听他说话,倒也笑嘻嘻,没有着恼。只是不时打断,唤那狗。那狗有些怕他,先不敢吃,后来忍不住馋,小心过来叼一块就跑。吃了几块后,胆子渐渐大了些。王小槐将碗里剩下的全都丢了过去,趁那狗低头急吞,从怀里掏出那把银弹弓,扣上一颗栗子,王析忙要唤止,王小槐却已用力一射,正射中那狗鼻头,那狗痛叫一声,哀鸣着逃开了。王小槐恨恨说:“贼狗儿,上回没着,这回着!”
王析在一旁看得心惊,王小槐却忽然瞪向他,又摸出一颗栗子扣上,将弹弓朝他瞄过来。王析吓得一颤,脚下一错,跌倒在台阶上。王小槐仍扯紧弦瞄着他,皱起鼻头恨恨地说:“你以为我听不懂?你老舌头搅半天,不过是说我不好。王家我最大,我想好就好,想不好就不好,你一个晚辈竟敢忤逆犯上?《孝经》你没读过?‘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刑律里头,十恶不赦第六条是大不敬,第七条是不孝。小心我把你们告到官府里,全都判徒刑!”说着便要弹射,王析忙要躲,王小槐却忽然笑着收手:“看在你是佛手瓜,不是我最恨的瓠瓜,我爹又常夸你像碗温水,不自恼,也不恼人。今天就饶了你。”说罢,他哼了一声,昂起头,晃着肩,转身进去,砰地关上了院门。
王析身骨已经衰朽,方才一跌,摔破了肘,扭到了脚,半卧在石阶上,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根本站不起身。幸而有亲族过来,将他扶回了家。回去后,走不得路,只能躺在床上将息。他心里倒也不记恨王小槐,反倒有些欣慰,这孩童毕竟还是知道些是非好歹。
大儿王大峥听见他被打,顿时嚷着要去捏死那孽畜,他忙高声喝止。父子一场,他头一回如此严厉。大儿听了,不敢再作声,但瞧那样儿,自然是怀恨在心。
他的伤还没养好,仍在想该如何劝导王小槐,王小槐的噩耗却已传来。
那几天,大儿恰好也去了汴京才回来。他忙唤了大儿过来问,大儿连声否认,但那声气始终有些发虚。他忧疑了几天,王小槐竟半夜闹起还魂邪祟来。他家院子里落了许多栗子,大儿瞧见后,慌得声气都变了。王析越发确证,这事恐怕是大儿做下的。他一生没有多少可悔之处,这一桩,却如一块尖石硌在心里,让他寝食难安。
过了两天,众人请了相绝陆青来驱邪。他拄着根竹杖,也去见陆青。他没想到陆青竟如此年轻,看着才二十七八岁,目光却又有些苍老,只是并不寒凉。王析和他面对面坐着,倒有些似曾相熟之感。他们恐怕都曾看破世事,却又未冷透心肠。
陆青脸上微带着些笑,眼里略含着些相敬之意,和声缓气说:“此乃同人之卦。无求之境,同声自应。安时处顺,天地不违。惜乎人心,从来多异。或歧或逆,自古难齐……”解过之后,陆青告诉他,清明去汴京东水门内,对一顶轿子说一句话。王析其实从来不信这些,福祸于他,向来并无太多分别,因而也从来未生出过祈避之心。然而,这一回不同,这罪疚并非他之罪疚,陆青瞧着也并非那等利口诡言、求利骗财的江湖术士。他虽然脚伤才愈,仍借了头驴子,带着大儿王大峥,挣扎着和众人一起赶到了汴京。
看到那顶轿子过来,他忙忍住脚痛,凑到轿窗边,念出了那句话,随后朝几步外守着的大儿王大峥使了个眼色,催促他上前。看着大儿也凑近那轿子,他才放了心。不过回想起刚才所念那句话,他心头又泛起一阵茫然:
“无根亦无凭,无辜转无情。”
【第四章大有】
柔得盛位,非所固有,故曰大有。
——张载《横渠易说》
王大峥对着那轿窗匆匆念完那句话后,停住脚,望着那轿子行去,又纳闷儿,又有些怕,不知自己做出这等古怪举动,究竟有没有效验。后头抬轿子那个轿夫经过时,扭头瞅着他,满眼惊疑。他忙转身避开,一扭头,却见父亲正望着自己。
父亲目光中并没有责怪,只有疼惜。这反倒让他内疚起来,继而又腾起一股怨气。他其实更愿被父亲责骂一顿,至少心里会痛快许多。
面对父亲,王大峥自小便有这股说不清来由的怨气。别家的父亲或者山般巍然,或者铁般严厉,唯独他父亲,他做对了事,父亲只是微微笑一笑;做错了事,父亲仍只微微笑一笑。许多年他都辨不清,这两样笑有何分别,像是软布围成的墙,从来碰不痛,却也始终撞不破。
为此,他常有意做些错事,想逼出父亲真面目来,可父亲始终那般笑着,至多教他一句“将心比心”。别人的心,他倒能去比照,可父亲的心,该如何比照,难道也像他那般笑?王大峥已经活了四十二年,却始终笑不出父亲那般笑。
除了父亲,祖母和母亲也都极柔静,说话都轻言细语。在这样的家中,日日都像是饭食里缺了盐,能淡出鸟来。
当然,这些怨言他也只是暗地里念念,从来说不出口,即便说,也说不清。正因说不出口,便一直闷在心底,闷出一身的怨气来,逼得他时时去外头逛荡,常常跟人斗嘴斗拳。人都纳闷儿,这般温善的门户中怎会生出他这么一个暴急的儿来。他心里却一阵阵冒暗火,让他烧灼难宁。
他有个堂兄叫王伦,是家族中最特异的一个,从来难得安心居家,常年在外飘荡,结交一些奇朋怪友,相绝陆青便是其中之一。王大峥年纪稍长一些后,也效仿这位堂兄,在乡里结识了些富家子弟,混在里头游荡。不过,他们这班人,比不得堂兄王伦,荡也荡不多远,一般只在县里闲耍。
王大峥和那些子弟不同,家中只有百亩地,度日虽足,一年却无多少盈余。他虽心存怨气,倒是始终守着一条戒律:不做败家子,不多耗家中一文钱。
没有钱,他便动嘴。那些子弟虽然钱多,却毕竟见识有限。王大峥虽也是在这乡里出生,但自小听长辈讲论三槐旧事,听也听出了一肚见识、满腹传奇。他便用话语来震服那些子弟,让他们知晓钱财之上,更有些想都想不来的富贵境界。当然,仅凭言语,只混得过一时。他从父亲身上熏习到一样本事——不贪着。
在那些子弟面前,他既不遮掩自家没钱,也不贪享他们酒食。合则聚,不合则散。那些子弟由此反倒敬他坦荡,都爱邀他为伴,四处寻欢找乐。
游荡到二十来岁,祖母做主,让他成了亲。祖母相中的妇人,自然和她一般柔静。成亲近一个月,王大峥才终于听到那妇人低着头说了句话,声音轻细得蚊鸣一般,大约说了五个字,他却只听到最后两个字似乎是“墙头”。等他问时,那妇人却已羞红了脸,头几乎埋进胸口里,闷得他只能跺脚出门。
一年后,妻子给他生了个女儿。他不愿像父亲那般温得寻不到痕迹,对这女儿该笑就笑,该骂就骂。谁知女儿天生胆小,被他的大声气吓到,一见他就躲。他气得没法,只好不再管女儿。过了两年,妻子又生了个儿子。他想男孩儿该好一些,便仍用那大声气对待儿子。谁知儿子比女儿更胆小,一见他就哭。他懊丧之极,只得认命,自己恐怕是一棵错生在莲塘中间的歪脖柳。
他只好继续在外游荡。光阴最经不得浪掷,不知不觉间,祖母已经辞世,一对儿女渐渐长大,胞弟也已娶妻生子。他家原先只分得三间房,后院陆续又修造了两间,三代合住,已经有些局促。谁知妹夫亡故,妹妹带了幼子回来投靠,这家便越发窄挤。房舍倒还能将就,那百亩地养九口人,则越来越吃紧。四年前,近十亩地偏又被朝廷“括田令”收检了去,他去县衙闹了一场,又托那些富家子弟四处求告,仍没能讨回来。这家计便越发紧促了。
有回在外头游荡了几天,回到家后,妻子在枕边用那蚊鸣般的声气抱怨,儿女已经两年没添置新衣裳了。他听了,顿时怔住,才猛醒自己虚过半生,一事无成。
他愧悔之极,但浪荡半生,从没好生学过营生治产,到这年纪了,还能做什么?正在忧闷,宗子王豪病故了。他跟着父亲去送葬时,看到王小槐瘦得病猴一般,也不是高寿之相。他忽然想起在县里听到的一桩公案,有个乡里富室也像王豪,只剩一个孤儿,却又病亡,照律令,绝户家产该收归官府,不过,那家还有亲族,由族长从族中选了一个侄子,命继过去,绍续那家血脉,最后家业一半没官,一半由这继子继承。
这让王大峥不由得生出一个盼头,盼着王小槐早亡。
王小槐若死了,便可命继,照辈分,命继只能在王小槐的侄辈中选。如今王家宗族由王铁尺、王如意和自己父亲三人代管,王铁尺年纪最长,届时自然便是族长。王铁尺恐怕不好让自己过继,只能在堂弟中选。王大峥想到自己父亲在亲族中最得人缘,恐怕胜算最大。不过,这只是自己估计,并不能确保,而且王小槐若是不死,则一切白想。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挥去。可让王大峥沮丧的是,王豪死后几个月,王小槐渐渐忘了悲伤,重又欢跳起来,四处搅扰亲族。看那劲头,哪里有早亡之相?接着,王大峥又听说,堂伯王盆竟也想到过继的主意,开始整日巴结王小槐。好在王小槐并没中套,反倒拿过继,接连羞辱了王盆、王盥两个老侄儿。
王大峥既庆幸,又忧心,正在想主意,自己父亲竟也被王小槐欺辱,跌伤了脚。他顿时腾起一阵怒火,恨不得立即杀了王小槐,却被父亲喝止住。其实,他也只是一时恨怒,若真杀了王小槐,只能填命。他还不至于用自家性命去换那一半家业。
他没料到,伯父王铁尺竟帮他想出了个好主意。那天王铁尺忽然找见他,让他好生去温习《孝经·曲礼》的中间那段话。王大峥浪荡半生,见识过无数奸猾之辈,而伯父王铁尺一生刻板,哪里会遮掩?王大峥一瞧伯父那神色,便已知道这话里一定藏了鬼胎。他忙回去找出《孝经》,翻到头一篇《曲礼》的中间,一眼瞅见了那句话——“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他不由得冷笑起来,伯父自家受了王小槐的气,却来激我替他报仇。
笑过之后,他迅即想到一个主意:你激我杀人,我便借你之计,反施于你,最后再拿你这计策要挟你,让你选我父亲命继。
他走到伯父王铁尺家附近,瞅见伯父的长子王守敬出来,忙过去将王守敬拉到村口僻静处,装作心事极重,问道:“哥哥,你做了什么,让伯父那般痛心?”
王守敬一向极孝谨,听了大惊:“父亲说了我什么?”
“昨天我瞧见伯父独自一个人走到这里,边走边不住叹气,瞧着极沉痛。我忙躲在这树后,不敢出来。听见伯父痛声在骂,说白养了三个逆子,家门被欺,祖先受辱,他们竟全然无事,白读了《孝经》,竟连《曲礼》中间那句话都忘了。哥哥,《曲礼》中间那句话是哪一句?”
王守敬听了,脸色顿时大变,呆立在那里,说不出话。王大峥假意劝慰了几句,便转头走了。
回去后,他便天天等着,没想到真的等来了王小槐的死讯。堂兄王守敬见了他,一脸惊慌,不敢正视。他正在欢喜忐忑,想寻时机去要挟伯父王铁尺,王小槐却半夜还魂闹鬼。清早开门,又见院里落了许多栗子,吓得他忍不住惊唤出来。
他虽半生浮荡,却从没做过欺心之事,这一惊,才发觉,自己比那对儿女还胆小。相绝陆青教他驱祟镇魂之法,说:“此乃大有之卦。万事具足,君子之福。小人承之,反余憾恨。有而不足,旁生歧念。因邪致祸,由乱成灾……”他听了,半信半疑。但陆青教他念的那句话,却让他心惊肉跳:
“瞒得世人眼,难欺天地心。”
【第五章谦】
隐高于卑,谦之象也。
——张载《横渠易说》
王守敬不愿父亲知晓,更不愿堂弟王大峥瞧见,他一直躲在街边人群背后。
第274章 雷篇 宗子案(5)(。com)
看到那轿子过来,他忙走到摊子侧前。正好对面有辆牛车过来,将那轿子挤到街这边,轿窗经过时离他极近,他忙微低下头,急念出了那句话……
虽只短短一句,念完后,裤子竟被尿湿。他慌窘至极,忙急视四周,幸而没人留意自己,更庆幸刚才瞧见有卖蒲扇的,他想到父亲家中那把扇子已坏,便拿三文钱买了一柄。他偷偷用扇子掩住前腿,小心转身,慢慢出了城门洞,走到护龙河边僻静无人处,躲到一棵古柳后头,微撩起衣襟,让风日吹晒裤子,心里懊丧欲死。
王守敬已经年过四十,身心却始终紧绷着,从没有松懈过一天。
自小,他听得最多的一个词是“规矩”。父亲王铁尺事事都严求规矩,面容要端肃,身形要端直,腰背略弯塌一些,便是一铁尺;头却要微垂,眼要微低,不许昂视、斜视;两手要始终贴在两腿侧边中间;走路不许快,也不许慢;话音不许高,也不许低;衣服鞋帽、笔墨纸砚,样样物件都得摆得一丝不乱;见长辈躬身,见同辈作揖;不许顽笑,不许嬉戏……
他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多少条规矩,只觉得密密麻麻,比绢帛上的经纬线更细密严整,因而,他最怕见父亲,每见一回,都如要死一回。一直到十一二岁,他都仍时常尿床,慌急时,则会尿裤子。幸而母亲一直尽力替他瞒着。
八岁那年,有回他在父亲面前背书,心里一慌,一个字都记不起来,尿水顿时沿着腿流到脚底。父亲大怒,抓起铁尺,令他趴在地上,把那尿水舔干净。他顿时哭起来,忍住的尿又流了下来。幸而那时祖母仍在,喝住了父亲。母亲忙用帕子拭净尿水,将他救走。这之后,每回站到那位置背书,他都怕到极点,拼尽全力,才能忍住不再尿。
祖父母在时还好,父亲督责过严,还能出面解救。祖父母辞世后,父亲便真如天盖一般将他全然罩住,再无一丝可躲之处。母亲常日极少和父亲争执,为了护他,争过许多回。可每争一回,父亲都不言不语,绝食数天。母亲哪里拗得过,只能背地里抱着他,偷偷哭着劝慰他莫要再触怒父亲。
十三岁,学《论语》时,读到曾子引用《诗经》那句自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陡然间,如同漆黑天幕裂开一道口子,豁然透进万丈光亮。他才惊觉,原来不只他一个人这般慌怕,连曾子这等大贤也这么小心。虽然母亲时时在背地里抚慰他,但那些抚慰全部加起来,也不及这句诗震彻心底。
从那天起,他再不怨艾,也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心,遵行起那些规矩,竟渐渐感到些快意。难怪《论语》上头一句便是“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再听到亲族长辈们时常夸赞他孝谨有礼,是同辈兄弟们的楷模,他更是满心欢喜和荣耀。孩童时,每每听到堂弟们在外头玩闹,他都馋羡无比,却从不敢奢望去一起嬉闹。唯一心愿是,若能笑着跟在堂弟们后头奔跑一回,便已知足。这时回想起来,却发觉,幸而没有跟他们一起玩闹,否则只能变得跟他们一般粗劣不敬、不通礼数。
最令他欣喜的是,自那以后,他再没有尿过床,更没在人前尿过裤子。
十三岁,他终于成人,而且比那些三四十岁的叔伯更加老成。那时他也早已学会谦抑之道,不敢流露一丝傲态,尤其在父亲面前,始终垂首低眼,极尽恭谨。
十七岁,他便成亲。妻子是乡里四等小户人家的女儿,于礼节规矩上,自然粗疏,好在性情有些畏怯,说了都能听。他便偷偷教导,一两年间,便将妻子训诫得识礼守节、小心畏谨。
十八岁,妻子生了个女儿,他做了父亲。这是他家头一个女儿,男女有别,他不能照着父亲教导自己的那些规矩去教导女儿,便像训导妻子一般去训导。女儿从三四岁起,便已知道不能乱笑乱语乱动,常日里只守在娘身边,静静坐着。五六岁开始学针黹,躲在房里,一绣便能绣一整天,一丝声息都听不见。由于常日不见日光,面色白纸一般,不到八岁,竟一命呜呼。
眼睁睁瞧着女儿断气,他急痛之下,竟又尿了裤子。父母在,怕他们伤怀,又不敢高声哭,硬生生憋出了心疼之症。
好在妻子还生得个儿子,起先他也严加管教。女儿亡后,他有些心悸,不敢再那般严苛。但这是家中长孙,父亲面前不能失了传家规矩。谁知儿子竟比他更识大体,不须他说,事事都严加自诫,遵行起礼节来,俨如天成。小小年纪,举手投足间,便已是恭谨成人之范。
他父亲素来极少笑,但瞧着这个长孙,虽仍威严自持,眼里却时时露出赞许之意。他也备感欣慰,但欣慰之余,心底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他辨不清这滋味源于何处,也不敢细想,只隐隐觉得那底下藏了某样不该看的物事。
于是,年复一年,他规规矩矩孝敬父母,训养儿子。于宗族间,敬待叔伯,礼待同辈,严待晚辈,从来不愿牵扯进是非争执中。即便偶有事端,也都是父亲出面。他只须安心守礼,静度时日。不知不觉间,便已过了中年。
若不是王小槐,他恐怕照旧这般,平静无波,直至老死。
那天祭祖,王小槐用弹弓射碎了他祖父母的灵牌。他从没见过父亲恨怒到那地步,慌得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时他才发觉,自己竟如此无用,也才猛然醒悟——当年看幼子那般自觉守礼,心头不是滋味,那其实是在怜惜。怜惜好好一个孩童,性灵被这些规矩铁网般箍死,活成一只演习礼节的木傀儡。所谓成了人,其实是丢尽天性,只剩个躯壳。一旦临事,便如自己这般,全无应变之力。
他正在伤悼忧闷,堂弟王大峥找见他,说了那番话。堂弟自幼便不好生读书,不知道《孝经·曲礼》中间那句是什么,他却一听便心底一颤。当年,他在父亲面前背书,背的正是《孝经》这头一篇,也正是背到中间这一句,忽然记不起来,慌急之下,尿湿了裤子。从那以后,每想到这一句,他都有些心惊肉跳。
堂弟走后,他呆立在原地,怔怔想着那句经文——“父之仇,弗与共戴天”。父亲心中最重,便是自己双亲灵牌,却被王小槐击碎,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仇怨。然而,王小槐是亲族长辈,父亲不能去报这仇,也不好开口命令自己儿子去报仇,其间痛愤可想而知。
王守敬心想:父亲之所以独自在这里痛骂,自然是恨我这个儿子不解其忧。孝字大似天,我自小守孝,只是言行合礼而已,如今才是真正该舍身尽孝的时节。
然而,想到报仇,他顿时茫然无措。于世事,他原本就一无所通,这等报仇之事,更是从未想过。让他去报仇,如同让个才学步的幼儿去疆场厮杀。他只能尽力设想,如何去对付那个顽劣孩童。但一想到王小槐鲜血淋漓倒在地上,他已先吓得几乎又尿裤子。
他正在大口喘息,忽听身后有人唤,惊得他一哆嗦。回头一瞧,是堂叔王如意的儿子王凸。
王凸生了个大额头,像顶了个馒头一般,叔父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这个堂弟一向自视极高,又极爱嘲辱人,每回见到王守敬,从不称堂兄,一直只唤“竿子哥”,嘲笑王守敬是根朽竹竿子。
“你在这里偷人家的麦子?”王凸咧嘴笑着问。
王守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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