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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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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小草市,沿着山间土路,慢慢走到店主所说的垭口,站在那两棵大楸树下眺望,广宁监果然就在山脚下。青山环围之中,一大片凹地,晴空下,几十道烟柱不住飘升。矿地一圈都用粗木栅栏围着,每隔一段便有一座木台架,台架上隐约都站着几个兵卒。栅栏内,靠南是一大片低矮茅舍,至少有几百间。中间是一个个深坑,坑里许多人蚂蚁一般,匆忙上下往来。靠北则是一排排矮土台,土台上分别架着大铁锅、大铁炉,也有许多人在各自忙碌。最北边,又是一排房舍,有几十间,虽然是远望,但明显比那些茅舍齐整高固,应该是钱监和卫卒们的居所。房舍中间是一座大厅堂,它的背后有一条宽阔水道,再向外被山峰遮住,这水道应该是通往浔阳江,用来行驶纲船。
冯实本想下去靠近些再看看,又怕被人猜疑喝问,正在犹豫,见几个人走出钱监木架寨门,沿着山路,朝自己这边走来。看衣着,应该是军卒。他便等在路边。半晌,那几人渐渐走近,才看清楚的确是军卒,其中一个是军头衣着,头戴绣巾,身穿蓝绣袍。其他几人都是兵卒模样。等他们走过来时,冯实迎上前拱手问讯,那军头看着有些骄态,但见冯实穿着儒服青衫,仍点了点头。
“这里是禁地,你在望什么?”“这位军爷,我只是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去,小心把你当作方腊盗贼捉起来。”
“是。我也正要回去。”冯实跟着那军头一起下山。“我看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从洪州来。”“到这里做什么?”“来寻一个人。”“什么人?”“一个矿工,名叫汪八百。”“汪八百?他是你什么人?”
“我们算是远亲。他家中出了些事情,让我帮忙来寻他。”那军头一听,顿时站住脚,眼露凶光瞪住冯实:“那贼骨头害我不轻,我这口气窝了大半年,你既然是他亲族,这账得你来结!”冯实吓了一跳,一时间说不出话。那些兵卒顿时将他围住。“那贼骨头偷了监上新铸的钱,半夜逃走。害得我不但挨骂,还赔上了一个月的俸钱。”“军爷,我只是他远亲,平日并没有往来。收到他家人的口信才……”“我管你远亲近亲!赔我钱来!”
“不知军爷赔了多少钱?”“一个月月俸八贯钱,还有挨的那些骂,不赔十贯钱,你莫想离开这里!”“好,好!我赔,我赔。只是身上并没带钱,放在山下客店里,军爷随我一起去取。汪八百让军爷和各位兄弟受过,到客店里在下置办酒菜给各位赔罪。”那军头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几个兵卒也露出喜色,左右簇着冯实一起下山,走进店里。“何军头,几天没下山来啦。”店主笑着招呼,随后又对冯实道,“客官,这就是我昨天说的何军头。你有事情正好向他打问。”“是。店家,劳你置办一桌好酒好菜——军爷,诸位弟兄快请坐!我去后面取钱来。”冯实忙回到房中,打开行囊,他带的银铤,最小的一锭是十两。那军头要十贯,这锭值二十贯,还得去请店家凿开。不过他随即想,弟弟这是大事,这银子也是弟弟捎来的,好不容易碰见这知情人,不可吝惜。
于是他拿着那锭银铤走到店前,双手奉给那军头:“这位军爷,舍亲给你们惹了这些麻烦,这些银子就当我代他赔罪。”那军头一看银铤分量,面色顿时软下来,伸手接过银子,揣进袋里:“我刚才只说了我自己受的罚,这一班兄弟也跟着一起挨了骂,受了不少气。”“是,是。实在对不住各位……”冯实自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但想着是为弟弟冯赛,便也顾不得了。等店主端酒菜上来,他又忙给军头及兵卒斟上酒,一一敬过。等酒过数巡,见那军头和兵卒们都欢畅起来,才慢慢询问。
“还请军爷不吝详告,舍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去年六月份吧?”那军头转过脸问旁边的军卒。“嗯。是六月份。”一个军卒答道。“冯先生啊,你和那汪八百虽是远亲,可看着全不像……”那军头酒上了头面,红涨着脸笑道,“那汪八百简直是根茅厕里刮屎的竹策,行动说话处处臭人。那矿上几千人,就数他头尖嘴刁,事事都要顶撞人,结结实实打一顿,只管得了几天。”
其他军卒也来了兴头,纷纷争讲起来——“他竟能从那个山洞里找见那条穴道,穴道出口在江底,从穴道潜下水去,游到江中,再浮上水面,恐怕得有几十丈远,这一口气得憋多久?我估计他一口气上不来,恐怕已经淹死在江里了。”一个军卒道。
“那贼骨头每回被咱们打成那样,没几天又好好的了,那命比狗还硬,恐怕没那么容易死。”
“我怀疑后来那四个矿工逃走,也是他接引的。”“你是说那汪八百逃走后,又回来了?不可能!”“汪八百在矿上时,和那四个矿工最好。每次汪八百生事,那四个都跟着闹。那四人也是从那个洞穴逃走的。”“那是他们自己逃走,汪八百不要命了?还敢回来接引他们?”“哦?还有四个矿工也逃走了?”冯实忙问。“嗯,是去年十月份逃走的,幸好他们四个没偷钱,若不然,我们又得挨罚。”
第117章 提辖 仆役 老铜工(。com)
君子居则不陷于败,动则不爽其宜。
——司马光
冯赛赶到西郊秦广河的慈园,见秦广河已经和客人坐在曲水边的茅亭中饮茶。那位客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色黝黑,是辇运司押送纲船的提辖,名叫杜赫。冯赛实在找不到其他线索,便想起广宁监那纲十万贯官钱。汪石既然是广宁监的铜工,去年年底那纲钱运到左藏库后奇异飞走,而库监蓝猛又曾欠汪石三千贯赌债。冯赛起初不太相信这几件事有因果关联,但越想越觉得其中似乎有一条线若隐若现。
哥哥冯实眼下应该已经收到了自己的信,以哥哥为人,自然已经赶往广宁监去查问,不过等他查罢回信,还要些时日。官府和秦广河、黄三娘也都始终找不到汪石下落,邱菡母女和碧拂也一直查不到踪影。与其焦躁坐等,不如查问一下那纲钱的详情。
昨天,他和秦广河商议这事,秦广河正好认得辇运司的押运提辖,便约好今天请那提辖杜赫到园中吃酒,借机打问打问。
冯赛上前拜问,秦广河笑着替两人引介,三人一起坐下,秦广河吩咐仆人上菜。敬过几杯酒后,冯赛才开始询问。
“杜兄,您一向都在江西?”
“是啊,任这个辇运差事已经三年了。”“广宁监的钱纲都是杜兄押运?”“嗯。广宁监一年定额是三十万贯,每年分三次上供新钱。”“船纲来京城,一路都是逆水,恐怕得两三个月才能运到吧?”“快的话四五十天,不顺当的话,有时三个月都未必能到。去年年底那纲,十月初五起纲,为抢在冰冻之前,一路紧赶,也是十二月底才到京城。”“这一路过来,着实辛苦。”“唉,可不是?今年磨勘叙迁,不知能不能轮个轻省差事?我一直在等信。下个月,广宁监今年第一纲又得发运,若等不到迁转的信儿,过两天,我又得启程去江西。”
“新钱在广宁监装箱贴封也是杜兄管领?”“不是,那是催纲使的职责。他和广宁监钱监一同验看点算,而后装箱贴封,搬上船后,才是我的职任。不过催纲使为免纰漏,每回都是邀我同去验看。”
“去年底那纲钱验看时,杜兄也在场?”“嗯。”
“那些钱装箱时,杜兄可察觉到什么异常没有?”“异常?怎么敢有异常?这是官钱,缺一文都不成。其他事上,或许还敢敷衍一二,这事却丝毫不敢大意。”“那一路可还平顺?”
“还算运气好,那时方贼才起事,我们过了江浙,他们才开始攻占那里。若迟一些,那纲钱恐怕难保。”
“也亏东南一带冬天水不结冰,否则船冻在河中,方贼来截船,你只有奋力杀敌,说不准便建了大功,磨勘叙迁起来,便不必忧愁了。”秦广河在一旁打趣道。
“秦老伯说笑了。童枢密率十几万大军都奈何不得方贼,我领着那几十个老弱厢军和憨头船夫,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押船的船夫是雇募来的?”冯赛又问。“嗯,早些年都是征用民夫服劳役,自王荆公变法后,便都是雇募了。”
“船夫是杜兄亲自去雇募?”“原本这也是催纲使的差事,但他只管雇人,不管雇来的人好不好使。吃过两次苦后,第三次开始,我都是自己去江州雇募。这一路都是逆水,雇些瘦弱疲老之人,怎么行得动船?我在江州寻了个稳靠的牙人,每回都是他替我寻好人。”
“一纲要雇多少人?”“每只船二十个民夫,五个厢军。一纲十船,民夫二百个,厢军五十个,再加两个军头。”“船到泗州,进了汴河,那时已经冰冻了吧?”秦广河又问道。“嗯。每回冬天最繁难便是这一段。春夏只需要半个月,到冬天就得一个月。”
“那些河冰是汴河都水监的人来凿开吧?”“嗯。都水监派两只船在前面破冰,我们跟在后面。每天只能行四五十里。”
“夜里呢?就泊在岸边?”冯赛问。“嗯,这一路,人都不敢离船,歇卧都在船上。两个军头各带二十五个厢军,轮流守夜。”“吃饭呢?”
“每船一个伙夫,就在船上烧煮饭食。连我也只能跟着一起吃,看着岸上酒肆里好酒好肉,也只好白吞口水。一路心都悬吊着,到了京城,交给左藏库后,才能睡个安生觉。这差事实在苦哇。”
“一路也不吃酒?”秦广河给杜赫满上酒。“事关性命,哪里敢吃酒?”“那今天就好生痛饮一回!”
皮二出了南薰门,一路向南,经过麦稍巷口,走到太学东门旁边的法云寺。这寺不大,平常并没有多少香客。皮二径直走进寺门,绕到寺后一座小院,一眼看见一个头陀正蹲在井边,拿着根棒槌正在捶洗僧衣,便笑着走了过去。那头陀名叫铁智,三十来岁,高颧骨,尖下巴。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见是皮二,顿时慌张起来。上个月,皮二来城南探望姑妈,他姑妈家就在这一带,和这寺隔两条巷子,那天天晚了,皮二就睡在姑妈家。第二天清早被报晓的铁牌声敲醒,醒来后那铁牌声却听不见了。皮二本没在意,但起来正吃着早饭,隔壁院子里忽然闹起来。隔壁那家在这一带算是富户,主人今早起来发觉家里丢了许多银器,一个个拷问家里几个仆婢,闹得又哭又喊。
皮二在这边侧耳听着,大致听明白原委后,忽然想起清早那报晓的铁牌声,自己被敲醒时,那声音就在院门外,之后,那铁牌声为何就断了?他忙问姑妈这一带是谁报晓,姑妈说是法云寺一个叫铁智的头陀。
皮二立即赶到法云寺,找见了铁智,将他强拉到僻静处,诈了两诈,铁智便招认自己和那富户家的一个婢女串通,里外照应,一起行窃,约了许久,今早才得手。皮二一顿唬吓,从铁智手中诈走了一大半银器。
“这一向没见你,又得了些什么财货?”皮二笑着问。“自从那回之后,再不敢了。”铁智忙撂下湿衣服,站了起来。“真的?”
“真的!”“不信。不过我今天来是问你一件事,每天清早仍是你在这一带报晓?”“嗯。”铁智目光惶怯。“我要问的是上个月初九那天清早,你有没有见一个人到这一带来?那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极豪贵,骑着匹马。”“上个月初九?已经一个多月了……记不清了。”“记不清也得记清!快给我好生想想!”“哦,哦!上个月初九……”
“人你记不得,他骑的马格外醒目,浑身油黑,只有前额一撮白毛。”“这……这个我倒记起来了……”
“你见到那人了?!”“嗯,那天清早,我刚走到麦稍巷,看见一个人骑着匹黑马走了过来,对,马上是个年轻富贵公子。那马浑身油黑,额头那撮白毛的确极醒目。”“他往哪里去了?”
“他到了麦稍巷口,就转到那巷子里,本来骑得很快,进了巷子,便放慢了马速,往两边张望,像是在寻什么。”
“哦?他寻见什么了?”“似乎也没寻见什么,随后便加快了马,往东边去了。”“嗯……你以后若得了东西,敢瞒着不告诉我……”“我真的再不敢了!”“这样就吓到了?莫怕,每回得了东西,只要记着我,我不会说出去。”皮二晃着肩膀离开了那寺院,见那头陀如此怕自己,他心里舒畅之极。自小,他就挨打,在家被父亲、哥哥打,在外面被那些顽劣孩童打。挨的打多,积的怨恨也多,他一直暗暗念着,这些打不能白挨,哪怕还不回去,也得在其他人身上讨回来。他身子瘦弱,斗不过几个人,于是便慢慢学会了瞅人弱处、抓人把柄的法儿,这法儿练了许多年,如今是越来越熟了。
邱迁换上了管家拿来的衣裳,他没有事做,又不敢乱走,便坐在房舍里默默想事。
在谷家银铺有过那回经历,他已经不再慌怕,而且看陈小乙、厨娘和那管家,都好说话得多,打问起来应该会容易些。不过,这里不同谷家银铺,是官员府宅,自己又是靠周长清的保状才进了这宅门,还是得万分小心,不能惹出事端连累到周长清。
他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咕咕咕的笑声,芦花母鸡一般,吓了他一跳,抬头一看,那厨娘欧嫂又靠在门边,用胖手捂着嘴,瞅着他直笑。
“欧嫂……”邱迁忙站起来。“一个人呆坐在这里,想妹子呢?”“没有……才来,不敢乱走动。”“怕啥?只要不去后院,这前面尽管走。”“嗯,先不忙。欧嫂一个人操持厨房?”“还有两个小丫头。”“咱们这府里人不少啊。”
“可不是?不过呢,那些男仆,不是粗笨,就是歪滥,你这样周正的还没有过呢。”
邱迁看她眼神飘荡,有些不对,只得窘笑一下,忙转开话头:“每到年节,欧嫂恐怕更忙吧。”
“可不是?平常这府里客来客往就不断,到年节,更像赶集市一样,就我和那两个蠢丫头哪里顾得过来?都是请外面筵官厨司来帮衬打理。”
“今年寒食、清明也是这样?”“可不是?寒食头一天,外头请了三个厨妇,跟我一起治办后两天的冷食,从早一直忙到半夜,腰都快累折了。幸好清明那天,是在城郊园子里办的席,总算得了一天的闲。”
“那几天府里来的客人多吗?”“相公把席定到了清明那天,今年来的客人还算少了些,大半都是派人送来糕点食盒。”“寒食前一天没来客人?”
“谁知道?那天天一亮我就窝在厨房里,连厨房门槛都没迈出去过。”“哦……”邱迁想,迎来送往恐怕还是得向外面的男仆打问。“欧嫂!三娘唤你呢!”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这会儿唤我做什么?又害馋痨,想些花样折磨人……”欧嫂怨叨着走了。“你是新来的?”窗口露出一张圆圆白白的胖脸,是刚才喊话那个姑娘,约十七八岁,穿着绿衫子,一双眼睛倒是水杏一样,上下打量着邱迁。“嗯。”邱迁又有些发窘,这里的女子看人怎么都这么赤辣辣的。“你叫什么?”
“邱二。”“我叫翠香。”“你也是厨房里的?”
“嗯。怪道欧嫂说你生得周正,果然是呢。”翠香扒在窗框上,把头伸进来,目光仍滚水一般在邱迁身脸上乱撩。
“嘿……”邱迁又窘笑两声,“你平日很忙吧?”“不过是早晚两顿饭,正经活儿欧嫂又不让我们沾手,只打打帮手。”“寒食头一天呢?”
“寒食头一天?那天忙着置办第二天的冷食……”翠香话没说完,那头忽然响起刀刮一般的叫唤,“翠香!”是欧嫂的声音,翠香忙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屋里又安静下来,邱迁坐回到桌边,心想,这么问恐怕不是办法,问多了反倒会招人怀疑。但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一直坐到傍晚,陈小乙回来了:“嗯?衣裳已经换上了?谁给你拿来的?”“是管家。”“哦——”陈小乙微有些慌,自然是怕管家说破了那床被褥钱的事,不过他随即绷起脸道,“相公已经回来了,你跟我去拜见。”邱迁忙跟着陈小乙快步来到前堂,匡推官已经换了家居的白绢道袍,正站在厅前一大株茶花前,弯着腰看枝上的花苞。“相公,他叫邱二,替王小丁的。”“嗯——”匡推官片刻才回头,四十来岁,长脸浓须,看了邱迁一眼,目光有些逼人,并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声,“知道了,下去吧。”邱迁忙躬身致礼,跟着陈小乙回到侧院。陈小乙板起脸给他讲要做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繁难,只是清早刷好马,喂足草料。白天牵马,服侍匡推官去府衙,傍晚再牵回来。中间有什么事,匡推官和陈小乙自会吩咐,小心照办就是了。
陈小乙讲完后,天已快黑,已是饭时,便带着邱迁穿出侧院,走到旁边一座院里,院子中间摆着张大桌子,七八个男仆围坐着,正在说笑。旁边有两间半房子,烟囱里冒着烟,里面传出油盐香气和锅碗响声,是厨房。陈小乙带着邱迁过去在空凳上坐下,将邱迁介绍给其他男仆。邱迁在家里虽然常和染工们一起吃饭说笑,但来了这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唯有不住笑着点头示好。
翠香和另一个丫头端着饭菜出来,摆到桌上,两人不时和那些男仆嬉笑打趣。到这一桌时,翠香瞟了一眼邱迁,偷笑了一笑。邱迁怕其他男仆看见,忙低下头。不一会儿,菜上齐了,虽然没有什么精贵肴馔,却也不比邱迁家中日常的饭菜差什么。他听着陈小乙和其他男仆们一边吃嚼,一边喧呼说笑,都是些粗俗话头,他虽不爱听,却也只能不时跟着笑一笑。眼里却一直仔细留意观察那些男仆,不知哪个容易套出话来。
汪八百的确是广宁监的铜工,也的确有四个相熟的同伙,而且他们先后逃离了广宁监。
从那军头口中打问出这些讯息,冯实多少有些欣慰,至于广宁监去年年底那纲官钱,由于涉及机密,恐怕很难问出什么。就连刚才那个军头,也只是监看那些铜工,并不清楚钱纲的事情。汪八百逃走之前,虽然偷了些新钱走,但那军头说也只是八贯钱,和十万贯相差如天地。至于那四个铜工,逃走时并没有偷钱。
不过——冯实忽然想起,冯赛在信中说那纲官钱大概是十月份运走的,而那四个铜工也是十月份逃走,这二者有没有什么关联?也许只是碰巧,若他们和那十万贯有关,那个军头自然会说。
那个军头吃饱喝足,带着几个兵卒进城去办公事,冯实则继续留在店里,让店主煎了壶新茶,坐在窗边看着山景,慢慢等着。一直到下午,都没再见其他兵卒进来。倒是进来一个老汉,背着卷破烂被褥行李,躬着背,面色焦褐,看着十分瘦羸。他走进店里后,放下行李,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求店主给他舀一碗面汤。那店主皱起眉:“给你舀就是了,那文大钱你收起来吧。”
冯实见他是从广宁监那个方向来,便问道:“老人家,你是从广宁监出来的?”
“嗯。”老汉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谦卑之笑,随即就咳嗽起来,咳得几乎要将腔子咳破,良久才终于止住,喘着气坐了下来。
店主端着面汤出来,放到他面前,叹了口气:“是害的铅锡症吧。”“是啊,多谢店主。”老人张口说话时,嘴里黑洞洞的,只剩了几颗牙齿。他从行李中取出一块干饼,费力掰成碎块,泡进面汤里。冯实看着过意不去,便道:“店主,你中午炖的那蹄膀十分软烂,替我舀一大碗来,我请这老人家吃。”“这怎么敢?”老汉听见,忙抬头道。
“老人家,我看您与我父亲年岁相当,只是一碗肉,不当事的。”“那就多谢这位相公了。我今年五十六。”冯实吓了一跳,老汉面容上看着,已近七十。他端着茶盏走过去,坐到老汉对面:“我听店主刚才说铅锡症,那是什么病症?”“铸钱要炼铅锡,那铅锡气闻多了,就要得这病。在这钱矿里干活,虽说工钱比外面多些,可寿数却要短得多。他们见我已经累不动,就把我撵了出来。”“这病症治不好吗?”这时店主端着一碗酱蹄膀出来,叹道:“哪里治得好?都说蒸河豚来吃,能消这毒症,监上可给你们蒸过?”“一个月倒是蒸一回,可几千人,只蒸个几百斤,一人抢不到两嘴,管得了什么用?到了我这地步,便只有回乡等死了……”老汉闻到肉香,老眼忽然发亮,咧嘴笑道,“这位相公,那我就吃啦。”
“您快吃!”老人抓起筷子,大块大块往嘴里送,那肉软烂不须嚼,片刻之间,便将一大碗肉稀里呼噜吃了个净,连汤水都喝尽了。“店主,再给老人家来一碗。”冯实忙道。“再来不得了,多谢相公!平日油荤沾得少,再多,这肠肚怕受不得。我把这些饼块吃了就足够了,正好压压油荤。”老汉又将那碗泡饼吃尽,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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