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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天下-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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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
长乐殿的主殿中,神色微凄但威严赫赫的皇太后吉雅格,正端坐在赤金的雕凤鸾牡丹花纹椅上,眼圈泛红。
她的底下,是跪了长长两排的朝中重臣,跪在最前头的,就是一身孝服的大皇子百里雄昆。
整个长乐殿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地压抑。
没人敢发出丁点细碎的声响,所有人都跪在软腻的香地上,噤若寒蝉。
吉雅格冷厉的双眸,扫过底下跪得整齐安静的朝臣后,才轻轻翘起戴着赤金镂花的指套的小指,从纯黑色的太后吉服里摸出一方素色丝帕,艳红的唇缓缓地念道:“从今日起,本宫……就成哀家了。”
说完,她忍不住落下一滴苦泪来,马上将这帕子往微微潮红的脸上一盖,呜呜咽咽地失声痛哭起来。
她一哭,底下的百里雄昆马上扑地痛嚎,嚎地一声比一声要惨烈心碎:“父皇!父皇你怎么舍得就把皇儿舍弃呢?怎么就能这样离去呢?父皇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堂堂八尺男儿跪缩在地上不住地扑腾嘶喊着,就连头上绾好的发髻也在他激烈的动作下散落一地。
长长地墨发将他粗犷阳刚的伟壮面容给遮去大半,他一双瞪如铜铃的大眼里,不住地落下颗颗泪珠,顺着他挺直高大的鹰钩鼻汨汨而下,沾湿一片前胸的衣襟。
“大皇子……你们都是眼瞎了吗?还不把大皇子扶起来?”
吉雅格见百里雄昆哭成这样,手里的帕子被她狠狠揪紧,揉成一团。
她立即斥责身边的内侍,让他们赶紧过去,将百里雄昆小心扶到一边。
直到百里雄昆被扶到一边的金椅上稳稳地坐好后,吉雅格才松口气,伸手轻抚着无有一丝银发的翠鬓,叹息一声,直奔主题:“陛下仙逝,哀家和大家伙的内心都极为悲恸。”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照北泱的皇家祖制,先帝殡天的七日后必须由新帝扶灵,葬于帝陵。”
吉雅格说到此,拿起手中被揉皱的丝帕装模作样地在鼻子上按按,垂下阴冷的眸子,咳嗽一声,轻声道:“按照祖宗规矩,立嫡立长,哀家所生的嫡皇子……”
“不可!”
一个愤怒的咆哮声,马上打断了吉雅格的话。
伴着这个愤懑的怒吼声,一个长面续须的老者自队伍的前头走了出来,身上的黑色官袍因他夸张的肢体动作而晃地“哗哗”作响。
吉雅格没有生气,而是挑起长眉,好脾气地软言问他道:“不知孔丞相有何高见?”
孔丞相人虽年纪一大把,但却动作利落一撩袍角,向吉雅格跪地长揖,神色肃穆道:“祖宗规矩自然不可破坏。但皇太后一向深明大义,应当明白国嗣一事,事关江山社稷的延绵继承,断不可轻易抉择!”
“先帝虽嫔妃众多,但膝下只有三子。”
“除开年纪最幼的三皇子正在东璃为人质,不得回北泱外,还有庶出的大皇子和您亲出的二皇子。”
孔丞相顿了顿,又深深地匍匐跪地,斩钉截铁地说道:“但,二皇子他虽是嫡出的皇子,但天生双腿残疾,且性情孤鄙,不仁不孝,先帝驾崩这么重大的事,他竟然不来这长乐殿中……”
“奇哉,妙哉!”
一个温润的男音,就在孔丞相喋喋不休地斥责声中,突然从大殿门口传进众人的耳中。
闻言,孔丞相脸色一变,立即止语。
大家也瞬间怔住,纷纷抬头,向殿门口看去。
还未见人影,却听得一阵阵“骨碌骨碌”的刺耳轮滑声,荡响在整个阔大的正殿里。
第224章 风起长乐殿(二)()
伴着这越来越清晰且寒悚的声响,一个端坐在清漆白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从暗色的阴影中缓缓出来。
那通身洁白似玉的木椅,也不知是何机关所制,竟然能不通过人力的推移,就能自己滚动起来。
但大家的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这诡异的白轮椅,通通投向那轮椅上清瘦温润的身影。
只一眼,大家就被他白亮得说募》粞丈宓剑追椎拖峦罚咕⑷嗳嘌劬Α�
再一看过去,这如雪玉做成的人儿的五官,比一般的男儿都要深邃,五官也略显粗犷硬朗,但这份粗硬却被自身的温柔气息全都淡化去,反倒叫人觉得这眉眼含笑的如水男子,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通身亦穿着白麻所做的孝服,如丝绸般光亮的墨发,以一根玉簪干净利落地绾至头顶。
天然去雕饰,清爽却芙蓉。
好一个俊男儿啊。
不少人捋捋唇下的长须,心中暗叹。
可当他们的目光,自他的身上往下,落到那空荡干瘪的袍角下时,心中的赞叹立时全变成了惋惜。
身份如此贵重,气质如此温华,可惜……
可惜是个天生的残废啊!
众人或是叹惋,或是诡谲的目光,全被这轮子上的男子看在眼中。
他不动声色地微垂下头,伸手向凤椅上脸色极难看的母亲吉雅格拱手作揖,勾起浅色的唇瓣轻轻一笑:“皇儿给母后请安。恕皇儿无法向您叩首礼拜,也……”
他微微眯起的凤眸,一瞥那金椅上,脸涨成猪肝色的百里雄昆,又垂眸轻叹道:“也不能如皇兄一般,那样狂躁地哭灵了。”
“你!”
百里雄昆一听,知道这说话一贯不阴不阳的百里君落,又在出言讥讽自己,不由心中怒火焚身。
但他好歹也知道身为身份贵重的皇子,不能当着朝臣的面如泼妇般撒泼骂街,也只能冷哼一声,将两肩的长发往后一甩,不理他了。
倒是正坐于最上头的吉雅格一看见百里君落,心中的失意和不快,全都瞬间爆发出来。
她僵硬地勾唇,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君落,你这样的身体,不在自己的宫殿里好好待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故作关怀的说道,但语气却寒如腊月严冬。
百里君落一见生母这副憎恶的模样,心中波澜不起,搭在扶手上的十指,却不自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下一瞬,他就敛去所有的情绪,抬头落落大方地直视着吉雅格,弯唇柔声道:“皇儿我若是不来,可不就成了孔丞相嘴中,不仁不孝的大罪人了?”
“所以啊,”他略微痛苦地伸手支额,玉白手上的丝丝青筋,纵横交错,宛如墨画:“哪怕皇儿的腿疾发作,也必须马上赶过来,毕竟这事关我北泱皇位,作为您唯一的亲子,皇儿我怎么能不来呢?”
百里君落有理有据的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众臣们立即微不可见地连连点头。
吉雅格被他的话这么一堵,那双阴鸷的眼里,更是凶光大起。
“既然说到这皇位一事,哀家也是能做主的。”吉雅格将手中的帕子随意一掷,双手优雅地交叠静放在膝头之上,冷冷地看向百里君落。
“那是自然。”百里君落毫不理会她射来的眼刀,频频点头,眼眸中华光一闪,却轻声细语道:“但既然母后将诸位大臣召集于此,想必,也是该听听大人们的意见吧。”
他这么一说,周边朝臣的目光神色,俱微妙起来。
“你这么说,确实如此。”吉雅格冷笑一声,旋即收了笑意,面无表情地沉声道:“皇儿你身体如此的孱弱,这皇位……”
她顿了顿,又微微探身,厉眼一扫周边的大臣们,直盯地他们双股战战、冷汗不止,才满意地收回身体,继续冷言道:“这皇位还是应当由他人继承吧。”
“你可别说做母亲的不心疼你。”不待百里君落有所回应,吉雅格将早已想好的说辞,不急不慢地缓缓道来:“就是太心疼你,才不愿让你继承大典。”
她又换了个舒坦的姿势,将整个背全都靠在椅子上,喟叹一声,满脸心酸:“这做皇帝的日理万机,从早到晚忙碌不休,若是遇到什么紧急的事,彻夜不眠商议大事,也是常有的。”
“皇儿啊,母后不指望你能继承大位,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一直活着,保重身体就好呀。”
吉雅格边语重心长地说,下头的大臣们边不住地点头赞同。
确实,二皇子虽品貌无有瑕疵,但这双腿……
这以后到了五国盟约大会,君主互相见面的时候,其他的人一见他们北泱的君主,居然是个坐轮椅的残废……
众人一擦额边的冷汗,脸上的神色越发果毅。
不行!
他们北泱的国君,绝不可以是个残废!
如此……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期盼的目光,投向正坐于金椅上,身材魁梧的大皇子百里雄昆。
虽然出身卑微了些,可眼下确实没得第二个人选了啊……
百里雄昆见大家炯炯的目光齐齐射来,不由得意地挺直了腰背,衬得他原本就虎背熊腰的上半身,更是壮硕无比。
可就在此时,百里君落轻柔而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瞬间让在场所有的人脸色大变!
“唉,母后的心思,皇儿心领了。”百里君落低低吟笑,垂首,掩去了他眸中满满的讥讽之色。
“可是,能继承皇位的,可不只是皇兄他啊。”他重新抬头,一字一句如剑如刀,直戳吉雅格和百里雄昆的心窝子!
“本王的好弟弟,我们北泱的三皇子百里沉疴,他也有资格继承皇位。”
百里君落轻声笑了起来,墨色的眼眸晶亮如星,摄人夺目。
他抬手一抚自己雪白的下巴尖,若有所思道:“若是本王记得不错,皇弟他的生母身份,可比皇兄他的生母,贵重多了吧。”
“你!”
这次,吉雅格再也绷不住慈爱的假脸,脸色霍然狰狞地看着百里君落,气急败坏地大喊道:“你怎可再提这个女人……”
“确实如此。”
接过百里君落话头的,却是武臣中为首的一位年轻将军。
只见这人浓眉大眼,棱角刚毅,一身的卓然霸气,哪怕是百里雄昆那样的壮汉,也是万不能敌。
他全副兵铠昂然立于大殿的前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灼灼龙眼,就直射向凤椅上面色紫青一片的吉雅格,朗声大笑道:“若是连先帝贵妃所出的三皇子,也不能继承皇位的话……”
他转头,看向满脸怨怒的百里雄昆,当面嗤笑他道:“那这个胡狄女婢所生的皇子,又有何资格继承皇位?”
“赫连烨,你!”百里雄昆再也挂不住脸,从金椅上跳起,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太后面前随意置吠?”
可赫连烨不过对着他呲牙冷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
“不管如何,皇弟也应当参与其中。”百里君落的话,打断了正剑拔弩张的两人。
他静静地看向上头已气得全无人色的吉雅格,眉梢微动,又放出一个重磅消息,炸得所有的人措手不及,全部怔在原地:
“前几日本王就得知,皇弟他就在归国的途中,不日即可到达。”
“所以,”他眉眼微弯,在一众脸色灰败的人群中,笑得格外儒雅温和:“你们就准备好迎接我们的三皇子殿下吧。”
第225章 鬼谷老神()
次日,熬得一夜未眠的吉雅格,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急诏大皇子百里雄昆入宫觐见。
当这个消息传进百里君落的耳中时,他正坐在一树金花飘香的桂花下,安然假寐。
星碎的花瓣或深或浅,自高直的树上旋舞而落,随风轻轻坠在他纯白的脸和纯白的衣服上,金芒灿烂,醒人眼目。
百里君落并没有理睬这些碎花瓣,任它们调皮地钻进他的纤长脆白的脖颈里,钻进他花纹繁杂的衣襟带子上,甚至钻进他空荡荡的衣袍之下。
微微抿紧浅绯色的薄唇,他浓密的漆黑剔睫上蓦地沾上一朵完整的桂花香瓣,恰如一只金蝶落于密亮的黑羽之上,美人如画,惊艳了这一整个静谧的初秋清晨。
“太后和大皇子商议后,决定先威吓三皇子,强逼他一起对付公子您……”
暗卫低沉而有条不紊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听着手下暗卫的汇报,心思却断然不在这汇报的内容上。
轻轻蹙起纤长浓烈的眉头,百里君落干脆将头全仰在背后的靠垫之上,露出那如玉鼠般光洁圆润的喉节来。
待这暗卫回禀完毕后,他只是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他一动,头上和脸上的花瓣纷纷如雨落,飘散了一地。
暗卫见此,马上叩首离去。
独留百里君落一人,在这寂寥的清晨,在这棵孤零零的桂花树下。
也不知百里君落待在这树下多久,待他重新睁开那双纯澈清亮的凤眸时,轮椅自动地“骨碌”向前,很快便使出这座寂静的小院。
四周分外安静,无有人声。
他沿着一条不为人知的羊肠小道,一路向前。
小道的尽头深深掩藏在茂密树枝的后头。
他顺这小道,直来到这路的尽头——一面普通的石墙前,才停止滚动。
百里君落抬手,在扶手的上轻轻一拍,这面沉重坚实的石墙,瞬间从中间裂开一个只容一人可过的洞口。
透过这洞口往后一看,泉水潺潺,枝头挂淞,漫天飞舞的火红枫叶铺了厚厚一地,竟又是一番光景天地。
见此,百里君落平静的眼眸微闪暗光。
他没有犹豫,坐着轮椅又“骨碌、骨碌”地穿过这方洞。
他一过洞,这洞口竟然又主动合拢,恢复如初,从外表看,依然是一堵平常无奇的石墙。
车轮碾压在枫叶上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晰。
抬头展望,一个竹制的紫篁小屋立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竹屋体量不大,四面只设一窗一门,外表上也无任何的装饰镶嵌,唯有竹檐四角上各悬着一串普通的铜铃。
时不时有隐约的琴弦声,如山泉般自那竹屋里轻缓流出。
原来,那潺清的流水声,竟然不过是这悠扬古琴声!
百里君落听着这熟悉的琴音,慢慢闭眼。
突然,琴音停,万籁俱寂。
“是致远来了吗?”
一个低沉的男音,自竹屋里传进百里君落的耳中。
百里君落瞬间睁开迷茫的双眼,脑中纷乱的回忆在激荡,嘴却张开,下意识地恭敬回答道:“是我,师父。”
“进来。”
声音如琴,清幽而冷淡。
百里君落垂下头,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般,脸色青白地缓缓驶进竹屋里。
进了这竹屋里,一个一身褐衣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盘腿坐于空无一物的房间内。
他虽样貌清俊,却披头散发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双眼颓靡,颇有些风流不羁的狂士意味。
他的腿随意地盘屈着,膝上抱着一张断了弦的普通梓木弦琴,满头乱七八糟的黑发全垂在琴面上也恍然不绝。
但令人心中惊惧的,并非是他这副颓丧消沉的模样,而是他的双手双脚,皆被沉重巨大的手铐铁链牢牢锁于地上,只要他随意一动,那铁链就会发出“哐哐”的难听巨响。
百里君落在他被束铐住的手脚上轻扫一遍,眨眨眼,还是没有吭声。
那男子也没搭理他。
这古怪的男人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拨动琴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曲子。
直到那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在他重新开始弹奏前,百里君落突然插嘴,语气平淡如水:“东璃萧家,于一月前被满门抄斩。”
男子的手,瞬间顿住。
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瞬,他满是厚茧的指尖,又开始拨动这细细的琴弦。
“是吗,那又如何。”这男子一边动作轻柔地抚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来我面前,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百里君落见他并不愿抬头看自己,眼眸中恨光一闪,旋即又归于平静。
“并不是。”他点点头,又神情坚定地说道:“萧庆与既然已死,那么这鬼谷老神的位置,自然应当是……”
“咣!”
刺耳的琴弦断裂声,从这男子的掌心中突然爆响。
一行耀目的鲜血,从他干裂的手心里急速流下,一滴一滴地落在这琴弦上。
“致远,我还没死。”他语气淡淡地说道,不顾手中的伤势,又开始抚起琴来。
“鬼谷的规矩,哪里是说改就改的。”百里君落不以为意,又继续说道:“按照规矩,老神的两个徒弟只能活一个,他死我活,自然能继承老神位置的,只能是我。”
“致远,我早废了这规矩。所以,你给我闭嘴。”男子边说边弹,声音冷绝,掌心的血全都飞溅至衣袍和琴体上,星星点点,越集越密。
百里君落默然。
但很快,他就双眼冰冷地看向一手把自己扶养大的救命恩师,嗤笑一声,讥讽道:“说是废了规矩,那师娘又是怎么死的?”
琴声戛然而止。
只有冰寒的余音,始终萦绕在这狭窄的小屋里,久久不绝。
男子还在流血的手僵挺在琴弦上方,血流如柱。
他的脸,他的表情和眼神,也俱都僵直住,再无变化。
“嗒,嗒……”
是大颗大颗的血珠,滴在铁锁上的声音,清脆而绝望。
这男子僵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抬头,冲着百里君落微微一笑,笑意温暖,一如从前。
“致远,你听着,你想要的一切,不论是皇位,还是老神的位置,你都不会得到。”
他边说,边从掌心里涌出一阵赤烈焰火。
这火很快就猛烈焚烧着这断琴之上,也焚烧在这表情和煦如春的男子身上。
熊熊火光中,这男子对着一脸平静甚至是淡漠的百里君落狂笑不止,仰头边笑边大喊道:“因为你啊,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你只能和为师我一般,输得干干净净,输得干干净净啊……”
一滴悔恨的泪水,从这男子的眼角边悄然滑落。
大火很快完全吞噬了这癫狂不休的男子。
浓重的黑烟自竹屋的小窗里不断滚散而出,直飘上湛蓝如洗的天空。
可直到这男子用内力真火,直接把自己烧成一堆焦炭,百里君落也不过是待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一丝一毫阻止救人的意图。
他只不过是神色淡然地转身,又从这竹屋里缓缓驶出。
风起,将他满身的焦糊味吹散不少。
他的轮椅依旧压着那“咯吱”作响的枫叶,向结界石墙径直行去,无有停留。
良久良久,一个温柔而迷惘的声音才随风飘来,回荡在这重归寂静的小院里。
“是吗?”
树听见他这么说,风听见他这么说,满地的落叶也听见他这么说……
可竹屋里那个曾给予他唯一温暖和关爱的人,却永远听不见他的回答了。
第226章 不祥之兆(一)()
就在北帝驾崩后的第三日,一队外表极为高调的奢华马车队,向宛阳城的南大门远远驶来。
远远看去,就见打头的那辆沉香雪木镶金玉双马的马车,如一道耀眼的金色闪电般,自泥地上迅速奔腾而过,扬起一阵阵灰黄的尘烟,甚至将周边的矮树都遮蔽了去。
这辆由两匹浑身雪白,无有一丝杂色的高额雪云骏马所拉的马车,车厢沉木为底,赤金为壳,上镀无数拳头大小的珠宝翡翠、象牙璎珞,红蓝黄白各色交错熠熠生辉,相互映照却不显丝毫的凌乱,七彩光芒闪耀一如天边长虹,竟闪得道路两侧匆忙避开的路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车厢的最前的顶端还竖起一个高高的东珠旗杆,上升一个金底雪绸的三角旗帜,上绣金银两线,书写着一个大大的“三”字。
就连两马所套的马嚼绳索,也全都由金银两线绞丝做成,上嵌宝石珊瑚,极尽穷奢。
这辆通体亮光炽盛,快如奔雷的华贵马车经过哪儿,哪儿就被带起一阵浓郁的沁脾木香,甚至生生压过了那覆满全城的颓靡龙延香,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坐在飘扬着绣金冰蚕莹丝帐内的夜惊鸿,抬起纤纤素手撩起纱帐的一角,一扫这金碧辉煌的马车外壁,啧啧称奇道:“这么贵重的马车,怕是价值不菲吧。”
坐在她身侧的百里沉疴,闻言不过勾唇浅笑,抬手捋了捋她鬓角垂下的一丝墨发,悠然道:“这马车,光是外头拉的那两匹汗血雪云马,一匹千金。”
“更别提锻造这整架马车,所耗费的金银之数了。”
夜惊鸿挑眉往后一看,就见这马车身后那一长溜的随行马车,全都是这汗血宝马拉着,也全都是这样的沉香木漆金构造而成,不由伸出大拇指,笑眯眯地夸他道:“这股有钱没地撒的劲儿,我服了。”
“惊鸿,你心里应当明白,我为何要如此高调地回城夺位。”
百里沉疴见她笑得合不拢嘴,眼眸里甚至都笑出不少的泪光来,知道她是因为这次举动,和自己平素低调简朴的风格相差太远,所以忍不住被逗笑了,不得不马上和她解释清楚。
“唉,别说,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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