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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烽烟录:时光为凭-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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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界上的事就是那么奇怪,偏偏有不信邪的医生一眼就相中了我。用老金的话说,那就是:“你这个小妮子,命里注定有贵人相助。刚才我不过给几位医生看了名册,其中一个就立刻决定让你来做副手。”
他说的这桩事情我其实是知道的,自从日本人打到了上海边上,上海的大小医院二话不说就组织了精锐和骨干,无偿地投入到救助伤员的行动中来。可是这仗打得实在惨烈,这些医生就是几天几夜钉在手术台上不休息,也依旧赶不上伤员送来的速度。后来,在电台报纸的号召之下,许多的医生通过各种方式赶到上海参与救援,其中更是不乏国外归国的精英。
想到这里,我的嘴就又闲不住了。我调侃道:“那医生也真是未卜先知,看个名册就能知道我不同凡响了。”说完了,却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去忙自己的事了。
第40章 现实就是往往你越害怕的事越会接踵而来()
由于日本人的封锁政策和战争的突如其来,不光光是医务人员,救护队里任何的物资都是奇缺的。药品和器械就不说了,只要大家闲下来,都会帮忙着清洗使用过的纱布。原来为了伤口的清洁,纱布都是一次性使用的。然而在药品奇缺的年代,也就只好因陋就简,清洗之后再用高温蒸煮的方式消毒,然后反复使用。
今天是个高级大晴天,天气一好,大家伙的手脚自然而然也就勤快了不少。一清早,就有人在救护所所在的院子里架起了几十根的晒衣杆,护士和救护员们工作之余便开始清洗替换下来的纱布。清洗干净的纱布被整整齐齐地晾晒在杆子上,在阳光底下升腾起袅袅的烟,远远看着就像是一片粉红色的云雾。
当我们的想象力插上了浪漫主义的翅膀,似乎一切都变得那么充满希望。可回到现实,战争的阴影却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当我的视觉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的时侯,嗅觉却不依不挠地提醒着我,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道便是死亡的注脚。
我站在阳光底下发呆,突然就听到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然然。”
我回过头去,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医生选我这样的助手。我高兴地飞奔过去,往他的脖子上重重一挂:“沈叔叔,你怎么回来了?”
我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沈仲平却立刻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他笑着反问我,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这里那么多需要诊治的同胞和伤员,他有什么理由缺席呢?
从这天以后,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助手,那些不幸地被打伤了肺部、打穿了胸膛的重伤员也有了更多的活命的机会。
我对于战争的认识是在与伤员打交道的过程里渐渐成熟的,虽然并没有踏上战场半步,却在伤员们残缺的肢体和绝望的眼神里领略到了战争所带来的巨大伤害。
有那么一些伤员,他们的伤深及内脏,根本无法通过手术的方式保命,所以从前线上捡回半条命来,也只是等死。开始的时候还有止疼药剂,所以伤员们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沉睡。可是后来,连药品都变得奇缺,这些人就只能在难熬的痛苦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我试着通过聊天的方式让他们减轻痛苦,可这又有什么用,眼睁睁地等死也许是人世间最大的痛苦与最深沉的绝望。
另一些人,则是所谓的“战争幸运儿”。我原本想着,能够死里逃生从战争中幸存,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狂喜和庆幸。可实际上,我所接触到的这些幸存者,对于自己的生还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们说,同生共死的兄弟们都死了,到头来连尸体都找不回来,自己的灵魂也就和他们一起留在了战场之上,再也找不回来,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释怀。而对于将来,也就没了打算和计划,走一步算一步,打一仗算一仗,也许哪一天眼睛一闭就能见到九泉之下的战友了。
还有一些人呢,则落下了终身的残疾。在混乱的战争里,这些伤残的军人必然得不到周全的照顾,他们也不愿意拖抗战的后腿,这些人在离开了救助站以后,连生计都成了问题。我在战后也曾经在救助站里看到过这些人,他们曾经为国舍身赴难的壮举与他们所获得的回报根本不成正比。
我原本以为,只要见过了生离死别就可以练出一副硬心肠,从今往后也就不会那么容易心痛。但事实上,不是所有的伤疤都可以痊愈的。心上的伤口就像是每天每天都被反复地撕裂,渐渐地溃烂化脓,成了永远也愈合不了的创伤。
在战争里,当我们认为如今所身处的状态已经是不幸的巅峰时,总会发生一些事让我们发现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八月十三日。历史上把发生在今天的战斗称为“八一三淞沪抗战”,可是只有亲历过这场战争的人才知道,这一天只是序曲,真正惨烈的战斗是从第二天才开始的。
八月十四日,一早便开始有许多的伤兵陆陆续续地送来。我看到那些身形消瘦并不高大的士兵,便想着或许这其中有许多人的年纪比我还要小,也许是来自于农民家庭的老幺,还来不及见识这个城市的美好与繁华,便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中的许多人,身中数弹而气息不绝,淋漓的鲜血将身上的军服染了色。这血迹干了以后,就成了深紫黝黑的一片,干涸的血痂就像是一个硬壳,让柔软的军服成了真正的战袍。
我听一旁负责收治病人的徐护士说,今天这一仗打得真是前所未有的惨烈,听说好些个连队都是整支整支地牺牲,最后连番号都没留下。
到了下午的时侯,八字桥一带又突然传出猛烈地爆炸声。团长把好几队后备救护人员都派上了战场。那时候谁也不会意识到,长达几个月的淞沪会战已经打响了。
我在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兵里反复逡巡查看伤情,然后再根据他们的受伤程度来判断手术的先后顺序。一个被炸伤了腿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徐护士一边翻着收治记录一边说:“这个女孩子今年也才十六岁,是趁着学校放暑假特意来帮忙的救护队员。她在转移伤员的时侯被一颗落在附近的炮弹波及,整条左小腿都给炸没了。
我听了她的话,不知怎么就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预感这种东西真的很玄妙,古代说法是心有灵犀,后世则偏向于脑电波的传输。就像电影镜头里常演的那样,这一分钟先生出了事,下一秒太太就失手摔了杯子,虽然是艺术的夸张手法,但却也是有现实依据的。
所以当我心里突然一沉的时侯,下一分钟便走上前去观察伤者的脸。我用手拂去伤者脸上的血污,下一秒就像是被惊雷劈中,整个人像被施了禁身术一样钉在了那里。
第41章 失去了一条腿,她将如何面对()
我一边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虎口,一边告诉自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一定是神经太过于紧张,才会误认为眼前的伤员是自己的挚友。
但是,现实常常是你越害怕的事越会接踵而来,直到将你伤的体无完肤。躺在简易病床上的伤者也看到了我,却是痛呼一声用被单把自己整个包了起来。
徐护士情急之下便不假思索地去扯开伤者蒙在身上的被单:“不能这样,到时候伤口要感染的,你需要尽快手术才行。”
那伤者却突然执拗起来,不管徐护士怎么软硬兼施,就是抱着被单不撒手。
我看不过眼,便跑上前去帮她:“你听我一句劝。医生和手术室都已经准备好了。你现在做手术,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左大腿了。”
哪能想到那个伤者听了我的话却是痛呼一声,情绪激动地叫道:“不需要,不需要,我连腿都没了,还活着做什么呀!”
我也不由得气急攻心:“卫二月,别以为你把自己包起来我就认不出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外头那么多伤兵等着救治,你却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凭什么呀!”
卫二月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强大的心防被我的一句话说的彻底坍塌,一腔委屈痛苦伤心便借着眼泪宣泄了出来。她的情绪已经崩溃,刚才发生的事情更是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如今她因为失血过多,正气息奄奄地躺在我的怀里。
我抱着她,用耳语般的声音鼓励她:“坚持住,不会有事的。过会先给你上麻药,动手术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的痛苦。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沈伯伯么,今天给你做手术的人就是他,而且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绝对不会有事的。”为了不让她难过,我只好抬起头来,将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努力地逼回去:“我听说现在欧洲已经研发出十分仿真的义肢了,不但外观上与自己的肢体一般无二,只要你勤加训练,甚至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自如呢。”
卫二月听了我的话,甚至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等到护士要给她上麻药的时侯,她忽然用力地抓住我,目光中满是恳求的神情:“然然,我受伤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我爸妈。”
我望着她,忽然感到自己脑袋里像是装了一锅浆糊,简直无法思考了。我只好听话地点头:“好,好,我答应你。”
截肢手术对于沈仲平而言几乎没有任何的难度,他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已经完成了手术,而卫二月却因为麻药的作用仍旧昏睡不醒。
沈仲平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在了解到我同卫二月的关系后,就叹了口气道:“哎,怪不得今天一天都见你魂不守舍的样子。晚上的两台手术,我就让仁济医院的黄护士长帮我,你去陪着那个小姑娘好了。她的伤口我已经完全处理好了,应该不会有感染和后遗症的危险。现在最大的问题倒不是身体,而是在心理。想想她才十几岁,本来想为国家做些事情,没想到醒来却丢了一条腿,这种心理落差普通人一时半会肯定是没有办法接受的。你好好安慰安慰她,可以的话把她的家人找来。”
我想起卫二月进手术室前的淳淳叮嘱:“可是二月坚持不肯让我把受伤的事情告诉她的父母,我想她一定有自己的隐衷。”
沈仲平难得一反常态地坚持己见:“我从医那么多年,接触了无数的病患。这种时候最需要家人的陪伴和照顾,父母的关爱是朋友所无法给予的,唯此才可以避开绝望的情绪,重新拾起生活的勇气。西方的心理学家经过研究证实,若是这个时候不给病患以鼓励和正确的引导,很容易产生心理疾病,轻则情绪崩溃、重则产生轻生的念头。”他垂着眼,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况且,战场形势严峻,这里也没有多余的床位。伤者恢复情况尚可的话,我们都会建议及早出院,将救治的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
沈仲平说的都是事实,我没有办法反驳他。如今资源紧缺是不争的事实。如果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故友新朋得到尽可能多的照顾,那么救护团的秩序便要乱了。我的脑子里装着一个顾全大局的想法,于是便答道:“那我等会给二月的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接她。”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走入卫二月的内心。如果说过年时的那封信是我第一次发现她的表里并不那么一致,这一次我才晓得她的乐观和坚强有多么地不容易。电话响了好几声,最终被一个中年男子接起。我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声“卫伯伯好”,没想到对方也客客气气地回答我:“小姑娘,姓卫的一家人一个月前就已经搬走了,这幢房子如今也被我买下来了。”
我心里一着急:“那么他们去哪里了您总知道的吧?现在他女儿受了重伤还昏迷不醒,我继续要找到她的佳人!”
那个中年人没料到情况这样严重,口气也变得有些焦急:“我和那个卫先生也就买房子时有过一面之缘,他到底是做什么的,现在又去哪里了,我是一点也不知道。我倒是很想帮忙,这样吧,我试着让中间人和卫先生联系一下,一有消息就通知你。小姑娘,你要是真的着急,你就去问问你的朋友。家里人去哪里了,她总归是知道的。”
搞了半天,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一点进展也没有。母亲听说卫二月受了重伤又才接受过手术,亲自下厨烧了一锅黑鱼汤,又用保暖瓶装了让水清送到救护队来。原本我还能安慰自己要坚强,看到鱼汤又看看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卫二月,伤感的情绪简直要将我击溃。
卫二月这样年轻,身体上的伤容易治愈,可是心理上的伤却会困扰她一生。战争撕碎了每个人的生活,而在乱世中我们又该如何求得自保?
第42章 从这一天起,繁华的上海就陷入了战争的泥沼里()
百般无奈之下,我只好打开电台收听最新的战况,听到国民政府发布的自卫抗战声明书的时侯,便晓得战争的结局已是无可避免。
为了纪念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我特意把声明书的文字全部摘录:
国为日本无止境之侵略所逼迫,兹已不得不实行自卫,抵抗暴力。近年来,中国政府及人民一致所努力者,在完成现代国家之建设,以期获得自由平等之地位;以是之故,对内致力于经济文化之复兴,对外则尊重和平与正义,凡国联盟约,九国公约——中国曾参加签订者,莫不忠实履行其义务。盖认为“独立”与“共存”,二者实相待而相成也。乃自九一八以来,日本侵夺我东四省,淞沪之役,中国东南重要商镇,沦于兵燹;继以热河失守;继于长城各口之役;屠杀焚毁之祸,扩而及于河北;又继之以冀东伪组织之设立;察北匪军之养成;中国领土主权,横被侵削。其他如纵使各项飞机在中国领土之内不法飞行,协助大规模走私,使中国财政与各国商业,同受巨大损失;以及种种毒辣之手段:如公然贩卖吗啡、海洛英,私贩枪械接济盗匪,使中国社会与人种,陷入非人道之惨境。
此外无理之要求与片面之自由行动,不可胜数。受一于此,已足危害国家之独立与民族之生存,吾人敢信此为任何国家任何人民所不能忍受,以迄于今,吾人敢言中国之所以出此,期于尽可能之努力,以期日本最后之觉悟而已。及至卢沟桥事件爆发,遂使中国几微之希望归于断绝。
这一番表态不可谓不情真意切,不可谓不痛心疾首。虽然用的是客观的文字来描述日本人在中国犯下的种种罪行,但被逼无奈之下只得奋而反抗的情绪却透过文字与人民的心声形成了共鸣。
在蒋中正的心里,他是一百二十万分不愿意仓促之下走上全民抗战这条路的。后来的人在书本和影视剧里看到的蒋中正都是满脑子“攘外必先安内”的思想,对日本人唯唯诺诺、不敢言战的样子,其实是有失偏颇的。蒋中正对于日本人的野心看得明白,也分析的透彻,早早地就坚定了“卧薪尝胆”的理想,想要同他们甘畅淋漓地一战的。
只是,他却没有***的霸气,而是用一种天真的理想主义精神来分析事态,一方面,希望争取国际舆论的同情和支持,逼迫日本放弃大举进攻的计划;另一方面又希望把作战的准备做得更充分些,至少也要让部队的装备和战斗力达到能够和日本人相抗衡的水平。他把希望寄托在英、美、法、意四国驻华使节的身上,希望通过他们在两国之间穿插交流、居中调停可以对日本人起到牵制的作用。
可是,现实注定和他的想法南辕北辙。就像是狂热的**不会分心旁贷,早已经被****思想洗脑了的日本人也不会再去顾虑什么国际形象。还没等到调停的结果出来,日本人便气势汹汹来犯,一时间上海周边烽烟四起。
在自卫抗战声明书公布后,担任上海守卫的张治中将军也在当天通告了驻扎在上海国内外记者,中国军队在上海战场上会与日本人抗争到底。
于是乎,救护团里的人都不由得群情亢奋起来,就像是从小受欺压惯了的人,忽然有了一个反击的机会,那种感觉简直是豁然开朗、喜从天降一般。为此,团长老金还特意自掏腰包,用本来就不算丰厚的津贴请大伙吃了一顿好的。用他的话来说,反正等仗打起来了,脑袋就像别在裤腰带上似的,要这些钱也没用。
到了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卫二月终于醒了。她的样子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甚至连淡漠的眼神里都看得到疏离的情绪。我想到沈仲平对我说过的话,身受重创的人若是生出疏离的情绪,那就是大大不妙了,因为疏离的下一个阶段必然是厌世。这个时候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关心她。而这种关心不能是同情,也不能让她和社会整个割裂开来,而是应该让她重新融入到社会中去。我不是心理学家,也从来没有做过引导别人的事儿,但是因为卫二月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便想着不论付出多大的努力也要让她恢复起来。
此时我瞧她嘴唇干裂,急着想要喝水,便走过去替她倒了小半杯温水:“医生说你刚刚醒过来,不能一下子喝太多水。你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润润喉吧。”
她整个人歪在枕头上,神色萎顿。听了我的话,也不回答,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照做了。
当下气氛就有些尴尬了。我坐立不安地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寻思着找个合适的话头:“二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她木然地摇摇头,算是对我的回答。
我用手摸着床头柜上的暖瓶:“我妈亲手给你煮了黑鱼汤和粥,你先吃一点吧。”
意料之中的,我仍旧只收到她的摇头拒绝。
掏心掏肺的关心却换来热脸贴冷屁股的待遇,我心里的那个难受劲哟,真是恨不得挠上几爪子才好。可是我的心里却还记着沈仲平的蠢蠢叮咛,这个时候就算卫二月指着鼻子让我滚出去,我也只能照办,自己团成一团圆润离开。
不过,卫二月伤心归伤心,倒不至于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受伤的小兽,直觉地抵触一切的外界事物,独自一个人舔着伤口。然而,她的状态决不仅仅是个别现象,绝大多数的伤兵从前线回来以后,都会是这种消极厌世的样子。
更有甚者,我听到团里的许多人讨论华北溃败和平津失守时说,那时候许多的部队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于是只好打到全军覆没,最后一个人也没剩下。还有一些被日本人撵着逃出生天,可是辎重武器和伤兵到底是没法带走了。许多伤兵就这样躺在担架上等死,要是被机枪扫死的还算死得痛快,总比被活埋和烂在沟里好。
第43章 日本人说,一个月就能占领中国()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可是我听了却不由得冷得哆嗦。我想,要不是进了救护团,我永远不会知道战争的残酷之处,也永远不晓得“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个中深意。
我不想刺激卫二月已经濒临奔溃的神经,于是避而不谈这场战争,只是和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我晓得她不愿意谈起家人,所以许诺说过几天让我父亲来接她出院。外头兵荒马乱,法租界因为有荷枪实弹的外国兵,倒是和往常差不了多少,在这里真是再好不过了。而且租界里仍旧是一派歌舞升平,该吃饭吃饭,该跳舞跳舞,一点儿也没受到战争的影响。等她伤势好些了,还可以一起去看南国美人陈云裳的新片。一代女英雄花木兰的故事第一次被搬上大银幕,光是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卫二月听我说的高兴,也就配合着挤出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实在没有半点欣喜的意思,有的也只有苦涩而已。再一次见到她开怀大笑便是日本宣布投降的那一日,当中隔着七八年的时光,早已经把过去那个开朗的女孩子变得面目全非。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从八月十三日这一天起,繁华的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就陷入了战争的泥沼里。无休无止的爆炸声和滚滚浓烟包裹着这座城市。白天炮声隆隆,飞机的螺旋桨发出巨大的噪音,两个人即使是面对面也很难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
飞机飞过时,人们就只能本能地披上湿漉漉的被子,躲到桌子下面去,虽然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这种程度的防护措施能够起到的效果实在是有限的。若是走背运,一个炸弹落到了屋顶上,那么恭喜您,那么快就荣登极乐了。就算是躲过了炮火,危险仍旧是如影随形。华界年久失修的房子经不起炮弹余波的冲击,墙面上很快便有大片大片的砖石滚落下来,更残破些的,则是“轰隆”一声,彻底碎成了齑粉。至于那些木质房屋和草棚,则是完全呆不得了。只要附近有未及时扑灭的明火,这些建筑很快就成了火源,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熊熊的火光之中。
大地在震颤,山河在咆哮,整个上海在日寇的铁蹄之下变得满目疮痍。街头上开始出现大批拖家带口的人,他们有些穿着破旧的、难以蔽体的衣服,有的则是衣饰整洁,似乎原本家境不错,却在战争里失去了房屋、财产,虽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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