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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万户侯-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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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帘被一双白皙的芊芊玉手撩起,一个貌美妇人瞥了一眼低着头只能见到半面灰土的王宁道:“可是武威王都尉?怎落得这番狼狈?”

    声音如酥雨落窗,软而温细,让王宁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

    “禀夫人,末将无用,遭遇几波流民叛军,折损了不少兄弟,才赖以逃出。”

    王宁不敢直视这美貌妇人,连郡丞对这些世族之人都客客气气,自己一介没靠山的武夫,又如何敢放肆?

    他还记得刚领上这身铠甲时就听闻旁边一个县的县令不知何事得罪了金家的一个小公子,不出三日就被扒了官服收押进了牢狱,再过一日出来时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连杀人时都不眨眼的王宁都是流了一身的冷汗,自此他明白了些人是得罪不起的,自己身上的这把杀人剑比不上世族子弟的口诛笔伐,所以就乖乖的做个不咬不吠的官家狗,也挺好。

    “哼!这些莽夫平日来话大到天上,我以为各个都是书中那十步杀一人的豪杰好汉,还不如死在那群暴民手里,起码还能给家里补恤点银子。”

    马车里又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钻出个脑袋,打量了一眼连剑鞘都丢了的王宁便出言挖苦。

    年长点的妇人一蹙秀眉,倒不是因为这少女出言不逊,而是闻到了王宁身上刺鼻的血气味,这一不经意的举动让王宁心头一颤,却不是畏惧,而是恼火。

    老子在前面出生入死和那些本是同根生的暴民生死相搏,你们这些人却穿着绫罗绸缎出来巡游作乐。

    王宁头埋的更低,紧咬着发干脱皮的嘴唇,死死的忍耐着心中那份积攒不知几月还是几年的满腔怒火。

    “王都尉是控弦纵马的好手,战场之事我一妇道人家不懂,但这武威郡里甲胄兵器多出于我金家矿山,半卖半送予郡丞大人一是因为这大汉子民本分,二呢,也希望披坚执锐的将士能保武威一郡之安,郡府沦陷时我还在想平日来看着能征善战的郡兵怎么就打不过举着锄头棍棒的暴民,今日见到王都尉小有感悟,想必武威军旅有不少和王都尉一般的人。”

    王宁抬起头,看着车帘中娇倩如花的容颜,嘴唇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王都尉还是想想如何和郡丞大人交代吧。”

    青帘落下,铜铃声起。渐行渐远的马车上又传来那少女的话音:“嫂嫂,你跟这帮莽夫说这么多干嘛?他们听得懂么?要我说他们和那帮暴民一样、都该死!”

    王宁握紧拳头,突然想到郡府沦陷那天,多少武威郡的百姓夺门而逃,却被金家和县衙的府驿拦住,只为让金家的几十辆马车先出城门,不知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

    记忆犹新的是,一辆载着黄白之物的马车横冲直撞,车轮下一个不过三岁大小的女孩手足无措,王宁咬着牙想要拦住马车救人,却被金家的家仆狠狠用马鞭抽在脸上,至今仍有一道细细的血印。

    一身大汉郡国从七品铠甲的骑都尉居然让一名恶奴用马鞭抽脸,不知丢的是王宁的人还是朝廷的人。

    王宁刚拔出佩剑,旁边走出武威功曹史摁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王宁呆呆的看着带血的车轮印一直驶出城门,仍由脸上火辣辣的疼。

    铜铃声越发微弱,王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铁剑,身后几十个兄弟呆呆的看着他,安静的出奇。

    王宁提剑上马,一言不发。

    他纵马赶上之前那辆马车,年少清秀的车夫呵斥一声,扬起马鞭朝王宁脸上挥去。

    下一秒这俊秀少年车夫的头颅便离身而去,血洒青帘。

    两个方才还对王宁指指点点挖苦不断的貌美女人尖叫起来,王宁毫不怜香惜玉,倒拽着两个女人的头发便往回拖,价值百金的乌玉发髻摔碎在地上,两身流彩云裳在地上蹭了一路,如王宁的铠甲一样脏。

    几十个她们眼中的贱民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这两名贵人,使其更惊慌,刚还颐指气使尽显世家风范的贵妇人此时也顾不得失态,抱着王宁的腿痛哭,一口一个将军饶命,另一个少女一双秋波泛水的眼眸失神,连香肩上露出半条肩带都浑然不觉,呆愣的坐在地上,看到王宁那把滴血的长剑才嚎啕大哭起来,哪还有半点千金小姐的矜持。

    一刻后。

    王宁提着两颗人头和几十名兄弟朝着北边走去,边走边唱那些暴民挂在口中的造反歌:“天失威,汉失德、西凉尽是白黄禾、抢他娘,干他娘!霸王来时不纳粮!”

    长安。

    作为天下屈指可数的百年古城,长安何等壮阔难以言表,光是城门便有八十一数,应九五之尊。整座城市坐北朝南,当初倾举国的堪舆高手整整规划了三个月才定下了坐标,北靠山,南临水,是大汉万里江山唯一一处名为‘八龙争宝’的风水之地。

    光是高达十五丈的外城墙就延绵近百里,用花岗岩做地基,以糯米为浆,石灰为壁,最外头还一层坚石隔层,当年国难之时,数十万匈奴铁骑南下中原,连越两州攻到了长安城外,只留下了堆积成山的尸骨,长安世代居住的人都听说过为了攻入长安,匈奴曾经挖了深入三丈的地道,却都奈何不了花岗岩做的地基。

    长安北边度江门外的森林晚上常有奇怪的声音传出,迷信的老人说那是当年死在长安城下的匈奴冤魂找不到草原方向,夜夜啼哭。

    疆域版块像极一只卧身猛兽的大汉地图里,这座经沧桑岁月洗礼的古城便位于胸口之处,是支撑这个庞大帝国运作跳动的心脏。

    长安西边,瑞安门。

    昨日一大早西城这边的六座城门便戒严,一队队身着重甲手持长矛战戈的御林军在城外排开,城墙上当差的士卒密切的注视着城墙下方官道上那长到不见尽头的车队。

    长安的居民已经习以为常,这一年以来隔上段日子南边的城门或西边的城门就会戒严,然后大批大批的军需物资被运往江南或西凉,这并不影响长安百姓的日常生活,除去个别别有用心者,没人觉得战火会燎到司州,更别提驻扎着五万御林军和八千禁卫军的长安了。

    侯霖一大早就赶到了这里,早有吏部的官员在外等候,将一颗刻着‘司职敬守’四字的治粟都尉官印交到他手中,胡子一大把的吏部主事打量了下眼前在长安小有名气的年轻人,再三嘱咐丢失官印是砍头的大罪,才踱步离去。??

    侯霖拿到官印后走进车队,心里尚有几分忐忑,正在他胡思乱想时身后出现一人。

十五章:御林都尉() 
“你就是侯都尉吧。”一个身穿大汉明光甲的中年男子看着侯霖问道。

    侯霖还没习惯这个称谓,愣了一下才注意道这人指的是他。

    “下官侯霖,见过袁都尉。”

    这几日马瑾回了燕阳府,本来就没几个朋友的侯霖更是足不出户,整日卧在医馆床榻上翻书,要不就和临时充当门神的几位大儒闲聊,闲暇之余做足了功课,面前这人是御林军七品搜粟都尉袁蒙,汉官制虽是以文治武,却只在同级之间分明,这位从伍多年的袁校尉高出侯霖半级,自称下官无半点不当。

    “不过半级之分,不用如此。”袁蒙打量侯霖几眼说道。

    侯霖点头,但心中不以为然,多少人穷极一生在官场上都难行半步,半级之差可说是隔江之壑,碰到个官架大的上司可以让人憋屈到死。

    袁蒙看到侯霖依旧一身破旧布衣,眉头一蹙,问到“侯都尉,你的官服莫非还没发下来?”

    “发是发下来了,可我穿惯了这身布衣,一时还不适应那身官服。”

    袁蒙闻言眉头一挑,几分多年在军中历练出的杀伐之气让侯霖心中一慌。

    “侯都尉,袁蒙看你年纪不大,本不想多言,但我觉得既然同领军令,此远去凉州,有些话还是应该说出来好。”

    侯霖镇定心神,歉意一笑:“袁大人请说。”

    “袁蒙是个粗人,可能话会过重,还请侯都尉不要往心里去。”

    他挥手让身后的侍卫去帮忙装车,顿了顿道:“侯都尉的事迹这些天我也是听了不少,能够得到陛下的赏识说明侯都尉也定有过人之处,但一入朝野,可和学士府内不同,若是某个妒忌侯都尉的大人前来视察车队,看到侯都尉上任第一天连官服都不穿,就能定你个不敬不尊的罪名,这事说小了确实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往大了说就是欺君罔上,败坏朝纲,砍头都不为过。袁某虽是军伍出身,但御林军中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出于好意,也就给侯都尉提个醒,没别的意思,还望侯都尉多注意这些细节,路上经过的关隘城池很多,免不了遇见些难琢磨的主儿。”

    侯霖听后心中凛然,他压根都没想这么多,听了袁蒙的一席话后,侯霖认为自己确实还是想的太浅,看来这小小的从七品治粟都尉都不是这么好当的。

    侯霖拱手行礼道:“多谢袁大人提点,确实是我疏忽了。”

    袁蒙看到侯霖谦虚的态度,心中长舒了口气,此举非是出于好意,却也无半点恶心,他怕的是侯霖借着天子的恩宠乱施号令,在车队里胡作非为,否则凭借他能看着多年挚友无缘无故被拉出去杖刑,却一言不发的定力,别说侯霖这种小疏忽,即便人没来,他也生不出一丝怒气。

    都言军营沙场是磨砺热血男儿的好地方,可这长安城的华贵之气渲染到了军营里,哪还有半点醒时挑灯看剑,醉里豪言放阙的样子?御林军里那些凭着家荫恩泽进来的子弟,哪个不是天天明里暗里比着谁佩剑上的镶珠更大更亮,谁的铠甲上金片玉珠更多,这让从底层攀爬半生才到这个位置的袁蒙不知几次醉酒谩骂,说这本该每日沾着尘灰、留着汗水的军营成了朝中显贵们的“怡红院”。

    立个下马威杀杀侯霖的锐气,倒也不算欺他年少,毕竟他所言确有其事,并不是空穴来风。

    “侯都尉若能放在心上就好,袁某先去视察装运情况,侯都尉请便。”

    “诺。”

    侯霖拱手,将脸埋在袖后,看到袁蒙走远才打开随身带着的包裹,将那身红色锦带,胸口绣着黄鹂的七品官服套在身上,说不出的别扭。

    侯霖刚穿好官服,正琢磨着这么威风的一副配着草鞋有点不伦不类的样子,左手捏指打起算盘,寻思着买双配得上这身一副的靴子,就看到一名御林军的将士走到他面前,恭敬的行了一左拳抱胸的大汉军礼问:可是侯都尉?那边有位亲王在找你。”

    侯霖一想除了逸亲王剩下他谁都不认识,自然不会有别的皇族子弟来找他,急急忙忙将锦带束好,来不及整理下衣服,侯霖就慌张的往城门前跑。

    怡亲王玉树临风,一身白华秀袍伫立在城门前,旁边还站了个魁梧的大汉。

    “见过逸亲王。”

    逸亲王走到侯霖面前看着侯霖杂乱的官服笑了笑,帮侯霖把衣领摆正道:“侯霖,此去凉州路途遥远,凉州境内暴民四起,切记小心些。”

    “谢逸亲王关心,侯霖定万死不辞、不负重托!”

    “孤认为你是个人才,从第一次在学士府内见到你,孤就这么认为,所以别动不动就死不死的,有命才能替朝廷、替大汉效忠。”

    逸亲王指了指旁边那个魁梧的汉子,对着侯霖说道:“他是孤府上最骁勇的家将,孤现在把他交给你。”

    逸亲王转过头来,又指着侯霖对那个汉子道:“郑霄云,从现在起你的任务就是保护侯都尉的安全,若他有什么不测,你便也不用回来。”

    郑霄云满是胡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瞧了一眼侯霖道:“亲王放心,我只会死在他的前面。”

    逸亲王拍了拍郑霄云的肩膀,说道:“一个都别出意外最好,全部都给孤活着回来。”

    侯霖心中涌出一种”君以国士之礼待我,我以国士之礼还之”的冲动,先前邓清维的一句话算得上雪中送炭,比混个脸熟,送来一堆无用的黄白之物的王公大臣要实在的多,怡亲王此举可说是雪中送暖炉了。

    “亲王放心,人和事、我都会带回长安!”

    “保重!”逸亲王笑了笑,背手走进城内。

    一个时辰后,车队装运完毕,浩浩荡荡的上路了。

    

    “我们此行运送的粮草有三万石,剩下的三十车全是弓弩箭支,目的地是凉州的扶风郡,交接方是骠骑将军的骁骑卫,我们现在的速度差不多得有半个月才能到达函谷关,出了函谷关走到水路就快了,估计到扶风郡得一个多月。”

    袁蒙和侯霖驱马走在车队的最前方,身后一张御林军的龙头大旗红杆紫旄,每辆马车上都立着‘官运’二字的小旗,沿着驿道延绵百米,策马当头的侯霖心里有点虚慌,袁蒙讲解的车队情况基本是一句没听进去,只是一直嗯嗯、点头。然后尽量让自己不像个雏儿假装威严的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心中还夹杂着些许激动的心情。

    这还是他来到这里后头回出长安,兴奋在所难免。他有意回头看了一眼从出长安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的郑霄云,后者依旧面无表情,骑着马走在侯霖的身后,右手一直按在腰边的刀柄上。

    袁蒙没有注意侯霖的这些小动作,继续说道:“随行人员共一千二百余人,都是从御林军调集的精锐,所以一般的暴民肯定不敢拦截我们。”

    “袁都尉以前走过?”

    袁蒙摇了摇头:“没有,我也是头次,但我问过前面几次走过的同僚,了解了不少情况。”

    “现在暴民如此猖獗?连官道都敢拦截?”

    “吃不饱饭就得饿死,都是死路一条,那些暴民又有什么不敢的。”

    侯霖叹了口气,原本大汉的子民如今为了活命不得不抢劫朝廷的官粮,难不成这天下真的要乱了?

    车队已经行驶了半天,侯霖从出发就未曾下马,一是他知晓军营里常有调侃长袍书生的段子,不想被袁蒙看轻。二是心中虚荣作怪,身后那威风的龙头大旗让他暗爽了一路。

十六章:千年秘密() 
颠簸了两个时辰后,侯霖开始呲牙咧嘴,他身上还有些淤青,再加上颠簸。虽说侯霖的骑术在学士府内算不错,可比起这些军队的上汉子而言就逊色了不少,没看侯霖也知道他两腿内侧肯定已经磨烂皮了。

    看到袁蒙转头望他,侯霖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袁都尉,可还有空闲的马车。”

    “后面有一辆没打官运旗号的空闲马车,侯都尉在长安之事,我也略有所闻,提前就让人备好了。”

    侯霖勒马回头,郑霄云见状也跟着侯霖回身。一回到马车上,侯霖便忍着浑身的疼痛把身上的官服脱了下来,这官服束腰处太紧,特别是骑马的时候,勒的侯霖肉都青了。

    “还是这身衣服舒适啊。”侯霖又换上那身粗布衣服,顿时觉得自在了许多,马车远比马背上要舒服的多,侯霖摆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刚躺下,一旁的郑霄云皱了皱眉头道:“都尉,你这么躺的话明天铁定走不了路了。”

    “走不了就走不了,明天我也不装大头蒜,就在马车上呆着。”侯霖如一滩烂泥一样趴着道。

    过了一会侯霖便没了声响,纵使马车时不时的颠荡,也没能把他晃醒。郑霄云看了一眼已经酣然入睡的侯霖, 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也靠在一处小寐。

    就在前往凉州的车队出发的同时,长安东临狩猎场中的祭祀台出现一个身影。

    东郊皇家狩猎场。每过三年在七月之初开放三天,供天子与皇室宗亲还有显贵大臣狩猎祭天之用,八千禁卫军在这日会将长安唯一一道通往猎场的东直门围的水泄不通,然后一身轻便装束的天子用火矢东射,宣告三年一度的狩猎祭天开始,百年传统,从未有变。

    身影从台下用来祭拜神袛的土地庙里钻出来,阴暗的石板遮住他的样貌,他回头小心翼翼的将密道石门关上,走了出来。

    整个长安东郊百里都是禁地,自百年前迁都长安后一直到如今皆是如此,不要说普通的白身百姓,就算是王公大臣的子嗣若是敢擅自涉足这里,一样是砍头的死罪,向来以礼法服人的大汉偏偏在这方面不退让半步,连不少流淌着皇室血脉的刘氏宗亲也不解。               

    单单是前朝广文帝在位时,相关方面的的奏折就不下百本,深受其烦的天子只能下诏明言:皇家狩场,位如帝陵,遵祖制。

    这百年不在开场狩猎时进入东郊还能保住项上人头的只有百年前的镇南侯长子陆有为。只是在最外围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被闻讯赶来的禁卫军抓走。他父亲镇南侯在大汉板块南边扩出了两郡的疆土,从当时的天子手上换了一块丹书铁劵,才保住了陆有为的命,不过自此以后这位当时正炙手可热的镇南侯便一蹶不振,死时连爵位都被削去,废为庶人。

    每当长安城里伴着鸡鸣出行的樵夫绕山而行,看着这片只有一条壕沟相隔的‘阴曹地府’,总是充满好奇,想知道这片三年才有人涉足一次的原始丛林里有什么珍奇异兽。

    灼热的阳光照在这人身上,他抬起手臂,遮挡刺眼的阳光,身上黑黄色的大袍金光熠熠,抬起的袖口处清楚的看到一条逼真至极的五爪赤龙浴火而啸,而胸口处一条紫色蟒龙衔雷珠而舞,右肩上一条深蓝蛟龙驾雾嬉戏。

    不同模样的龙,在这件金线穿插的长袍上一共有九条。

    九龙登极,腾云起雾。

    这世上能穿上这身衣服的也只有一人了。

    年轻的天子轻咳两声,习惯性的将右手抬起,却不见那名一辈子在朱墙深宫中的老宦官像平日一样轻轻的扶住他,他只能倚在被风刀刮砺的石柱旁歇息片刻。

    这里没什么珍奇异兽,这里只能他一个人来,这里藏着大汉国祚近千年只有数十人知晓的秘密,这数十人都是穿上这身九龙登极袍的人,只有在大限将至之时才将这个秘密传至下一个坐上未央宫中间椅子的人。

    无一例外。

    天子迈步走向附近百里最高的山崖,就像一位已知天命的年迈者步入沉睡一样,即便他身上的九条龙栩栩如生,代表着人间极尊,也掩盖不住他身上的一股暮气,像一潭死水。

    他走到山腰处便停下了,因为上面那个用奇怪紫色石头搭建的小殿连他都不能涉足。

    “刘氏三十三代子孙刘凯觐见五岳!”

    一向坐着见人跪伏在他面前的天子刘凯弯下膝盖,拜倒在山腰处,在他身前一块刻着 千年前金籇古字的石碑,他父亲广文帝临终前告诉过他,这三个字念:长生殿。

    许久都没人回应,连声鸟鸣刘凯都听不见。

    九五之尊的头颅仍然低垂,直到刘凯感觉膝盖酸麻时才有一声昏昏欲沉的声音传出:“刘凯……,刘骥呢?”

    听到这话刘凯越发恭敬道:“吾父四年前驾崩。”

    “哦……”

    山上又一阵如天人之怒的低吼传出:“何事扰我等?”

    刘凯抬起头,望着林间露出的半点青色殿檐大声喊道:“父皇驾崩前,曾说若大汉根基动摇,九州疆土动乱、朝中无贤可用时;便让我来此寻五岳上仙,求天机一策,延我大汉国祚!”

    之前那昏昏欲睡的声音迟钝片刻道:“天机又岂能轻泄?上苍有眼,安得瞒天过海?”

    刘凯再拜,几乎将头埋入碑前,语气悲愤道:“求五岳赐策,助我刘家渡此劫难,还天下一个盛世,还百姓一个太平!”

    “你刘家天下千年气数,也当是该尽了……,当初殷朝不过三十尔载,若不是看得刘麟的面子,你刘家早在五百年前就死绝了,下山去吧!”

    刘凯听到这再也无法保持心境,嚎啕大哭起来,伏在地上磕的满头是血,哭咽道:“汉家江山九百五十六年,若是失于我手,死后有何面目见三十二先帝。”

    “命中皆有定数,起来吧。”

    其中一个年迈沙哑的声音又道:“皇图霸业,过眼烟云。不过是久一点的南柯梦罢了,何苦强求不舍,千年前大殷的朝歌看不开,强改天命,结果却反受其咎,否则以大殷的国力,又怎么可能让刘麟提一把赤霄剑便定鼎中原。”

    刘凯不回话,泣不成声,自去年凉州动乱再到江南数王谋逆,紧绷了一年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看在刘家时代供奉我等的份上,老夫多说一句:

    风起四海卷狂沙,北有铁骑踏九峡。

    荆楚奋为铁壁垒,困龙犹斗难自拔。

    “下山去吧。”

    刘凯失魂落魄,像具行尸走肉荡到了山脚才回过神。

    他看着山上靑檐一角,却生不出一丝恨意。

    百年前那位年号舞屠的刘姓天子昏庸无度,荒淫残暴。陈兵在这座山下将那些冒犯他的世家大族女眷扒光游荡,当着她们父亲母亲甚至后辈将其凌辱,再将人头堆在山脚,肆言‘上仙贡品’。号为五岳的他们一言不发,只在长生殿里冷眼旁观。

    两个月后,数十万匈奴铁骑南下,在史书上刻下深深的两字国难,司州沦为一片焦土,被裹走了数十万的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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