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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误-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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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钊心中了然,便淡淡道:“何人?”
苏仕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朗声道:“丹青阁丞旨,叶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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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王裴钰于金殿之上大放厥词,丞相苏仕反相毕露,二人狼狈为奸,妄图抹黑天子,混肴视听。。。。。。景宗宽厚,念苏家过往功德,宽之容之,闻者莫不曰‘仁’。”
今日在宣政殿上的这桩事情,多年后便化为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与裴钊之后开创的盛世江山相比,这样的事情不过是沧海一粟般微不足道,可在当下的官员看来,此事涉及到当今帝后,乃至先帝与太后的名誉,自然是不可小觑。
尤其是,当他们看见陛下果真应允了苏仕的无理要求,将那身穿淡青色官服,手捧玉匣的俊秀青年宣进殿时,心里更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朝廷老臣、后宫妃子、掖庭宫人。。。。。。现在连丹青阁的丞旨都搅了进来,德王和苏家的手,究竟伸得有多么长!然而,比起对裴钰几乎滴水不漏的人情网来说,更让他们惊惧的,依旧是那位不动声色坐在御座上的君王。
人人都知道,裴钰此番无论再说甚么做甚么,也已经是丧家之犬日落西山,而在这穷途末路之际,他还这样大胆地将自己隐藏极深的布局一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裴钰被处置之后,陛下会用何种强硬冷酷的手腕来对裴钰遗留的势力进行一番血洗?!
数月前莫家的惨案再一次浮现在眼前,他们不敢再想,也不愿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站立殿中的叶景之身上,他从前不过是个在后宫为女眷作画的丞旨,后来受陛下恩赐调到御前来,专为陛下一个人作画。这样一个本该远离朝堂的人如今竟然就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么?
在座的人中未必人人都知道,这位丞旨迎娶的新妇正是太后娘娘身边最得脸面的女官,但对于他与苏家向来交好一事却是心如明镜,孙立率先道:“陛下,天京城里人人都知晓,丹青阁丞旨叶景之与苏家来往密切,素日里同在酒坊吃酒谈天,两家登门拜访等是常有的事。这样的人定然一心向着苏家,倘若说出甚么胡编乱造的荒谬言语来,只怕有辱圣听!”
“不急。”裴钊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仕道:“丹青阁向来不问朝政,朕想知道,你将他带来,究竟意欲何为?”
苏仕苍老平和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倘若将所谋之事看做是与裴钊的一次对弈,那么叶景之就是他最后一颗,亦是最具杀伤力的一颗棋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而他苏仕,即便只剩最后一颗棋,也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挽回眼前的颓势!
叶景之还是像昔日一般恭谨而安静地跪在阶下,苏瑗看向他手里捧着的玉匣,心里“咯噔”一声,登时被忐忑不安占据。
她做了五年的皇后,又做了一年多的太后,这六年多以来,每一年她都要耐着性子坐上一整天,等着丹青阁的丞旨为她做一幅画收在皇家御牒里,从前是沈先生,后来又是他的关门弟子叶先生,今日叶景之捧在手里的,难道是,难道是。。。。。。
裴钊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顺手将自己手边的茶盏送到她唇边,喂她喝了一口茶,轻声说了句:“阿瑗,别怕。”
这样亲密的举动在朝堂之中自然又是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波,裴钊却并未在意,甚至还为苏瑗擦了擦嘴,方淡淡道:“手里捧着甚么?打开罢。”
叶景之答了个“是”,便缓缓打开了玉匣,又道:“请陛下遣几个人来为下官搭把手。”
童和做了个手势,便有七名宫娥盈盈上前,那匣子里放着的是七幅画卷,正好一人捧着一幅。叶景之并不急着让她们将画卷展开,而是徐徐道:
“昨夜苏相到下官家里来,以万金美玉为礼,托下官帮他做一件事,待苏相走后下官左思右想亦不得其解。但此事非同小可,下官无奈,只好带着相关之物亲上朝堂,求陛下为下官解疑,这个忙,下官究竟该不该帮?”
裴钊不动声色道:“你且说与朕听听。”
“苏相托下官为他做六副画,这些画不是花鸟虫鱼,而是临摹肖像。”叶景之指了指第一个宫娥,那宫娥连忙将画卷展开,只见雪白纸张上,有一身着宫装的年轻女子,站在骊山的满山红叶之中沉思着甚么。那女子容貌姝丽肤色白皙,一双明眸分外灵慧动人,正是与裴钊一同坐在御座上的苏瑗。
在百官诧异的目光中,叶景之继续道:“苏相让下官照着这幅肖像再做出六幅来,还特特吩咐有几幅定要想方设法做出年代久远之感,好以假乱真。还吩咐下官,今日必要带着画上朝堂来,将画中之人指作是他的亲生女儿,当朝的太后娘娘。”
苏仕在听闻叶景之说起赠玉一事时已发觉不对,此时见叶景之竟然说出些莫须有的事情来,心下一凛,登时道:“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老夫昨夜赠你美玉,不过是要你带着从前为太后所作的画像到朝堂上来,何曾让你行临摹之事了?!”
叶景之并不理会他,而是亲自上前,一面将剩余六幅画卷小心翼翼展开,一面朗声道:“苏相所托之事实在离奇,且宫中作画的纸墨向来有规制,下官哪里能轻易寻到?因此下官左思右想,只好带着从前为太后娘娘所画的肖像上殿来,求陛下赐教。”
那六幅画卷因所隔时日不同,有的雪白如新,有的却微微泛黄,可上头所画的女子,前五幅穿着皇后的翟衣,最后一幅身着太后服制,容貌虽有年幼年长之分,却清清楚楚看得出,那分明就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从未见过,与御座上那位皇后娘娘长得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便是当年沈先生与下官为太后娘娘所作的画像。”
这番话一说出来,事情便清晰起来了。显然,苏家与裴钰早就沆瀣一气妄图造反,奈何裴钰委实昏庸,在陛下轻描淡写的打击之下溃不成军,这群叛贼穷途末路恼羞成怒,竟然想出这么个荒谬的法子。妄图将当今皇后与太后的身份混淆,让叶景之以画像为介,诬陷陛下丞母,这样的罪行,实在是死有余辜!
裴钰敏锐地察觉到了朝堂内的变化,倘若刚才还有那么几个人被他的话扰乱了心思的话,现在的他可谓是千夫所指。那么多或讥笑或厌恶或不屑的目光宛若千万枝利箭,扎得他心口生疼,连说话都变得艰难起来:
“你胡说!”
他指着叶景之怒目而视:“你身为丹青阁丞旨,竟敢私自将御牒中的画像调换出来,与这昏君一同联手演戏,骗过天下人!”
“为皇后和太后作画的,定然要用上好的凌霄纸和松烟墨。”叶景之淡淡道:“这二物乃是贡品,唯天家可用,每一年进贡的数额采办处皆有记录,你若不信,便可求陛下将采办召来询问。在座的各位大人里多的是见多识广之人,自也可请他们看一看,这画用的是不是贡品!”
裴钰气得双目发赤,几乎失了态:“你这混账东西,竟敢做出这样欺瞒人心的事情来!”他疯了一般朝身后的大臣吼道:“还有你们!你们当中一定有人见过太后的模样,你们还不过来揭发这个作假的混账东西!还有采办,采办在哪里,给本王宣进殿来!”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和裴钊充满讥诮的目光,裴钰浑身颤抖地看着苏仕,绝望地喊道:“苏相,咱们还没有输!你快过来看看,过来看一看!”
事到如今,失败已成定局,看与不看又有何分别?苏仕向来神采奕奕的双目终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原来裴钊早就算计好了一切,这个人连自己的每一步计划都摸得清清楚楚,自己守着裴钰那样的人,还如何与他斗!
泪眼朦胧间,他看到了坐在裴钊身边的,自己疼爱多年的女儿,那双纯粹得不容一丝杂质的眼眸里,此时写满了对自己的担忧,他咬了咬牙,惨然一笑:“事已至此,老臣无话可说,不过老臣有一事要求问皇后娘娘,不知皇后娘娘可否答应?”
苏瑗极力憋会眼泪,若无其事地开口:“苏相请说。”
“老臣。。。。。。求问皇后娘娘名讳,不知娘娘可愿告知?”
名讳。。。。。。
在骊山的时候,其实她也曾苦恼过,待再次回宫后,若想要平安无事地与裴钊地久天长下去,将名字改了自然是最好的法子,她面上甚么也没有说,心里却有些难过,她的“瑗”字,是当初父亲亲手写在宣纸上的,那时候家里的人都说,‘瑗’乃是美玉,而她,就是苏家上下最呵护的宝贝。
这个名字寄托了太多的温情,她已经割舍了自己的家人,这个名字,就是她最后的念想了。
那时候的裴钊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便安慰她说,不用改名字,就用这样的名字进宫,他自会处理好一切,让她不要担心,她多问几句,裴钊便郑重道:
“我要的,是阿瑗光明正大,欢欢喜喜地与我在一起,若是没有这个名字,旁人怎会知道,我的皇后叫做‘苏瑗’,你又怎么会欢喜?”
掌心的温度将她从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苏瑗察觉到裴钊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的惊慌登时消弭了大半:“本宫与苏相。。。。。。乃是同门,单名。。。。。。单名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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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
苏玮本一直沉默地站在父兄身后,此时蓦地出声,将苏瑗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他起身出列,慢慢跪在大殿中央,朗声道:
“陛下,罪臣向陛下请罪,罪臣一家与逆贼裴钰早有勾结,裴钰见造反不成,便托人自羁候所中带了密信到罪臣家中,共同商议了今日这出指鹿为马,妄图构陷皇后娘娘身份,以抹黑陛下清誉。罪臣心知此举罪大恶极,实在不配倾听皇后娘娘芳名!”
大殿内极为短促地骚动了片刻,很快便归于平静,方世忠最先反应过来,扬声问道:“苏大人,倘若本官没有听错的话,你方才的意思,便是承认了今日乃是逆贼裴钰伙同苏家上下,做出这构陷陛下,大逆不道的事情么?”
苏玮坦然道:“是。”
话音刚落,苏家的次子苏玹亦起身道:“陛下,罪臣心知父亲实在罪无可恕,可他毕竟年迈,从前亦为大曌鞠躬尽瘁,求陛下饶恕父亲性命。且今日这桩事情罪臣牵涉最多,与羁候所传递密信、打探后宫消息等事皆是罪臣一人所为,陛下理政一向赏罚分明,求陛下严惩罪臣,放过罪臣的兄长幼弟!”
这样一来,苏家的两个儿子都站出来认罪了,自然再没有甚么可继续查证的了。苏瑗知道哥哥们这是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来保全自己,只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疼痛,裴钊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淡声道:
“既然你二人已认罪,那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罢。”
文武百官连忙齐声道:“陛下英明!”
裴钰自苏玮开口的那一刻起便知不好,此时更是如坠冰窟,而当他看到裴钊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时,彻底陷入了绝望。
御座上的这个人,是人尽皆知的命格不祥之人,从小父皇就不喜欢他,即便立下赫赫战功,也不过封了个颇具警告意味的“宁王”。他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的时候,自己正陪着父皇在百花洲太液池宴请群臣,做出最华美的诗赋。
那时候,父皇抚须笑道:“诸皇子之中,唯皇九子钰最得朕心。”
如今想来,大约就是这样毫不掩饰的青睐和恩宠,才让他渐渐迷失了心智,一厢情愿地以为那个位子定然是他的,当初父皇不过是在裴钊的威逼下迫不得已地写了诏书,即便到后来,他知道其实裴钊早就有了监国之权,可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下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才是大曌的君主,他若是坐上了那个位子,一定会比裴钊更加出色。
直到今日,他终于愿意正视这一切,那个位子,只要有裴钊在,就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在裴钊面前,自己那些算计和部署显得那样可笑,他早就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却不急着出手,而是不动声色地布下天罗地网,等着自己一步一步心甘情愿踏进他的陷阱之中,自寻死路。
素日里总是挂着温雅笑意的脸庞此时惨无人色,裴钰只觉脚下一虚晃,近乎呆滞般地瘫倒在地,而相比较于他的狼狈,苏仕却显得镇定得多,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几位同僚,扫过跪在大殿中的儿子,扫过气定神闲的叶景之,最后在苏瑗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浑浊苍老的面容上终于落下泪来。
站在一旁的何无忌,这个素来桀骜耿直的年轻人有着他最憎恶的鲜活而肆意的气息,是他渴望纳入门下却又注定背道而驰的那种人,正是这样一个人,此时就站在他面前,义正言辞地问:“苏仕,事到如今,你可还有话说?”
事到如今,他还有甚么话好说?
苏仕慢慢摘下自己的官帽,连同手中的笏板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直直地看着裴钊道:“陛下,罪臣无话可说,愿任凭陛下处置。不过在那之前,罪臣求陛下允诺一件事情。”
“何事?”
“罪臣为了一己私利勾结乱臣贼子,妄图将皇后娘娘牵涉其中,以此来损害陛下天威,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臣求陛下恩赐一个机会,让罪臣能亲上台阶,跪拜于御座之前,向皇后娘娘磕头请罪。”
正殿之内有一排汉白玉阶,共有十级,取“十全十美”之意,玉阶之上方是御座,大曌的历代帝王,便是坐在这里居高临下俾睨一切。裴钊见苏瑗眼中泪光隐现,甚是心疼,便道:“苏相年迈,虽罪大恶极,朕亦不忍见尔凄惨之态。你若要请罪,只需上前来便是,至于跪拜磕头,自当免去。”
在一片“陛下仁德”的呼声中,苏仕惨然一笑,一步一蹒跚地踏上了玉阶,一层高似一层,恰似他这漫长的一生,居高临下太久,便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他是苏仕,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大曌第一才子,是天京城众多门阀贵族中最耀眼的光芒。他顶着半生荣耀走到现在,却欣慰而失落地发现,他连自己亲自教养出来的儿女都比不过。
他的六个好孩子,女儿虽然天真烂漫一团孩子气,却懂得在这样的时刻坐怀不乱,尽她所能保住苏家;儿子们亦舍了自己的性命站出来,只为了护着自己的妹妹。他有这样的好儿女,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他知道,这样的高兴不过是转瞬即逝。
很多事情,早就已经是覆水难收。
苏仕到底上了年纪,今日又遭逢变故,待颤颤巍巍地踏上最后一层玉阶后,早就已经气喘吁吁,似乎连站都站不稳,童和本欲过来搀扶一把,却被苏仕摆手拒绝:“如今老夫乃是戴罪之身,不敢有劳童公公。”
看着苏仕苍老的面容,苏瑗险些落下泪来,可她知道,此时她根本甚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爹爹再一次跪在自己面前:“老夫。。。。。。愧对陛下和娘娘!”
只听得“砰砰砰”三声脆响,一丝鲜血顺着额头蜿蜒而下,将苏仕本就苍老憔悴的面容渲染得更加枯朽。苏瑗再也按捺不住,待裴钊将自己搀扶起来后便艰难地伸手去扶苏仕起来。
爹爹身上和当日一样,带着奇异的淡淡香气,如果那一日她再聪明一些说服了爹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事端?她很想为爹爹揉一揉酸痛的膝盖,很想告诉他苏家的人一个都不会少,可在她开口之前,爹爹却已经低声在她耳边道:
“莫要怪我。”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这句话究竟是何意,苏仕便已经转身走下玉阶,和裴钰一样,行尸走肉一般地任由御林军带了下去。
紧跟其后的,便是当时与苏仕一党的几位老臣和苏家剩余的三个儿子。苏玮和苏玹面不改色地学着苏仕方才的样子,将官帽和笏板放在地上,又回过头朝着御座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竟然松了一口气,好像他们即将去往的地方,不是阴暗可怖的羁候所,而是天京城中的店铺小摊。他们要去那里淘上一两样有趣的玩意儿,再买上一盒精致细点,带回家哄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开心。
即便是大厦已倾,可他们依旧如往昔一般保持着沉稳的世族姿态,也坚守着苏家的最后一分尊严。
走在最后头的,正是苏家的长子苏现,他的性子素来稳重寡言,可在即将走出殿门的时候,却突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裴钊:
“罪臣满门与逆贼勾结,将皇后娘娘牵涉其中,实在罪该万死。罪臣斗胆,求陛下千万要善待皇后娘娘,莫因今日之事而与娘娘生了嫌隙。娘娘若是过得圆满欢喜,罪臣纵死也瞑目了。”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或许苏现本就不是甚么穷凶极恶之人,眼见着他到了这样的境地说出来一番还算有良心的话,百官心里皆是五味杂陈。裴钊始终紧紧握着苏瑗的手,对上了苏现的目光,淡淡道:
“此事你大可放心。皇后是朕唯一的妻,朕定然爱之重之,喜她之所喜,忧她之所忧,视她更甚于朕之性命。”
时至今日,满朝文武总算切身体会了这位冷峻惯了的陛下是何等看重自己的皇后,几位有女儿的老臣本欲待下次选秀之时送女儿入宫,此时纷纷打消了念头。苏现心满意足地最后看了苏瑗一眼,便大步迈出了宣政殿,再也没有回头。
今日的朝堂实在是诸多风波,朝臣们个个惴惴不安,待裴钊吩咐下朝后,又是齐刷刷在原地行了跪拜大礼,方忐忑离去。童和带着大批宫人乖觉地退了下去,宣政殿登时又安静了下来。裴钊将苏瑗拥入怀中,伸手为她拭去眼泪,轻声道:
“阿瑗,你别怕,我早就命南宫烈到羁候所打点好了。你父兄这几日至多也就是吃住不精,绝不会受别的委屈。我知道你担心你母亲,又想起你曾说过,你三嫂几个月前才诞下一子,羁候所会为苏家的女眷稚儿单独留出一间房来,等处置完裴钰,我马上放他们出来。”
他顺手帮苏瑗理了理耳坠上细细密密的流苏,继续道:“我在天京城外置办了一间宅子,家仆田地一应俱全,足够让他们平平稳稳过日子了。届时你若是思念家人了,要么就宣他们进宫,要么我陪你出宫去看望,总之你喜欢怎样,咱们就怎样。阿瑗,你说好不好?”
贰佰叁拾壹()
裴钊这样待她,她哪里还能说出“不好”来?正是因为他实在太好,才让她心里好生难受。
苏瑗慢慢将头埋进裴钊怀里,轻声道:“我晓得你不喜欢听我说对不起,所以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如今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以后咱们一定要欢欢喜喜的,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么?”
裴钊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凡是你说的,我自然都觉得好。”
“是么?”她抬起头笑吟吟地拨了拨裴钊冕冠上的冕旒:“那我说你是天下最傻最傻的大傻子,你也觉得好么?”
裴钊知晓她其实心里并不像面上这般开怀,只不过是怕他担心罢了,便笑道:“可是我晓得,我的阿瑗就喜欢傻子,所以我还盼着自己更傻一些。”
苏瑗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心里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她今日是第一次进宣政殿,旁的感受没有,只觉得这张御座委实不舒服,便对裴钊提议道:“你每天上朝都坐在这里,又冷又硬的,肯定很不舒服,不如我给你放几个垫子上去吧?”
裴钊听了连忙将她扶起来,皱眉道:“你觉得难受么?”
“大约是方才冷着了,觉得肚子有些坠坠的疼。。。。。。”她心里并未如何在意,就着裴钊的手笑着站起身来,不料刚站稳身子,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腹中突然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剧痛,那疼痛像是无尽的潮水,将她团团包围住,只隐隐约约听到裴钊在耳边叫她的名字,下一刻,便陷入了黑暗。
裴钊在她倒下的一刻便用身体牢牢地撑住她,又将她打横抱起,朝外吼道:“来人!”
童和就守在殿门口,闻言急忙进来,看到这一幕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见裴钊大步往宣政殿后的暖阁走去,当下也顾不得甚么宫规礼仪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面打开殿门,又草草在床上加铺了几层褥子,便急急忙忙跑出去布置宫人们请御医烧热水,一时间宣政殿沸腾起来,宫娥和小黄门们鱼贯而入,个个脸上都挂满焦急神色。
裴钊将苏瑗放到床上,不过短短一刻,便见那厚厚的褥子登时被鲜血染透了,与她身上的茜素红翟衣殊无异样。他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颤着手去为她拆下繁重的凤冠,好让她躺得舒服一些,可指尖触及她满是冷汗的额头,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毫不迟疑地拔下苏瑗发间的簪子狠狠往自己手背上一刺,这才勉强克制了一些,平静下来顺顺当当地拆掉了凤冠。
元禄带着御医和医女们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裴钊紧紧将苏瑗抱在怀中,那眼神甚是骇人,宛若困兽一般。御医们素知他对苏瑗的看重,当下也来不及请安了,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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