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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悲剧-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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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没有碰上什么麻烦?哦,好像我没有碰上似的。”于是她详详细细、绘声绘色地谈了起来;不仅谈到她约好同牛顿夫妇上教堂的事都给忘掉了,而且还谈到格雷斯玛尔一个劲儿要扯着她非去教堂参加团契聚会不可。此外还有她如何不得不撒了谎,哦,多么可怕,胡说她要上布雷莉太太那儿去学缝纫——利格特向罗伯达提起过的这个事情,克莱德至今还不知道。因此,他对此事非常关注,因为,这一下子让他想到:利格特可能打算要把她从他手下调走。他便先询问她这件事,随后再让她继续谈她自个儿的事。罗伯达觉察到他对这事很感兴趣,因此她也很高兴。
“不过,您也知道,我来这里时间不能待得太久,”她一开口就活泼泼、热乎乎地向他这么说。克莱德抓住她的胳臂,转过身来朝河边走去,往北那一带几乎还无人居住哩。“浸礼会团契聚会结束,从没有超过十点半或是十一点的,他们一会儿就要回来了。在他们回来以前,我就怎么也得先回去。”
随后,她列举出许多理由,说明为什么十点钟以后还不回家对她来说是很不恰当的。这些理由尽管克莱德觉得很恼火,可又让他不能不信服。本来他希望她多待一些时间。不过,他一知道会面时间很短,就更加恨不得要跟她马上亲热起来。于是,他就开口称赞她那漂亮的帽子和披肩,说她戴上这些该有多么好看。他马上想用手搂住她的腰,不过,她觉得这样来得太快了,便把他的手挪开,或者说,她竭力要把他的手挪开,并且用非常温柔而又甘言劝诱的声调说:“哦,哦——这样不好吗?难道说您挽住我的胳臂,或是我挽住您的胳臂,不好吗?”不过,他觉察到,她说服他不再搂住她腰以后,她就马上挽住他的胳臂,紧紧偎依着他,肩并肩地往前走去。他一下子感到她的态度多么自然,一点儿不做作,说明他们俩之间早已涣然冰释了。
她一说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她喜欢莱柯格斯,只不过觉得在她所到过的城市中就数这里最最恪守宗教教规了——从这一点来说,莱柯格斯可比特里佩茨米尔斯、比尔茨差劲。随后,她还得把比尔茨、特里佩茨米尔斯的情况讲给克莱德听——以及她家里的境况也要讲一讲,不过讲得很少,因为她压根儿不乐意多讲。以后又讲到牛顿夫妇、格雷斯玛尔,以及他们怎样都在密切注视她的一举一动。在她谈话时,克莱德暗自思忖,她跟霍丹斯布里格斯、丽达或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姑娘相比,该有多么不一样——她可要单纯得多,诚实得多——完全不像丽达那样淫佚放荡,不像霍丹斯那样轻率、爱好虚荣与装腔作势,可她说真的还那样漂亮,而且更要美得多。他不由得想到,她要是穿得漂亮些,看起来一定更加可爱。他又在暗自寻思:她要是知道霍丹斯其人其事,并且跟他现在对她的态度相比的话,那末,她对于他本人,以及他对霍丹斯的态度又会作何感想呢。
“你知道,”他一抓住机会就说,“自从你来厂里以后,我就一直想跟你说话。不过,你自己也知道,每个人都是瞪起两眼直瞅着。这真太气人啦。我刚走上这个岗位时,人家跟我说,对于在这里干活的女工,不论是哪一个,我都不得动念头,我也就照办不误。不过这一回,我自己实在也按捺不住了,是不是?”他亲昵地捏了一下她的胳臂,接着突然一松手,让自己胳臂抽了回来,又一下子搂住了她。“你知道吗,罗伯达,我想你简直想疯了。真的。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最迷人、最最可爱的人。哦,你听着,先别生气,我就老实告诉你,好吗?自从你上这儿以后,我简直连觉都睡不好。这是实话——实实在在就是这样。我总是想啊想,想着你。你的眼睛、头发,就是这么漂亮。今儿晚上,你太迷人了——我说,太可爱了。哦,罗伯达。”他突然两手捂住她的脸儿亲吻起来,实在使她躲闪不及。亲吻以后,他紧紧搂住她,她竭力挣扎着,其实,她怎么也都挣脱不了。恰好相反,她心里似乎很想用双手紧紧搂住他,或是希望他紧紧地搂住她。她上面这种心态,连她自己也都觉得困惑不安。这可太可怕了。比方说,人家要是知道了,那又会怎么想、怎么说?当然咯,她就是一个坏姑娘啦;不过,她心里巴不得就是这样——紧紧偎依在他身边——过去她从来没想到会这样的。
“哦,千万别这样,格里菲思先生,”她恳求说。“说实在的,您别这样,好吗?高抬贵手吧。说不定会有人看见我们。好像我听见有人走过来。得了,得了。”她举目四望,显然很骇怕似的,克莱德却兴高采烈地大笑起来。生活终于送给了他一个可爱的美人儿。“听我说,过去我从来没有做过类似这样的事,”她继续说道。“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过。请您快撒手。这就是因为您说了——”
克莱德紧紧地把她抱住,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他那苍白的脸孔,饥渴的黑眼睛,紧紧地逼视着她。他一次又一次地亲吻她,不管她再三挣扎反抗;她的那张小嘴、她的下巴、她的两颊,就是太美了——太诱人了——随后,他只好恳求似的轻声耳语,因为这时他早已被勾魂摄魄,没有力气再大声说话了。
“哦,罗伯达,我最亲爱的人儿,得了,我求求你,就说你爱我啦。我求求你快说呀!我知道你是爱我的,罗伯达。这我很清楚。我求求你,现在你就跟我说吧。我想你简直都快想疯了。我们会面的时间,又是这么短暂。”
他又一次亲吻她的双颊、她的小嘴,蓦地他觉得她全身已酥软下来。她伫立在那里,一声不响,在他怀里一点儿也不抗拒。他体味到一种奇妙的感觉——可他就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他突然觉得她脸上泪水涟涟,她的头倒在他肩头上;他听见她说:“是啊,是啊,是啊。我是爱您。是啊,是啊。我是爱您啊。我是爱您啊。”
从她的话里听得出呜咽声——不知是出于痛苦呢,还是出于喜悦——反正克莱德已觉察到那一点。瞧她是这样诚实、单纯,他深为感动,禁不住也热泪夺眶而出。“哦,一切都会好的,罗伯达。一切都会好的。请你千万别哭。哦,我说你真的太可爱呀。真的,真的,罗伯达。”
他一抬眼,瞧见东边城里一片低矮的屋脊上,悬着七月间冉冉升起的一弯黄澄澄的月牙儿。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觉得生活把一切——他完全可以向生活索取的一切——已经给予他了。
第68章()
这次会见的高潮,不论克莱德也好,还是罗伯达也好,他们都认为只不过是永无尽头的将来一系列新的交往和欢乐的序幕罢了。毕竟他们找到了爱情。他们都感到说不出的幸福,姑且不管眼下要使爱情得以实现,可能还会遇到哪些难题。不过,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方法,使爱情继续下去,却是另一回事了。就克莱德来说,罗伯达跟牛顿夫妇的关系,不仅仅是对他们正常交往的一大障碍。而且,格雷斯玛尔也构成了另一个性质不同的问题。她思想上所受的束缚,要比罗伯达多得多,她不仅长得丑,而且在早年的社会、宗教生活中,还受过狭隘的偏见和家教熏陶。不过,她也希望自己能得到快乐和自由。虽然罗伯达喜欢乐乐呵呵,有时候不免爱好自夸,可是她并没有违反禁锢着格雷斯的传统观念。所以,格雷斯认为,罗伯达就是一个并没有逾越雷池一步的人。也正因为这样,她就紧紧地抓住她,而罗伯达却觉得这就不免有点儿腻味了。格雷斯以为,她们俩可以对恋爱生活和她们各自的梦想交流一下看法,谈一谈、乐一乐,那也是无伤大雅。迄至今日,这就是她在这个灰溜溜的世界上惟一的慰藉了。
可是罗伯达,哪怕在克莱德闯进她的生活以前,压根儿也不希望和格雷斯这样黏附在一起。这是一个累赘。后来,她觉得断断不能对格雷斯谈有关克莱德的事。因为,她不但知道格雷斯对自己突如其来甩开她会产生反感,而且也知道,她自己这种突然叛变的心态,虽然现在占了上风,可是说心里话并不想毅然决然付诸实现。如今遇见了他,一下子爱上了他,她却很怕去想:她跟他的关系,好歹也得保持一定分寸。贫富之间类似这样的交往,在这里不是受到禁止吗?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因此,她压根儿就不愿向格雷斯谈论他了。
正好在星期天湖畔邂逅以后第二天,亦即星期一傍晚,当格雷斯兴冲冲、热乎乎地问起克莱德时,罗伯达马上就决定佯装出自己对他的兴趣也许并没有格雷斯想象中那么大。所以,她只是说他对她很客气,而且还问到过格雷斯。格雷斯一听到这句话,偷偷地乜了她一眼,心里纳闷,真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实话。“瞧他那股子亲热劲儿,我说莫非是他看中了你不成。”
“哦,胡扯淡!”罗伯达很乖觉地回答说,不免也有一点吃惊。“嘿,他才不会看我一眼呢。再说,厂里有厂规,只要我在厂里干活,就不准他跟我接近。”
最末这句话,比什么都灵验,一下子消除了格雷斯对克莱德和罗伯达的种种疑虑,因为她这个人传统观念很深,根本不可能想到有人会违反厂规的。尽管如此,罗伯达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惟恐格雷斯以为她与克莱德有什么暧昧关系,因此,她暗自决定,凡是一涉及到克莱德,就要加倍小心——佯装她好像对他完全无动于衷似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切只是随之而来的困惑、懊恼和恐惧的引子。这些困惑、懊恼和恐惧跟过去并无关系,而是后来紧接着立刻发生的困难所引起的。因为她跟克莱德完全情投意合以后,就知道除了幽会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跟他会面;何况那种幽会,机会又是那么难得,那么没有把握,就连下一次何时能再见面,她也说不上来。
“您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她向克莱德作了说明。那是在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她偷偷地溜出来一个钟头的时候跟他说的,他们正从泰勒街的尽头走向莫霍河边,那儿有一些空旷的田野和在令人悦目的河边隆起的一道低堤。“牛顿夫妇不管上哪儿,都非得邀我一块去不可。而且,即便说他们没有邀请我,那末,我不去,格雷斯从来也不肯去。这就是因为过去我们住在特里佩茨米尔斯时处得很好,所以,直到现在,她还是那样,仿佛把我当做他们自己家里人一样。尽管现在情况不同了,可我就是看不到一下子解决的出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上哪儿去了,或是我跟什么人一块儿去的。”
“亲爱的,这个我明白,”他嗲声嗲气地回答说。“这全都是事实。可是现在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呢?难道说你认为我只要在厂里把你看个饱就得了,是不是?”
他是那么严肃而又充满渴望地凝视着她,使她不由得对他满怀同情。为了抚慰他那沮丧的心情,她就找补着说:“不,亲爱的,我可不愿意您那样。您也知道,我不会这样的。不过,叫我怎么办呢?”她把一只温柔、恳求的手按在克莱德瘦长而又紧张不安的手背上。
“得了,我告诉您,”她沉吟一会儿以后说,“我有一个妹妹住在纽约州的霍默,从这里往北大约三十五英里就到了。我说,也许我说不准在哪个星期六下午或星期天就上那里去。她过去来过信要我去,可我过去一直不想去呢。不过现在,也许我会去——那就是说——也许我会去的——”
“哦,干吗不去呢?”克莱德热乎乎地喊道。“那敢情好!真是个好主意!”
“让我想一想,”她接下去说,并没有理会他的大声嚷嚷。“要是我记得不错,您就得先到方达,然后在那里换车。不过我可以随便什么时候搭乘电车离开这里。而星期六方达只有两班车,一班车在两点钟,另一班车是七点钟。这就是说,我可以在两点钟以前随便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然后,我要是不搭乘两点那班车,也没有关系,您说,是不是?反正我可以搭乘七点钟的车。您不妨先到那里,或者在路上跟我碰头,这样就不让这儿的人看见我们俩在一起。到时候,我可以去找妹妹,而您就可以返回莱柯格斯。我相信一切我都可以跟艾格尼斯安排好。那我就得先写封信给她。”
“那末,从眼前起到那天以前,这一大段时间,怎么办?”他气呼呼地问。“这段时间可长啊,你说是吗?”
“哦,那我就得想想办法看,不过,我可说不上有没有把握,亲爱的。我得想想。您也得想想才行。不过,现在我就得往回走了,”她心神不安地说,马上站了起来,于是,克莱德也跟着站了起来,看了一下表,不觉快到十点钟了。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他坚持说。“干吗你不在星期天找个借口,说是上别的一个教堂去,那你也就可以在某某地方跟我碰头?难道说他们非得知道不可吗?”
克莱德顿时觉察到罗伯达脸色有点儿阴沉,因为,他这是触犯了她自幼时起即受到熏陶,而且不容违悖的信念了。
“哦,哦,”她极其严肃地回答说。“那个我不能干。我觉得不应该那么做。而且事实上也是要不得的。”
克莱德一觉察到自己踏上了危险道路,马上把他刚才的建议收回了,因为他压根儿不想惹她生气,或是吓唬她。“哦,那末,得了吧。就照你说的办吧。刚才我只不过因为你好像找不到别的好办法才有这样的想法。”
“不,不,亲爱的,”她温柔地恳求说,因为她发觉他生怕她会生气。“这可没有什么,只不过我不愿意这样做罢了。我可不能那样做啊。”
克莱德摇摇头。他一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过的一些规矩,觉得刚才的建议也许是很不对头的。
这时,他们又折回泰勒街,除了谈到拟议中的方达之行以外,一路上并没有想出任何具体的解决办法来。相反,在他一次又一次亲吻了她才让她离去以前,他所能提出的,不外乎是他们俩要继续动脑筋,想出办法在这以前尽可能再见一次面。她用双手搂了一会儿他的脖子后,就顺着泰勒街往东走去,克莱德目送着在月光底下忽隐忽现的她那纤小的身影。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有一个晚上,罗伯达推说她跟布雷莉太太有第二次约会,才又跟克莱德相会一次。除此以外,在星期六罗伯达去方达以前,他们俩就一直没能再次见面。到了星期六那天,克莱德先弄清确切的时间,然后提前搭乘电车离城,在西行的第一站跟罗伯达碰头。从这时起,一直到晚上她不得不搭乘七点钟的那班车为止,他们俩始终在一起,就在他们俩几乎都很陌生的那个小城附近闲逛,真有说不尽的快乐。
第69章()
他们俩来到了离方达一两英里远的一个名叫“星光”的露天游乐场。那里有一些颇有噱头的娱乐设施,比方说,拴在铁环圈上的一些小飞机、一台费里斯摩天轮'1'、一架旋转木马、一座老式磨坊和一座跳舞厅。此外,还有一个可供游人泛舟的小湖。这是一个颇有田园牧歌风味的理想场所,湖心岛上有一个小小的音乐台,岸边一座笼子里,还关进一头垂头丧气的熊。罗伯达到莱柯格斯以后,还没有光临过那里一些粗俗的娱乐场所,那些地方跟这儿差不离,只不过还要俗不可耐。他们一见到“星光”乐园后,禁不住大声嚷了起来:“喂,看啊!”克莱德马上接茬说:“我们就在这儿下车,你看好不好?反正差不多快到方达了。我们在这儿会玩得更痛快。”
他们赶紧下了车。他先把她的手提包寄放好,就在前头领路,来到卖腊肠的摊位跟前。这时,旋转木马正转得起劲,看来罗伯达非得陪他一块儿玩不可。于是,他们兴高采烈地爬了上去,他让她跨上一匹斑马,自己紧紧地站在旁边,以便搂住她,搀扶她。他们俩都竭力想把铜环抓住。这一切其实都很俗丽、喧闹、平凡乏味,不过,他们俩终于能够在一起尽情地玩儿,而没有被人看见,这一点也就足以使他们俩完全心醉神迷了,这种情绪跟这儿那些低劣、无聊的场面是极不调和的。他们在嘎嘎作响的轮转机上来回不停地旋转,眼前还可以看见泛舟于湖上的三三两两的游客,有些游客坐在俗艳的绿白两色的拴住的小飞机里来回盘旋,或是坐在费里斯摩天轮悬空的笼子里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不停运转。
他们俩抬眼望去,只见湖边小树林和天空,还有舞厅里头许多游客,正在翩翩起舞,沉醉于幻梦之中。克莱德突然开口问道:“你会跳舞,是不是,罗伯达?”
“哦,不,我不会,”她回答说,话里听得出有一点儿伤心味道。因为,这时她也正眼望着那些幸福的舞侣,心里不免有点儿酸溜溜,想到过去一直不准她跳舞,真太可惜。也许跳舞是要不得的,或是不道德的——她信奉的教会就是这么说的——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们都在这里,而且是在相互热恋着——人家是那么快乐,那么幸福——在那褐绿色衬景掩映下,在不停转圈中只见异彩纷呈,目不暇接——这一切,她觉得并不都是那么坏。那末,为什么就不让跳舞呢?像她这样的姑娘,像克莱德这样的年轻小伙子,为什么就不让他们跳呢?不管爸爸妈妈怎么规劝,她的弟弟妹妹早就扬言过:赶明儿只要有机会,他们就是要学跳舞。
“哦,那不是也太可惜了吗?”他大声嚷了起来,心里琢磨,要是搂着罗伯达跳,该有多美。“你要是会跳,才带劲呢。我几分钟就教会你,要是你让我教你的话。”
“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她探询地回答说。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这个主意正说到了她心坎上。“也许学跳舞,我并不是很灵巧的。您知道,在我们家乡,人们压根儿不让跳舞的。我们教会里也不赞成跳舞。我知道,爸爸妈妈也不喜欢我去跳的。”
“嘿,呸,”克莱德傻乎乎、乐呵呵地回答说,“胡扯,罗伯达。现在大伙儿都跳舞,也可以说差不多人人都跳舞。怎么你还说跳舞坏话呢?”
“哦,我知道,”罗伯达有点儿尴尬地回答说,“你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也许可以跳。当然咯,我知道厂里女工们十之八九也跳舞。依我看,只要有钱有势,什么都办得到。可是,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情况就不一样了,我想,您的父母就是没有我的父母那么严格吧。”
“哦,真的吗?”克莱德格格大笑起来。他一下子注意到她所说的“你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以及“只要有钱有势”这些话。
“哦,那就是你对我父母的看法咯,”他接下去说。“我敢说他们跟你的父母一样严格,也许还要严格哩。可我还不是照样跳舞。嘿,这可没有什么害处,罗伯达。来吧,让我来教你,得了。这可美极了,说实在的。你乐意吗,我最亲爱的?”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眼巴巴地直瞅着她的眼睛,她被感动了,又因为按捺不住对他的欲念,这时早已浑身无力了。
正在这时,旋转木马戛然而止,他们漫无目的、好像顺其自然地溜达到舞厅那边去——那里,跳舞的人并不很多,但是很起劲,正在舞步轻捷地跳着。一支有相当规模的乐队,正在演奏狐步舞曲和一步舞曲。一道旋转栅门,已把舞厅另一头隔开,有一个长得很俊的检票员,正坐在那里收入场券——一对舞侣跳一次收十个美分。这儿艳丽的色彩、动人的乐曲,以及舞侣们合着节奏的优美舞姿,早就使克莱德和罗伯达两人入了迷。
乐队演奏停止,舞侣们正在往外走。不过,他们还没有走出舞厅,五个美分跳一个新曲子的入场券又开始出售了。
“我看我跳不了,”克莱德领她向检票处走去时,罗伯达向他这样恳求说。“我怕自己也许跳得很难看。您知道,我从来没有跳过舞。”
“你难看,罗伯达?”他大声嚷道。“哦,胡扯淡!你这个人再漂亮大方也没有啦。回头你就会知道。你跳起舞来一定顶呱呱。”
他付了钱,他们就一块进去了。
克莱德故意摆出一副英勇姿态(她认为这多半是他来自莱柯格斯上流社会,有钱有势吧)。他把罗伯达带到舞场一隅,马上把有关的舞步动作做给她看。这些动作根本不难,对罗伯达那样天生娴雅、热心好学的姑娘来说,自然一学就会。乐曲一开始,克莱德就搂住她,她也毫不费劲地踩着步子,于是,他们俩就合着节奏,好像天生在一起地跳起舞来了。她觉得,让他搂抱着,带着她来回驰骋舞场,这是一种愉快的感觉,对她是如此富有吸引力——他们俩早已浑然一体,融合在美妙的节奏之中了。
“哦,亲爱的,”他低声耳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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