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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悲剧-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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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世尘虑一点儿都没有。由于她父母的专断与将来可能反对而产生的种种禁忌,也是一点儿都没有。惟独有的是爱情和夏日风光,以及田园牧歌式的、充满幸福的进程——走向最后无忧无虑的无人反对的结合,使他永远地属于她。
就在这时,从罗伯达这方面来说,漫长的、凄凉的、骇人的两个月已经过去了。尽管她早就想定了,但到这时还是没有走那一步。要是走了这一步,克莱德便一定身败名裂。因为,虽然她也深信,克莱德只是一直在想方设法逃避责任,并不真想跟她结婚,可她如同克莱德一样,也是随大流,害怕采取实际行动。在上回,她对他说过,非得跟她结婚不可,以后,克莱德在好几次谈话中,虽然有些含糊,但是一再威胁说:他怎么也不会跟她结婚的,即使她去他伯父那儿告状,最多他就上别处去呗。
按照他的想法,要是他在莱柯格斯目前情况受到影响,不能保住的话,那他也就没有力量跟她结婚——再说,到了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也可能一点儿都帮不了她忙——这一点暗示,促使罗伯达认真考虑了克莱德迄今还没有充分暴露出来的那种残酷性格,其实,她只要仔细想一想,当初逼她放他进房间来时,早就纤毫毕露了。
虽然看到她什么行动都没有,但他还是深怕她随时会真的采取什么行动。因此,克莱德多少改变了一下自己的态度:在她尚未向他表示威胁前,他一直对她漠不关心,此刻就要装出少说也有点儿关心、善意和友好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处境委实太危险,所以,他就得更要耍弄手腕,比过去可以说有过之无不及。此外,他还天真地希望(如果说不上是真的相信的话)自己使用软化手段,也许可使罗伯达就范。那就是说,如果他继续佯装对她目前的痛苦依然非常关怀,而且,到最后,如果没有别的出路,他还愿意跟她结婚(虽然事实上他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这样做),那么,他就可以最大程度地削弱罗伯达逼他马上结婚的决心,他也就可以赢得更多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既可以不逃婚,又不会逼得自己非从莱柯格斯逃走不可。
第104章()
罗伯达纵然心里也明白他态度骤变的原因,但她毕竟孤苦无告,心神恍惚,也就乐于倾听克莱德佯装同情而并不是出自真情的一些批评建议。她就这样应他的恳求,答应再等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解释说,他不仅要积攒一点钱,而且还要设法把厂里工作安排好,以便能腾出一些时间来到外地去跟她结婚;他还要把她和小孩安顿好,她到了那里也就成为一个合法地结了婚的女人。然后,他自己呢,尽管他还没有解释清楚,就回到莱柯格斯来,尽他自己力量寄钱给她。不过,当然有一个条件,就是:除非得到他的许可,她到哪儿都不准说出他已经跟她结婚,或以任何方式指出他就是她那个小孩的父亲。另外还达成以下谅解(她再三坚决表示照办——只要他跟她结婚),那就是:她同意以遗弃或其他理由跟他离异,尽快到离莱柯格斯远一点的地方去,因此这儿任何人都不会知道这件事。而且讲好这事是在她跟他婚后某个合适时间内办,尽管他压根儿不相信她结婚以后会这么做。
克莱德向她作出一切许诺时,当然不是真心诚意的。至于她是不是真心诚意,他压根儿就没有注意过。他完全不想离开莱柯格斯,哪怕是为了让她摆脱目前困境而短时间地离开,除非是迫不得已。因为那就意味着他要跟桑德拉暂时离别,而这种暂时离别,不管时间多久,肯定会大大地有碍自己的计划。因此,他就照旧无所事事——有时还简直无聊透顶,竟然想到何妨来个假结婚。这种玩意儿——他在某些情节夸张、轰动一时的电影里就见过——一个假牧师,拉上几个假证婚人,满可以哄骗那些头脑简单的乡下姑娘了。可惜罗伯达并不是这一类乡下姑娘,这就得需要花许多时间、金钱、勇气和手腕,克莱德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没能耐。
他心里也明白,现下他正在走向即将来临的一场不可避免的大灾难,除非出现某种到目前为止尚未看见的援助。有时,他甚至幻想,万一临近关键时刻,罗伯达不再上当,要把他揭发出来,那他大不了就干脆否认自己跟她有过她所指控的这一类关系——还不如说他跟她的关系,自始至终只不过是部门头头对雇工的关系——如此而已,岂有他哉。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事!
然而就在这时,五月初,罗伯达因为感到自己有孕的各种征兆和症状,言词坚决地向克莱德说明,尽管自己大胆克服,过了六月一日以后,恐怕再也没法去厂里上班了,因为那时厂里女工们很可能有所发觉,使她怎么也受不了。而偏巧在这个时候,桑德拉却告诉他,说迟至六月四日或五日,她、她母亲、斯图尔特和一些仆人,将去第十二号湖畔他们家的别墅新筑,看看要在避暑季节开始前完工的一些设施进行得怎么样了。打这以后,最晚不会超过十八日,克兰斯顿家、哈里特家等等,也都会纷纷到达,贝拉和麦拉非常可能也去。届时,克兰斯顿家会邀请他去度周末的,反正这事她会通过伯蒂娜来安排。以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哈里特家、范特家,以及住在那儿的其他人家,当然,也会邀请他去度周末。还有格林伍德湖畔格里菲思家,由于贝拉的关系,他也可以随便到那儿去。七月间,他有两周休假,那时,他不妨住到松树岬的赌场去。要不然,她只要提一提,也许克兰斯顿家、哈里特家都会邀请他去的。反正,克莱德估计,自己用不着花多少钱(这一点钱,只要平时他手紧一些就得了),他便可以尽情领略一下自己常在报上见到的湖畔别墅生活,更不必说他还可以在这一家或那一家的别墅里见到桑德拉了。何况,这些别墅的东道主对他的光临,并不是像桑德拉的父母那样极不友好。
这时,桑德拉还头一次跟他说,她的父母由于他继续向她大献殷勤表示不满,已经开始谈到将去欧洲作一次长时间的旅行。这就使她、她母亲和斯图尔特有可能在国外至少待上两年。但看见克莱德听到这个消息脸色立刻阴沉情绪立刻低落下来,桑德拉自己也很难过,赶紧找补着说,千万别伤心,千万别伤心呀,她相信最后一定会有好办法的。因为,从现在起到那一天为止的这段时间里,除非有一件什么事——如果说不是她目前对克莱德那种炽烈的热情,那就是她自己出奇制胜的突然进攻——把她母亲对他的态度转变过来——不然的话,在适当的时候她很可能被迫采取措施挫败她母亲。至于哪些措施呢,这时她还不肯说出来,尽管克莱德因为头脑发昏,暗中猜想一定是同他一起私奔和秘密结婚,这么一来,不管她父母对他有什么看法,那时再要否认也否认不了。事实上,类似这样的想法,也的确在桑德拉心里朦朦胧胧地开始形成,只是一直被她压抑着罢了。接着,她对克莱德开门见山地说,问题是她母亲显然很想劝导她,嫁给从前年以来一直向她大献殷勤的一个年轻人,真可以说是地地道道门当户对的一门婚事。她还乐哈哈地说,现在她既然那么爱克莱德,要她答应这门亲事,那可不容易。“现在我难就难在岁数还没到,”她一时来了劲儿,就说起大白话来了。“当然咯,他们就拿这来掐住我。可是一到十月份,我岁数就到了。打这以后——我要你明白——他们就是想治我也都治不了。我乐意嫁给谁就嫁给谁,反正我自个儿作主。要是莱柯格斯这儿不行——那好吧,反正有的是办法。”
这个主意,对克莱德来说,就像裹上一层糖衣、足以让人精神错乱的毒药,一下子使他头脑发昏了。现在,只要——只要——没有罗伯达的问题就好了!这个骇人的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难题呀。要是没有这个难题,要是桑德拉的父母不反对(桑德拉认为她自己有办法克服),等着他的岂不是天堂吗?桑德拉、第十二号湖、上流社会、财富、她的爱情和她迷人的美。他一想到这些,简直如醉似狂了。只要他跟她一结婚,桑德拉的家里人简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得了吧,只好表示默认,把他们接回来,住进金碧辉煌的莱柯格斯巨邸。要不然还得想法赡养他们呢——毫无疑问,克莱德最后一定会到芬奇利电气吸尘器公司供职。那时,他岂不是跟吉尔伯特格里菲思,以及当初所有莱柯格斯瞧不起他的人(如果说不是盖过他们)平起平坐了吗——他将跟斯图尔特一起,成为芬奇利全部财产的继承人。而且还有桑德拉,在这突如其来的犹如一千零一夜里阿拉丁所遇到的光辉奇迹之中,是一颗占据中心位置或者说是至高无上的宝石。
他没有想过如何度过从现在起到十月的这段时间,也没有认真思考过罗伯达提出现在要跟他结婚的要求。他心里想,还是可以拖一拖。但是,与此同时,他痛苦不安地意识到:他一生中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危险地濒于灾难的边缘。不管是社会舆论,还是她母亲的意见都认为——也许他有责任至少应该把罗伯达搭救出来。可是爱思达呢,有谁搭救过她呢?她的情人?他一点儿不受良心谴责,就把她抛弃了,可她也并没有因此死去。现在罗伯达的遭际并不见得比他的姐姐更坏,干吗她非要把他的一生毁了?干吗她非要逼他去做从社会、审美、情欲或感情上说简直与自杀毫无二致的这样的事?要是她这次宽放了他,将来他就可以——当然是在桑德拉的金钱帮助下——给她做更多的事。不,他不可能、也决不会容许她这么对付他的。要不然,他的一生就给毁了!
第105章()
这时偶然发生两件事,使克莱德和罗伯达之间意见分歧不可调和了。有一天晚上,罗伯达偶然瞥见克莱德在邮局前面中央大道边沿停下来,跟正坐在一辆很大很阔气的轿车里等父亲从对面斯塔克大厦里出来的阿拉贝拉斯塔克说了几句话。斯塔克小姐穿着一套合乎时令节序、合乎她那上流社会口味、合乎她自己矫揉造作的脾性的时髦衣服,撒娇地坐在驾驶座旁边,不仅是给克莱德看,而且也是给众人看。这时,罗伯达一是因为克莱德一再延宕,二是坚决要求他设法帮助自己,几乎快要发疯了。在她心目中,斯塔克简直就是安适、奢华、飘逸、洒脱所有这一切的化身;而正是这些使克莱德入了迷,因而一再延宕,并对她可怕的遭际完全无动于衷。事实上,根据目前状况,她是有权向他提出这种要求的,不过,万一他答应了她的要求,把这一切通通放弃了,那末,倘若与前者相比,她即使倾其所有,能给他报偿的,又是些什么呢?什么也都没有——想到这里,真让人泄气!
不过,这时她把自己被人歧视的可怜的遭际,跟斯塔克小姐的境遇进行比较后,心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充满痛恨和敌视。这太不合理,太不公平了。自从他们讨论这件事后,一连好几个星期,不论是在厂里或是别处,克莱德压根儿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更不用说到她住处看她了(因为他害怕她又会提起那个他怎么也回答不了的老问题)。这就让她感到,他不仅冷淡她,而且真的还非常恨她。
她看了这个平平常常但又是极有代表性的场面后走回家去时,心里充满了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悲哀和痛苦。要知道爱情呀、安慰呀,早已烟消云散,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来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再来。啊,多可怕多可怕呀!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克莱德有一次碰巧也看到了跟罗伯达直接有关的场面。这件事在有些人看来,也许觉得惟有命运的嘲讽乃至于恶意作弄才会发生的。这个星期天,一群年轻人在桑德拉的建议下,开了汽车向莱柯格斯以北箭湖驶去,打算到特朗布尔家的别墅去度初春的周末。比尔茨是必经之地,车子开到这里附近,必须往东绕道,朝罗伯达家的方向开。随后看到一条南北向的公路(它是从特里佩茨米尔斯直奔而来,经过奥尔登家的农场),他们的车子朝北掉头,才开上了这条公路。几分钟以后,车子径直开到了临近奥尔登农场的岔路口,那儿有一条东西向的公路通往比尔茨。开车的特雷西特朗布尔提议说,最好有谁下了车,到附近农家打听一下,这条公路是不是一直通往比尔茨。克莱德座位离车门最近,便马上跳下了车。他(左目右娄)了一下设置在岔路口的一只信箱上的名字。这只信箱显然是高地上那破烂不堪的农家的。他不由得大吃一惊,看到上面写的是泰特斯奥尔登——罗伯达的父亲的名字。他立时回想到,过去她说过她父母是住在比尔茨附近,想必这儿就是她的老家了。他一下子茫然不知所措,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去。因为有一回他把自己一张小照送给了罗伯达,而她很可能拿到这儿传看过。何况眼前这个荒凉破烂的地方是跟罗伯达有关,因而也就跟他有关,仅仅这一点,他恨不得扭头就跑。
可是,车子上坐在他身旁的桑德拉,一看到他迟疑不定的神态,便高声喊道:“克莱德,怎么回事呀?怕汪汪汪狗叫声吗?”他马上一个闪念,要是他不赶紧往前走,他们势必对他议论更多,于是就直奔小路而去了。可是,他把这所房子再仔细打量一遍后,最最困扰、最最痛苦的念头一齐涌上心头。那房子肯定破得够呛!屋顶都破了,往下塌。北边那个破烟囱底座四周,是乱七八糟一堆嵌过水泥的石块;南边那个往下陷、快要坍下来的烟囱,却是靠几根圆木撑住的。此刻他正在缓步走去的,就是从路边通往高地的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他一见到一块块早已开裂、错位的石板就算是正门前的台阶,真是大煞风景。还有那些连白灰都没刷过的披屋,在四周围其他房子的衬托下,越发显得灰不溜丢。
“啊!”原来这就是罗伯达的家。正当他一心高攀桑德拉和这些莱柯格斯上流社会人物时,她竟然要求他跟她结婚!而桑德拉刚才就跟他一块在车上,此刻正在抬眼看着这一切——尽管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穷得够呛!这一切真够骇人啊。他原来也是从这种穷地方开始起步的,但是现在他已经走得该有多远啊!
他觉得仿佛肚子上挨了一拳,一阵阵恶心要吐,就往正门口走去。好像故意让他难堪似的,开门的恰好是泰特斯奥尔登。他身上穿一件破烂不堪、肘子弯都露了出来的外套,一条鼓鼓囊囊的旧斜纹布裤子,脚上着一双粗劣、不擦油、不合脚的乡巴佬鞋。他两眼直瞅着克莱德,仿佛在问对方有什么事。克莱德看到他那一身打扮,还有他那眼睛、嘴巴活像罗伯达,就吓了一跳,赶紧开口问高地底下那条东西向的路是否经过比尔茨跟北面那条公路连接起来。这时但愿他说一声“是的”,克莱德便马上掉头就跑了。可是泰特斯偏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走到院子里,举起胳臂比划了一下,表示:如果要想舒舒服服走一程路,最好顺着特里佩茨米尔斯这条从北向南的路,至少走上两英里,然后再往西拐。克莱德匆匆向他道了谢,还没有等泰特斯把话说完,赶紧转身就跑了。
这时,他心里无比沮丧地想:罗伯达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要他马上把莱柯格斯给予他的一切——桑德拉——即将来临的春夏两季——爱情、风流韵事、欢乐、地位、权力等等——一古脑儿都抛弃,跟她一块儿上外地结婚去。偷偷地溜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去!唉,多可怕呀!而且,他这么个年纪,就有了小孩!唉,他干吗这么傻,这么意志薄弱,跟她发生了私情?就是因为难捱过那几个孤寂的夜晚!唉,干吗他就不能等一等,这另一个新世界不是照样向他敞开着吗?要是当初他能等一等就好了!
可现在呢,毫无疑问,要是他不能马上干脆利索地摆脱掉她,这个珠光宝气的新世界给予他的优遇,一定都会丧失殆尽,而他原来出身的那个世界,穷困便会伸出它令人沮丧的双手,重新把他攫住,如同当初他家的穷困把他攫住,一开头差点儿把他扼杀掉。他甚至生平头一遭朦朦胧胧地想:说来也真怪,这个姑娘和他,出身何等惊人地相似,两人一开头就那么强烈地吸引住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呢?不管怎么说,人生该有多么奇怪啊?然而,更折磨他的是他目前面临的问题:怎样才能找到出路。就从此刻起,他一路上所想的,便是再看看有何解决办法。罗伯达或是她的父母要是向他伯父或是吉尔伯特告发一个字,那他肯定全都得毁了。
他一想到这里就心乱如麻,可是一上车,他便默不出声地坐着,尽管刚才他还很起劲地跟大伙儿谈着等一会儿怎么个玩法。桑德拉紧挨着坐在他身边,刚才还不时低声跟他谈到她今年夏天的计划,这时并没有继续谈下去,只是轻声耳语道:“小宝贝怎么啦?”(每当克莱德非常不开心的时候,她就喜欢像逗弄小孩那样跟他说话。她这一套嗲声嗲气,如同电流通过似的立时在他身上见效,让他感到既是甜丝丝,又是麻辣辣的。有时,他就管她叫做“他那个咿呀学语的小姑娘”。)“脸儿沉下来了。刚才还是满脸笑眯眯。得了,得了,我的小宝贝脸儿马上乐呵呵吧。对着桑德拉笑一笑。克莱德,要拉着桑德拉的胳臂,做一个乖孩子。”
她侧转脸来,抬眼直望着他的眼睛,看看这一套逗孩子的话语有什么效果。克莱德自然尽量装出眉开眼笑的样子来。然而,即使是这样,在桑德拉现在如此惊人地迷恋他的时候,他眼前始终映现着罗伯达的幽灵,以及与她休戚相关的所有一切——她目前的境况,最近她作出的决定,以及他除了跟她一块出走以外,显然已是无路可走了。
是啊——与其为了这样的事陷入困境——还不如干脆一溜了事(哪怕他从此永远失去桑德拉),如同当初在堪萨斯城压死那个小孩后一溜了事那样——从此以后,这儿的人再也听不到他的一点儿音信。不过,这意味着,他就会失掉桑德拉,失掉这儿的所有一切关系,失掉他的伯父以及所有这一切!多大的损失呀!多大的损失呀!又得到处漂泊流浪,受苦受罪;还得写信给他母亲,说明他逃离莱柯格斯的原因,以及要是这儿有人写信去,肯定都会告诉她的——那就更厉害呢。他的那些亲戚对他会有什么想法呀!最近他还给母亲写过信,说他在这儿很得意。他这个人怎么会老碰上这类事?难道是他命里注定了吗?总是从这儿或那儿一次次逃走,到了别处再从头开始——也许更糟——到头来不得不再逃走。不,现在他不能再逃了。他就得面对灾难,怎么也要想法解决它。他非得解决它不可!
老天哪!
第106章()
到了六月五日,芬奇利一家人果然全走了,正如桑德拉早就说过,而且还不止一次提醒克莱德做好一切准备,以便在第二个或第三个周末——具体日期,以后她会通知他的——去克兰斯顿家。桑德拉一走,克莱德心里乱了套。因为她不在这里了,他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他跟罗伯达那种纠缠不清的关系,却使他心里感到非常难受。恰好就在这个时候,罗伯达的恐惧和要求越来越紧迫了,再也没法安慰她,说什么只要再等一下他便准备设法帮助她。不管他怎么进行辩解,她心里明白,她的症状终于到了危急关头,再也不能视同儿戏了。她的身子,正如她一个劲儿说(虽说这多半出于她自己的恐惧心理吧)已经完全变了样,叫她再也掩盖不住了,因此马上就会被所有跟她在厂里一块干活的人所发觉。她再也不能安心干活,或者安心睡觉了——在这儿,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已经感到了有点儿初期疼痛——这纯属她的恐惧所致。克莱德必须照他过去所说的,现在就跟她结婚,马上跟她一块走——到某一个地方去——说实话——近也好,远也好——反正到哪儿都行——只要她能安渡过这次可怕的难关。而且她同意(现在她几乎苦苦哀求)只要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让他离开她——千真万确——而且永远再也不向他要求什么——永远、永远不会。不过现在,就是眼前这个星期——至迟不能超过十五日——他必须照他过去答应过那样,帮助她渡过难关。
这一切就是说,克莱德在他到第十二号湖去看桑德拉以前,就得跟她一块出走,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此外,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她硬要进行新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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