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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悲剧-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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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与这些有关的一切,都在他记忆里一一闪过。那些绝无仅有的、短暂而欢快的紧张的时刻啊。他那不知餍足——不知餍足——的欲望啊,他在莱柯格斯跟桑德拉邂逅以后所激起的那种热切的欲望啊。而紧接着就是这个、这个现在!殊不知就连这个现在也快到尽头了——这个——这个——可恨他至今压根儿还没有体面地生活过呢——而且,最近这两年又是关在令人窒息的监狱里,多惨啊。他这飘忽不定、如今惶惶不可终日的一生,在这里只剩下十四天、十三天、十二天、十一天、十天、九天、八天了。而且眼看着一天天正在逝去——正在逝去啊。可是,生命——生命——人怎能没有生命呢——白昼——太阳、细雨——工作、爱情、活力、愿望,该有多美呀。啊,说真的,他可不愿意死啊。他可不愿意。既然现在最重要,现在就是一切,那他母亲和麦克米伦牧师为什么老是对他念叨着说,他应该心心念念企盼神的仁慈,只要想念上帝就得了?而麦克米伦牧师还坚持认为,只有在基督那儿,在阴曹冥府才有真正的安宁。啊,是的——不过,不管怎么说,难道在州长面前他不该说话吗——难道他不能说克莱德无罪吗——或是至少说他不完全是有罪的——当时只要他有这么个看法——在那时——那末——那末——啊,那时,州长也许会把他的死刑改成无期徒刑呢——不是他说不定就会那么办吗?因为,他问过他母亲,当时麦克米伦对州长说过些什么——(但并没有告诉她,说自己一切都向他忏悔过了),她回答说,他告诉州长,说克莱德在主的面前是十分虔诚——不过并没有说他没有罪。克莱德觉得:麦克米伦牧师竟然不肯为他更多出力,该有多奇怪、多伤心、多绝望!难道说人们就永远不了解——或是不承认他的那些合乎人性——如果说是太合乎人性甚至也许是邪恶的、如饥似渴的欲望吗?不过,有许许多多人不也跟他一样被这些欲望折磨着吗?
但是,如果一定要说还有比这更糟的事,那就是格里菲思太太得知:麦克米伦牧师在回答沃尔瑟姆州长提出那个具有决定性的问题时,只说了几句话——确切地说,他压根儿没有说别的话——后来他在回答她的提问时,也只不过是把自己那几句话又重复念叨了一遍。这样,她转念一想,不由得大吃一惊:归根到底,克莱德也许是有罪的,如同她一开头所担惊受怕的一样。因此,她有一次就这样问他:
“克莱德,如果说你还有哪些事情没有忏悔过,那末,你在大限来到以前非得忏悔不可。”
“我什么都向上帝和麦克米伦先生忏悔过了,妈妈。难道说这还不够吗?”
“不,克莱德。你跟人们说过你是无辜的。但是,如果说你并不是无辜的,那你就应该说真话嘛。”
“不过,要是我的良心告诉我,我是对的,这难道说还不够吗?”
“不,克莱德,如果上帝说的是另一个说法,那就不够了,”格里菲思太太惴惴不安地说——她在内心深处感到极端痛苦。不过,这时他再也不愿说下去了。他怎么能跟他母亲或是芸芸众生一起讨论那些稀奇古怪、模糊不清的问题呢。就是他在向麦克米伦牧师忏悔时和随后几次谈话时,也都一直解决不了。这已是无法可想的了。
因为儿子已经不信任她了,格里菲思太太不仅作为一名神职人员,而且作为一个母亲,都对这一打击感到非常痛苦。她的亲生儿子——在临近死亡的时刻,还不愿把他看来早就对麦克米伦先生说过的话告诉她。难道说上帝永远要这样考验她吗?反正麦克米伦是说过那些话的,就是说——不管克莱德过去罪孽有多大——他认为,现在克莱德已在主的面前忏悔过了,变得洁净了——而且,说真的,这个年轻人已准备去见创世主了——她一想起麦克米伦那些话,心里也就感到有些宽慰了。主是伟大的!他是仁慈的。在他的怀抱里,你可以得到安宁。在一个全心全意皈依上帝的人看来,死算得上什么——而生又算得上什么呢?什么也都不是。过不了几年(不会多久的),她跟阿萨,而且在他们以后,还有克莱德的弟弟、姐妹们,也都会跟着他去的——他在人世间的全部苦难也都被人们遗忘了。不过,要是得不到主的谅解——那末也就不能充分透彻体会到他的永在、他的爱、他的关怀、他的仁慈啊!这时,她由于宗教狂的神魂颠倒,曾有好几次浑身上下颤栗——显得很不正常——连克莱德也看到和感觉到了。不过,再从她为他心灵上的幸福不断祈祷和心焦如焚来说,他也看得出:实际上,她对儿子真正的心愿从来都是了解得很少的。过去在堪萨斯城的时候,他心里梦想过那么多的东西,可他能享有的却是那么少。那些东西——就是那些东西呗——在他看来该有多么重要——他觉得最痛苦的是小时候自己常被带到街头,站在那里让许许多多男孩子、女孩子看。而他心中多么渴望得到的那些东西,很多孩子却全都有了。那时候,他觉得,哪怕是天涯海角,反正只要不去那里——站街头,该有多么开心啊!这种传教士生涯,在他母亲看来可真了不起,但在他看来却是太乏味了!他有这么一种想法,难道说是错了吗?一贯错了吗?主现在会对他恼火吗?也许母亲对他的种种想法都是正确的吧。毫无疑问,他要是听从了她的劝告,恐怕现在也就会幸福得多了。可是,多么奇怪,眼看着母亲那么疼爱他、同情他,并以不折不挠和自我牺牲精神全力以赴去营救他——但是现下,在他一生的最后时刻,正当他最最渴望得到人们同情——而且还要得到比同情更多的——人们真正深切的理解——即便是在眼前这么一个时刻,他依然不相信他亲生的母亲,不肯把当时真相告诉他亲生的母亲。在他们母子俩中间,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一堵墙,或是怎么也穿不过的一道屏障,全是缺乏相互理解所造成的——原因就在这里。她怎么都不会了解他是何等渴求舒适、奢华、美和爱情——而且还有他心驰神往的、跟爱摆谱儿、寻欢作乐、金钱地位联系在一起的那种爱情——以及他热切追求、怎么也改变不了的那些渴望和欲念。这些东西她都是无法理解的。也许她会把这一切全都看作罪孽——邪恶、自私。说不定还会把他跟罗伯达和桑德拉有关的极其不幸的一言一行,通通视为通奸行为——下流淫荡——甚至是谋杀勾当。而且,她还真的指望他会有深切悲痛,彻底忏悔的表现,殊不知即使在此时此刻,尽管他对麦克米伦牧师和她都说过那些话,他的思想感情并不见得就是那样——压根儿不是那样。虽然,现在他何等热切希望在上帝那里得到庇护,不过要是可能的话,能在母亲的了解和同情心里得到庇护,岂不是更好吗?但愿能这样就好了。
老天哪,这一切该有多可怕!他是那样孤苦伶仃,即使在瞬息即逝的最后几个钟头里(日子正在飞也似的逝去啊),尽管他母亲和麦克米伦牧师都在他身边,可是他们两人都不了解他。
不过,先撇开这一切不谈,还有更糟的事:他已被关押在这里,不会被允许离开。这里有一套制度——一套令人害怕的、成为例行公事的制度——他早就知道了。这是铁面无情的制度。它能自动运转,像一台机器一样,用不着人们的帮助或是人们的同情心。这些狱警!他们这些人,忠于法律的字面意义,有时也会审问人,说些言不由衷的讨好话,跑跑腿做点好事,或者把犯人先是押到院子里放风,过后再押回牢房去,或是押着犯人去洗澡——他们还是铁面无情的——仅仅是一些机器,一些机器人,一个劲儿推啊推的,管啊管的——把犯人管押在这些监狱围墙里。他们时刻准备着,只要一出现反抗,就会随时效劳,随时杀人——一个劲儿推啊,推啊,不停地推啊——永远把人推向——那一头那个小门,从那里休想逃命——休想逃命——只能往前走,往前走呀走——一直到最后,把他推进那个小门,永远一去不复返!永远一去不复返!
他一想到这里,就站起来,在牢房里踱来踱去。后来,他往往又想到了自己是不是有罪这个谜。他竭尽全力去想罗伯达和他对她造的孽,还让自己去念圣经——甚至让自己脸儿朝下,伏在铁床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道:“主啊,给我安宁。主啊,给我光。主啊,给我力量,让我能抵抗我不应该有的一切邪念。我知道我的良心并不是完全洁白的。啊,不。我知道我策划过坏事。是的,是的,这我知道。我承认。不过,难道说我真的非死不可吗?难道说就不能指望人们帮助吗?主啊,难道你不能帮助我吗?难道你不能像妈妈所说的那样给我显示一下你的神威吗?你就不能下令,让州长在那最后时刻来临以前把死刑改为无期徒刑吗?你就不能吩咐麦克米伦牧师改变他的观点,到州长那儿去说说情吗?(说不定我母亲也会一起去的)我要把所有罪恶的念头从脑海里通通撵出去。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啊,是的,我是会的,只要你拯救了我。别让我现在就死——那么早就死了。千万别这样啊。我是愿意祈祷的。是的,我是愿意的。给我力量,好让我去理解、信仰——并且祈祷。主啊,给我吧!”
第190章()
自从他母亲和麦克米伦牧师跟州长进行具有决定性的晤面回来以后,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这些短暂而可怕的日子里,克莱德心里琢磨过的和祈祷过的,就是像以上这些——可是,到最后,他心里对日益逼近的大限、自己必死无疑,以及阴曹冥府都感到极端恐惧,而这种恐惧心理,再加上他母亲和麦克米伦牧师的信念和情感(这位麦克米伦牧师啊,每天都来到克莱德身边,向他劝说神是满怀仁慈的,因此他必须虔心笃信上帝),使他自己也终于相信:不但他必须具有信仰,而且他已经有了信仰——心中还得到了安宁——一种完全可靠的安宁。在这么一种心态之下,克莱德应麦克米伦牧师和他母亲的请求,终于向芸芸众生,特别是向他同龄的年轻人写了一份书面声明(这是在麦克米伦亲自帮助和监督之下写成的,麦克米伦牧师还当着他的面,并征得他的同意以后,把其中几句话修改过了),全文如下:
在死亡谷的阴影之下,我将竭尽全力,摒除任何疑虑说:我已经皈依耶稣基督,我的救星和忠贞不渝的朋友。现在我惟一感到遗憾的是:我生前虽有机会为他效劳,但我并没有把自己的一生全都奉献给他。
如果我只说一句话就使年轻人靠近他,那末,我认为这就是给我的最大的天惠神赐了。不过,现在我能说的只有这句话:“我知道我所信的是谁,也深信他能保全我所交付给他的,直到那日。”'2'[这句引文是因为麦克米伦经常给他念叨的,所以他也记熟了。]
我知道,我国的年轻人只要能意识到基督徒生活真正的乐趣,他们就会竭尽全力,成为真正积极的基督徒,并且努力遵循基督的吩咐去生活。
没有一件会阻止我面对上帝的事我没有完成。我知道,我的罪孽已经得到了宽恕,因为我跟我的精神顾问谈话时,都是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而且上帝知道我站在怎样的位置。
我的任务已完成,得胜了。
克莱德格里菲思
这篇东西写好后他就把它交给了麦克米伦。这个书面声明,跟他以往特有的那种一贯反抗的情绪很不一样,因此,对于这前后差异,即使在此时此刻,也不免让克莱德自己大吃一惊。麦克米伦满心高兴地嚷道:“真的,是得胜了,克莱德。‘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3'他已经向你作了这样的保证。你的灵魂,你的躯体,都已经归了他的了。永远赞美他的名。”
他对自己这次旗开得胜非常激动,握住克莱德的双手,一一亲吻过以后,便把他搂在自己怀里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对你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上帝果真在你身上显示了他的真理和他的拯救力量。这我已看到了。这个我感觉到了。你写给芸芸众生的书面声明,说真的,听得出就是上帝自己的声音。”随后,他把那个纸条掖进口袋里,暗自寻思一定要等到克莱德死后,切莫提前发表。殊不知克莱德写好这篇东西以后,有时心里还是疑团未消。是不是他真的得救了呢?期限那么短?刚才他说过他可以绝对可靠地坚信上帝,行不行呢?他真的能行吗?人生真是够奇怪呀。展望未来——是那么一团漆黑。死后真的还有生命吗?真的还有一个上帝,会像麦克米伦牧师和他母亲一再说过的那样,前来欢迎他吗?说真的,有还是没有呀?
于是,格里菲思太太就在儿子临死前两天,突然惊恐万状,给尊敬的戴维沃尔瑟姆发了一个电报:“您能在上帝面前说您对克莱德有罪一事丝毫也不怀疑?请电复。否则他的死应由您负责。他的母亲。”州长的秘书罗伯特费斯勒复电说:“沃尔瑟姆州长并不认为他有正当理由去干预上诉法院的判决。”
到最后,最后一天——最后一小时——克莱德被押往老死牢的一间牢房。在那里,刮脸、洗澡以后,他得到一条黑裤子、一件无领白衬衫(事后将从脖子根撕开)、一双新毡拖鞋和一双灰色短袜。穿好以后,他得到许可,跟他母亲和麦克米伦再见一面。麦克米伦也已经获准,可以从他处决的前一天傍晚六点钟到次日凌晨四点,一直待在他身边,把上帝的爱和仁慈讲给他听。到四点钟的时候,典狱长过来说,格里菲思太太该走了,克莱德留给麦克米伦照料就得了。(据他解释,这是法律作出的令人遗憾的强制性规定。)于是,克莱德与他母亲作最后诀别。诀别前,虽然不时默默无言,心如刀绞,但他好不容易还是使劲儿说道:
“妈妈,你必须相信,我是心无怨言地去死的。我觉得死并不可怕啦。上帝已听到了我的祈祷。他已经给了我力量,让我灵魂得到安宁。”可是,他却又暗自找补着说:“他到底给了没有呀?”
格里菲思太太大声嚷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个我也相信。我知道我的救世主常在,他是属于你的。我们虽然死了——但是我们可以得到永生!”她站在那里,两眼仰望着天空,呆若木鸡。不料她突然朝克莱德扭过头去,把他搂在怀里,长时间地、紧紧地搂住他,还低声耳语道:“我的儿子——我的孩子——”她的嗓子眼嘶哑了,不一会儿就喘不上气来了——仿佛她浑身上下力气全都扑在他身上了。直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如果不走,恐怕就会倒下来的,于是,她马上转过身来,步履蹒跚地朝典狱长那边走去。典狱长正在一边等着她,要领着她上麦克米伦在奥伯恩的朋友家去。
随后,就在仲冬的这一天凌晨,只见四周一片黑糊糊,那最后时刻终于来到了——狱警们走了过来,先在他右侧裤腿上切开一个狭长口子,以便安放金属片,接着把各个牢房的门帘一一放了下来。“怕是到时候了。拿出勇气来吧,我的孩子。”这是麦克米伦牧师在说话,旁边还有吉布森牧师陪着。因为他看见监狱里的狱警朝这边走过来,就对克莱德这么说的。
克莱德这时正在床上听麦克米伦牧师在一旁念约翰福音第十四、十五、十六各章:“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你们信上帝,也当信我。'4'”于是,他便站了起来。接下来,就是走最后那一段路,麦克米伦牧师在他的右边,吉布森牧师在他的左边——前前后后都是狱警。不过,这时候,麦克米伦牧师没有念例行的祈祷文,而是宣告说:“你们要自卑,服在上帝大能的手下,到了时候他必叫你们升高。你们要将一切的忧虑卸给上帝,因为他顾念你们。'5'让你灵魂得到安息。他的路是智慧,正义,上帝曾在基督里召你们,得享他永远的荣耀,等你们暂受苦难之后。'6'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7'”
可是,当克莱德进入第一道门,向那个电椅室走去的时候,还听见有几个声音在大声嚷嚷:“再见了,克莱德。”而克莱德少不了还有一些尘念和毅力,回答他们说:“再见,全体难友们。”不过,这声音不知怎的却显得那么古怪,那么微弱,那么遥远,连他自己都觉得,仿佛是在他旁边走着的另一个人说出来的,而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且,他的两条腿,虽然在走动,但好像是已安上自动行走装置似的。当他们推着他向前、向前,朝向那道门走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他很熟悉的一步一步拖着脚走的沙沙声。现在到了,门也敞开了,啊,他——终于——看到了——他在梦里动不动就看见的那张电椅——他是那么害怕——现在,他不得不朝它走过去。他是被推到那边去的——被推到那边去——朝前推——朝前推——推进了此时此刻正为了迎接他而敞开的那道门——殊不知门一下子又关上了,把他耳濡目染过的全部尘世生活都给留在门外了。
过了一刻钟以后,麦克米伦牧师灰不溜丢,疲惫不堪,脚步甚至还有点儿摇摇晃晃,仿佛是一个体质极端虚弱的人,穿过冷冰冰的监狱大门走了出来。这个仲冬的一天,是那么微弱——那么无力,那么灰暗——几乎跟他此时此刻的模样儿不相上下。死了!他——克莱德——几分钟以前还是那么惴惴不安,然而又带着几份信赖跟自己并排走着——可现在他已死了。这就是法律!还有如此这般的监狱。就在克莱德祈祷的地方,那些邪恶的强人有时却在嘲弄挖苦人。那次忏悔呀!上帝让他看见了智慧,那末,他是不是运用这智慧作出了正确的决定?他这样做了吗?克莱德的那一双眼睛呀!他,他本人——麦克米伦牧师——当那顶头盔一盖上克莱德的脑袋,电流一通,便几乎在克莱德身边昏了过去;他浑身颤栗,恶心要吐,必须被人搀扶着才能从那个房间走出来——而他正是克莱德那么信赖过的人呀。他已经向上帝祈祷请求给他力量——现在还在祈求。
他沿着那条沉寂的街道走去——有时不得不驻步不前,把身子靠在一棵树上——时值严冬,树叶子也没有了——光秃秃的,够触目凄凉的。克莱德的那一双眼睛呀!当他浑身瘫软地倒在那张可怕的电椅里的时候,你瞧,他那种眼色呀!他的那一双眼睛,是那么紧张不安地,而且据麦克米伦看来,又像是在祈求地、惶惑不解地直盯着他和他周围的那一伙人。
他做得正确吗?他在沃尔瑟姆州长面前所作出的决定,真的是言之有理?公正或是仁慈吗?当时,他是不是应该回答州长——也许——也许——克莱德还受到过别的一些影响?难道说他心中也许从此再也得不到安宁?
“我知道我的救赎者活着,末了必站在地上。”'8'
于是,他走啊走的,走了好几个钟头,才勉强打起精神来到克莱德母亲面前。从四点半开始,她一直在奥伯恩救世军牧师弗朗西斯高尔特夫妇家里,两膝下跪,为她儿子的灵魂祈祷。她还竭力想在冥冥之中看到她的儿子正安息在他创世主的怀里。
“我知道我所信的是谁,'9'”——这是她祈祷中的一句话。
注释:
'1'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13节。
'2'引自圣经新约提摩太后书第1章第12节。
'3'引自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23章第43节。
'4'引自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4章第1节。
'5'引自圣经新约彼得前书第5章第6节。
'6'同上第10节。
'7'引自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4章第6节。
'8'引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19章第25节。
'9'引自圣经新约提摩太后书第1章第12节。
第191章 追忆往事()
一个暝色四合的夏日夜晚。
旧金山商业中心区,崇楼高墙,森然耸立在灰蒙蒙的暮霭中。
市场街南边一条宽敞的大街上——喧闹的白昼过去了,这时已经相当冷清,有一小拨五个人——一个大约六十岁上下的男子,个儿又矮又胖,脸容枯槁憔悴,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周围更是一片死灰色,浓密的白头发却从一顶圆形旧呢帽底下旁逸出来,这个其貌不扬、精神委顿的人,随身带着一台沿街传教与卖唱的人常用的手提小风琴。在他身边,是一个年龄至多比他小五岁的女人——个儿比他高,但体形没有他那么粗壮,不过身子骨结实,精力很充沛——一头雪白的头发,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穿着打扮,从不替换——黑衣服、黑帽子和黑鞋子。她的脸盘比她丈夫的要大,而且看来更有个性,但是多灾多难的皱纹也显得更加突出。在她身旁拿着一本圣经和好几本赞美诗集的,是一个才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眼睛滴溜滚圆,活泼伶俐,虽然身上穿着并不很好看。但是走路姿势漂亮,简直神极了,看得出他非常喜爱这位老人家,所以总是拚命紧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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