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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缥缈录-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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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也许是当将军的人材……”息辕低声道。
“很多人本来都可以当将军……”息衍说到这里,低低叹了口气。
白毅面无表情地退后,始终面对费安,一行人缓缓地向外撤退。
“息衍,这算什么?”费安忽然道。
“费将军,你是不是连我和白将军都想杀呢?”息衍也不回头,冷冷地笑笑,“可是杀死我和白毅,只怕不好收场吧?你是不择手段的人,凡事无不用其极,但是从我到这里,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施展的。事到如此何不认命了?有力气,回去跟那个要你来争夺公主的人说说,让他不要太心急。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国家大事,不会只系于一个小女孩的身上,如果连这个都不懂,趁早还是回乡种田算了。”
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息衍第一个从井口钻出,迎面便是一袭白色战衣的晋北名将古月衣。井口周围数百匹白色的战马围绕,出云骑军的骑射手们张弓搭箭,从四面八方指向井口,只要古月衣一声令下,任何人都难逃被攒射成刺猬的下场。
息衍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上前和古月衣见礼。古月衣反而显得有些拘束,挥手令骑射手们撤去弓箭。随后上来的是白毅、吕归尘、叶离红和背着小公主的息辕。息衍环顾四周,出云骑军脚边堆积着上百具黑衣的尸体,都是被杀的下唐军,鲜血在地下泼出张扬的痕迹。
“古将军也是来迎小舟公主的驾吧?”息衍看着古月衣的眼睛,问得很直接。
“不敢隐瞒,月衣确实是为了公主而来,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临行之前,国主吩咐说小舟公主……”古月衣说到这里略略瞥了一眼白毅的神色,“小舟公主身份非常,若是为人利用,只怕对我国有所不利。所以如果应该先迎候公主到我国营中保护,伺机护送至帝都。”
他说到这里摇头,自嘲般笑笑:“不过这也是借口吧,是为了我国自己的利益。两位将军见笑了。”
白毅面无表情:“息将军有一百五十人,都死了,费安带了三百人来,程奎也带了三百人,如今还在下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古将军所部不下五百人,占尽兵力和地利的优势,古将军有什么打算么?”
古月衣微微叹息:“我知道我这番举动已经令白将军鄙夷了。可惜我是臣子,出仕于晋北,必须服从君命。不过主上临行前曾说,若是为此需和白将军息将军对敌,则切不可为之。他说多年前在秋叶山城曾和两位将军并肩作战,心下怀念。”
息衍笑了笑:“晋侯雷千叶,真是北方的一只白虎,气度令人心折。代我谢谢他当年所赠的瓷器,这么些年来,都没能当面道谢。”
“好说,还有什么月衣可以为两位将军效劳的么?”
“如果能请古将军在这里驻守一刻,等我安排人手过来为这些死者收拾尸骨,就很感恩德了。”息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领息将军令。”古月衣一按佩刀刀柄,沉声回答。
白毅和息衍各自上马,吕归尘引着叶离红,息辕抱着小公主,出云骑军让开通道让他们离开。走了几步,忽然有轻微却凄厉的叫喊从井下传了出来,在井中回荡不休,总也不断绝。吕归尘想到下面依旧拔刀相向的几十名军士和那些衣衫褴褛的女人,心里知道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心里不忍,缓了一步。
息衍却拉了他一把:“尘少主,不要回头。这时候,有些事,也不是我们能做到的。”
缥缈录Ⅲ 第四章 无还之土 三
更新时间:2009…10…22 23:23:26 本章字数:3390
胤成帝三年,十月初一。
天启城,太清宫,东偏殿。
皇帝高坐于台阶之上,臣子们分两列站立,早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洒下金色亮眼的光斑。今年秋天冷得早,东偏殿里面已经摆上了炭火盆,烧得暖洋洋的。被内侍和妃子们催着早起的皇帝只觉得暖暖的催人欲睡,以手撑着发昏的头,靠在坐床的扶手上。衣衫轻薄胸抹薄纱的宫装少女们列队而来,为早起上朝的皇室重臣们送上了以白参熬制的羊汤,以便驱除路上的寒冷。这些身份尊贵的老臣们年纪已经很大了,顶着寒意早起上朝几乎要了他们半条命。
皇帝微微睁开眼睛,居高看下去,看见群臣列队,都是咋吧着嘴喝汤,东偏殿上一片吞咽吸吮的声音,不禁觉得有些难受。自从离军撤出天启,上朝的臣子似乎又多了一批,皇帝也不全然知道这些人的名字,有的似乎已经几年不见了,不过都是些弓腰白发的老臣,相比前些日子,似乎年轻臣子又少了几人。
他心里不悦,觉得势必要取消早晨前进补汤这个赐恩臣子的规矩了。如今嬴无翳已经撤走,正是他励精图治的时候。他拍了拍扶手,宫纱少女们急忙上来接过臣子们手中的汤碗退了下去。臣子们擦嘴又费了一些时间,才纷纷拱手肃立,等待皇帝的意旨。
“念。”皇帝扬手。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内监清了清嗓子:
“臣楚卫国白毅进表:
离国公嬴无翳不尊皇室纲纪,领兵私入帝都,侵扰宗室有年,诸侯怀勤王之心,而忧陛下安危,绸缪日久。今奉陛下之赫赫威名,秉诸侯之耿耿忠心,臣白毅会楚卫国、下唐国、晋北国、淳国、陈国、休国诸侯勤王之军十万人,决战嬴无翳于殇阳关下。幸得天威之助,击溃逆臣,为陛下立威于四方。
而今臣领军守卫殇阳关,以防复有逆臣侵扰。然离军凶蛮,我军损伤亦惨重,医药匮乏,伤者不得救治。是以恭请陛下开诸侯不得入帝都之禁令,赐恩忠心将士,准入帝都补给粮食药材及其他辎重,就地诊治伤者。如此,诸军亦得参拜太庙,行祭祀之礼,以告历代皇帝英灵。
陛下康安。”
“这就是白毅所进的表章了,”皇帝的声音慵懒缓慢,又有些迟疑,“前天已经送到这里,我和几位内臣商议了一天,难有结论,只能暂时压下不动。不过白毅的使者昨天又快马来,竟然是催促我。此举我以为不妥,宗室重地,按照祖制,即便要参拜,也当具表恭请三次。钦天监推算凶吉之后决定。白毅连番的催促,可哪里是一时可以决定的事?不过他是靖国勤王的重臣,拒绝又冷了诸侯的忠心,我犹豫着不知如何处置,大家都有什么看法?”
刚才内监念诵表章的时候,台阶下的老臣们已经把眉头锁得越来越紧,这时候轮到他们说话,两三个人几乎是抢着开口。
最后还是太傅谢奇微以资历压住了群臣,踏前一步道:“陛下所言极是!宗室重地,即便是要来,也不是一时的事。数万大军踏入天启城,岂不是和嬴无翳入城一样的骚乱?民众知道什么?他们哪里分得清嬴无翳和白毅的区别,不过是说有一个诸侯领兵进了帝都,于陛下的威名不利!”
这番话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微微点头,却沉吟不语。
“陛下!”一名几乎直不起腰的老臣却像是猛虎一样从队列里冲了出来,须发暴张,愤怒溢于言表,“白毅这个表章言辞冷淡,以功臣自傲,臣下以为简直是嚣张跋扈!他纵然驱逐了嬴无翳,却不是楚卫国一国的功劳,还是陛下的威严,令诸侯震服,六国聚兵十万。若不是如此,白毅怎能战胜嬴无翳?如今殇阳关破了,其他诸侯的表章没有来,白毅却一再威逼陛下,竟想带兵入城,臣以为这和逆臣所为,毫无区别!陛下当警示白毅,不要居功自傲!”
“这个说得过分了,”谢奇微道,“白毅性格,东陆皆知,从来都是骄傲。先帝在的时候,看重他的名声,多次征召,他都推托不来。如今说他居功而自傲,是妄加推断。如果此时严辞警告,还是冷了诸侯的心。”
“臣以为白毅如今距离帝都,不过是快马两天的举例。不准他入京,只怕变生肘腋,可是任他居功自傲,更不可取。当准他拜谒,然后派遣羽林天军,沿途保护和牵制!”又有一位老臣出列,“我朝自蔷薇皇帝以下,能够真正克制诸侯的,唯有风炎皇帝一人。这些诸侯连年征战,陛下的调停也不管用,谁不是在争东陆霸主的地位?他们如今还能对皇室保持礼敬,不过是他们还没有真正当上霸主,还要借助皇室的声威。若是他们真的当上霸主,眼里还能有陛下和我们这帮效忠皇室的臣子么?白毅和嬴无翳决战,是为了皇室还是为了楚卫,我看可难说得很!谁敢说白毅踏进天启,不会进而要胁陛下?”
皇帝微微皱眉,却也不好呵斥那个义愤填膺的老臣。这番话把皇帝在诸侯面前努力维持的那份威严也撕破了,可又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臣子们也都觉得面上无光,却也只有强忍着不悦,这群皇室大臣都是公卿世家的后人,原本是极高贵的身份,居高位者自以为堪与诸侯并肩。可是风炎皇帝之后,诸侯势力渐渐强大,皇室臣子手中没有兵权财权,已经变成了朝堂上的摆设,势力和尊荣远非他们先祖在世时候的样子。
也有几人想为白毅说话,可是环顾周围人的神情,都悄悄缩了回去。
阶下只闻几声咳嗽,再无一人说话。皇帝听了这些人的慷慨陈词,却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结论,心头也焦躁起来,憋着一股火。他等了一会儿,再也忍不住,重重地拍了拍坐床的扶手,便想回寝宫了。
“陛下稍安毋躁,”低低的女声从一侧的纱幕中传出来,“你从小便是这样没有耐心,如今已经是皇帝了,怎么还能发这样的脾气?”
她的话仿佛一剂凉药,一瞬间就去了皇帝心头的怒火。皇帝愣了一下,露出喜色来:“长公主一直不出声,现在说话,想必是已经成竹在胸了。”
纱幕后的长公主低低地笑了几声:“陛下,我是女流啊,不过是给陛下出谋划策,分担忧愁,最后的决定还是要靠陛下天纲独断的。臣是以为,白毅的要求并不过分,自古勤王之军是不能不犒劳的,否则失却人心,我们又倚重何人对抗嬴无翳呢?何况若白毅的表章中所说的缺少医药是实情,那真不允许他北上救治伤病,从人情道理上也都说不过去。”
皇帝微微思索,点了点头。
“不过,”长公主话锋一转,“白毅若是自己拜谒,也就算了,数万大军进城,骚扰民众,兵戈也有伤帝都的和气。派兵监视,以白毅的聪明会看不出来么?我听了大家的意思,还是觉得陛下的顾虑不错,拒绝怕冷了诸侯的心,答应却有种种的麻烦,帝都尚未做好准备。而今我们要暖诸侯的心,不若先派使者带着药物出发,慰问将士。至于带兵进入帝都这件事,还是多等几日,至少让钦天监推算过天相的凶吉再说吧?
皇帝想了想:“那白毅得了药物补给之后,还是要祭祀太庙,该如何应答?”
长公主咯咯地笑了起来:“陛下心里,还是担心白毅的兵力啊。可是既然钦天监要推算天相,就不是一两天的事。白毅得了补给,就没有理由催着陛下要踏进王域。此时陛下可以立即传旨给诸侯,其中也包括了白毅的主子,楚卫国的国主,就说依托诸侯的忠心,逆臣被击溃,帝都克复,邀请诸侯们进京庆贺,还要赏赐。这些诸侯陛下你让他们只带着少量随从千里迢迢来天启城拜谒,他们是不愿意来的。可是若是诸侯不来帝都拜谒,凭什么他们的军队便要进京拜谒?”
皇帝愣了一刻,恍然大悟,拊掌而笑:“长公主谋略,男人也难以相比!”
“陛下过奖,”长公主在纱幕中盈盈下拜,“从诸侯的回复,也不难看出他们对于陛下的礼敬和忠心来。到时候陛下便可以区别对待。如今白毅领兵初胜,他的威风达到了顶点,无人敢于违背他的命令,便是其他几国的军队也不便公开抗拒他,此时放白毅进京,可能助长他的傲气。不过,陛下想,六国联军勤王,得胜之后却只有白毅一人意气风发,剩下的五国,心里真的就没一点不满?”
长公主说到这里,含笑不语。
“传纸笔!传纸笔!现在就回信给白毅!”皇帝已经按捺不住,高声地呼喊起内侍来。
缥缈录Ⅲ 第四章 无还之土 四
更新时间:2009…10…22 23:23:28 本章字数:11963
殇阳关,下唐国辎重营的驻地。
吕归尘抱着一卷行军被褥进来,扔在铺了稻草、还算平整软和的土炕上:“将军说了,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专门照顾公主。”他又指了指里面的一间兵舍:“还有里面的那个人。他是断了几处骨头,医官已经帮他对好了骨头捆了起来,记得不能让他多动。”
那个高挑而明丽的女人正惶恐地贴墙站着,双手局促地紧贴着两侧大腿。她已经换下了被扯破了衣裙,头发却没有梳理好,一双漆黑的眼睛透着惊恐和警惕,不像在地下仓库里被就出来前,那时候她反而安安静静的,那些女人扑到她身上撕打的时候她都没有喊叫过,不知道是呆了,还是全然忘记了害怕。
“不要出外走动,这里是辎重营的中心,四周都被大车环绕,守卫也加派了人手,一般军士不许在这里进出。将军是担心公主被人侵扰,所以特意做的这样的安排。”吕归尘看她不动,便去帮她抖开被褥,“我也被派了巡查的任务,但是晚上我会回来。有什么需要,你尽可以告诉我。”
他顿了顿:“不过现在伤员太多,物资匮乏得很,离军撤走的时候顺手焚烧了很多辎重和粮食,再过几日供给跟不过来,怕是面饼都不够了。”
女人低着头上来,抢过吕归尘手里的被子,自己铺展开来。她动作熟练,远不是吕归尘这种被人伺候长大的贵族少年可比。
“又忘了,你叫什么名字?”吕归尘抓了抓头。
“离红,叶离红。”女人低低地说,“公子叫我离红好了。公子是贵人,不能为我们这种卑贱的人做活,下次千万不要了。”
“哪有什么贵贱?”吕归尘愣了一下,安慰她,“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听说,你是以前镇守殇阳关的车骑都尉叶正舒大人的女儿?也是世家出身。”
“是。”离红轻声说。
吕归尘觉得跟这个女人实在说不出什么别的来了,便转头走近了里间,姬野正仰面看着屋顶,无可奈何地一动不动。吕归尘心里有事,看见朋友那付模样,像是被捆翻在地的一只小野兽,觉得轻松了些,不禁笑了笑。
“我可不需要什么照顾!”姬野忍不住大声说了出来,“我这样呆着也很好!”
“将军说的,可不是我的主意。”吕归尘把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小声说话,“别嚷,如今小舟公主也安歇在对面的屋子里,不要惊动了公主殿下。”
“我就是问为什么我要跟两个女人住在一起?”姬野愤愤然。
吕归尘抓了抓头:“其实将军的原话是说……”
“原话是说什么?”
“原话是说因为你现在动弹不得,所以把公主和伺候公主的人安排在这里比较放心……”
姬野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吕归尘。
“……这样你便不会对公主的绝世容貌见色起意。”吕归尘接着说完了。
他说完了转头就出去了,反手把门给带上了。他知道即使自己留下来,也听不到什么好话。
吕归尘转身就要出去,忽然听见离红在他背后低低地问:“你们为什么要相信我?”
吕归尘愣了一下,从他看见离红的第一眼起,他似乎从未怀疑过这个女人,也许只是她的眼睛有点像姬野,也许是她安静得全然不像有任何危险。如今离红问起来,他才想起这个女人原本也算是半个敌人,而他要把不能动弹的姬野和年幼的公主留下由她来照顾。
“若是你真的要对公主殿下不利,也就不必等到现在了吧?”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而且确实没有什么合适的人手了……”
“那些人都……”
吕归尘往小舟休息的那件兵舍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死了。程将军和费将军的下属发起怒来,把剩下的几个人都杀了。我们后来派了人过去,下面有十二具尸体。只有霜夫人的尸体没有找到,不过如今也问不出她的下落来。”
“哦。”离红低低地应了,她的神色淡淡的,并不喜悦也并不悲伤。
白毅、息衍和古月衣三人都是便装,从兵舍里走了出来,古月衣带上门,却没能隔离兵舍里传出来的呻吟和哀嚎。白毅脸色苍白,死死地锁着眉,嘴唇抿得极薄,倒像是并列的刀刃。息衍和古月衣的神色也黯然,两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他们背后的兵舍里有两百余名伤兵,而这个营地里容纳了联军不下一万两千名伤兵。诸军的医官都不够用,于是把伤员和医官全部凑在一营,期望救治的速度能高些。可损失了大量辎重的联军已经缺乏药物多日了,面对伤兵,医官们没有必须的药,最多能做的也不过是剜去腐肉,用火烤焦伤口免得溃烂。伤兵的死亡数字连日都在上升,三个人结伴来伤兵营看了一圈,心下一片冰凉。
“必须有药!”白毅低声说,斩钉截铁。
息衍和古月衣都是摇头。在这个地方获得如此大量的补给并不容易,原本殇阳关里各种库存,离军撤离的时候已经烧尽了,而即便是距离最近的楚卫国城市,筹集药品运来也需要十二天之久。
“还不是最糟糕的,粮食也在耗竭。”息衍道,“离公的军队真是一帮凶兽,临走也不忘焚烧,我们现在所剩的米面,最多也不过支撑十日。”
“我军辎重营倒是得以幸免,”古月衣道,“不过我们本身带的粮食就不多,倒是很多供马匹使用的燕麦,必要时候也可以拿来充当军粮。”
“近在咫尺的就是帝都天启,能进入天启,补给何等容易。可是皇帝依然没有对白将军的表章回复么?”息衍问。
白毅摇了摇头。
医官的首领也从兵舍里跟了出来,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他凑近白毅身边:“大将军,如果还是没有药……”
他摇了摇头。
“药物会有的,你尽你的全力即可。”白毅道。
一声极尽凄厉的吼叫忽地从兵舍中传了出来,刺得人心里一颤。吼声半途而止,而后是混乱的人声,像是里面的伤兵都爬了起来,又有人大声地说着什么,一片嘈杂。
白毅吃了一惊,转身按住门把手,就要推门进去。
医官首领上前半步拦住了他,深深地一拜:“大将军恕我直言,这些事情大将军去,没有用。”
“是什么事?你知道?”白毅低头直视医官首领。
“应该是伤兵受不得痛苦自杀了。”医官首领低声道,“这些天每日都有十几个,在这里的人,听得都习惯了。大将军还是来得不够多。”
医官的话里有责怪的意味,可白毅没有发怒。那扇门的把手在他手中,他却没有推开。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放开了门把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疲惫的神情。
“药物会有的,你尽你的全力即可。”他重复了一遍。
这么说的时候,他又恢复了一直以来的静如止水。那丝疲惫一瞬而逝,便如秋叶落下的痕迹,本不存在。
三名将领并肩往营门外去,周围一片忙碌,辎重营在军中几乎提供了所有的后备支援,维修武器铠甲的铁作坊、制作鹿角和栅栏的木作坊、治疗战马的兽医营都设置在这里,配给粮食和收纳战利品也都是在这里,决战后略显萧瑟沉郁的殇阳关里,这一片是最热闹的,倒像个小小的集市。偶尔还有军士抬着担架从兵舍出来,上面覆着血迹斑斑的白布,白布下的人形是已经救不过来的伤兵。守在门口的医官揭开白布略扣一下尸体脖子上的脉搏,确认死了,便挥挥手示意扛尸的军士快走。这些尸体从人群中穿过,没什么人多看一眼,在这里尸体是最不稀罕的东西之一。
“嬴无翳的伤员未必比我们少,不知道他如何处理,他还要带着军队从沧澜道归国。”古月衣说道,他觉得自己不过没话找话,要缓解三人默默不语的压抑。
“南蛮军士自己随身带有土质的草药,不需要什么医官。而不能救治的会被自己人杀死,堆在一起烧掉,同乡的朋友会带着他的项链回家,告诉死者的家人说他们已经战死。”白毅道。
古月衣赞叹:“是帮不畏死的人啊!”
“别出声,过去看看。”息衍忽地打断了他们。
他脚步很轻,跟上了前面一队扛着尸体的军士。古月衣和白毅不明究竟地跟上去,只觉得那队军士穿行在人群中,目光鬼祟,偷偷地瞥着四周。而后他们一齐在马草堆边转向营地一个角落而去。
三个人跟到了角落里一个搭着葛布棚子的地方,扛尸的军士们便把担架都放下了,为首的伍长踢了踢棚子门口的一面破铜盾。有个面色苍黄的楚卫老兵从棚子的阴影下面钻出来,他脸上罩着白布,只露出一对焦黄的眼睛。扛尸军士中的伍长便冲着后面那些尸体努了努嘴。
老兵伸长脖子,想上去看看。
“新死的,都是离国俘虏,不会错。”伍长皱着眉,“做这种脏活儿,还有风险,闲得没事我还骗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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