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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缥缈录-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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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贵?”吕归尘吃了一惊,又仔细去打量。
翡色的玉鼎在下午的阳光下是半透明的,底子是脂玉的白色,其中腾起一丝一丝深红,像是鲜奶里升起的红云,底下最深,而后渐渐浅了。
“黄金有价玉无价啊。”玉工笑笑,“这块料是澜州来的,澜州的翡翠比宛州的好,可是红色的少见。这块料来路挺有趣的,据说本来是白色的,后来离公伐晋北,四处搜珍宝,这块玉料的主人不肯出让,一头撞死在玉料上,把料给染红了。若猜得不错,是把松雪藏坑的坑头玉,如今剩下不多了,都采空了。”
“那确实难得了,”吕归尘点点头,“比起金银的东西确实厚重多了。”
玉工年老了,咳了几声嗽:“也不是这么说,金饰中也有绝妙手艺,可再好的金饰也能打出第二件来。玉石就不同了,每一块好玉都有自己的纹路色泽,就算瑕疵也各不相同。而一旦断了碎了,就再也接不回了,即使你走遍九州,也找不回一块一模一样的来。”
“听说城里大商户卖玉料,贵的有几万金铢呢?”
玉工摇摇头:“那又是富人的游戏了。爱玉的人,一生能把玩的又有几块呢?随身的玉或许只有一块,你喜欢玉的纹路色泽,也许连瑕疵都喜欢,所以一辈子不离不弃。玉是有灵的,应人的精魄,拍来的东西人家说好,你就真喜欢?再贵的玉,你买来不带在身边,也是不值钱的。”
“玉能寄人精魄,我也听说过,是真的么?”
“其实也是寄托哀思而已。故人不在了,你把他的旧物带在身边,觉得跟他的魂魄在一起了,其实不过是你心里惦着他。所以玉石无价,也就是说,他根本是石头,不值钱。”
他鞠了个躬:“我去后院打扫一下,公子自己看,看中什么叫我就可以了。”
“你不怕我拿东西跑么?”吕归尘有些吃惊,不大的店里成列着几十样玉器,却只有他和玉工两个人。
玉工笑笑:“我虽是个磨玉的,也看得出公子大贵。公子这种人买的就是思念,再好的玉公子不喜欢也是石头。”
吕归尘于是漫步于那些精美的玉器中,在微微的轻尘中,下午的阳光温暖而慵懒,天青色的玉珪挂在窗前投下半透明的圆影。他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片又一片流光之中,而周围没有实质。
玉工从后面掀帘子出来,看见吕归尘站在窗边望着街道出神。他笑笑:“公子看了很久了,还是没有可意的东西么?铺子小,公子见笑了。”
吕归尘回过神来,急忙摇头:“不是,不是的,有很多漂亮的东西,像那对龙血水晶的方章,真是极品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材质。”
“那对方章呀?”玉工摇摇头,“的确是贵价的货色,不过那块材质太纯了,也就没韵味。公子若喜欢算三百金铢出让了。”
吕归尘迟疑了一下,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其实我这次来,是想找一枚翡翠环的,听说这间铺子有,可找来找去却没有看见。”
“翡翠环?这东西本来很多,不过前些日子天启的一家大商户来看货,买去了不少。这些小东西不成列在外面的,公子要的那枚是什么样子的?”
吕归尘想了想:“我没见过,听朋友说,是一枚琉璃底的翡翠环,透明的,只有其中一点是深碧色的,把整块玉都染碧了。”
玉工想了想,拍了拍脑袋:“哦,公子说的那枚,可能还在,等我去找找。”
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精巧的漆木盒子。玉工打开盒子,一瞬间仿佛有翠绿色的光从盒子溢出来,映得玉工枯瘦的手指都有了绿意。
那是一环翠玉在绛红的重锦中,像是一弯凝住的春水,随时都会流淌开来。
“是这个,就是这个!”吕归尘惊喜地喊了起来。
他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却惊异地发现那一泓绿意悄悄地退去了,整只环是透明的,仿佛水晶,只是其中一点,碧得发乌,丝丝缕缕的翠绿是雾气那样在一点周围弥漫开来,倒像是在一杯清水里投进一枚刺破的蛇胆。
“确实是上等的好玉,北邙山的上等翡翠,也没有这个绿法。难得绿得通透灵秀,是水样的底子。不是我自夸,鸿胪寺祭天的玉珪跟他比起来就是一块死玉。公子对着光看看,凝而不重,透而不散。北邙山玉矿已绝,以后要买这样的好玉,只怕有钱也难得了。”玉工有几分得意。
吕归尘依言,对着阳光翻转翡翠环,说也奇怪,那枚玉环一转起来,绿色顿时就活了,青翠明晰的碧色一时明媚,一时又收敛,深的时候像是古潭深处的颜色,浅起来根本就无色的。
“这块玉是有眼的,”玉工指点着,“点翠绿就是玉眼,其实所有绿都是从那一点玉眼中沁出的,旧话说那是蛇盘玉,玉坑里有蛇守着,轻易不可得。”
吕归尘轻轻抚摸着,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这枚翡翠环怎么卖?”
“两百五十枚金铢。”
“这么好的玉还没有那对方章贵么?”吕归尘诧异地看着他。
玉工看着他认真样子,不由地笑起来:“还没听说过买玉的人嫌玉便宜的。这枚玉虽好,天启那些富商却看不上,因为玉材太小,最多只能套在女娃娃手上,长大了就带不了了。若是穿了链子带在脖子上,却又嫌大了,所以价格抬不上去。”
“嗯。”吕归尘点点头,“若是磨成带钩或挂件,也许就值钱了。”
“说是这么说,我也知道的。”玉工笑着摇摇头,“可是这么好的玉材,磨成这种俗物可惜了,我舍不得。这玉还有一个好处。”
“哦?”
“这玉如果贴身带着,体温会把玉暖起来,那一点玉眼就的绿就会慢慢地溢开,若是带上十年二十年,就应该整个玉环都是绿的了。”
“真有这样的事?”
“当然有。”玉工解开领口露出自己的脖子上一枚银链系着的貔貅来,“我这块貔貅,初戴上的时候只有半块是绿的,现在整块都是。”
吕归尘赞叹地点点头:“这个倒是第一次听说。”
“温了它四十多年才绿透了,”玉工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妻子结婚时候陪嫁的东西,人已经不在了,留个想念。”
“公子买这个,是定情么?我看公子的神情,也是为了心上的人买玉吧?”
“若是送一般的朋友,可以么?”许久,吕归尘抬起头来。
“只怕会有些误会吧。”玉工笑。
门帘忽然被掀了起来。吕归尘一扭头,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进来躬腰行了个礼:“公子,外面有人急着找,自称是姓赤。”
“赤?”吕归尘低声念着这个姓氏,赤姓确实是个少见的姓。
他脸上忽然浮起紧张的神色,放下手中的玉环,急急忙忙地起身下楼。下到一半才想起来回头道:“我下个月带钱来买那枚玉环,算三百枚金铢,老板请一定为我留住。”
等不得玉工的回答,吕归尘一起提着袍角,疾步冲了下去。他看玉的时候文文静静,仿佛不更事的闺中少女一般,可是此时动起来,却仿佛一道白色的疾电。
玉工拈起窗上的竹帘一角悄悄地往街上看去。
寂静的小街中央赫然立着七匹枣红色的健马,都是铁掌铜镫,披着赤红色绣金的马衣。马上的骑士披着同色的绵甲,腰挎鲨皮鞘的长形佩剑,其中一人高举的深红色旗帜上绘着金黄色怒放的菊花。
“这是……”玉工心里一寒。就算他不认识那七人的装束,总也认识那朵金色的菊花,那是下唐国主百里景洪的家徽。不是紫寰宫(注:唐国国主的宫室,装饰以淡雅为上,白梁紫柱,牌匾和描画多用紫色勾勒,所以有紫寰宫的名字)内务重臣和亲信大臣入朝面帝,外姓人不能奉此旗帜。
“是……是宫里的旗号,”玉工喃喃自语,“那个红旗下的,好像是执金吾的副统领赤浩年将军!”
红旗下策马而待的中年将军一身银鳞甲,红色大氅,无论服饰还是神色,都透着隐隐的官威,令人不敢逼视。吕归尘踏出脂琼阁的大门,他忽然偏腿下马,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拱手,身后的几名执金吾也是下马行礼,礼数极为慎重。吕归尘也是长拜回礼,赤浩年上前凑在吕归尘的耳边说了两句,一行人随即上马,飙风一样驰向了小街的尽头。
骏马带起的疾风向着两侧扬激而去,叮叮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宛州盛产玉石,矿山主人伐山采玉,大半的玉料都运送到位于南淮城这条小街上的玉铺打磨雕琢,制成玉器,这条小路上的每一家玉铺也都以屋檐下悬挂玉珂作为标志,有风的日子玉珂就像风铃一样清音阵阵,令人遐思飞扬。可是此时马烈人急,玉珂响得激烈而惶乱,仿佛戏台上暴风雨将来时候锣鼓的急奏,久久地不能止息。
缥缈录Ⅲ 第五章 一生之盟 五
更新时间:2009…10…22 23:23:29 本章字数:4739
赤色的云霞漫天,犹如火烧一样,落日余晖照在紫寰宫大殿深紫色的琉璃瓦上,流光变幻。宫人们在铜铸的龟鹤中投入了点燃的沉香木,缥缈的香烟从龟鹤的嘴里喷出,渐渐弥散开去,有如一层祥云瑞蔼隐没了大殿的正门。
远处高阁上遥遥传来扣击云板的声音,已是入夜的前夕。锦衣广袖的少年独立在广合殿外的御道正中。敞阔的御道显得空旷荒芜,放眼望去,空荡荡的了无人迹。
微风撩起了吕归尘的袍袖,一阵阵的轻寒。
“国主诏宣北国青阳部世子吕归尘觐见,”紫衣的掌香内监步出宫室,在远处的屋檐下放声呼喊。
吕归尘急忙端正身形,沿着御道缓步前行,登上台阶之后,在宫室门口稍稍停顿,这才悄无声息地踏进,长揖之后立在刺绣锦云的缂丝屏风下,温雅端静,一举一动都合乎东陆贵族的礼仪。
这间宫室中陈列简洁,几张缂丝屏风隔开了前后,居中一张考究的铁梨木桌案,桌案后下唐国君百里景洪宽袍高冠,正运笔如风。来到下唐六年,虽然觐见的时候也不少,吕归尘还是第一次看见百里景洪运笔书写。他笔落之际顿挫有致,颇有凝而不发的意味。吕归尘起了好奇的心,抬头看去的时候,百里景洪正低喝一声,手中紫毫一顿而起,仿佛运刀一般。
他将手中紫毫抛在砚池里,微微呼出一口气,一副字帖已经写就。
“世子远征殇阳关归来,息将军上表称世子乃是乳虎初啸,亲临战阵,不避矢石,手刃离兵数十人,不愧是青阳英雄之后,”百里景洪一笑。
他身边的掌衣内监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百里景洪刚刚写就的那张洒金锦云笺,低着头送到了吕归尘面前。
墨迹淋漓,四个铁骨铮然的大字有如刀劈——“豹行天北”。
墨是御用的紫烟松雨墨,字则是百里景洪最为得意的“斩石体”。东陆常临的三家字体,无非洛辉阳的“辉阳体”、陈犁的“泼云体”和谢斩石的“斩石体”。辉阳体婉妙典雅,泼云体飘洒不羁,而谢斩石乃是左手提剑右手提笔的军机参谋,一手斩石体有如刀劈巨岩,碎石纷披,笔下一脉沙场落日英雄挥戈的豪烈风骨,曾被书画见长的喜帝推崇为“最见得男儿肝胆”。百里景洪以唐公之尊,诗书并称双绝,最难得的是可以临摹三家字体,经常赐字给亲信的大臣。但是“斩石体”是他最得意处,曾经自称“身为公卿大儒,心中亦有兵甲”,轻易不肯以此字体赐人。
“谢国主恩典!”吕归尘恭恭谨谨地接过赐字,躬身长拜。
“世子不必多礼,”百里景洪捻须而笑,“世子是我们下唐的贵客,本公早有赐字的心意,不过这手斩石体最是难练,力道始终难以贯彻笔锋。这几日终于更上一层境界,就写这四字,也是勉励世子的壮气。”(电脑小说站。cn)
掌衣内监字吕归尘手中接过锦云笺,高捧着下去装裱,掌香内监则悄无声息地端上织锦圆凳,请吕归尘坐下。百里景洪一振衣袖,洒然坐回椅子里。
“世子年纪几何了?”
“十七。”吕归尘低声道。
“十七,”百里景洪微微点头,“在我们东陆,已经男儿行冠礼,女儿束发的年纪了,是嫁娶的年纪,世子在北陆时候,可有婚配?”
“归尘南行的时候只有十岁,北陆的风俗是十二岁可以为男孩订婚,所以尚未来得及议婚。”
“哦?”百里景洪一笑,“转眼世子就是跨马征战的英雄了,也算大人了。我们下唐居于南荒,不过下唐女儿却算是不俗,东陆诸国都说下唐女子婉约可亲。世子来了南淮城,也多有结交,其中有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子?”
吕归尘心里微微一动,不知怎么,忽然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羽然的样子忽然浮起在眼前,还是初见的时候,一勾飞檐隔断了落日,巨大的苍红色日轮中,白衣裳的女孩儿噘着嘴晃着双腿唱他听不懂的歌谣。每当想起羽然,他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欣,淡淡的,而后整个人似乎都沉沦了下去,仿佛一场酣梦,虽然知道空幻,却不想拔身而出。
“世子?”
吕归尘忽地惊醒,急忙起身拱手:“归尘年幼,还未通男女之情。”
百里景洪看得出他走神,却并不点破,淡淡地笑笑:“世子安坐。年少而眷依父母,长则知人伦而慕颜色,是人之常情,不必羞赧。听闻北陆婚配,有‘叼羊会’一说,富家的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就要摆开酒坛,烤上岩羊,招募四方的年轻人,喝醉了酒放出一只束红的母羊。谁能骑马抢得母羊,就是最强壮的草原男儿,可以夺得美人归,是也不是?”
“是,国主体察入微,洞鉴明晰,”吕归尘禁不住露出几分惊讶。
他并没有料到百里景洪如此通晓北陆的风俗。叼羊会是草原上大户人家择婿的手法,为的是在年轻人中选出最强悍最勇敢的女婿,延续家族的血脉。不过青阳部的贵族已经有若干代不营逐草牧羊的生活了,连吕归尘自己,也只是听说过叼羊会而已。可是百里景洪说来,细致入微,竟像是亲眼所见。相比于其他东陆贵族对于北蛮的轻蔑,百里景洪可算博闻多学了。
百里景洪挥了挥手:“我知道有人说我只是个诗书公侯,只懂得吟风弄月,不知道九州大事。他们哪里知道军政大事,我暗中下了多少苦心?和青阳部结为兄弟之邦,是我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我焉能不知道北陆的风俗和大事?”
“国主英明。”
“世子能够体察我的用心良苦,那是最好,”百里景洪整了整衣袖坐回座椅中,“跟青阳部结盟,下唐用意至诚,不是图一时的交谊,而是期望有朝一日南北呼应,进退一同。世子来我们下唐六年,百里景洪可曾有招待不周全的地方?”
“国主关怀备至,吕归尘深沐恩典,并无半点不周全的地方。”
百里景洪捻须点头微笑:“不过有些地方,是我忙于公务而失察了。转眼世子年纪已经大了,可是孑然一身,远离家乡,怎能不倍感孤独?本公有意为世子结亲于下唐名门世族,如何?”
吕归尘只觉得耳边像是雷鸣,什么都听不清了。在此之前,他总是会设想,他坐在金帐里,面前坐着一个女孩,他携着这个人的手走出金帐,人们围绕着他们高呼大君和阏氏。这时候他转头去看他的妻子,她的眼睛是深红色的么?
如果不是,那将是何等的陌生!
他觉得双手双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伸出来不知是要摆手拒绝,或者只是在抖:“国主……归尘尚没有成婚的打算!”吕古尘忽然起身,已经顾不得委婉。他这句话等同于毫无转圜的余地,直接拒绝了百里景洪的提议。
百里景洪没有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不禁皱了皱眉头:“世子如此说,是何用意?”
“归尘……”吕归尘紧紧攥着拳,却禁不住浑身的颤抖。
“世子看不上下唐女子的姿容?世子觉得东陆名门闺秀的身份尚不足以高攀?还是世子以为本公用心不诚?”百里景洪步步紧逼。
“归尘……不敢。”
百里景洪颜色稍稍缓和:“我知道,世子既然是青阳少主,也当有蛮族的妃子。不过下唐和青阳结盟,难道还要在区分血统?若说血统,当年风炎铁旅北征,贵部公主吕舜也曾跟随风炎皇帝回到天启城。至今皇室诸子,体内还有蛮族的血。”
百里景洪的话似乎就在耳边,又似乎无比遥远。吕归尘忽然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空芜中只有一勾屋檐,一个摇晃着双腿的影子坐在那轮巨大的落日中。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身上却是如此的沉重。
“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平常的事,世子将来返回北陆,再要迎娶北陆新人,也是常理,”百里景洪悠然道,“此事本公已有打算,世子不必推辞了。”
吕归尘没有回答,他整个人似乎已经木了。
“这件事突如其来,本公也明白你举止无措的心情。不过男儿大婚,终究是喜事。本公为你选妇,一定是下唐乃至整个东陆帝朝第一等的名门仕女,颜色才华都不会令世子失望。改日世子亲眼见到,只怕是欢喜都来不及。”
“归尘……”
“不必说了,”百里景洪挥手止住了吕归尘,“这件事并不急在一时,我会亲笔写信致青阳王驾前,等到父母之命有了,本公愿充这个媒妁之言。这一步,成就我们两国血脉之亲,以后世子不但是青阳的主君,还是我下唐的女婿,豹行北天,前途不可限量。其中的轻重得失,世子自己决断吧。”
“送世子下去歇息吧,”百里景洪对掌香内监传令。
“世子请!”内监上前一步,遮挡在吕归尘的面前,竟是立刻阻断了他看向百里景洪的视线。
百里景洪背着双手踱步会回桌案边,再无一句话。
静了片刻,吕归尘才缓缓地起身,拱手长拜。掌香内监拂尘一挥,提过一盏风灯,引他至侧门。
走到门边,忽听得国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不必瞒着世子了。根据我们的消息,世子的父亲吕嵩殿下已经在去年的冬天去世,只是隐瞒了消息,尚未发丧。”
吕归尘感觉到一股浓重的甜腥味从心里一直涌上来,从鼻孔和嘴里直喷了出去,他的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向着台阶下滚落。
大夫们抬着昏迷的吕归尘去了。屏风后一直静候的人缓步而出,魁梧的身形裹在鹿皮软铠中,一张淡褐色的脸上满是刀削斧劈般的痕迹,四尺长的貔貅刀悬在腰间,刀鞘上的金菊花纹饰昭显了他的身份:下唐国大将军——拓拔山月。
“国主为什么忽然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世子?”
“等不得了,我看他对于联姻极有犹豫,要逼他一逼。如果他不和下唐联姻,还想出南淮城的城门么?”
拓拔山月在百里景洪身后行礼:“国主,公主和亲的事情,还请三思。”
“拓拔爱卿的意思,是这个世子品性不可靠,不值得我缳儿托付终身么?”百里景洪并不回头。
“世子的品性并无问题,不过以他的身体,是否能活过二十尚未可知,而且……”拓拔山月微一沉吟,“国主真的相信青阳部会以他为王?”
“拓拔将军!”百里景洪猛一转身,冷眼看着这位蛮族名将,“当初执意选他为人质的,不是将军自己么?”
拓拔山月单膝跪下:“是臣当初失察。”
百里景洪一振长袍,自他面前缓步走过,回到桌旁坐下,这才挥了挥手:“起来吧。人谁能无过?本公不是因小废大的人,你来我们下唐多年,功大于过,我若要追究,还容你到今日?”
“谢国主!”拓拔山月起身站在一边,依旧躬着身子,目光落在地下。自始至终,他脸上并无什么神情变化。
“说说你的看法。”
“如今青阳部五位王子,长子吕守愚掌管政务,三子吕鹰扬已经被贬黜到朔方原之北,防范朔北部。原本两家势力的均势已经打破,根据斥候的回报,如今九王吕豹隐也和长子一党过从甚密。吕守愚继位完全没有阻碍,臣不以为他会让这个弟弟回到青阳,甚至说,”拓拔山月低声道,“他宁愿这个弟弟死在东陆!”
“不错!”百里景洪冷冷地一笑,“吕守愚确实是这么想的,可是局势未必会如他所想!”
“恕臣愚昧……”
“青阳三子吕鹰扬、四子吕贺和这个世子吕归尘,都是外族的母亲所出,所以遭到排挤。如今三子虽然被贬黜,但是手里还有三帐共一万五千人马,不可能善罢甘休。但是他意欲自立,又没有足够的实力。吕嵩一旦死去,青阳部内必然是一场大乱,到时候我们唐国以甲士五千,护送吕归尘乘船北上继位。吕鹰扬必然起兵拥戴,有他世子的身份在,加上大兵压境,青阳各帐兵马必然望风而降,到时候北都城根本是我们掌中之物!”
百里景洪冷冷地一笑:“北陆的大君,又怎么不是吕归尘?”
拓拔山月沉思良久,低声道:“可是以他的身体和性格,臣只怕他无法制伏兄长,掌握青阳部。最多不过是一个傀儡。”
百里景洪直直地看着拓拔山月,目光森然,却带着一丝笑意:“我既不怕他是个傀儡,也不怕他死于非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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