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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钵传人-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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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玉垒摆摆手说,从令尊的妹妹那说,我们还是亲戚。您的姑妈衣佩香,正是我的表嫂,所以,凡事不必拘谨,想去汉南找我,歪嘟泥钱随时欢迎。
过了新年,出了正月,就带着儿子伯立身,去了汉南。
伯玉垒的嫂子,也是表姐秦金莺,六十多岁了,身子骨仍很硬朗,女儿小满年龄居长,早就嫁人多年。只剩下儿子伯立德一家三口守着自己,立德在姥姥家娶下一房妻子潘氏,潘氏体弱多病,只有一个女儿,叫湘君,模样姣好,待字闺中。
原本立德要随叔叔伯玉垒下汉南,被玉垒拒绝了,他说嫂子少不得儿子的陪伴,你要也走了,家里就剩立身的儿子这一个男丁。等我们在那边有起色了,再接你们去不迟。
立德心有不甘,无有他法,只得留在柳树村,陪伴老母,收租度日。
衣传广,也是想去汉南县去不得,万般无奈,整日赋闲在家。没有了老朋友伯玉垒的陪伴,倍感孤单。
好在世琦的儿子聚仁已经五岁,世珍的儿子知仁两岁,两个小孩子经常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平添了几分热闹。
闲来无事,衣传广就在家里种种花草,教教聚仁猜谜语,背唐诗。
这天下午,红日偏西,石榴树上麻雀声声,抄手游廊外鲜花簇簇,衣传广跟聚仁破谜语。
衣传广坐在石凳上说“一点一横长,言字顶着梁,两边乱丝搅,底下牛马羊。心字底,月字旁,背着钢叉赶太阳,一赶赶到山顶上,一边是日头,一边是月亮。打一个字。”
聚仁左搔头,右抓腮,到厨房捡了根小木棍在地上写写划划,怎么也猜不出来。
衣传广喊青子拿了笔墨纸砚过来,摆在石桌上,饱蘸墨水,展开白纸,工工整整写了一个“?”字,把孙子喊过来看,他颇有洋洋自得的神气,笑着说:“这个字念pia,上声,就是摔碗的声音。”
小聚仁蹦蹦跳跳,说,原来这个字的意思,就是摔碗的声音呀,真好玩,学会啦。
转眼一晃,到了道光三年,衣家家道日益艰难,却赶上直隶省连年水旱灾情,民不聊生,租子能收上来都难,渐渐入不敷出。连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杨太夫人都看出些端倪,看到儿媳妇刘氏就问,家里的钱是不是不凑手了,她这里还有些金银首饰。
衣传广的太太刘氏总是笑着掩饰过去,再不济我们也是几代为官的大家族,不差老太太您的钱。
半年过去,再也掩饰不住了,衣家辞退了橱子、缝缝补补浆洗衣服的老妈子、以及灌园的小厮,有几个老仆年纪大干不了什么活,但跟了衣家几十年,衣传广仍将他们留了下来。
很多事情刘太太和两个儿媳妇叶大奶奶和珍二奶奶都亲力亲为,自己纺线、织布,做酱菜,腌咸菜,虽然穷了,并未唉声叹气。
刘太太说,凡事不可懒惰,只要有一双手,就饿不着人。她虽是做官人家出身,却在未出阁时学了不少手艺。当时她的娘不愿意女儿学做饭,她的爹爹说,学会做饭最好,肯定饿不着。现在想想,她的爹爹真是远见卓识,她以前学的本领,现在全部派上用场了。
数了伏,刘太太亲自操刀做西瓜豆酱。她穿一件月白色妆花纱柿蒂花草纹旧夏袍,头戴黑色缎带发箍,正中镶嵌一块白色透明和田玉。这块和田玉,刘太太本想取下来典当了换钱,被衣传广阻止了,说,你平日一直戴的东西,不要典当,被孩子们看到了,伤心。
这块和田玉发箍,就这么被留下来了。
做西瓜黄豆酱,要有发豆。刘太太带着两个儿媳妇,将挑选好的黄豆,泡到温水里,再煮熟,晾凉。再将黄豆与干面粉搅拌,直到每颗黄豆身上都包裹了一层面衣裳。然后将面黄豆置于临窗架空的木板上,薄厚适中,盖上两层薄棉布。刘太太反复叮嘱说,不能晒到太阳。等黄豆表面长满黄绿色的毛,就把发豆做好了。
发豆做好,就可以做豆酱了。
青子带着小厮们,早已把盛黄豆酱的小瓮们洗干净晾干了。
刘太太吩咐青子把又大又圆的西瓜切开,去皮,挖瓤。
刘太太拿一张写有配方的小纸条,说着,按一斤发豆,五斤西瓜,半斤生姜的比例,统统放到小瓮里,搅和。
青子搅拌好了,刘太太让叶大奶奶撒入花椒、大料和桂皮纱布包。
青子拿一根长木棍搅拌均匀,瓮口蒙上纱布,放到屋前晒,每天午后搅拌一次,不能淋雨。一月之后,可食。
刘太太闲不住,既要做些家务,还要给孩子们讲故事:“以前,人们心地善良又勤快,神仙给人们一面锣,每天走到地头上,围着自家地转一圈敲一遍,喊着:‘草死苗活地发渲’,地里的庄稼就长得好好的。渐渐地,人们越来越不知足,有了偷懒的心,发现在树荫底下敲,庄稼一样长得好好的;后来又发现,坐在家敲也一样,再后来,发现躺在床上敲还是一样,就都不去地里敲锣了。神仙看到人们太懒了,就停止了敲锣的法力,这时,人们才发现,躺床上敲锣不顶用了,就到树荫去敲,还是不顶用,到地头围着敲也不行,怎么都不行了。到最后,人们沮丧地发现,必须亲自到地里锄草浇水松土,庄稼才可以长得好,以前的好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衣传广和四个儿子,有时要帮着长工做点粗重活。虽然家道艰难,衣传广外出走在街上,看到可怜人,就把兜里的铜板掏出来。那些携儿带女挑担做小买卖的,衣传广从不还价,还要多给钱。家里来了拄着棍子端着破碗要饭的,刘太太宁可自己少吃点,也要把白面馍馍给要饭的。她常说,咱们少吃几口好的,没什么事,饿肚子的人少吃几口,就饿死了。
家里的生活方式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就是孩子们的读书学习。
以前家里请了一个当地有名的先生,教聚仁读书。衣传广专门腾出外院两间大连间,一间做先生的卧室,一间做课堂。现在还是这个先生在教,学生增加了一个,世珍的儿子知仁。衣传广还说,不管如何艰难,孩子们要读书。以后梨花大了,也要读书,至少要识几个字。
他最乐在其中的事情,就是等两个孙子放学后,带他们玩耍,教他们背歌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点点豆豆,龙皇咳嗽,骑骑大马,拿刀过坎”“你哥哥,打陀螺,打了几儿?打了仨,过来啃了我的臭脚丫。”“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要不就是破谜语:“屋里有个起不早,院里有个吃不饱。”“一条腿哩土里生,两条腿哩叫五更,三条腿哩佛前站,四条腿哩钻窟窿。”“一个猴儿,满屋里磕头”“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裳就扯破。”“两只小船没有蓬,十个客人坐船中。白天来去急匆匆,晚上客去船也空。”
这年冬天,世瑜满二十一岁,要将远房表妹娶过门。新少奶奶叫俏俏,俏俏的母亲跟世瑜的母亲是亲表姐妹。
俏俏有三个哥哥,父母别无一技之长,只是普通种田为生的乡下人,家里日子勉强凑合,俏俏能嫁给世瑜,一家人都求之不得,喜上眉梢。
衣传广跟世琦的娘商量着,对所有儿子一视同仁,要把婚礼办得跟世琦、世珍的一样热闹。
世瑜的婚礼如期而至。
腊月十六是正日子,腊月十五晚上就在家门口搭台唱戏了,得到消息的远近村民潮水一样涌来,挤在戏台下,戏棚里都坐不下了,赶集一样热闹。这些人有的是纯粹看戏,还有的抱着另一重目的,那就是来看看衣家的排场,探探衣家的家底到底有多丰厚。
衣传广还找了一班吹鼓手,铜鼓洋号,呜哩哇呜哩哇地吹着,四五个浓施粉黛穿红挂绿的半老徐娘伴舞,惹得一帮大老爷们围着看。
世瑛到安禄县城的轿铺雇了一顶最好的喜轿。
贤惠的刘太太已经有两次操持婚礼的经验,加上有青子的老婆汪氏帮着,这次准备起来更是得心应手,所需所用一切物品均已准备齐全,婚礼仪式上所有需要的角色也都到位待命。
婚礼的大管家是村里的大辈,一个六十多岁知晓婚礼各个环节礼仪的男子,他岁数不算大,但是辈份在村里是最大的,很多同龄人都喊他大顺叔。
天刚蒙蒙亮,大顺叔就到衣家了。
世瑜在天地那里磕了头,又给父母行了礼,一个本家婶子往喜轿里里外外都洒上红麦麸,又拿笤帚象征性地绕着世珍的马扫了扫,十来个吹鼓手在前面开道,吹吹打打锣鼓震天价响,随后是新郎官和接亲的队伍,穿绸裹缎喜气洋洋,后头跟着长长一队人,抬着贴红喜字的礼盒,食盒里头一层放一缕挂面俩鸡蛋,一层放盐和糖,一层放蒜和姜。
到得新娘家,仆人将男方带来的挂面下锅煮好,打上俩鸡蛋,放上盐、糖、蒜、姜末,由新娘的母亲庞太太拿筷子喂给新娘吃。
之后庞太太给女儿俏俏腰里缠上护心铜镜,鞋里放两张红纸剪的嘴衔荔枝的大公鸡,取吉利的意思,两只手里各捏两枚铜钱。
新娘到男方家下轿之后,进大门时,将手里的四枚铜钱向身后抛下,男方的本家婶子捡起来交给世珍的娘,压到洞房床铺四角。新娘进屋之后,稍作歇息,本家婶子拿笤帚象征性在新娘身上扫一扫尘土,新娘将护心铜镜解下来,置于床头桌上。
诸多繁琐的礼仪之后,新郎新娘拜了天地,众人喝了喜酒吃了喜宴,新少奶奶的娘家人下午又来了一波人,送走娘家人,晚上又有跟新郎官世瑜同辈的乡亲们来闹洞房,直到半夜才走,总之热热闹闹一整天。
世瑜结婚,太夫人杨氏看到现在娶了三个孙媳妇进家,高兴地整天合不拢嘴。不断催着媳妇刘太太,早点准备小孩子的新衣服,等着抱孙子。
此时衣家已经有四个小辈了,世琦家的大儿子聚仁,二儿子继仁;世珍家的儿子知仁、女儿梨花,梨花比知仁小两岁。
谁知世瑜婚后没几天,太夫人杨氏就病了,请医延药不见好转,病况反而越发沉重,老太太自知不是好事,将身后事都嘱咐了衣传广。
衣传广心里知道不好,还是安慰老太太说不要多想,保重身体要紧,等挨过了年,立了春,天气一暖和就好了。
眼看到年根底下了,老太太不见好转反而粥米不进,衣传广一家人急的团团转。到腊月二十六早上,老太太一下子咽了气,呜呼哀哉了。
无论如何杨太夫人的尸首必须年前进坟地,“今年死了过年埋”这是骂人话,大忌讳。
衣家人手忙脚乱,按照衣传广父亲的生前官职给杨太夫人办了隆重的丧事。
丧礼过后,大年三十晚上,他们把门楣、门框、门扇上残留的去年的对联揭下来,又拿小刀刮干净,与往常不一样的,没有再贴上新对联,门楣门框门扇就那么空着,大家心里也感觉空落落的。初一早上也不用起五更去拜年,没有了往日新年的欢乐热闹,一家人闷闷不乐,相对无言。
世瑜的隆重婚礼已让衣家捉襟见肘,杨太夫人的丧事让衣家更为雪上加霜。
家里能辞退的婆子老妈子统统辞退,一家人上至老爷太太,下至聚仁知仁,凡事都要自己动手。
衣传广眼看衣家败落,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节流是对的,关键还要开源。他跟刘太太商量,想带着世琦、世珍两个儿子,到汉南去找伯玉垒,到酒槽坊找个事情做,先求安身立命。
事已至此,再讲不得什么面子,刘太太和几个儿子儿媳都同意。
只是苦于当初未跟伯玉垒问清地址,只知汉南县,只记得一个掌柜的名字,叫钱竹坡,其他一无所知。
世琦拿着一根铜烟袋,往桌上磕了磕灰说:“活人不会被尿憋死,我们鼻子下头有嘴,到处去问就是了。”
“对,多带些盘缠,穷家富路。”刘太太答道。
选定良辰吉日,父子三人坐着马车上路,直奔汉南。
第5章 花公子钟情衣太太()
衣传广正了正帽子,跳上马车,带着两个儿子,一路奔波,坐车骑马乘船,折腾了近两个月才到了湖山省顺昌府汉南县。路上衣传广问两个儿子的平生理想。
世琦眨巴眨巴他的大眼睛,把手里的铜烟袋放到一边,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坐正,想了想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父亲和世珍听完,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世珍不由将两手背转,摸着辫稍,扬了扬他浓黑的眉毛说:“我的平生理想是‘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而后‘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衣传广点点头,说:“照你二人所言,世琦飘逸,世珍老成,此去可功成!”
谈起要找伯玉垒,世琦问父亲,为什么伯玉垒爷爷自称歪嘟泥钱。
衣传广解释说,伯玉垒不让别人坐他家房后的石磨盘,别人才送他这个绰号。这其实是个歇后语,歪嘟泥钱——难轱辘,形容一个人太难斗。聪明如伯玉垒,早就知道自己这个绰号,不但不回避,不厌恶,还经常自称歪嘟泥钱。
世琦恍然大悟,心中暗暗佩服,一个人直视别人的取笑,并以此自嘲,是有多么强大的内心,多宽容的态度。
清时的汉南,为九省通衢,南来北往的中心。一到汉南,世琦恍如重回京城,只见到处人烟密集,叫买叫卖,热闹嘈杂。
他们先在木器口一家客店落脚,次日一早,到酒槽坊林立的关帝庙码头附近,打听钱竹坡。
运气很好,刚问到第一人就问着了,此人正是钱家的伙计,他挑着担子要去给人送酒,听到问自己东家住处,就用手指着不远处彩石巷,说一直走到巷子南头,靠西那家就是。
父子三人走到酒槽坊门口,看到门楼子上挂着大大的匾额,上写“钱生益”三个大字,门旁斜插一杆酒旗,门口排了长长一队人,等着打酒。
人群里有个中年男子,尖声尖气用满带口音的方言说:“据说,顺昌府一百单八县,县县都有土音,只咱汉南县么得。就算有,也只是巴点巴点。”
这人浓重的口音,使得他刚说的这句话不攻自破,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此人还以为自己说得好,脸上现出洋洋自得的表情。
世琦用袖子掩着嘴,忍者笑,跟着父亲径直走进店面。
只见正对门口是柜台,柜台前摆了一溜酒瓮,几个伙计忙着给客人打酒,走过一个人,个子不高,手里拿着一只精巧的小酒盅,里头有半盅酒,酒香扑鼻。这人问衣传广:“客官,打酒么?”
衣传广眼见这人长得跟伯玉垒一模一样,刚要喊伯叔,又发觉不对,这人年轻多了,只有三十多岁!
就在他愣神的当儿,这人又问:“这里有米酒、烧酒和葡萄酒。几位客官要哪种?”
衣传广赶忙正了正帽子,拱了拱手说:“我不要酒,要找人,请问贵处有没一个直隶府人,叫伯玉垒?”
这人听了马上还礼道:“此人正是家父。请问您尊姓大名?来自何处,有何贵干?”
衣传广见此人果然是伯立身,马上道出原委。
伯立身进院里告了个假,随即将衣传广三人带往附近酒楼,一路走,他一路转着手里的酒盅说,父亲年纪大了,东家虽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愿收留,所以没多久,父亲就离开钱生益,到吉庆街摆个摊儿,给人看些小病。父亲叮嘱我,再苦再难,都要挣钱养家,他是靠祖辈遗留财产混了多半辈子,到老了,两手空空,没有什么留给后代,他的儿子,再没有老底去混了,只能靠自己。
衣传广听了,不住叹息。
立身说,等下他就带他们去见钱竹坡,不过这个人,把钱看得很重,疑心也重,背后别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钱痴,说他钻到钱眼里了。自己能长期在此,是因为自己有武功,现在一下子添三个人,钱痴不见得能容。
从酒楼出来,折回钱生益酒槽坊内院,他们见到了传说中的钱竹坡,此人是个七十来岁的高瘦老头,浓眉小眼睛,额头的皱纹像用刀刻的一样,双颊塌陷,嘴巴说话扁扁地,穿一身石青色缎缀八团添寿灯笼景纹长袍,出人意料地,他将衣传广父子三人全部收留,衣传广做账房先生,世琦、世珍做苦力调配药酒。
钱竹坡年轻时低价买入一家倒闭的酒槽坊,并没有自己酿酒,做的是转手买卖,从当地人手里买过原酒,加工成五加皮酒、佛手酒、茯苓酒等等再卖给客人,生意颇兴隆。
结发妻子孙氏,同是直隶府安禄县人,随同钱竹坡一起在汉南打拼多年,俩人结婚以来,膝下无儿无女,二十几年前冬天,孙氏偶感伤寒,不久去世,剩下钱竹坡孤身寡人一个,虽然酒槽坊生意不错,但家里没有了女人,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后来有媒婆做媒,钱竹坡又娶了本地人巫氏,婚后只生下一个女儿钱丽娘,现在刚刚十九岁,生得肌若白雪,目似秋水,唇红齿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刚刚好一个标准美人。走起路来轻轻盈盈,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风范。
钱丽娘隔着屏风,见到世琦的第一眼,心就不由颤动了。只见世琦身材挺拔,浓眉大眼,成熟稳重,着一袭青色库缎长衫,正弓着背,一手拎着称,一手拨秤砣,量取药材,神情的专注,手法的娴熟,都让丽娘心上喜欢。
立身去年将两年多的年俸拿出,花五百两银子买了一套四合院,连门楼、板房、客房一共有15间,将妻子儿女都接了来。当晚,伯立身将衣家父子三人请至自己宅中,与伯玉垒相见,衣传广分外高兴,俩人诉说别后思念之情。
伯玉垒告诉他们,不管做什么,都要留心学习,以后才有机会自立门户,开酒槽坊,谋得东山再起。
父子三人很是奇怪,明明立身告诉他们,钱竹坡钱心重于人情,可是对衣家父子,却格外热情。
后来,才渐渐明白其中原委。
原来,钱痴一家三口,都看上了世琦,首先一表人才,二来聪明能干。钱痴跟妻子一商量,觉得把丽娘嫁给世琦天作之合。一来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一直想招个上门女婿;二来偌大的家业也有人支撑,世琦是个绝佳的人选。
但问题是,世琦已娶妻生子,他们不想自己女儿做小,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劝世琦休掉现在的妻子,反正他们夫妻也不能长相厮守,现在也只是个名义罢了。
钱痴找来心腹管家,让管家媳妇儿去给世琦透透口风,劝世琦休掉结发妻子,在这里找个当地人的女儿为妻,最好是家里只有一个女儿,想招上门女婿的,既可以娶一房美太太,又可以继承家业,何乐而不为。
没想到世琦态度坚决,说妻子贤惠豁达,温文尔雅,决不能休妻,也不会娶小。
劝说几次,无果。
丽娘得知此事后,对世琦又爱又恨,她如换了个人一样,白日里提不起精神,没人的时候就暗自垂泪。
丽娘的娘巫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有心想打发世琦走,又碍于同乡情面。跟钱痴说了她的想法后,钱痴说这个想法他也有,只是一时半会还没找到理由。
衣传广父子住在钱家东厢房一个连间里,晚上三人躺在床上,聊起白天情景,说钱竹坡虽表面看起客客气气,但神色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淡,因是世琦拒绝了他女儿婚事的原因。
世琦说,因了此事,每遇到钱痴,就倍觉尴尬。
衣传广也说,这不是久留之地,钱痴把钱看得太重,一分一厘都看在眼里,对伙计们又过于刻薄,甚至于他要怀疑衣传广的账目是否做过手脚,在外收酒的师傅有无吃回扣。
世琦从踏上汉南那块土地的第一天起,就在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要做一番自己的事业,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因了这个想法,他常利用做工间歇,跟调酒师傅们请教品酒方法。活计不忙时,他要关注酒水品质鉴别技术,有时候会跟送酒师傅谈酿酒技艺,钱痴看到过几次,嘴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咯噔了几下子。
自此之后,钱痴对世琦有了疑心和戒心,让他兄弟两个挑酒送酒,只干苦力,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世琦兄弟俩却借此机会,认识了不少商户,结识了朋友。
世琦想离开钱生益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苦于没有找到容身之处,他跟立身说了自己的想法。
立身转着手里的小酒盅,说,我又何尝不是,耐心等待吧。
机会终于来了,一年过后,隆德利酒槽坊向立身抛来了橄榄枝,开出了年俸银五百两的高价,而且还有分红,立身开出的条件是,如果自己的三个朋友愿意,要带他们一起去,隆德利的东家花利仁也爽快答应了。立身想了一想,干一年就够买一套好房子了,晚上他回到住处,约上世琦父子吃饭,询问他们是否愿意一起到隆德利,衣家三人兴奋不已,满口答应下来。
隆德利的老板是汉南本地人,世代做白酒槽坊,在当地极有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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