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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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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绝望的挣扎,最后他终于顺从了。我们开始握别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他握住了我的两只手,他的手指带着一个盲人的全部表达能力,爱抚似的沿着我的手一直抚摸到我的手腕,似乎想多了解我一点,并且向我表达言语所不能表达的感情。‘您光临寒舍,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极大的快乐,’他开口说道,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情绪,这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终于又能和一个行家一起看一遍我心爱的藏画,这对我来说真是个幸福。可是您会看到,您不是白白地到我这个瞎老头子这儿来了一趟。我让我太太作证,我在这儿答应您,在我的遗嘱里加上一条,委托您那久享盛誉的字号来拍卖我的收藏。您应该得到管理这批不为人所知的宝藏的荣誉,’说到这里,他把手亲热地放在这些早已洗劫一空的画夹上面,‘一直管理到它四散到世界各地之日为止。请您答应我一件事:请您印个漂亮的藏画目录,这将成为我的墓碑,我也不需要更好的墓碑了。’

    我望了一眼他的妻子和女儿,她们两个紧紧地挨在一起,有时候一阵战栗从一个人的身上传到另一个人身上,仿佛两个人是一个身体,在那儿同受震动,一齐发颤。我自己这时的心情是十分*肃穆的,因为这位令人同情的毫无疑心的老人把他那看不见的、早已散失无存的收藏像个宝贝似的托我保管。我深受感动地答应他去办这件实际上我永远无法照办的事。老人的死沉沉的瞳仁又为之一亮,我感到,他从内心渴望真正感觉到我的存在:我从他对我的温柔情意,从他的手指带着感激和许愿的意思使劲握着我的手指时的亲热样子,感觉到了他的这种愿望。

    两个女人送我到门口。她们不敢说话,因为老人耳朵尖,每句话都会听见,但是她们一面望着我,一面流泪,她们的眼光是多么温暖,多么富有感激之情。我恍恍惚惚地摸索着走下楼梯,心里其实十分羞愧:我像童话里的天使似的降临到一个穷人的家里,使一个瞎子在一小时内重见光明,我用的办法是帮人进行了一次虔诚的欺骗,极为放肆地大撒其谎,而我自己实际上是作为一个卑鄙的商人跑来,想狡猾地从别人手里骗走几件珍贵的东西的。可是我得到的,远远不止这些:在这阴暗迟钝、郁郁寡欢的时代,我又一次生动地感觉到纯粹的热情,一种纯粹是对艺术而发的精神上的快感,这种感情我们这些人似乎早已忘怀了。我心里充满——我不能用别的方法表达——一种敬畏的感情,虽然我不知为什么,又一直感到羞惭。

    “我已走在大街上了,上面咣啷一响打开了一扇窗户,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确实不错,老人不听劝阻,一定要用他失明的双眼,向着他以为我走的那个方向目送我。他把身子猛伸到窗外,他的妻女只好小心地扶着他。他挥动手绢,叫道:‘一路平安!’他的嗓音高高兴兴,像个少年人一样清新爽朗。这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情景:楼上的窗口上露出一张白发老人的高高兴兴的笑脸,凌驾于大街上愁眉苦脸、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人群之上,由一片善意幻觉的白云托着,远远脱离了我们这个严酷的现实世界。我不觉又想起那句含有深意的老话——我记得好像是歌德说的——‘收藏家是幸福的人!’”

    张玉书译

    作品简析

    看不见的收藏是茨威格的短篇杰作之一。它以一个艺术家的审美的眼光,带领我们认识了一个可怜的收藏家的一生。虽然的结尾作者还一再地引用歌德的名言说收藏家是幸福的,但其实文章在整体的氛围倾向上却充满了悲戚的韵味。作家站在“世界公民”的立场上,强烈地谴责战争给人类带来的苦难,深痛地谴责物欲横流、真情丧失、狂热民族主义导致仇杀的地狱般的时代,又执着而不失天真地呼唤和平与真爱的幸福!文中很多的笔墨落在老人的亲人在极端困苦的战争年月,自己承担了所有的痛苦,而保全了老人痴情的寄托——收藏的名画。叙述中作者加强了抒情与议论的成分,不加掩饰地一任自我情感的流泻,也更多了一份自我清醒的反思与自责。

    日内瓦湖畔的插曲

    在日内瓦湖畔,靠近小小瑞士的维诺弗地方,一九一八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一个渔夫把船向岸边划来。他在湖面上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划近一看,原来是一只用几根木棍松垮地捆在一起的简单木筏,上面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用一块木板当桨在笨拙地划着。渔夫惊骇地划到跟前,把这个精疲力竭的人拖到自己的船上,用渔网遮盖住他的下身,随后他试着同这个蜷缩在船上一角冷得浑身发颤的畏怯的男人攀谈。可是这个人用一种陌生的语言答话,这种语言和渔夫说的没有一个字相同。不久,这个热心肠的渔夫只好作罢,他收起渔网,快速地向岸边摇去。

    岸边华灯初上,这个赤身裸体的人的面孔慢慢清晰可见。他那宽大的嘴边满是胡髭,脸上泛起孩子似的笑容,举起一只手向对面指着,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个词,听起来像是“露西亚”俄语的音译,意为俄罗斯。小舟离岸越来越近,这个词说得越来越热烈。渔船终于靠岸;渔夫们的家室都在岸边守望自己的男人。她们观望渔夫的湿漉漉的捕获物,可当她们看出在渔网里的竟是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时,便慌乱地四下逃散,就像瑙西卡古希腊神话中阿尔刻诺国王的女儿。由于雅典娜的指使,瑙西卡和她的侍女们在河边嬉戏时发现了漂流到该岛的俄底修斯。当时俄底修斯一丝不挂地出现在她们面前,侍女骇得四下逃散。的侍女发现裸体的俄底修斯的情景一样。慢慢地,村里的一些男人向这稀有的“人鱼”聚拢来,他们随即尽职地把他送到村长那里。出于战争期间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村长立刻就觉察出这个人一定是个逃兵,从湖对岸法国那边游到这里来的。于是他公事公办地进行审问,可是这种一本正经的做法很快就失去了严肃的意义和应有的价值。这个一丝不挂的男人(在此期间有几个居民掷给他一件上衣和一条粗布裤子)对任何问题只是重复地、疑问似地说:“露西亚?露西亚?”声音越来越畏惧,越来越含混不清。村长对此感到有些恼火,于是以不容误解的手势让这个陌生人跟他走。身边围着一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这个湿漉漉的、光着大腿的男人,穿着一件上衣和一条短裤,被带到村公所去,以便在那里把事情弄清楚。这个人顺从地一声不响,只是他那对明亮的眼睛由于失望而变得黯淡无光,他那高耸的肩膀像是在重压之下垂了下来。

    这条被捕捞上来的“人鱼”被安置在就近的一座旅馆里。在单调的日子里,这个令人开心的插曲给人们带来了乐趣,一些女人和男人都来这里参观这个野人。一个女人带给他糖果,可是他像个猴子似的多疑,动也不动;一个男人给他照相;所有的人都谈论他,高兴地在他周围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终于,有一个曾在外国待过并能说多种语言的饭店老板来到这个惶恐不安的人身边,轮换用德语、意大利语、英语,而最终用俄语问话。刚一听到家乡话,这个惶恐不安的人就抽搐了一下,他那善良的面孔上堆起一片宽厚的笑容,突然间他镇静而直率地谈起他的全部经历。这个故事很长,也很杂乱,其中个别地方连这个临时翻译也搞不懂,但是这个人的遭遇总的说来还是清楚的:

    他在俄国打仗,可有一天,他同成千上万的士兵被装进军车,走了好远好远,随后又被装上船,船走了更长时间,经过一个非常炎热的地区,用他的话来说,热得肉里的骨头都软了。最后他们在一个地方登陆,又被塞进军车,然后向一个山丘冲了上去,随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冲锋一开始他的腿上就中了一弹。通过翻译,听众马上就知道了,这个逃兵是属于那个穿过西伯利亚和经过海参崴,越过大半个地球来到法国前线的俄国军团的士兵。这马上激起了人们怀有怜悯心的一种好奇,是什么促使他能够进行这次稀奇的逃亡。这个性情随和的俄国人,面带半是宽厚半是狡黠的微笑叙述说,他的伤还没有好,就问护士,俄国在什么地方,护士把方向指点给他,他通过太阳和星星的位置大体确定了方向,于是就偷偷地溜了出来,夜间走路,白天躲在干草堆里逃避巡逻兵。吃的是采到的浆果和讨来的面包,走了十天,最终他到了湖边。现在他叙述就有些不清不楚了;好像是这个来自贝加尔湖畔的人以为,在晚霞中他眺望到日内瓦湖另一岸的摇曳不定的轮廓,认定那就是俄国。他想方设法从一家农舍里偷了两根木梁,他躺卧在上面,用一条木板做桨,划到湖中间,在那里那个渔夫发现了他。在他结束他的这段糊里糊涂的故事时,胆怯地提出了个问题,是不是他明天就可以到家,还没等翻译出来,这个愚昧无知的问题先是唤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可随即这笑声变成了一种深切的同情。每个人都塞给这个东张西望、显得手足无措、可怜巴巴的人一两个铜板或几张纸币。

    在此期间,一个较高级的警官从电话中得悉此事,由蒙特沃来到这里,他费了不少气力才就此事写出了一份记录。这不仅是由于这临时的译员无能为力,也是由于这个人的无知无识,西方人对此是难以想象的,可现在总算是清楚了。他对自己的身世,除了知道他名字叫鲍里斯之外,几乎毫无所知;而对自己的家乡,他只能极为混乱地描述个大概,他是麦舍尔斯基公爵的农奴(虽然农奴制早已废除了好几十年了,可他还是说农奴这个字),他同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住在离大湖有五十俄里的地方等等。现在谈到下一步该如何办的问题了,一些人开始争论起来,而他目光呆滞地蹲在这群人中间。有些人认为应当把他送交给伯尔尼的俄国领事馆,可另一些人怕这样做他会被重新送回法国;警官在权衡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是该把他当作逃兵还是当作一个无证件的外国人来对待;村秘书立刻排除上面提到的后一种可能性,这要地方上养活一个外来人,还要为他准备住处。一个法国人叫了起来,人们对这个可怜的俄国兵不该这样顾虑重重,他可以劳动或者遣送他回去;两个妇女激烈地反对说,他的不幸不是由于自己的过错,让人背井离乡去到外国打仗,这才是一种犯罪。这个偶然的事件几乎要引起一场政治上的争吵。这时突然一位老先生、丹麦人——在此期间他来到此地——断然表示,他愿为这个人付八天的生活费用,这期间行政当局应同领事馆进行交涉达成协议。这个意想不到的解决办法,即使官方之间,也使持不同意见的个人之间都避免了争吵。

    在越来越激烈的争辩中,这个逃兵慢慢地抬起畏怯的目光,老是望着饭店老板的嘴唇,他知道,在这场争论中,这是唯一能告诉他该怎么办的人。他对由于他的出现而引起的这场争吵显得毫无所谓,现在当争吵声平静下来时,他不由自主地在寂静中向老板抬起乞求的双手,就像女人在圣像面前祈祷那样。这令人感动的姿势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老板亲切地走上前去安慰他,告诉他不要怕,他可以住在这里,在旅馆会有人照料他的。这个俄国人要吻他的手,可老板迅速把手抽了回去。随后老板把邻近的一座小旅馆指点给他,他可以住在那里,有吃的东西,又再次说了几句亲切的话,安慰他;之后老板顺着马路走回自己的饭店,临行时还再次和蔼地同他示意作别。

    这个逃亡者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老板的背影,在人群中间,只有这个人懂得他的语言。他畏怯地躲在一边,一度明亮的脸色又阴沉下来。他眷恋的目光直到老板的背影消逝在位于高处的饭店才垂了下来,对其他人则望也不望。那些人对他的这番举止感到惊奇,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人同情地动了动他,让他进旅馆去,他垂下沉重的双肩,耷拉着脑袋走进门去。有人给他打开睡房的房门。他蜷缩在桌旁,女仆把一杯烧酒放在桌子上表示欢迎。他整个上午动也不动地茫然地坐在那里。村里的孩子们不时地从窗外窥视,大声笑着,朝他喊叫,他连头都不抬,一些人走进房来,好奇地观察着他,他目光呆滞地盯着桌子,弯着腰坐在那里,畏怯并且羞赧。中午吃饭的时候,饭堂里集聚着一大群人,笑语喧哗,他周围的人都在高谈阔论,可他一个字也不懂。当他意识到他在这里感受到如此可怕的陌生,在喧嚣嘈杂的人群中间他又聋又哑地坐在这里时,他的双手哆嗦起来,几乎连用勺子舀汤都舀不出来。蓦地,两行粗大的泪水顺颊滚下,沉重地落在桌上。他畏怯地环望一下四周。其他人看到他流泪,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他感到羞愧,把沉重、蓬乱的脑袋越来越低地垂向黑色的桌面。

    直到傍晚,他一直这样坐着。人们来来往往,他对此毫无感觉,而那些人也不再理会他了。他坐在火炉的阴影里,本身就像一截阴影,双手沉重地摊放在桌子上。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在朦胧中突然立起身来,像只野兽似的闷闷地顺着路向那座饭店走去。走到门前,他手中托着帽子,站在那里,一个钟点、两个钟点动也不动,对谁都不看一眼。在饭店的入口处,光线黯淡,他犹如半截枯树,僵直、黑黝黝地竖在那里,像生了根似的。终于这个奇怪的景象引起了饭店的一个小伙计的注意,他把老板叫了来。当老板用俄语向他打招呼时,他那阴沉沉的脸上又泛起少许的光泽。

    “你要做什么,鲍里斯?”老板亲切地问道。

    “请您原谅,”这个逃亡者讷讷地说,“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回家。”

    “当然可以,鲍里斯,你可以回家。”被问者微笑着回答说。

    “明天行吗?”

    这下子老板也变得认真起来。当他听到这乞求的话时,笑容从他脸上消逝了。“不行,鲍里斯,现在还不行。得战争结束才可以呐。”

    “那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战争结束?”

    “上帝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不知道的。”

    “不能早一些?我不能早一些走?”

    “不能,鲍里斯。”

    “很远吗?”

    “很远。”

    “得走许多天?”

    “许多天。”

    “先生,我还是要走!我身强力壮。我不会累的。”

    “你没法走的,鲍里斯。这中间还有国境。”

    “国境?”他呆钝地望着。这个词他太陌生了。随后他固执地一再说:“我会游过去的。”

    老板几乎要笑起来,但这却使他感到难过,于是他和蔼地解释说:“不行,鲍里斯,这不行呵。国境,就是另一个国家。他们不会让你过去的。”

    “可我并没有得罪他们呵!我早就把我的枪扔了。我哀求他们,看在基督的分上,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我老婆那里?”

    老板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痛苦。“不行呵,”他说,“他们不会放你过去的,鲍里斯。现在人都不再听基督的话了。”

    “那我该怎么办,先生?我总不能待在这里呵!这里的人不懂得我,我也不懂得他们。”

    “这你可以学会的,鲍里斯。”

    “不,先生,”俄国人垂下了头,“我学不会。我只能在地里干活,除了这我什么也不会。我在这儿能做什么?我要回家!您指给我路好了!”

    “现在没有路,鲍里斯。”

    “可是,先生,他们总不能禁止我回家,我回到我老婆、回到孩子跟前去呀!我现在再不是个大兵了!”

    “他们还会要你当兵的,鲍里斯。”

    “是沙皇?”他蓦地问道,由于期待和敬畏而浑身颤抖。

    “没有沙皇了,鲍里斯。人们把他推翻了。”

    “没有沙皇了?”他愁眉不展地望着老板,目光中的最后一丝光泽消逝了,随后他疲惫不堪地说,“那么我是不能回家了?”

    “现在还不能。你必须等着,鲍里斯。”

    “等多久?”

    “我不知道。”

    在黑暗中,他的面色越来越阴沉灰暗:“我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了!我不能再等下去。告诉我路!我要自己试着回去!”

    “没有路,鲍里斯。在国境上他们会抓住你的。留在这儿,我们会给你找到活干!”

    “这儿的人不懂得我,我也不懂得他们,”他固执地重复说,“我在这儿不能过活!帮帮我,先生!”

    “我无法帮你,鲍里斯。”

    “看在基督的面上,帮帮我,先生!我实在受不了啦!”

    “我无法帮你,鲍里斯。现在没有人能帮助别人。”

    他俩站在那里,面面相觑。鲍里斯转动手上的帽子。“那他们为什么把我从家里弄出来?他们说,我得保卫俄国,保卫沙皇。可是俄国离这儿那么远,你刚才说,他们把沙皇您怎么说的了?”

    “推翻了。”

    推翻了。他懂也不懂地重复了这个词。“我现在怎么办,先生?我得回家!我的孩子在喊我。在这儿我没法活下去!帮帮我,先生!帮帮我!”

    “我无法帮助你,鲍里斯。”

    “没有人能帮助我吗?”

    “现在没有人。”

    俄国人把头垂得越来越低,突然间他闷声闷气地说:“谢谢你,先生。”随后转身走开了。

    他慢步顺路而下。老板长时间地望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没有回到旅馆,而是向湖边走去,感到十分奇怪。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回到自己饭店里去。

    事也凑巧,翌日清晨还是那个渔夫找到了一具溺死者的*裸的尸体。死者生前一丝不苟地把送给他的裤子、帽子和外套摆在岸边,然后走进水里。关于这件事做了一份记录;由于不清楚这个陌生人的姓名,只在他的坟墓上竖了一个简陋的十字架,这是那许许多多小型十字架中的一个,它象征着无名者的命运。现在整个欧洲,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到处都插满了这样的十字架。

    高中甫译

    作品简析

第二章 弗朗茨·卡夫卡() 
弗朗茨卡夫卡(1883—1924),奥地利作家,西方现代派文学的莫基人之一。生于布拉格一个犹太商人家庭。在大学里先后攻读德语文学和法律,1906年获法学博士学位,后在一家保险公司任职。卡夫卡性格孤僻、内向,体弱多病,而他父亲又极其专横,因此父子关系一直很紧张,这在他的许多作品中都有反映。作品以象征、隐喻、梦幻的手法和荒诞的形式揭示西方社会中人的异化,以及个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孤独、恐惧的存在状态,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专制、腐朽的奥匈帝国覆灭的历史必然性。卡夫卡一生写了美国、诉讼、城堡三部未完成的长篇,以及变形记、在流放地等许多中短篇,但大部分作品是在作家死后由其生前挚友马克斯勃罗德整理出版的。

    判决

    献给费丽丝鲍威尔费丽丝鲍威尔,卡夫卡女友。两人两度订婚,又两度解除婚约。小姐的故事在最美好的春季里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年轻的商人格奥尔格本德曼正坐在二层楼自己的房间里,他的住所是沿河一长溜构造简易的低矮的房屋中的一座,这些房屋几乎只是在高度和颜色上有所区别。他刚写完一封信给居住在国外的青年时代的朋友,漫不经心地将信装进信封,然后双肘撑在书桌上,凝望窗外的小河、桥梁和对岸淡绿的小山冈。

    他寻思着他的这位朋友如何由于不满自己在国内的前程,几年以前当真逃到俄国去了。现在他在彼得堡经营一家商店,开始时买卖兴旺,但长久以来生意显然清淡,他归国的次数越来越少,而每逢归国来访时总要这样抱怨一番。他就这样在国外徒劳无益地苦心经营着,外国式的络腮胡子并不能完全遮盖住他那张从孩提时代起我就很熟悉的脸庞,他的皮肤蜡黄,看来好像得了什么病,而且病情正在发展。据他自己说,他从来不和那儿的本国侨民来往,同俄国人的家庭也几乎没有什么社交联系,并且准备独身一辈子了。

    对于这样一个显然误入歧途、只能替他惋惜而不能给予帮助的人,在信里该写些什么呢?或许应该劝他回国,在家乡定居,恢复同所有旧日友好的关系——这不会有什么障碍的——此外还要信赖朋友们的帮助?但是这样做不就等于告诉他,他迄今为止的努力都已经成为泡影,他最终必须放弃这一切努力,回到祖国,让人们瞪大着眼睛瞧他这个回头的浪子;这不就等于告诉他,只有他的朋友才明白事理,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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