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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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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碰上牧麻草,染了一身毒疮。那回你还碰了只麂子,从你胯下过,没叉着”
“嗯嗯,没叉着,就差一点点。我眼睛不好。”
黑洞洞的大嘴巴哈哈笑起来。女人们慢慢起了身,摇晃着宽大的臀部,出门去了。自称艾八的男人搬出一个葫芦,向我大碗大碗敬酒。酒很浑浊,有甜味,也有辣味和苦味,据说浸过什么草药和虎骨。他不抽我的纸烟,用报纸卷喇叭筒,吸一口,烟纸烧起了明火。他不急,甚至看也不看一眼,待我急了好一阵,才从从容容一口气把明火荡灭,烟还是好好的。
“如今酒肉尽你吃,过年,家家都宰了牛。”他抹着嘴巴,“那年学大寨,谁都没得禄。你晓得的。”
“是没得禄。”我想谈谈大好形势。
“你视见德龙哥了吗?他当了乡长,昨日到捉妹桥栽树去了,兴许回来,兴许不回来,兴许又会回的。”他谈起一些令我糊涂的人和事:某某做了新屋,丈六高;某某也做了新屋,丈八高;某某也要做屋了,丈六高;某某正在打地基,兴许是丈六也兴许是丈八。我紧张地听着,捕捉这些话后面的各种脉络。我发现这里的话有些怪,看成了“视”,安静成了“净办”。还有一个个“集”,是起的意思?还是站立的意思?
我有点醺醺然了,对丈六或丈八胡乱地表示着高兴。
“你这个人过得旧,还进山来视一视。”他又把烟纸吸出了浅浅的明火,又让我暗暗急了两秒钟。“你当民师那阵发的书,吾还存着哩。”他咚咚地上楼,好半天才头顶几丝蜘蛛网下来,拍着几页黄黄的纸。这是几页油印的小书,大概是识字课本,已经撕去封面了,散发出霉气和桐油气。上面好像有什么夜校歌谣、农用杂字、辛亥革命,还有马克思论农民运动及什么地图,印得很粗糙,一个个字大得很,还有油墨团子。我觉得这些字我也能写出来,没什么稀奇的。
“你那时也遭孽,饿得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来讲书。”
“没什么,没什么。”
“腊月大雪天,好冷啊。”
“好冷的,鼻子都差点冻落。”
“还要开田,打起松明子出工。”
“嗯啦,松明子。”
他突然神秘起来,颧骨上那一小块光亮,几颗酒刺,朝我逼近了。“吾想打听件事,阳矮子是不是你杀的?”
什么阳矮子?我头盖骨乍地一紧,口腔也僵硬了,连连摇头。我压根儿不姓马,也没见过什么阳矮子,怎么刑事案都往我身上扯?
“都话是你杀的。那家伙是条两头蛇,该杀!”他愤怒着,见我否认,似乎有点怀疑,又有点遗憾。
“还有酒没有?”我岔开话题。
“有的有的,尽你的量。”
“这里有蚊子。”
“蚊子欺生,要不要烧把草?”
草烧起来了。又有一批批的人来看我,拐进门来,照例问起身体可好和府上可安一类。男人们接过我的纸烟,嗞地抽得很响,靠门或靠墙坐下,眯眯笑,不多言语。听他们自己偶尔说上一两句,有的说我胖了,有的说我瘦了;有的说我老多了,有的说我还很“少颜”,当然是由于城里的油水厚。直待烟烧完,他们又笑一笑,说是去倒树或下牛粪。有几个娃崽跑过来,把我的眼镜片考察了片刻,然后紧张得兴高采烈,恐惧得有滋有味,“里面有鬼崽!有鬼崽!”一边宣告一边四下奔逃。一位姑娘,总是咬着一根草站在门边,痴痴地望着我,还好像亮晶晶地旋着泪花,不知是什么意思。弄得我很不自在,只好正经地总不时地盯住艾八。
这类事我已经碰得多了,刚才去看他们种的鸦片,路上碰到一位中年妇人。她一见我就显得恐惧,脸像一盏灯突然黯淡,赶紧拔着鞋后跟,低头择路而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艾八说我还应该去看看三阿公——其实三阿公已经不在,说是不久前被蛇咬死了,只是在人们的谈论中,还留下一个名字。在砖窑那边,还有他一栋孤零零的小屋。已有一半倾斜,眼看就要倒塌。两棵大桐树下,青草蓬蓬勃勃地生长,有腰深,已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阴险地漫上了台阶,摇着尖舌般的草叶,就要吞灭小屋,像要吞灭一个家族的最后几根残骨。挂了锁的木门,已被虫蛀出了密密的黑洞。我不知道主人在的时候,房屋是否会破败得这么厉害。难道人是房屋的灵魂,灵魂飞去,躯壳就会腐朽得这么迅速吗?草丛里倒栽着一盏锈马灯,上面有几点白白的鸟粪。还有一个破了的瓦坛子,你一碰,坛子里就嗡地一下涌出很多蚊子。艾八说这瓦坛总是浸酸菜,当年我经常到三阿公家里来吃酸黄瓜的。(是吗?)墙上灰壳驳落,隐隐约约有几个油漆字,仅笔触的边沿还未完全褪色:“放眼世界”艾八说那还是我写的。(是吗?)艾八扯了一把车前草,又打望树上的鸟窝。我则朝窗里瞥了一眼,见屋角有半筐石灰,还有一个大圆盘,细看,发现是铁杠铃,锈得不成样子了——我感到惊异,这种罕见的体育用品,怎么会出现在深山里?怎么运到这里来的?
大概不用问,也是我送给三阿公的,是么?我把它送给三阿公去打锄头或耙头,而他终究还是没有打。是么?
有人在坡上唤牛:“呜吗——呜吗——”于是对面的林子里有隐隐的牛铃声。这里唤牛的方式比较奇特,像喊妈妈,喊得很凄凉。也许那炮楼的砖壁就是被它喊黑的罢。
一位老阿婆背着小小的一捆柴,从山上下来。腰弯得几乎成了直角,走一步,扯出的下巴就一锄,像锄着步子。她深深地仰望了我一眼,似乎不是看我,而是从前面看到了我脑后的桐树,模糊的黑瞳孔全顶着上眼皮,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满脸皱纹深刻得使我一震。她看看三阿公的老屋,又回头看看寨子口上的那棵老树,没头没脑地咕噜了一声:“树也死了。”又慢慢地锄着步子远去。头上几根枯枯的银丝,随着风压下去,压下去。
我现在相信,我确实没有来过这里。我也无法理解老阿婆的这句话——一个无法看透的深潭。
晚饭弄得很隆重,牛肉和猪肉都大模大样,神气十足,手掌大一块,熬得不怎么熟,有一股生腻味。堆出了碗口,就系上草箍,一层层往上码,像码砖窑——几千年前就有这种吃法罢。男客才能上桌。有一位没到,主人在空着的位子上放了一张草纸,大家吃一块,往纸上夹一块,算是他也吃了。席间我谈到了香米,他们根本不肯出价钱,简直是要白送。至于鸦片,今年鸦片好是好,但国家药材站统购。我不好再说什么。
“阳矮子该杀。”艾八嗬嗬地喝下一口热汤,把汤勺放回桌面那黏糊糊的老位置上,又眼盯肉碗敲着筷子,“翘屁股,圆手板,什么功夫都做不像,还起屋,不就是阴毒?”
“就是,哪个没挨过他一绳子?吾腕子上现在还两道疤。操他老娘顿顿的!”
“他到底是何事死的?真的碰了血污鬼,跌到崖墸氯チ耍俊�
“人再狠,拗不过八字。命里只有一升,偏要吃一斗。夏家湾的洪生也是这个样。”
“连老鼠都吃,几多毒辣!”
“是蛮毒辣,没听见过的。”
“熊头也遭孽,挨了他两巴掌。明明是几袋颜料,吾视见过的,染不得布,只画得菩萨伢子。他说是炮子。”
“也怪熊头的成分大了一点。”
我鼓足勇气插了一句:“阳矮子的事,上面没派人来查过么?”
艾八咬得一块肥肉吱吱响:“查过的,查卵!那天来找我,我就去打牌。哎,马同志,你的酒没动呵?来,取菜取菜,取。”
他又压给我一大块肉。我喉头紧缩,只好再次作出去装饭的模样,躲人暗处,把肉拨给了胯下一挤而过的狗。
饭后,他们说什么也要让我洗澡,我怀疑这是不是当地一种风俗,得装得很懂。没有澡盆,只有澡桶,很高大,足可以装几大锅热水,就放在灶屋一角。女人们可以在桶前来来去去,梁家畲来的大嫂还不时用瓜瓢来回水,使我不好意思,往桶内一次次蹲。只到她提桶去喂猪,才偷偷出了口长气。我已经洗得一身发热,汗气腾腾了。大概水是用青蒿熬出来的,全身蚊虫咬出来的红斑也不怎么痒了。头上那盏野猪油的灯壳子,在蒸汽中发出一团团淡蓝色的光雾,给肉体也抹上一层蓝。穿鞋之前,我望着这个蓝色的我,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这身体很陌生,很怪。这里没有服饰,没有外人,就没有掩盖和作态的对象,也没有条件,只有*裸的自己,自己的真实。有手脚,可以干点什么;有肠胃,要吃点什么;生殖器可以繁殖后代。世界被暂时关在门外了,走到哪里就忙忙碌碌,无暇来打量和思量这一切。由于很久以前一个精子和一个卵子的巧合,才有了一位祖先;这位祖先与另一位祖先的再巧合,才有了另一个受精卵子,才有了一个世世代代以后可能存在的我。我也是连接无数偶然的一个蓝色受精卵子。来到世界干什么?可以干些什么我蠢头蠢脑地想得太多了。
我擦拭着小腿上一道寸多长的伤痕,这是足球场上被一只钉鞋刺伤的。似乎也不是,而是一个什么矮子咬的。是那个雨雾蒙蒙的早上?那条窄窄的山道上?他撑着阳伞过来,被我的目光吓得颤抖了。然后跪下,说他再也不敢,再也不敢;还说二嫂的死与他毫无关系,三阿公的牛也不是他牵走的。最后,他反抗,眼球凸突得像要掉出来,咬住了我的腿。双手开始揪住套着喉管的一根牛绳,接着又猛地伸开去,像两只螃蟹在地上爬着,弹着,抠进泥沙里。不知什么时候,这两只螃蟹才慢慢地休息了,安静下来
我不敢想下去,甚至不敢看自己的手——是否有股血腥味和牛绳勒出的痕迹?
我现在努力断定,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不认识什么矮子。这一团团蓝色的光雾,甚至梦也没有梦见过。没有。
堂屋里很热闹。有一位老人进来,踩灭了松明子,说他以前托我买过染布的颜料,欠了我两块钱,现在是还钱来的,又请我明天到他家去吃饭和“卧夜”。这就同艾八争起来了,艾八说他明天接裁缝,已经砍了肉,明天我毫无疑义地该到他家去
趁他们还在争执,我潜出门,浅一脚深一脚,想去看看“我”以前住过的老屋——听艾八说,就是老树后的牛房。前年才把它改作牛房的。
又经过桐树下,又看见了杂草将要吞灭的老阿公——倾斜茅屋的黑影。它静静地望着我,用乌鸦的叫声咳嗽,用树叶的沙沙声与我交谈。我甚至感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酒气。
孩子,回来了么?自己抽椅子坐下吧。吾对你话过的,你要远远地走,远远地走,再也不要回来。
可是,我想着你的酸黄瓜。我自己也学着做过,做不出那个味来。
那些糟东西有什么好吃呢?那时候是视见你们饿,遭孽,一犁拉到头,连田塍上的生蚕豆也剥着吃。吾才设法子做一点。
你总是惦记着我们,我知道的。
谁没个出门的时候呢?那是该的。
那次担树桠,我们只担了九担,你记数,总说我们担了十担。
吾不记得了。
你还总要我们剃头,说头发和胡须都是吃血的东西,留长了会伤精气。
是么?吾不记得了。
我该早一点来看你的。我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你走得这么快。
该走了。再活不快成精了么?吾就是喜欢一口酒,现在喝足了,可以安安稳稳睡了。
阿公,你抽烟么?
小马,喝茶自己去烧吧。
我离开了那股酒气,举着将要熄灭的松明子,想着明天早上的农活,不时听到脚边的青蛙跳到水圳里去,回家了。但我现在手中没有松明子,我的家也变成了牛房,显得如此生疏和冷漠。看不清什么,只有牛反刍的声音,还有牛粪热烘烘的酸气,涌出门来。牛以为是主人来了,头挤头往外探,碰得门栏咔嗒响。我一走,脚步声就从牛房的土壁上回过来,像还有一个人在墙那边走,或是在墙土里面走——这个人知道我的秘密。
对面的山壁黑森森的,夜里比白日里显得更高大更近了,使你有呼吸困难的感觉。仰望头上那宽窄不匀的一线星空,地近天远,似乎自己就要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住,就要往这地缝深处沉下去再沉下去。
巨大的月亮冒出来,寨里的狗好像很吃惊,狺狺地叫。我踏着树影筛下的月光,踏着水藻浮萍似的圈圈点点,向溪边走。我猜测,在溪边可能坐着一个人,也许是一位姑娘,嘴里正含着一片木叶。
溪边没有人。但我回来时,终于见老树下有一个人影。
夜色这样好,是该有个剪影的。
“是小马哥?”
“是我。”居然应答得毫不慌张。
“从溪边来?”
“你你是谁?”
“四妹子。”
“四妹子,你长得好高了。要是在外面碰到,会根本认不出你。”
“你跑的世界大,就觉得什么都变了。”
“家里人都好吗?”
她突然沉默了,望着那边的榨房,声音有些异样。“吾姐,好恨你”
“恨”我紧张得瞥了瞥通向灯光和地坪的路,想逃跑,“我很多事不好说。我对她说过”
“那天你为哪样要往她背篓里放包谷呢?女崽家的背篓里,随便放得东西的么?她给了你一根头发,你也不晓得么?”
“我我不懂,不懂这里的规矩。我想要她帮忙,就让她背几个包谷。”
大概回答得不错,还可以混过去。
“人家都这样话,你是个聋子么?我都视见过,你教她扎针。”
“她喜欢学,想当个医生。其实,我那时也不懂,只是乱扎。”
“你们城里人,是没情义的。”
“不要这样”
“就是!就是!”
“我知道你姐姐是个好姑娘,我知道的。她歌唱得好听,针线也做得巧。有一次带我们去捉鳝鱼,下手就是一条。我病了,她哭得好厉害我都是知道的。可是,有好些事你们不懂,也说不清楚。我一生都会奔波辛苦,我有我的事业。”
终于选择了“事业”这个词,尽管有点咬口。
她捂着脸抽泣起来。“那个姓胡的,好狠毒哩。”
我似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继续试探着回答下去:“我听说了,我要找他算账。”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她跺着脚,哭得更伤心了,“你要是早说一句话,也不会成这个样。吾姐已变成了一只鸟,天天在这里叫你,叫你。你听见没有?”
月光下,我看见她瘦削的背脊在起伏,上面是光滑的颈脖,甚至头发中缝中白白的头皮也清晰入目。我真想给她擦泪,想抓住她的肩膀,吻她那头皮,像吻我的妹妹,让她的泪水贴到我的嘴唇上,咸咸的,被我吞饮。
但是我不敢,这是一个奇怪的故事,我不敢舔破它。
树上确实有只鸟在叫唤,“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声音孤零零的,像利箭射入高空,又飘忽忽地坠入群山,坠入绿林,坠入远方那一抹乌云和无声的闪闪雷电中。我抽了支烟,望着雷电。
行不得也哥哥。
我走了,行前给四妹子留了封信,请梁家畲来的大嫂转交。信中说她姐姐以前想当医生,终究没当成,但愿妹妹能实现姐姐的愿望。路是人闯的,她愿意投考卫生学校么?我将寄给她很多很多复习资料,一定。我还说,我不会忘记她姐姐。艾八把那只树上的鹦鹉捕住了,我将带回去,让它天天在我的窗前歌唱,与我成为永远的朋友。
我几乎像是潜逃,没给村寨里的人告别,也没顾上香米——其实我要香米或鸦片干什么呢?似乎本不是为这个来的。整个村寨,整个莫名其妙的我,使我感到窒息,我必须逃。回头看了看,又见寨口那棵死于雷电的老树,伸展的枯枝,像痉挛的手指。手的主人在一次战斗中倒下了,变成了山,但它还挣扎着举起这只手,要抓住什么。
进了县镇的旅社,在床头鹦鹉的咕咕嘟嘟声中入睡。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皱巴巴的山路上走着和走着,土路被山水冲洗得像剜去了皮肉,留下一束束筋骨和一块块干枯了的内脏,来承受山民们的草鞋。这条路总也走不到头。我看着手腕上的日历表,已经走了一小时,一天,一个星期了可脚下还是这条路。甚至后来我不管到哪里,都做这同样一个梦。
我惊醒过来,最后向朋友挂了个长途电话,本想问问他在牌桌上把那个曹癞子打“跪”没有,出口却成了打听自学成才考试的事。
朋友称我为“黄治先”。
“什么?”
“什么的什么?”
“你叫我什么?”
“你不是黄治先吗?”
“你是叫我黄治先吗?”
“我不是叫你黄治先吗?”
我愕然了,脑子里空空的。是的,我在旅社里,过道里蚊虫扑绕的昏灯,有一排临时床。就在我话筒之下,还有个呼呼打鼾的胖大脑袋。可是——世界上还有个叫黄治先的?而这个黄治先就是我么?
我累了,永远也走不出那个巨大的我了。妈妈!
一九八五年一月
第三十一章 残雪()
作品简析
归去来是韩少功的第一篇寻根,同时也是当代最早表现出自觉的寻根意识的创作之一。叙述的故事并不复杂:主人公是一个叫黄治先的老知青,在返城多年后,有一次却不知不觉梦游般地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山村,一个很像是他曾经插队的地方。他被乡民们误认为是曾经在那里插队的“马眼镜”,并由此产生了一系列的误会。在令人尴尬的误会中,主人公忆起了他插队生涯的某些片断。在这种语境下,“我”渐渐把自己当作了“马眼镜”,并扮演起这个角色。语言、气氛与作者之前批判现实的问题完全两样,营造出一种神秘犹疑的氛围,透露出作者想重返历史,进行重新审视的努力。
残雪(1953—),原名邓小华。祖籍湖南耒阳,中国先锋派文学的女性代表人物,是作品在国外被翻译出版最多的中国女作家。因从小由外祖母抚养,受她的影响,从小就具有敏感、忧郁的个性。残雪曾在街道工厂工作,做过铣工、装配工、车工,又当过赤脚医生,开过裁缝店。自1985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着有长篇突围表演,集黄泥街、思想汇报、辉煌的日子、天堂里的对话、苍老的浮云、种在走廊上的苹果树、残雪集、布谷鸟叫的那瞬间、绣花鞋的故事等。
山上的小屋
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来的小屋。
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屉。当我不清理抽屉的时候,我坐在围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听见呼啸声。是北风在凶猛地抽打小屋杉木皮搭成的屋顶,狼的嗥叫在山谷里回荡。
“抽屉永生永世也不好,哼。”妈妈说,朝我做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所有的人的耳朵都出了毛病。”我憋着一口气说下去,“月光下,有那么多的小偷在我们这栋房子周围徘徊。我打开灯,看见窗子上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隔壁房里,你和父亲的鼾声格外沉重,震得瓶瓶罐罐在碗柜里跳跃起来。我蹬了一脚床板,侧转肿大的头,听见那个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
“每次你来我房里找东西,总把我吓得直哆嗦。”妈妈小心翼翼地盯着我,向门边退去,我看见她一边脸上的肉在可笑地惊跳。
有一天,我决定到山上去看个究竟。风一停我就上山,我爬了好久,太阳刺得我头昏眼花,每一块石子都闪动着白色的小火苗。我咳嗽着,在山上辗转。我眉毛上冒出的盐汗滴到眼珠里,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回家时在房门外站了一会,看见镜子里那个人鞋上沾满了湿泥巴,眼圈周围浮着两大团紫晕。
“这是一种病。”听见家人们在黑咕隆咚的地方窃笑。
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黑暗时,他们已经躲起来了——他们一边笑一边躲。我发现他们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几只死蛾子、死蜻蜓全扔到了地上,他们很清楚那是我心爱的东西。
“他们帮你重新清理了抽屉,你不在的时候。”小妹告诉我,目光直勾勾的,左边的那只眼变成了绿色。
“我听见了狼嗥,”我故意吓唬她,“狼群在外面绕着房子奔来奔去,还把头从门缝里挤进来,天一黑就有这些事。你在睡梦中那么害怕,脚心直出冷汗。这屋里的人睡着了脚心都出冷汗。你看看被子有多么潮就知道了。”
我心里很乱,因为抽屉里的一些东西遗失了。母亲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垂着眼。但是她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后脑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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