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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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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上房间里来来去去收拾他们的行李,他就要离开眼前的这一切了,这对他来说是多么伤心的事啊!因为他们第二天就要动身,告别本乡,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他还是鼓起了勇气把这天的课教完。习字之后,是历史课;然后,小班学生练习拼音,全体一直诵唱ba,be,bi,bo,bu。那边,教室的尽头,霍瑟老头戴上了眼镜,两手捧着识字课本,也和小孩们一起拼字母。看得出他也很用心;他的声音由于激动而颤抖,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叫人又想笑又想哭。唉!我将永远记得这最后的一课
忽然,教堂的钟打了十二点,紧接着响起了午祷的钟声。这时,普鲁士军队操练回来的军号声在我们窗前响了起来哈墨尔先生面色惨白,在讲台上站了起来。他在我眼里,从来没有显得这样高大。
“我的朋友们,”他说,“我的朋友们,我,我”
他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无法说完他那句话。
于是,他转身对着黑板,拿起一支粉笔,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按着粉笔,用最大的字母写出:
法兰西万岁
写完,他仍站在那里,头靠着墙壁,不说话,用手向我们表示:
“课上完了去吧。”
柳鸣九译
作品简析
最后一课选自短篇集月矅故事集,不仅是都德的传世之作,而且也是世界短篇精品中之精品。它在不到三千字的篇幅里,以法国在1871年普法战争失败后将东部阿尔萨斯与洛林两省割让给普鲁士的历史事件为背景,表现了阿尔萨斯省人民沦为异族臣民的悲剧。作者以小中见大的艺术方法,在尽可能精炼的艺术形式里容纳了巨大的社会历史题材,把一堂法文课提升到向祖国告别的仪式的高度,鲜明突出地表现历史事件的悲壮性。最后一课*而令人心碎的情景是通过一个顽童的感受传达出来的,稚气的叙述更具有一种感人至深的力量。
柏林之围
我们一边与韦医生沿着香榭丽舍林荫大道往回走,一边向被炮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墙壁、被机枪扫射得坑洼不平的人行道,探究巴黎被围的历史。当我们快到明星广场的时候,医生停了下来,指着那些环绕着凯旋门的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中的一幢,对我说:
您看见那个阳台上关着的四扇窗子吗?八月初,也就是去年那个充满了风暴和灾难的可怕的八月,我被找去诊治一个突然中风的病人。他是儒夫上校,一个拿破仑帝国时代的军人,在荣誉和爱国观念上是个老顽固,战争一开始,他就搬到香榭丽舍来,住在一套有阳台的房间里。您猜是为什么?原来是为了参观我们的军队凯旋而归的仪式这个可怜的老人!威桑堡法国东北部的城市,普法战争中,1870年8月7日,法军一个师被普鲁士军队歼灭于此。惨败的消息传到他家时,他正离开饭桌。他在这张宣告失利的战报下方,一读到拿破仑的名字,就像遭到雷击似的倒在地下。
我到那里的时候,这位老军人正直挺挺躺在房间的地毯上,满脸通红,表情迟钝,就像刚才当头挨了一闷棍。他如果站起来,一定很高大;现在躺着,还显得很魁梧。他五官端正、漂亮,牙齿长得很美,一头鬈曲的白发,八十高龄看上去只有六十岁他的孙女跪在他身边,泪流满面。她长得很像他,瞧他们在一起,可以说就像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两枚希腊古币,只不过一枚很古老,带着泥土,边缘已经模糊,另一枚光彩夺目,洁净明亮,完全保持着新铸出来的那种光泽与柔和。
这女孩的痛苦使我很受感动。她是两代军人之后,父亲在玛克—玛洪玛克—玛洪(1808—1893),法国元帅,普法战争时,在雷舍芬战役中遭到惨败,后又受伤于色当战役。1873至1879年任法国总统。元帅的参谋部服役,躺在她面前的这位魁梧的老人的形象,在她脑海里总引起另一个同样可怕的对于他父亲的联想。我尽最大的努力安慰她;但我心里并不存多大希望。我们碰到的是一种地地道道的严重的半身不遂,尤其是在八十岁得了这种病,是根本无法治好的。事实也正如此,整整三天,病人昏迷不醒、一动也不动在这几天之内,又传来了雷舍芬莱茵河下游一区,1870年8月6日,普法两军在此会战,法军大败。战役失败的消息。您一定还记得消息是怎么传的。直到那天傍晚,我们都以为是打了一个大胜仗,歼灭了两万普鲁士军队,还俘虏了普鲁士王太子我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奇迹、什么电流,那举国欢腾的声浪竟找上我们这位可怜的又聋又哑的病人,一直钻进了他那瘫痪症的幻觉里。总之,这天晚上,当我走近他的床边时,我看见的不是原来那个病人了。他两眼有神,舌头也不那么僵直了。他竟有了精神对我微笑,还结结巴巴说了两遍:
‘打胜了!’
‘是的,上校,打了个大胜仗!’
我在把玛克—玛洪元帅辉煌胜利的详细情况讲给他听的时候,发觉他的眉目舒展了开来,脸上的表情也明亮起来了。
我一走出房间,那个年轻的女孩正站在门边等着我,她面色苍白,呜咽地哭着。
‘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我握住她的双手安慰她。
那个可怜的姑娘几乎没有勇气回答我原来,雷舍芬战役的真实情况刚刚公布了,玛克—玛洪元帅逃跑,全军覆没我和她惊恐失措地互相看着。她因担心自己的父亲而发愁,我呢,为老祖父的病情而不安。毫无疑问,他再也受不了这个新的打击那么,怎么办呢只能使他高高兴兴,让他保持着这个使他复活过来的幻想不过,这就必须向他撒谎
‘好吧,由我来给他撒谎!’这勇敢的姑娘自告奋勇对我说,她揩干眼泪,装出喜气洋洋的样子,走进她祖父的房间。
她所负担的这个任务可真艰难。头几天还好应付。这个老好人头脑还不十分健全,就像一个小孩似的任人哄骗。但是,随着健康日渐恢复,他的思路也日渐清晰。这就必须向池讲清楚双方军队如何活动,必须为他编造每天的战报。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看起来真叫人可怜,她日夜伏在那张德国地图上,把一些小旗插来插去,努力编造出一场辉煌的战役;一会儿是巴柴纳巴柴纳(1811—1888),法军元帅,在普法战争中昏庸无能,投降卖国,后受到军事审判。元帅向柏林进军,一会儿是佛洛沙佛洛沙(1807—1875),法国将军,普法战争中,在富尔巴赫一役败于普军。将军攻抵巴伐利亚德意志联邦的一个邦。一会儿是玛克—玛洪元帅挥戈直向波罗的海海滨地区。为了编造得活灵活现,她总是要征求我的意见,而我也尽可能帮助她;但是,在这一场虚构的进攻战里,给我们帮助最大的,还是老祖父本人。要知道,他在拿破仑帝国时期已经在德国征战过那么多次啊!对方的任何军事行动,他预先都知道:‘现在,他们要向这里前进你瞧,他们就要这样行动了’结果,他的预见都毫无例外得到了实现,这当然免不了使他有些得意。
不幸的是,尽管我们攻克了不少城市,打了不少胜仗,但总是跟不上他的胃口,这老头简直是贪得无厌每天我一到他家,准会听到一个新的军事胜利:
‘大夫,我们又打下美央斯巴伐利亚邦的一个城市。了!’那年轻的姑娘迎着我这样说,脸上带着苦笑,这时,我隔着门听见房间里一个愉快的声音对我高声喊道:
‘好得很,好得很八天之内我们就要打进柏林了!’
其实普士军队离巴黎只有八天的路程起初我们商量把他转移到外省去;但是,只要一出门,法兰西的真实情况就会使他明白一切,我认为他身体太衰弱,精神上受到沉重打击所引起的中风还很严重,不能让他了解真实的情况。于是,我们决定还是让他留在巴黎。
巴黎被围的第一天,我去到他家,我记得,那天我很激动,心里惶恐不安,当时,巴黎所有的城门都已关闭,敌人兵临城下,国界已经缩小到郊区,人人都感到恐慌。我进去的时候,这个老好人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兴高采烈地对我说:
‘嘿!围城总算开始了!’
我惊愕地望着他:
‘怎么,上校,您知道了’
他的孙女赶快转身对我说:
‘是啊!大夫这是好消息,围攻柏林已经开始了!’
她一边说这话,一边做针线活,动作是那么从容、镇静老人又怎么会产生怀疑呢?屠杀的大炮声他是听不见的。被搅得天翻地覆、灾难深重的不幸的巴黎城,他是看不见的。他从床上所能看到的,只是凯旋门的一角,而且,在他房间里,周围都摆设着一大堆破破旧旧的拿破仑帝国时期的遗物,有效地维持着他的种种幻想。拿破仑手下元帅们的画像,描绘战争的木刻,罗马王拿破仑的儿子,生下来后被封为意大利国王。婴孩时期的画片;还有镶着镂花铜饰的高大的长条案,上面陈列着帝国的遗物,什么徽章啦,小铜像啦,一块罩在玻璃圆钟下的圣海伦岛大西洋中一岛屿,拿破仑百日政变后被囚于此直到逝世(1815—1821)。上的岩石啦,还有一些小画像,画的都是同一位头发鬈曲、眉目有神的贵妇人,她穿着跳舞的衣裙、黄色的长袍、袖管肥大而袖口紧束——所有这一切,长条案,罗马王,元帅们,黄袍夫人,那位身材修长、腰带高束、具有一八〇六年人们所喜爱的端庄风度的黄袍夫人构成了一种充满了胜利和征服的气氛,比起我们向他——善良的上校啊——撒的谎更加有力,使他那么天真地相信法国军队正在围攻柏林。
从这一天起,我们的军事行动就大大简化了。攻克柏林,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过了一些时候,只要这老人等得不耐烦了,我们就读一封他儿子的来信给他听,当然,信是假造的,因为巴黎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而且,早在色当在巴黎东北,1870年9月1日普法双方主力在此决战,法军惨败,拿破仑第三投降成为俘虏。大败以后,玛克—玛洪元帅的参谋部就已经被俘押送到德国某一个要塞去了。您可以想象,这个可怜的女孩多么痛苦,她得不到父亲的半点音讯,只知道他已经被俘,被剥夺了一切,也许还在生病,而她却不得不假装他的口气写出一封封兴高采烈的来信,当然信都是短短的,一个在被征服的国家不断胜利前进的军人只能写这样短的信。有时候,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好几个星期都没有来信。这位老人可就着急了,睡不着了。于是很快又从德国来了一封信,她来到他床前,忍住眼泪,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念给他听。老人一本正经地听着,一会儿心领神会地微笑,一会儿点头赞许,一会儿又提出批评,还对信上讲得不清楚的地方给我们加以解释。但他表现出特别高贵的地方,是在他给儿子的回信中。他说:‘你永不要忘记自己是法国人对那些可怜的人要宽大为怀。不要使他们感到我们的占领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信中全是没完没了的叮嘱,关于要保护私有财产啦、要尊重妇女啦等等一大堆令人钦佩的车轱辘话,总而言之,是一部专为征服者备用的地地道道的军人荣誉手册。有时,他也在信中夹杂一些对政治的一般看法以及媾和的条件。在这个问题上,我应该说,他的条件并不苛刻:只要战争赔款,别的什么都不要把他们的省份割过来有什么用呢?难道我们能把德意志变成法兰西吗?
他口授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很坚决的,可以感到他的话里充满了天真的感情,他这种高尚的爱国心听起来不能不使人深受感动。
这期间,包围圈愈来愈紧,唉,不过并不是柏林之围那时正是严寒季节,大炮不断轰击,瘟疫流行,饥馑逼人。但是,幸亏我们精心照顾,无微不至,老人的静养总算一刻也没有受到侵扰。直到最困难的时候,我都有办法给他弄到白面包和新鲜肉。当然这些食物只有他才吃得上。您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比这位老祖父就餐的情景更使人感动的了,自私自利地享受着而又被蒙在鼓里:他坐在床上,红光满面,笑嘻嘻的,胸前围着餐巾,因为饮食不足而脸色苍白的小孙女坐在他身边,扶着他的手,帮助他喝汤,帮助他吃那些别人都吃不上的好食物。饭后,老人精神十足,房间里暖和和的,外面刮着寒冷的北风,雪花在窗前飞舞,这位老军人回忆起他在北方参加过的战役,于是,又向我们第一百次讲起他那次倒霉的从俄罗斯的撤退指1812年拿破仑征俄失败。那时,他们只有冰冻的饼干和马肉可吃。
‘你能体会吗?小家伙,我们那时只能吃上马肉!’
我相信他的孙女是深有体会的。这两个月来,她除了马肉外没有吃过别的东西但是,一天天过去,随着老人日渐恢复健康,我们对他的照顾愈来愈困难了。过去,他感觉迟钝、四肢麻痹,便于我们把他蒙在鼓里,现在情况开始变化了。已经有那么两三次,玛约门前可怕的排炮声惊得他跳了起来,他像猎犬一样竖着耳朵;我们就不得不编造说,巴柴纳元帅在柏林城下又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刚才是军人残废院鸣炮表示庆祝。又有一天,我们把他的床推到窗门旁边,我想,那天正是发生了布森瓦巴黎郊区一古堡,1871年1月9日法军在这里进行了激烈的抵抗。血战的星期四,他一下就清清楚楚看见了在林荫道上集合的国民自卫队。
‘这是什么军队?’他问道,接着我们听见他嘴里轻声抱怨:
‘服装太不整齐,服装太不整齐!’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但是,我们立刻明白了,以后可得特别小心。不幸的是,我们还小心得不够。
一天晚上,我到他家的时候,那女孩神色仓皇地迎着我:
‘明天他们就进城了!’她对我说。
老祖父的房门当时是否开着?反正,我现在回想起来,经我们这么一说,那天晚上老人的神色的确有些特别。也许,他当时听见了我们的谈话只不过我们谈的是普鲁士军队;而这个好心人想的是法国军队,以为是他等待已久的凯旋仪式——玛克—玛洪元帅在鲜花簇拥、鼓乐高奏之下,沿着林荫大道走过来,他的儿子走在元帅的旁边;他自己则站在阳台上,整整齐齐穿着军服,就像当年在鲁镇德国城市,1813年拿破仑曾在这里击败俄普联军。那样,向遍布弹痕的国旗和被硝烟熏黑了的鹰旗致敬
可怜的儒夫老头!他一定是以为我们为了不让他过分激动而要阻止他参观我们军队的凯旋游行。所以他跟谁也不谈这件事;但第二天早晨,正当普鲁上军队小心翼翼地沿着从玛约门到居勒里宫的那条长街前进的时候,楼上那扇窗子慢慢打开了,上校出现在阳台上,头顶军盔,腰挎马刀,穿着米尔霍特米尔霖特(1768—1833),拿破仑部下着名的将领。手下老骑兵的光荣而古老的军装。我现在还弄不明白,是怎样一种意志力、怎样一种突如其来的生命力使他能够站了起来,并穿戴得这样齐全。反正千真万确他是站在那里,就在栏杆的后面,他很诧异马路是那么空旷、那么寂静,每一家的百叶窗都关得紧紧的,巴黎一片凄凉,就像港口的传染病隔离所,到处都挂着旗子,但是旗子是那么古怪,全是白的,上而还带有红十字,而且,没有一个人出来欢迎我们的队伍。
乍时,他以为自己是弄错了
但不!在那边,就在凯旋门的后而,有一片听不清楚的嘈杂声,在初升的太阳下,一支黑压压的队伍开过来了慢慢地,军盔上的尖顶在闪闪发光,耶纳的小铜鼓也敲起来了,在凯旋门下,响起了舒伯特的胜利进行曲,还有列队笨重的步伐声和军刀的撞击声伴随着乐曲的节奏!
“于是,在广场上一片凄凉的寂静中,听见了一声喊叫,一声惨厉的喊叫:‘快拿武器快拿武器普鲁士人。’这时,前哨部队的头四个骑兵可以看见在高处阳台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挥着手臂,踉踉跄跄,最后全身笔直地倒了下去。这一次,儒夫上校可真的死了。”
柳鸣九译
作品简析
第八章 居伊·德·莫泊桑()
居伊德莫泊桑(1850—1893),法国19世纪后期杰出的批判现实主义家。生于诺曼底省一个没落贵族家庭,普法战争时被征入伍,退伍后任小职员。他很早便开始文学习作,并得到着名家福楼拜的指导。1880年,羊脂球的发表使他鹊声文坛。一生中他共创作三百五十余篇短篇、六部长篇、三部游记和一些评论文章。他的短篇以其数量和艺术水平,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与契诃夫、欧亨利并称“世界短篇三大巨匠”。
我的叔叔于勒
一个白胡子穷老头儿向我们讨钱。我的同伴约瑟夫达夫朗什竟给了他一个五法郎的银币。我感到很惊奇。他于是对我说:
这个穷汉使我回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上,念念不忘,我这就讲给您听。事情是这样的:
我的家庭原籍勒阿弗尔,并不是有钱人家,也就是勉强凑合罢了。我的父亲做着事,很晚才从办公室回来,挣的钱不多。我有两个姐姐。
我的母亲对我们的拮据生活感到非常痛苦,她常常找出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一些含蓄、恶毒的责备话发泄在我的父亲身上。这个可怜人这时候总做出一个手势,叫我看了心里十分难过。他总是张开了手摸一下额头,好像要抹去根本不存在的汗珠,并且总是一句话也不回答。我体会到他那种无可奈何的痛苦。那时家里样样都要节省;有人请吃饭是从来不敢答应的,以免回请;买日用品也是常常买减价的,和店铺里铺底的存货。姐姐们自己做衣服,买十五个铜子一米的花边,常常还要在价钱上讨论半天。我们日常吃的是肉汤和各种做法的牛肉。据说这又卫生又富于营养;不过我还是喜欢吃别的东西。
我要是丢了钮子或是撕破了裤子,那就要狠狠地挨一顿骂。
可是每星期日我们都要衣冠整齐地到防波堤上去散步。我的父亲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套着手套,让我母亲挽着胳膊,我的母亲打扮得五颜六色,好像节日悬万国旗的海船。姐姐们总是最先打扮整齐,等待着出发的命令,可是到了最后一刻,总会在一家之主的礼服上发现一块忘记擦掉的污迹,于是赶快用旧布蘸了汽油来把它擦掉。
我的父亲于是头上依旧顶着大礼帽,只穿着背心,露着两只衬衫袖管,等着这道手续做完;在这时候,我的母亲架上了她的近视眼镜,脱下了手套免得弄脏,忙得个不亦乐乎。
全家很隆重地上路了。姐姐们挽着胳膊走在最前面。她们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所以常带她们出来叫城里人看看。我依在我母亲的左边,我父亲在她的右首。我现在还记得我可怜的双亲在星期日散步时候那种正颜厉色、举止庄重、郑重其事的神气。他们挺直了腰,伸直了腿,迈着沉着的步伐向前走着,就仿佛他们的态度举止关系着一桩极端重要的大事。
每个星期日,只要一看见那些从辽远的陌生地方回来的大海船开进港口,我的父亲总要说他那句从不变更的话:
“唉!如果于勒就在这条船上,那会多么叫人惊喜呀!”
我父亲的弟弟于勒叔叔是全家唯一的希望,而在这以前曾经是全家的祸害。我从小就听家里人谈论这位叔叔,我对他已是那样熟悉,大概一见面就能立刻认出他来。他动身到美洲去以前的生活,连细枝末节我都完全知道,虽然家里人谈起他这一段生活总是压低了声音。
据说他当初行为很不端正,就是说他曾经挥霍过一些钱财,这在穷人的家庭里是罪恶当中最大的一种。在有钱人的家里,一个人吃喝玩乐无非算是糊涂荒唐。大家笑嘻嘻地称呼他一声花花公子。在生活困难的家庭里,一个人要是逼得父母动老本儿,那他就是一个坏蛋,一个流氓,一个无赖了。
虽然事情是一样的事情,这样区别开来还是对的,因为行为的好坏,只有结果能够决定。
总之,于勒叔叔把自己应得的那部分遗产吃得一干二净之后,还大大减少了我父亲所指望的那一部分。
按照当时的惯例,他被送上一只从勒阿弗尔开往纽约的商船,到美洲去了。
一到了那里,我这位于勒叔叔就做上了不知什么买卖,不久就写信来说他赚了点钱,并且希望能够赔偿我父亲的损失。这封信在我的家庭里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于勒,大家都认为分文不值的于勒,一下子成了正直好人,有良心的人,达夫朗什家的好子弟,跟所有达夫朗什家的子弟一样公正无欺了。
有一位船长又告诉我们,说他已租了一所大店铺,做着一桩很大的买卖。
两年后又接到第二封信,信上说:
我亲爱的菲利普,我给你写这封信是免得你担心我的健康,我身体很好。买卖也好。明天我就动身到南美去作一次长期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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