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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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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得意非凡地嚷道:“我儿子回来了!”于是我们一同走出去放吊桥。

    文米克隔着城壕向我挥手致意的那个场面,花了钱也没处去看,因为我们其实大可隔着城壕轻轻易易地握手言欢,何劳挥手致意。老人家特别喜欢弄这座吊桥,因此我索性静立一旁,不去插手帮忙。文米克到得城壕里边,便向我介绍和他同来的一位史琪芬小姐。

    史琪芬小姐的尊容活像个木头人,而且和她的护送人一样,似乎也是专替邮局收信的。她大概比文米克小两三岁,根据我的判断,手里一定有相当数量的动产。她的外衣,不论胸前背后,都剪裁得很特别,使她的体形看去很像小孩玩的纸鸢;我倒认为,她的橘黄袍子似乎黄得未免太显眼了些,绿手套又似乎绿得未免太刺目了些。不过看来她的为人倒是不坏,对老人家非常敬重。不久我就发现她原是这座城堡中的常客,因为我们一进屋,我就称赞文米克向老人家通报本人驾到的那种办法真是独出心裁,文米克却叫我注意一下烟囱另一边的墙上,说完他就离座而去。顷刻之间只听得又是卡嗒一响,又有一扇小门洞子开了,木片上露出“史琪芬小姐”的字样;接着,史琪芬小姐那一扇关了,约翰那一扇又开了;最后是史琪芬小姐那一扇和约翰那一扇同时开了又同时关了。文米克操作完了这些巧妙机关回来,我向他表示,他的匠心使我非常钦佩,他说:“你知道,对老人家说来,这玩意儿既有趣,又实用。说真的,先生,有一点不是我夸口,就是来到这城堡门口的人,谁都不知道这个机关装在哪儿,只有老人家、史琪芬小姐和我三个人知道秘密!”

    史琪芬小姐还说:“这是文米克先生自己想出来,自己动手做的。”

    趁史琪芬小姐在脱帽子的当儿(至于她那副绿手套,晚上却始终戴在手上,显然是为了提醒文米克家有外客),文米克就邀请我和他一起去巡视一下他的产业,欣赏一下那座小岛的冬景。我想,他这一着,无非是为了让我有个机会听取他在沃伍尔斯的高见,所以一走出城堡,我就抓住这个机会不放。

    我事先经过仔细考虑,这次便像谈一件从没提起过的新鲜事儿似的,和他谈起我那个问题来。我向文米克说明我如何为赫伯尔特担忧着急,又告诉他我们第一次如何邂逅,如何斗拳。又略略说了一说赫伯尔特的家境,他本人的性格,说起他自己别无生计,只靠他父亲给他的一点点不定数、不定期的贴补过日子。又提到我初来伦敦,粗野无知,幸亏和他相处,得到他不少指点,还坦率承认我怕我倒是亏待了他,要没有我和我未来的遗产害了他,他的处境也不至于如此。我把幕后人郝薇香小姐远远搁在一边,绝口不提,不过还是隐约提到,可能是由于我的竞争,影响了他的前程,又说他为人豁达大度,决不会对我怀有任何卑鄙的猜忌报复心理,决不会搞什么阴谋诡计。我对文米克说,为了这种种理由,加以他又是我少年时代的伴侣和朋友,我对他感情深厚,所以我希望我的幸运能让他沾到一点光,早知文米克先生阅历丰富,通达人事,特地前来请教,应当用怎样一种最妥善的办法,以我现有的资力帮助赫伯尔特获得一点收入——譬如一年一百镑,给他打打气,让他心里也有个指望——以后再逐步给他买一些小小的股份什么的。最后,我还请求文米克要了解我的苦心——我帮赫伯尔特的忙一定要悄悄进行,不能让他知道,也不能让他起疑;这件事除了他文米克,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可以讨教。讲完,我又按着他的肩膀,说:“我不能不把心里话告诉你,虽说我明知会给你添麻烦,可是这只能怪你自己,谁叫你带我到这儿来呢。”

    文米克略略沉默了一下,忽然像吃了一惊似的,说道:“匹普先生,要知道,有句话我非得向你说明白不可。你这是好心得出了格。”

    “那你是要成全我的这一片好心喽。”

    文米克大摇其头,答道:“哎哟!这可不是我干的买卖。”

    我说:“好在这也不是你做买卖的地方。”

    他回答道:“你这样说就对了。这才是说在点子上。匹普先生,让我来戴上深思熟虑的帽子'1',我想,你打算办的那些事儿,不妨按部就班慢慢地来。史琪芬(他指的是史琪芬小姐的哥哥)是位会计师,而且是位行商代理人,多早晚我去看看他,把你的事和他商量商量再说吧。”

    “那就太感谢你了。”

    他说:“你不必谢我,倒是我应当谢你,因为我们现在虽然完全是以私人朋友的关系谈话,不过我觉得还是可以提一下,就是我这个人遍身都是从新门监狱沾来的蛛网尘垢,这么一来,总算可以拂去一些尘垢。”

    继续谈了不多一会儿,就回进城堡,看见史琪芬小姐正在沏茶;老人家负责烘制吐司,这位妙不可言的老人干得专心致志,目不转睛,只怕连眼睛都要被熔化了。我们的这一顿晚饭,可不是那种虚有其表的空头宴席,而是准备结结实实、饱饱足足地吃上一顿。老人家烘制的奶油吐司,堆得像干草垛子那么一大堆,盛在那只挂在顶层横档上的铁架里,咝喇咝喇直响,那个垛子简直高得叫我看不见他的人。史琪芬小姐沏了好大一壶茶,连屋后那只猪也闻到了香味,按捺不住,一再表示想来参加这次盛宴。

    国旗已经降下,炮已经准时放过,我觉得此身如在安乐窝中,好似那条城壕足有三丈来宽、三丈来深,把我与沃伍尔斯的外界天地隔绝了。城堡中一片静谧,声息全无,只有“约翰”和“史琪芬小姐”那两扇小木门,时开时合,好像得了什么抽筋的毛病,很刺激我的神经,弄得我很不好受,后来才渐渐习惯了。看见史琪芬小姐做事井然有序,便推想她一定是每星期天晚上都在这儿沏茶的;又见她别着一支古色古香的胸针,上面画着一个直鼻梁、不十分中看的女人的侧影和一弯新月,便不由得猜想,这恐怕是文米克给她的一笔动产吧。

    我们把吐司全部吃光,茶也喝得不比吐司少,人人都吃得暖烘烘、油腻腻的,看着煞是有趣。特别是老人家,很像野蛮部落里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刚刚搽过油的老酋长。休息了一会儿,史琪芬小姐就动手洗茶具(看来那位小使女每逢星期天下午都要回家去骨肉团聚,故而未见),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似贵妇人找个消遣一般,所以谁也不觉得有失体面。不久,她又重新戴上手套,大家围炉而坐,文米克说:“请老爹爹给我们读报吧。”

    文米克趁老人家取眼镜时,向我说明,这不过是一向的习惯,因为这位老先生最得意的事莫过于朗读新闻。他说:“我也不向你告罪了,因为老爹爹消遣作乐的办法并不多——是不是,老爹爹?”

    老人看见儿子是在对他说话,马上答道:“好极了,约翰,好极了!”

    文米克说:“你只要看见他眼睛一离开报纸,就对他点一点头,他就会快活得好像做了国王一般。老爹爹,我们都聚精会神等着听你读呢。”

    老人兴高采烈地说:“好极了,约翰,好极了!”他那种手忙脚乱,乐不可支的模样,着实十分有趣。

    听着老人家读报,我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伍甫赛先生姑奶奶夜校里上课的情形,所不同的是,老人的声音仿佛是透过钥匙洞传过来的,自然滑稽突梯,别有风味。老人需得把蜡烛凑在跟前,因此常常差点儿不是把头发撞进火里,就是把报纸撞进火里,人们必须小心防范,如看守火药库一般。文米克虽然战战兢兢,毫不懈怠,举止却十分文雅。因此老人家自顾读下去,虽然受到儿子多次搭救,却丝毫未曾觉察。只要他目光一落到我们身上,大家就都表示出莫大的兴趣和惊讶,并且连连点头,直要点到他继续读下去才罢。

    文米克先生和史琪芬小姐并排而坐,我则坐在一个阴暗的墙角里,我看见文米克先生的嘴唇消消停停、不慌不忙地愈拉愈长,禁不住联想到他恐怕正在消消停停、不慌不忙地偷偷伸出一条胳膊去搂住史琪芬小姐的腰肢呢。不久果然看见他的手出现在史琪芬小姐的另一边的腰眼里;谁料史琪芬小姐丝毫不落痕迹,就用那只戴绿手套的手制止了他的轻举妄动,像解下一条腰带似的轻轻挪开了他那条胳膊,把它搁在面前的餐桌上,举止极为从容。史琪芬小姐做这番手脚时十分镇静自若,实在是我生平仅见的胜景奇观;如果这个动作可以看作是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那我认为史琪芬小姐这种举动已经完全像机器一样自动化了。

    过一会儿,我看到文米克那条胳膊又渐渐不安于位了,后来竟渐渐不知去向了。没多久,他的嘴又张得合不拢来了。我一时好生不安,紧张得简直有点受不了,幸而很快就看见他的手又重新出现在史琪芬小姐的那一边的腰上。史琪芬小姐马上像个不动声色的拳击家一样,不落痕迹地制服了他,她还像刚才一样,只当是脱下一根腰带什么的,拿来放在桌上。如果把这张桌子比作修身进德之路,那我便有理由说:在老人家的整个读报过程中,文米克的胳膊一再误入歧途,他之所以能迷途知返重归正道,完全是亏了史琪芬小姐的时时提醒。

    老人家读着读着,不觉悠悠忽忽睡着了。于是,文米克便拿出一把小茶炊,一盘杯子,一个黑瓶——那瓷顶的瓶塞上还画着一个红光满面、和善可亲的高僧。大家就用这些茶具喝起热茶来,老人家不久就也醒来参加。饮料由史琪芬小姐调制,我看见她和文米克合用一个杯子。我当然不是傻瓜,我想今夜与其由我送史琪芬小姐回府,不如我相机先走。我说走就走,热情地辞别了老人家,就回去了。这一个晚上真过得愉快极了。

    没过一星期,收到文米克从沃伍尔斯寄出的一封信,信上说,关于我们那件以私人朋友关系相托的事,似已略有进展,如果我愿意为这事再去看他一次,他将十分高兴。

    于是我又到沃伍尔斯登门拜访,并且去了多次,在城里也约他会过几次面,可是在小不列颠街的事务所里或就近一带却和他绝口不谈这问题。结果是这样:我们找到了一位高尚的青年商人,他是个航运经纪人,开业并不久,需要有个伶俐的助手,也需要资金,等将来有了一定的营业收入,就可以正式合伙。于是我以赫伯尔特的名义和他签订了秘密协议,从五百镑款子里拿出一半来先付给他,并且约定今后陆续付给他几笔款子:有的到一定日期便从我的收入中拨付,有的要等我财产到手后才能付给。这项交涉是由史琪芬小姐的哥哥主持办理的。文米克自始至终参与其事,可从来没有出过面。

    事情办得十分巧妙,赫伯尔特做梦也没想到我在这里面插了一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有一天下午他满面红光赶回家来,当做一件了不得的新闻似的告诉我说,他遇到一位叫克拉瑞柯的(就是那位青年商人),那人对他特别有好感,因此他深信他的机会终于来到了。他的希望一天比一天增长,脸色一天比一天快活,对我这个朋友一定也一天比一天觉得情深谊重,因为我一见他那么高兴,怎么也按捺不住我喜悦的眼泪。

    终于这件事完全办理妥帖了,赫伯尔特进入克拉瑞柯公司的那一天,他和我谈了整整一个晚上,这一次的成功叫他愉快极了,兴奋极了。我上床睡觉时,一想到我要继承的遗产毕竟给别人带来了些好处,禁不住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

    我平生的一件大事,我一生的转折点,现在已经展现在我眼前。不过,在着手叙述这件大事,讲明此事引起的一切变化以前,先要专门辟一章来谈谈艾丝黛拉。这样一个朝朝暮暮盘踞着我心灵的题目,专门辟一章来谈谈,是决不多余的。

    注释:

    '1'语出弗莱切尔(1579—1625)戏剧忠臣二幕一场,意即:让我来好好考虑一下。

第39章() 
将来到我死了以后,如果雷溪芒草地附近那座沉静而古老的宅第里经常有鬼魂萦绕出没,那鬼魂一定就是我了。唉!想当年艾丝黛拉住在那里的时期,我那个神不守舍的魂灵简直是无分昼夜地在那儿流连忘返。尽管我的躯壳是在原地,可是我那个魂灵却老是绕着那座宅第徘徊,徘徊,一直不停地徘徊。

    艾丝黛拉寄居的那家人家的主妇,名叫白兰莉夫人,是个寡妇,有个女儿比艾丝黛拉大了好几岁。从外表看,倒是娘显得年轻,女儿见老;肤色也是娘红润,女儿枯黄;娘生得轻佻谑浪,女儿却古板得像个修女。母女俩都有所谓很高的社会地位,上门来看她们的客人以及她们出去拜访的客人,都是多得不可胜数。艾丝黛拉和她们母女之间纵然不是毫无感情,至少感情也极其淡薄,只是彼此心里明白,艾丝黛拉少不了她们,她们也少不了艾丝黛拉。白兰莉夫人在没有过退隐生活以前,和郝薇香小姐是朋友。

    我每次进白兰莉夫人家的门,出白兰莉夫人家的门,艾丝黛拉总要用尽心机让我受尽种种大大小小的折磨。由于我和她的关系使然,我对她熟不拘礼,却又不能讨她欢喜,因此弄得我心烦意乱。她不但利用我去戏弄爱慕她的男性,还利用我和她之间熟不拘礼的关系,把我对她的一片痴情经常恣意糟蹋。我尽管和她无比亲近,却总觉得只能望洋兴叹——我看,哪怕我是她的秘书,是她的管家,是她的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兄弟,是她的穷亲戚,以至是她未婚夫的弟弟,也不至于会这样苦恼。我们彼此直呼其名,这虽是我的一种特权,可是在眼前的情况下,却反而加重了我的痛苦;她的其他情人听了固然可能会发狂,其实当时我自己倒是的的确确差点儿发了狂。

    爱慕她的人多得不可胜数。可能是出于嫉妒吧,我只要看见有谁接近她,就会认为是爱上了她;不过,即使不算这些,爱她的人还是多得数不清。

    我常常到雷溪芒去看她,在城里也常常听到她的消息,还常常带着她和白兰莉母女到河上去划船。无论郊游,过节,看戏,听歌剧,听音乐,跳舞,总之,一切游乐的场合,只要有她在,我都要紧追不舍,结果都是自寻烦恼。和她在一起,我没有快活过一个钟头,可是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却无时无刻不在心里念叨,能和她待上一辈子,该有多快活啊。

    在我们这一段交往的过程中(我当时觉得这个过程相当长,看了下文便知),她总是经常要流露出那种口吻,似乎我们的交往是别人硬加在我们头上的。有时候,她的这种口吻,还有她用惯的其他种种口吻,也会遽尔戛然而止,似乎对我动了怜悯之心。

    比如一天傍晚,窗外暮色渐浓,我们在雷溪芒那幢宅子里的一扇窗前各自坐着,她便这样突然抛开了自己惯常的口吻,对我说:“匹普,匹普,对你的警告你真的一点也不听听吗?”

    “什么警告?”

    “小心我。”

    “艾丝黛拉,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小心别被你迷住吗?”

    “还亏你说呢!假使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你也算是白长了两只眼睛。”

    我本打算说,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爱情都是不长眼睛的,可是我毕竟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始终受着一种情绪的牵制,觉得既然她知道自己的婚姻要由郝薇香小姐做主,我假使一味逼她,岂不是太不厚道了吗?(说起来,这方面给我造成的痛苦也真不小啊!)我老是担心,她心比天高,既然知道了个中的情由,对我就十分不利,她要是存心反抗,苦的就是我了。

    我只得说:“不管怎么说吧,眼前我可没有接到你什么警告啊,因为这一次反正是你写信叫我来的。”

    艾丝黛拉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冷笑,说:“这倒是老实话。”看到她这种冷笑,我总是感到心寒。

    她望望窗外的暮色,接下去说:

    “过天我就得回沙堤斯庄屋去看看郝薇香小姐了。来回都由你伴送,不知你可愿意?她希望我不要单身一人出门,又不愿意我把女佣带去,因为她神经过敏,生怕那些下人闲言闲语。你能陪我去吗?”

    “你真问得出来,艾丝黛拉!”

    “这样说,你能陪我去喽?假使你方便的话,日期就是后天。我把钱袋交给你,一切费用都托你代为取付。劳驾你一趟的条件就是如此,明白吗?”

    我说:“遵命。”

    这次要我陪她回家,事先就只是这样关照了我一声,以后几次也都是如此。郝薇香小姐从来没有写过一封信给我,我连她的手迹都无幸得见。隔了一天,我们一块儿去看郝薇香小姐,郝薇香小姐依旧坐在我第一次看见她的那间屋子里;不消说得,沙堤斯庄屋里没有一点变动。

    她把艾丝黛拉疼得什么似的,甚至比我上一次看见她们在一起时还要可怕;我特意又用了“可怕”这两个字眼儿'1',决不是没有缘由的:因为她那火热的眼色,拥抱艾丝黛拉时的那股劲头,着实叫人觉得有些可怕。艾丝黛拉的美貌,艾丝黛拉的谈吐,艾丝黛拉的一举一动,都叫她无限心醉;她坐在那里一面望着艾丝黛拉,一面咬着自己发抖的手指,仿佛恨不得把这个亲手培养的尤物吞下肚去一般。

    后来她又把目光从艾丝黛拉身上移到我身上,那目光犹若火炬,一直照到我心里,窥察着我心灵上的创口。她这次也不避艾丝黛拉,就用那种巫婆似的急不可耐的口气,又问我那句话:“匹普,她待你好不好啊?她待你好不好啊?”晚上我们坐在她那个闪烁明灭的火炉旁边时,她的样子真是可怕到了极点:她把艾丝黛拉的手在胳膊下面一夹,紧紧地抓在自己的手里,然后就重新提起艾丝黛拉平日信里所说的话题,逼着艾丝黛拉一一报出她已经迷住了哪些男人,姓甚名谁,身份如何。郝薇香小姐在细细玩味这张名单时,那种专心致志的劲儿,只有受尽了创伤、丧失了理性的人才会有。她另一只手还扶着拐杖,下巴支在拐杖上,一双病态的明亮的眼睛不住地瞪着我,真像个鬼魂。

    这情景虽然使我难堪,深感寄人篱下不是滋味,甚至感到丢脸,但是我倒从中看出了,郝薇香小姐是有意让艾丝黛拉替她向男人报仇,非等她报够了仇,称了心,是决不会把艾丝黛拉嫁给我的。我也从中看出了,郝薇香小姐所以先把艾丝黛拉许给我原因何在。她把艾丝黛拉放出去招蜂惹蝶,去折磨男人,去糟害男人,其居心之恶毒,正在于经她这样一安排,追求艾丝黛拉的男人对艾丝黛拉就势必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即,谁要是押这个赌注,谁就必定输得精光。我还从中看出了,虽然这块为众人所竞逐的瑰宝早已内定给我,我却也先得承受这些丧心病狂、匪夷所思的折磨。我还从中看出了,我的好事之所以一再迁延,我的前监护人'2'之所以绝口不提他曾正式与闻这项内定的计划,都不是没有原因的。总之,我算是看清了此时此地所见到的郝薇香小姐,也看清了一向所见惯的郝薇香小姐;我算是看清了她终年深居不见天日的这座阴暗污浊的宅子原来是一个十足的幽灵。

    屋子里点的那些蜡烛,都插在贴墙的烛台上。蜡烛离地面很高,室内难得更换空气,这种人为的光亮也总是死气沉沉,一成不变。我扭头看看这些蜡烛,看看那淡淡的烛影,那不走的钟,那胡乱扔在桌上和地板上的早已成为明日黄花的新娘服饰,看看那个可怕的女人,那在炉火映照下投射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鬼一样的巨大的身影,总之,看到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进一步证实我这种解释,我这种愈想愈不敢相信的解释。我从这间屋子想到楼梯平台对面那间摆开了长桌的大房间,一想到长桌中央那件装饰品上一团团挂下来的蛛丝,桌布上那些爬来爬去的蜘蛛,护壁板后面兴兴头头地大肆活动的耗子,地板上那些摸来摸去爬爬停停的甲虫,我就觉得我这种解释处处都找得到证据。

    就在这一次回家时,艾丝黛拉和郝薇香小姐顶了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们两个发生龃龉。

    上文已经说过,我们三个人围炉而坐,当时郝薇香小姐仍然夹着艾丝黛拉的胳膊,握着艾丝黛拉的手,艾丝黛拉却渐渐想要挣开了。这个自尊的姑娘,其实早已不止一次流露出受不了的神气,她对于郝薇香小姐这种过于热烈的感情,与其说是乐意接受或是有什么共鸣,倒不如说是勉强容忍。

    郝薇香小姐一双眼睛顿时像闪电一样射在她身上,喝道:“怎么!你讨厌我了吗?”

    艾丝黛拉一面抽出胳膊,一面回答道:“只是有些讨厌我自己罢了。”说着,就走到大壁炉架跟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炉火。

    郝薇香小姐气得直拿拐杖敲地板,大声嚷道:“你给我说实话,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居然讨厌起我来啦。”

    艾丝黛拉不动声色地望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看着炉火。尽管对方如此蛮横暴躁,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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