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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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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他们告诉我,她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烧得精光,可是往日那种新娘打扮的可怕神气,却依稀犹在,因为他们用洁白的药棉给她一直包扎到喉头,外面还宽宽松松地盖上了一条白被单,她躺在那里,情景虽已不同于前,却还似影若幻的,恍惚保留着原先的神态。

    我问了仆人,才知道艾丝黛拉正在巴黎,我便请求医生赶快写信通知她,赶下一班驿车寄出,医生答应照办。郝薇香小姐的亲属由我负责通知,我打算只通知马修朴凯特一个人,再由他去斟酌要不要转告其他亲属。这件事我是第二天一回到伦敦就请赫伯尔特去办的。

    再说头天晚上,郝薇香小姐曾经一度神志清醒,谈起了这次事故,只不过精神兴奋得有些反常。到了半夜,开始说胡话了,后来又渐渐转而用低沉而庄严的声音,无休无止地反复说这么三句话:“我怎么做出这种事来!”“她刚刚来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本来的意思是想搭救她,免得她也遭受我这样的苦难。”“拿我的铅笔在我的名字下面写上‘我原谅她’几个字吧!”这三句话说来说去,前后次序从不颠倒,只是有时会在哪一句里面漏掉个把字,可也不会用别的字补进去,就任其跳掉一个字,马上又说下一个字了。

    我留在那里帮不了什么忙,又放心不下自己家里那件迫不及待的焦心事儿,尽管眼看着郝薇香小姐胡话连篇,可是并不能因此就不想到我自己的心事,所以我当夜决定明天天一亮就赶回去:先步行里把路,出了镇再搭早班马车。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光景,我在她床边俯下身来,把我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虽然碰着了她的嘴唇,她却并没有因而住口,这时候她正好在说:“拿我的铅笔在我的名字下面写上‘我原谅她’几个字吧!”

    注释:

    '1'古时有用薄薄的象牙片或木片作便笺用的。

    '2'“打烊”,指料理酒坊善后事宜及遣散园工等等。

    '3'参见第八章末。

第51章() 
我的双手当夜换过两三次绷带,第二天早晨又换了一次。左臂臂弯以下烧伤很重,上面一直伤到肩膀,那一段伤势稍轻,可是整条胳膊痛得厉害;不过,当时这边火势愈来愈猛,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还算是幸事。右手伤势没有这么重,五个手指依旧能够动弹。右手当然也扎上了绷带,虽说不方便,却比左手左臂要好得多。左手左臂吊着悬带,大衣只能当做披风,松松地披在肩上,在脖子里打个结。我的头发也着了火,幸而脑袋和脸蛋都没有遭殃。

    赫伯尔特到汉麦尔斯密士去看过他父亲,便回到我们的住处,整天在家里服侍我。他真是个绝顶体贴的护士,一到规定时间就给我解下绷带,放在准备好的清凉药水里浸过,然后重新替我扎好,那种耐心和温柔使我不能不深深感激。

    开头我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眼前总会看到冲天的火光,耳里总会听到人声杂沓喧哗,鼻子里总会闻到一股刺鼻的焦臭——要想摆脱这些印象实在千难万难,简直可以说是不可能。只消打上一分钟瞌睡,我马上就会被郝薇香小姐的呼天抢地声惊醒,马上就会梦见她头上窜起丈把高的火焰,没命地向我奔来,一下子吓醒。这种精神折磨比我的肉体痛苦不知还要难熬难挨多少倍;赫伯尔特一看见这光景,就想尽办法来分散我的注意。

    我们两个人谁都不提那条小船,可是心里都惦记着。那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双方对这个话题都避而不提,却又不约而同地有个想法,要尽快使我的双手能恢复活动,不能等上几个星期,最好几个小时就能复原。

    不消说,一看见赫伯尔特,我第一件事就是问他河上人家是否平安无事?他信心十足、满怀愉快地回答说一切平安,于是我们就搁下不提。后来到天快黑时,赫伯尔特替我换绷带,才无意中又提起这件事来。当时靠室外的天光已看不清楚,他是凑着炉火的光亮替我换的。

    “汉德尔,昨儿晚上我陪着蒲骆威斯足足坐了两个小时。”

    “那克拉辣到哪儿去了?”

    赫伯尔特说:“那个小妮子呀!为了侍候那位凶煞,一晚上忙得团团转;只要她不在跟前,老头儿就要把楼板捣得咚咚咚直响。我看他没有多久好活了。他一会儿朗姆酒加胡椒,一会儿胡椒加朗姆酒,这样下去,我看他捣楼板也快要捣不成了。”

    “那你们就只好结婚咯,赫伯尔特?”

    “不结婚的话,叫我拿这小妮子怎么办呢?——你把胳膊搁在沙发背上,老兄;我就坐在这儿,慢慢儿替你揭去纱布,等我揭好了管保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不是在说蒲骆威斯吗,你知道不知道,他的性子已经好多啦?”

    “我不和你说过吗,我上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已经变得温和多了。”

    “对,你说过。他确实是这样。昨儿晚上他很健谈,又跟我讲了一些自己的身世。你可还记得,上次他说到有一个女人闹得他很头痛,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给我碰痛了吗?”

    原来这时他见我猛然一惊,其实我这一惊倒不是因为给他碰痛了,而是因为听到了他这几句话。

    “赫伯尔特,这件事我倒忘了,不过现在经你一提,我又记起来了。”

    “那好!他昨儿晚上又谈起他自己这一段经历,真是一段昏天黑地骇人听闻的经历。要不要我说给你听?这会子给你讲,你会不会心烦?”

    “你千万得给我讲讲。一个字也不要漏掉。”

    赫伯尔特凑到我跟前,仔细瞧了瞧我,似乎我这样迫不及待的回答,叫他无法理解似的。他摸摸我的头,问道:“你没有热昏了头吧?”

    我说:“极其冷静。亲爱的赫伯尔特,蒲骆威斯和你说了些什么,赶快告诉我吧。”

    赫伯尔特说:“看来——哦!这条绷带扯得妙极了,现在来给你换一条清凉的,可怜的好朋友,刚扎上去凉得你有些受不了,是不是?不过你马上就会觉得舒服的——看来那个女人是个年轻女人,一个爱吃醋的女人,一个爱报复的女人;汉德尔,她报复起来真是狠毒透顶啊。”

    “怎样狠毒透顶?”

    “谋杀人哪。——这条绷带贴在嫩肉上嫌冷吗?”

    “倒没什么。她是怎样谋杀人的?谋杀了谁?”

    赫伯尔特说:“唉,其实这件事也许并不能构成这样可怕的罪名,不过她是以这个罪名出庭受审的。贾格斯先生为她辩护,这次辩护就此出了名,蒲骆威斯因此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大名。受害者是个力气比她大的女人,她们两个发生了一场殴斗——是在一个牲口棚里斗起来的。究竟谁先动手,手段是光明正大,还是不光明正大,都很可怀疑;不过,结局却是无可怀疑的,因为受害的那一个,发现是给掐死的。”

    “这个女人判了罪吗?”

    “没有判罪;开释了。——可怜的汉德尔,我又弄痛你了!”

    “哪里,你的手脚再轻也没有了,赫伯尔特。怎么样?后来呢?”

    “这个无罪开释的女人和蒲骆威斯生过一个孩子,蒲骆威斯是非常喜欢这个孩子的。我刚才说了,一天夜里那女人掐死了她的情敌,就在当天的黄昏,那女人还在蒲骆威斯那里露过一下脸,当面罚誓赌咒说,她好歹要弄死那孩子(孩子是由她抚养的),叫他这一辈子再也休想见得着;说完那女人就不见了。——这难弄的一条胳膊已经重新吊上悬带,舒舒齐齐了,现在剩下右手,就容易对付得多了。我倒宁可凑着这种光线来为你包扎,光线强了反而不好,我愈是看不清楚那一片片可怜巴巴的水泡,我的手就愈不会抖——老兄,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呼吸有些两样?你好像呼吸很急促呢。”

    “也许是,赫伯尔特。那女人发的誓当真兑现了吗?”

    “这就是蒲骆威斯一生中最最黑暗的一个时期了。那女人发的誓当真兑现了。”

    “这是蒲骆威斯说的。”

    赫伯尔特又凑到我跟前,仔细看了看我,带着惊讶的口气,回答道:“当然,那还用说吗,老兄?全是他告诉我的。我可没有掌握别的情报。”

    “当然,当然。”

    赫伯尔特接下去说:“至于蒲骆威斯对待这孩子的妈妈是好还是坏,他自己没有说起。不过,那女人却和他在一块儿过了四五年,过的就是上次他在这壁炉前讲给我们听的那种受罪的日子。看来他很同情她,还能体谅她。因此,当时他唯恐法庭要传他出庭,当面对证她害死亲生孩子的罪状,判她死罪,所以他就藏了起来(尽管他为那孩子伤心得要命);拿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避不见人,避不到庭;所以开庭时提到两个女人争风吃醋的原因,只好含糊其辞地说是为了一个名叫阿倍尔的男人。那女人释放以后就失踪了,从此他便失去了她们母女两个。”

    “我要问你一句话——”

    “别忙,老兄,我马上就要讲完了。据说那个害人精康佩生,那个坏透了的流氓,当时不但知道了他避不见人,还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原因,后来便抓住这个把柄要挟他,逼得他的日子愈过愈苦,活儿愈干愈重。我昨儿晚上听了他那一席话,才弄明白了蒲骆威斯和这个人原是这样结下血海深仇的。”

    我说:“赫伯尔特,有句要紧话我要问你: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要紧话?好,我来想一想他是怎么说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吧,‘大约二十来年前,几乎可说我和康佩生一打上交道,就出了这件事。’你在教堂公墓里撞见他的那一年是几岁?”

    “我想,大概是六七岁吧。”

    “这就对了。他说,他遇见你是在此后三四年,他见了你就想起了自己那个死得好惨的小女儿——她要是还活在世上,也和你差不多年纪了。”

    我沉默了片刻,忽然冲口说道:“赫伯尔特,你是凑着窗外的天光看我看得清楚,还是凑着炉火看得清楚?”

    赫伯尔特又把身子凑了过来,他回答道:“凑着炉火看得清楚些。”

    “那就请你瞧着我。”

    “我是瞧着你呀,老兄。”

    “你摸摸我。”

    “我是摸着你呀,老兄。”

    “那我一没有发烧,二没有让昨晚的一把火烧得精神错乱,你该看明白了吧?”

    赫伯尔特把我端详了一会儿,说道:“看明白了,老兄。你精神很兴奋,可是十分正常。”

    “我自己也知道我十分正常。那我告诉你,我们窝藏在河上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艾丝黛拉的父亲。”

第52章() 
我这般热衷于追究艾丝黛拉的生身父母的底细,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读者诸君看下去马上就会明白,关于这个问题,一直要等到一位头脑比我聪明的人给我指点明白,我心里才算有个准谱儿。

    可是,赫伯尔特和我作了那一席事关重大的谈话以后,我就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认为这件事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不能就此作罢,应当去找贾格斯先生,从他嘴里探出事情的真相。我实在不知道,我当时这样做,心里究竟是想着为艾丝黛拉呢,还是为我竭力要加以保护的那一位,想让他也了解了解多少年来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这个离奇的谜。说不定倒是后一种可能性更接近事实。

    总之,我恨不得连夜就上吉拉德街去。可是赫伯尔特提醒我说,那个逃犯的生命安全还得靠我来保护,我那样不停地奔波,只怕要落得一病不起,那怎么照应这一摊子事呢?我这才算是按捺住了自己的躁性子。赫伯尔特还反复向我保证,说好到明天哪怕天塌下来,也一定让我去找贾格斯先生,我才勉强依从,安心在家里住了一夜,让他为我治疗伤痛。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块儿出门,走到吉茨普街和斯密士广场的交叉口,便和赫伯尔特分道扬镳——他进城,我上小不列颠街。

    贾格斯先生和文米克先生每隔一个时期就要结算一次事务所的账目,核对一下单据凭证,把一应账目都结算清楚。每逢这种时候,文米克总是带着簿册单据到贾格斯先生屋子里去,楼上便有一个办事员来到楼下的外间办公室里。这天上午我赶到事务所,一看文米克座位上坐的正是楼上的一位办事员,便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可是我并不因为贾格斯先生和文米克在一起而感到遗憾,我觉得这样倒好,文米克可以当面听听,我和贾格斯先生说的话,可没有一句连累他的。

    我胳膊上扎了绷带,肩上披着一件大衣,连纽子也没扣上,这副模样倒反而便于我登堂入室。虽说我昨晚一到伦敦,就把那件意外事故写了个便简通知了贾格斯先生,可是如今我还得把详情细节全部讲给他听;由于情况特殊,我们这一次谈话倒不像往常那样枯燥难堪,也不像往常那样得严格遵守言必有证的规矩。贾格斯先生照常站在壁炉跟前,听我仔细叙述这次火灾的始末。文米克靠在椅子里,圆睁双眼瞪着我,双手插进裤袋,一支笔横插在邮筒口里。那两座似乎总要过问此间公事的可怕的头像,这当儿仿佛正脸红耳赤,十分心焦:好像闻到了一股焦味儿,该不是什么东西着了吧?

    我说完了,他们要问的话也问完了,我便拿出郝薇香小姐给我的凭证,替赫伯尔特向贾格斯先生收取九百镑。我把象牙片本子交给他,他深陷在眼窝里的一双眼睛顿时又缩进了几分,他随即就把本子递给文米克,叫文米克开支票让他签字,文米克开支票的时候,我在一旁看着他,贾格斯先生又在一旁看着我,他脚蹬雪亮的皮鞋,摆开了两条腿,不住地晃动着身子。他签好支票交给我,我放进口袋,这时他说:“匹普,我很遗憾,我们竟没有为你自己效一点儿劳。”

    我回答道:“承蒙郝薇香小姐一片好心,当面问我有没有什么要她帮忙的,我当时就谢绝了她。”

    贾格斯先生说:“各人的事情各人自己了解。”这时候只见文米克的两瓣嘴唇做出了“动产”两字的模样。

    贾格斯先生说:“要是我做你,我就不会谢绝她;不过各人的事情只有各人自己最了解。”

    文米克带着相当明显的责备口吻对我说:“‘动产’才是各人最切身的事情。”

    我转念一想,现在可以向贾格斯先生追究我牵肠挂肚的那件事了,便对他说:

    “不过,先生,我倒是向郝薇香小姐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要求她告诉我一些她养女的身世情况,她把她所知道的都向我和盘托出了。”

    贾格斯先生俯下身去望了望自己脚上的皮鞋,然后才直起身子来答道:“是吗?哈哈哈!要是我做郝薇香小姐,我就决不会和盘托出。不过她自己的事情只有她自己最了解。”

    “说起郝薇香小姐的那位养女,我了解的情况比郝薇香小姐本人了解的还多。我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谁。”

    贾格斯先生诧异地望了我一眼,说:“亲生母亲?”

    “两三天以前我还亲眼看见过她。”

    贾格斯先生说:“是吗?”

    “您也看见的,先生。您这两三天里还看见她呢。”

    贾格斯先生说:“是吗?”

    我说:“我对艾丝黛拉的身世恐怕了解得比您还多呢。我还认识她的父亲。”

    贾格斯先生神态之间略微一愣,于是我拿准他并不知道艾丝黛拉的父亲是谁。贾格斯先生着实沉得住气,仍然面不改色,不过毕竟还是不由自主地略微一愣,恍惚像是注意了一下的样子。昨天晚上听赫伯尔特转述蒲骆威斯的话,说到他当年避不见人,我当时就非常怀疑贾格斯先生也许未必知道艾丝黛拉的父亲是谁;因为我还考虑到,蒲骆威斯请教贾格斯先生是三四年以后的事,那时他就没有理由还要供出自己的身份。不过,本来我还不敢断定说贾格斯先生一定不知此中的情由,现在我可是百分之百的拿准了。

    过了一会,贾格斯先生才说:“原来是这样!匹普,你当真认识这位年轻小姐的父亲?”

    我回答道:“认识。他的名字就叫做蒲骆威斯,家住新南威尔士。”

    我这几句话一说出口,居然叫贾格斯先生也吓了一跳。虽说他这一吓只是微露形色,轻易看不出来,何况他小心翼翼,力加克制,一眨眼之间便痕迹全无,还装模作样拿出手绢来打掩护,可是他吓了一跳毕竟还是吓了一跳。至于文米克听了我这个消息之后反应如何,那我就很难说了,因为我不便当场去观察他的神色,唯恐贾格斯先生那一双犀利无比的眼睛会看出我们瞒着他进行过场外交易。

    贾格斯先生正要把手绢掩到鼻子上去,中途却停了下来,十分冷静地问道:“匹普,蒲骆威斯是凭着什么证据提出这种说法的呢?”

    我说:“这不是他提出的,他也从来没有提出过,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还活在世上,也不敢相信她还活在世上。”

    这一次,那块神通广大的手绢居然不灵验了。原来贾格斯先生听了我的回答,大为意外,立即把手绢放回口袋里去,并没有完成通常的那一套表演,接着便叉起两条胳膊,以威严逼人的目光注视着我,不过还是面不改色。

    于是我就把我所了解的一切,以及了解的经过,都告诉了他,不过我也留着个心眼儿,有些情况其实是从文米克那里听来的,我却让它只当是郝薇香小姐告诉我的。在这方面我真可说是小心到了极点。一直到我把话讲完,我始终没望文米克一眼。讲完以后,还默默地同贾格斯先生相对看了半晌,这才转过眼去看文米克,只见他已经把那支笔从邮筒口拿开,正凝神望着他面前的桌子。

    “嘿!”贾格斯先生终于开了腔,他又打算去点他桌上的单据了,“文米克,匹普先生进来的时候,你核对到哪一笔啦?”

    可是我不能这样轻易被他甩掉,于是我情词激昂,几乎动了肝火,要求他对我坦率一些,豪爽一些。我提醒他别忘了我空抱了多少希望,白做了多少年的美梦,如今毕竟让我发现了事情的真相,还隐约提及我的处境危险,忧心忡忡。我说,我对他如此信赖,把那样的知心话都对他说了,他也应当礼尚往来,对我推心置腹才好。我说我既不责备他,也不怀疑他,更不猜忌他,不过我要他保证对我说实话。如果他问我为什么要查究,有什么权利查究,那我可以告诉他,尽管我这一场春梦完全不在他心上,但是我对艾丝黛拉一往情深,多少年如一日,虽然我这一辈子已经和她无缘,只能孑然度此余生,可是,只要是有关她的事,不论大小,对于我来说,依旧凌驾于人间其他一切事情之上。一看贾格斯先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显然丝毫也不为我的恳求所动,我便转过身去对文米克说:“文米克,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我访问过你的安乐家,拜见过你的老父亲,也见过你公余用来调剂身心的那些天真有趣的可爱的玩意儿。我求求你替我向贾格斯先生美言一句,请他无论如何不要对我守口如瓶!”

    我这样一嚷嚷,贾格斯先生和文米克便相对而视;我从来没见过两人相对而视竟有这样古怪的表情。开头,我真担忧文米克会立即被解雇;后来看见贾格斯先生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还漾出了三分笑意,文米克也壮起了胆子,我的顾虑这才消失。

    只听得贾格斯先生对文米克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还有位老父亲,还有好多又可爱又有趣的玩意儿?”

    文米克回答道:“这有什么!只要我不带到这儿来,有什么关系?”

    贾格斯先生把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露出了开朗的笑容,说道:“匹普,这个人该算是全伦敦最狡猾的骗子了。”

    文米克的胆量愈来愈大,居然回答道:“哪儿的话呢!我看你才是。”

    接着,他们又像刚才一样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色,显见得双方都还放心不下,只怕自己受了对方的骗。

    贾格斯先生问他:“你还有个安乐家?”

    文米克回答道:“这反正和上班办公不相干,不劳过问。阁下,我看你呀,有朝一日你这一套工作干腻了,我相信你八成儿也会想要经营一个安乐家的。”

    贾格斯先生接连点了两三次头,颇有触景生情之感,而且居然还叹了口气。他说,“匹普,我们不谈什么‘春梦’吧;这方面你比我内行,因为你的亲身经历比我新鲜得多。我们还是来谈谈那另一件事吧。我可以提出一种假设,说给你听听。可是请注意!我提供的只是假设,完全不能作准。”

    说完,便特意停了一下,以便让我表明我完全听明白了:他提供的只是假设,完全不能作准。

    停了片刻,贾格斯先生说:“匹普,现在假设有这样一种情况:假设有这么一个女人,她的处境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起初她把自己的亲生孩子藏了起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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