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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传说-第1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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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害怕吗?”一道好听的男声突然传来,像溪水泠泠流过光滑的卵石。
她惊得下意识要摇头,忽又想起训导嬷嬷说的话,立刻又不敢动了。
盖头被挑了起来。猛然明亮起来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的下颌被人轻轻抬起,她不敢睁眼,紧张地微微发抖,交握的手指打成十个白玉小结。
“不要害怕。”那个好听的男声温柔地对她说。
她慢慢抬起眼帘,惶惶然惊起的一层薄泪氤氲在杏眼里,朦朦胧胧地看见那声音的主人。
他也还是未长成的孩子,白皙的面庞上隐约还有少年青嫩的痕迹,晶亮的眸子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对剑眉轩然入鬓。
“不要害怕。”他这样说道。一根修长的手指抹去她眼角滑出的泪。
乐昌的颤抖渐渐平静下来。她觉得这个哥哥真好,于是她对他展颜一笑。
他皱了皱眉,拿出帕子给她擦擦脸,厚厚的白粉被擦去,露出里面干净的小脸。“这样才好看。”他笑着说。
乐昌羞涩地红了脸。
“累了吧?”他温和地问道,“快些休息吧。”
乐昌点点头,脱下了凤冠,自己给自己解衣服。突然停了手,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伸手先给夫君解衣带。
他有点惊吓到,忙摆脱了她的手。
她的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不要哭……我自己来……”他毕竟还未完全接受她,突然被一个陌生的女孩——而这个女孩突然还成了他的妻子——解衣带,他不由撇开她的手。
“嬷嬷说……”埋下头,她紧张地摆弄自己的衣角,发出小猫儿一般细小的声音。
“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来。”他觉得有点别扭。
可是他到底没有自己做过这些事,弄了半天也没把礼服全部脱下。
乐昌不做声,伸过手来帮他解。
她低着头,黑鸦鸦的发下藏着一张红通通的脸。
龙凤喜烛一晃一晃,终于灭了。新房里静悄悄地,只有呼吸声一点一点。
乐昌睁大了眼,静静地盯着头上雕龙画凤的床顶。
乐昌一夜没睡,却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见到娘亲,娘站在远远的地方,笑吟吟地看着她,她一直奔跑着,要冲过去抱住娘,狠狠大哭一场。然而不管她怎么跑,就是够不着娘,她大哭着,大喊着,可是为什么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呢?脸上冰凉凉,蜿蜒着的是天上的雨还是眼里的泪?突然又失却了娘的踪影,慌张张左顾右盼,什么也看不到,雾蒙蒙看不见前途。她痛哭失声,张着嘴喊:“娘……”可是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啊!
“娘啊……”她尖叫一声惊坐起来。张大了红红的眼寻找娘,却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的陈设远比原来的家精致,红样喜色间着耀目明黄,明晃晃得让她害怕。她拥着被,缩进床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这是哪里?娘在哪里?为什么只有秀儿一个人?
几乎就在她尖叫的时候,一行穿着鲜亮的宫女捧着洗漱用具进来,当头是两个女官。其中一个是燕宫的尚服女官,行礼笑道:“皇后娘娘金安,您现在要起了吗?”仿佛没有听见刚才乐昌的尖叫,也没有见到现在乐昌瑟瑟发抖的模样。
乐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那里。
另一个是随她来燕宫的秦国女官,装着满面笑,一双眼不着痕迹地死盯了她一眼,却用柔软的声线和她说话:“娘娘怕是新婚尚未习惯,想念故国有些魇着了。”
乐昌十分怕她,忙点头,其实什么也没听清。待她在宫女的服侍下洗漱好了,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个新嫁娘了。虽是个孩子,但也知道害羞,羞答答地低了头不敢说话,任由尚衣女官领着到中宫正殿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见。尚衣女官说一句,她就说一句,生怕说错一个字惹了别人笑话。看见满殿珠翠环绕,她紧张得几次打了结巴,小脑袋低得只恨不得埋到地下去,即使尚衣女官几次提醒要她正面应对命妇们的恭贺,她也没敢抬起头来。
由于命妇们人数多,她又没胆子让人退下,尚衣女官也不敢在没有皇后允许的情况下请贵妇们离开,于是乐昌饿着肚子从早晨接见到下午。她拼命压抑着饥饿感,叮嘱自己千万别发出难堪的声音。好在她从前也没有几次吃饱过,倒也耐得住饿,只是她胆子小,看到这么多人盯着她,一颗心跳得把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于是,当燕凛来到中宫的时候,从大门外看见一堆擦脂抹粉的命妇们围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整个人都埋进座椅里了,一张小脸低得只能看见红通通的耳,只留了一双小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他只觉怜惜,示意内监通传。进了门后,他很爽利地命所有人退下。所有人都识趣地告退,走在最后的尚衣女官也带着殿外的宫人离开。
燕凛全未顾及那些人会怎么说他,只想着既做了人家的丈夫就要好好照顾她,结果才第一天就把小姑娘吓成这样。他轻叹,没有想到自己的皇后胆子可以和兔子相比了。
乐昌听见他来了后才悄悄抬了头偷看,冷不丁与他的视线撞到一起,立刻把头又埋下去,这次连耳轮也看不见了。突然她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都悬空了,吓得她立刻抱住了他。乐昌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笑声在胸腔里回荡,还有他沉稳的心跳声。她羞红了脸,挣扎着要下来。
燕凛觉得这个小妻子实在可爱,将她放下来后,她一动不敢动,不由让他又轻笑出声。“累了吗?”燕国皇帝柔声问道。
乐昌点点头,立刻又摇摇头。
“饿了吗?”她的夫君声音温柔得快要融化了她。
她这次记得了,摇头,可是肚子不合时宜发出的声音马上就背叛了她。她的脸更红了。
燕凛笑着拉着她的手到里屋,牵着她,一起坐在桌边,扬声道:“朕饿了,把晚膳送到中宫吧。”屋外有人恭敬地应了声,随即响起一片脚步声。
很快,晚膳送了上来,琳琅满目,全是她没有见过的样式。她偷偷地瞧着,新鲜极了,觉得这个像花朵儿,那个像小鸭子。
燕凛担心她怕生,让所以服侍的人都下去,只留夫妻两个在一起吃饭。
乐昌舍不得吃了这么好看的菜,就扒着碗里的饭,眼里看着造型奇特颜色鲜丽的菜肴,感到很满足。
燕凛看她只顾吃饭却不肯吃菜,一双眼睛却东看西看,不觉好笑,于是顺着她的视线为她夹菜。不料她满脸的痛惜,又不敢说什么,扒拉着碗里的白饭,再也不敢往满桌的菜肴上瞧。
“不好吃吗?”燕凛轻声问道。
乐昌忙咽下口中的饭,低低地回答:“好吃。”
燕凛奇怪了,又问道:“那么是吃不惯燕国的饭菜?”心里想着要不要去请几个秦国的名厨来。
乐昌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吃得惯。”
燕凛更加奇怪:“不喜欢这些?”
乐昌忙道:“喜欢!”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很好吃。”
燕凛好奇地问:“那你怎么不吃呢?”
乐昌嚅嗫着:“太好看了。”
燕凛听了又想笑:“好看所以舍不得吗?”
乐昌点点头:“是。”
燕国皇帝再一次大笑起来:“好,以后朕让御膳房别弄这些花样。不过,今天你只好舍得一次了,来,好好吃。”说罢又给她夹菜,但注意着尽量不破坏菜肴的大体样子。
乐昌不好意思地点头,扭捏着吃了。
燕凛自己没怎么动筷,看着乐昌吃就感到奇妙的满足,忽然想起从前,容相也曾照顾过幼小的自己吃饭,顿时又生了一股感伤。他不敢再回想,只怕更伤心。“梓童,慢些吃。”他柔声道,却不觉他此时的语气与当年容相对他的一样。
乐昌不明白他叫什么人,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大哥哥,你叫谁?”
燕凛一愣,道:“叫你啊,梓童。”
乐昌“啊”了一声,表示她完全不明白。也难怪她,她被教导了两余月,但教的都是些大体的行为举止,哪里能像正经公主那样通晓宫廷礼仪。
燕凛没有想到这个秦国公主连帝后之间的称呼都不知道,愣了半晌,方道:“那朕该叫你什么?乐昌吗?”
“秀儿,娘亲就是这么叫我的。”被燕凛的温柔所感染,她渐渐也不紧张了,“我叫秀娘,娘起的名字,乐昌是父皇赐的名字。”考虑了一下,她还是决定说:“我喜欢秀娘这个名字,大哥哥叫我秀儿吧。”
“秀儿啊……”燕凛觉得这个孩子越发可爱了,也把自己的称呼也换了,“我叫燕凛,那秀儿叫我凛哥哥吧。”
“嗯,凛哥哥。”乐昌笑眯眯地脆声答道。
夜晚,皇帝宿在中宫。小皇后却让皇帝等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寝宫。
这晚,乐昌终于可以一落枕就睡着了。
乐昌是个敏感的孩子,相处几天下来,发现原来自己的皇帝夫君并不像父皇那样威严难以亲近,面上的笑便渐渐多了起来。她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虽然夫君不能长久地陪她,她大半时间只能守在华丽却空荡荡的宫殿里发呆,虽然从秦国来的女官仍旧对她没有好脸色,私底下对她依旧冷嘲热讽,但是小乐昌总能找到让自己开心的事。
这日,燕凛在中宫与乐昌共进晚膳,刚动玉筯,就有太监传报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燕凛立刻丢下筷子奔了出去,留下乐昌不知所措地呆在那里。
中宫立刻安静下来。内侍与宫女在门外不敢进来,因为没有皇帝的吩咐,帝后进膳的时候不许一个人进来伺候。乐昌清晰地听到殿门外宫人的窃窃私语,但是那些话语只从她耳边轻轻扫过,没有在她的脑子里留下一点印象。她呆着,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退去,指尖冰凉冰凉。他来了,便带来了光和热;他走了,这中宫就只是沉重而冰冷的壳子,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能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只有在晚膳的时候能够看到他,说笑一阵后,就要入寝,他白日里辛苦,不多时便睡了过去。他的睡眠一向浅,稍有个动静便会醒来,于是她不敢乱动,莫说翻身了,只恨不得连呼吸都不要发出一点声响。她睡前一点水也不敢喝,只怕晚上起夜惊动了他。她就那样,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半蜷着身子,睁着亮晶晶的杏眸,好奇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她白日里不敢仔细看他,夜里也不敢用手触摸他,她所敢的只有在他睡着以后用视线描绘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她喜欢看他蝶翼一般的长睫栖息在白净清秀的面庞上,掩去了那双仿佛能把人看透的明亮的眸子;她喜欢看他微微翕动的鼻翼,安静平和得好像一个普通的孩子;她喜欢看他略薄的唇,稍稍上翘的唇角总使得他纵使发怒也像在笑。她喜欢看他的一切,偷偷地掩着嘴笑。
然而他总是忙碌的,即使是在他和她相聚的这样短的时间里,也时常会有各种事务打断他们的相处。也许他到最后也没有来,也许才刚说了句话就要分开,也许只是刚打了照面连话也说不上就得转身离开。然后她只好在沉重冰冷的壳子里枯等这一夜的过去,第二日白昼的过去,在晚膳前欣欣然地等待他的到来。
他是皇帝,他有很多事要忙的,不能老惦记着小妻子。她是皇后,她得帮助他处理好后宫的事,嗯,虽然她什么都不会,但是她至少能不拖累他。秀儿是好孩子,娘说秀儿最乖了,秀儿就乖乖地等凛哥哥回来吧。
乐昌压下心底一点点不舒服,重新换上甜美的笑容,拿起玉筯自己吃饭。玉筯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乐昌觉得这声音真大,吵得自己都掉泪了。她扒了两口饭,吃不下了,呆坐着,胸口里闷闷的,不知道做什么好。想了想,起身拿了几个白玉水晶糕,用干净的帕子包了起来,袖在袖子里。
门外的内监轻声问道:“娘娘用好了吗?”
乐昌猫儿一般地细声答道:“好了。”
于是内监们鱼贯而入,收拾了饭桌,又出去了。
乐昌怕糕冷了,不敢出门,捂着袖子回了寝宫。她只说是累了,将宫女都打发出去。宫女们乐得不在皇后面前摆架势,都找相识的姐妹玩去了。
燕凛处理完军务,贴身太监问他晚上是在哪歇下。燕凛看看天色,虽然晚了些,但赶过去还来得及,便答道回中宫。
初春的夜寒气料峭,后宫里除了皇后外再无其他妃嫔,大部分宫殿都上了锁,整个后宫冷冷清清。当看到中宫里隐隐的灯光,燕凛不由微笑起来。他让内监不要通传,自己悄悄地走到中宫的寝殿。他轻轻地推开宫门,忽然听到一点细细的歌声。他轻轻地关上门,悄悄地走到房门外,驻足静静地听。
乐昌等得无聊,又不想早早去睡,便将娘亲从前教的曲子歌儿一一回想起来,自己哼唱给自己听,好似娘亲在眼前,又像从前那样一边听一边笑。她用脚尖点着拍子,细嫩地哼唱:“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捏的来一似活托,捏的来同床上歇卧。将泥人儿捏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来,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唱毕,窃窃地笑,羞羞地乐,再不觉时间难耐。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在地上打着转,摆着腰肢,又拣了一首唱:“月儿高,望不见我的乖亲到。猛望见窗儿外,花枝影乱摇,低声似指我名儿叫。双手推窗看,原来是狂风摆花梢。喜变做羞来,羞又变做恼。”她又笑了一阵,然后愣愣地站住,轻轻地叹了一声,转身坐回凳子上,闷闷地发着呆。
燕凛在房门外听着,初时还觉好笑,这般粗俚的山野民曲他从未听过,倒是新鲜,可是听到后一首,他不由呆住,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涌上来,到了嘴里只有涩涩的味道。本来要推开房门的手也放了下来。他站了良久,转身走到殿门边,大力地打开门。厚重的殿门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声。
乐昌跳起来,跑着过去开了房门,抬眼立刻看见凛哥哥温柔的笑。她不自觉红了脸,吃吃艾艾地道:“凛哥哥,你回来啦?”
燕凛笑吟吟地答道:“回来了。”
乐昌羞答答地问:“凛哥哥晚上没有用膳,饿了吗?”
燕凛笑道:“真饿了。”
乐昌喜滋滋地掏出袖子里的白玉水晶糕,献宝一般地捧到他面前:“绣儿给你留了糕。”
燕凛接了过来。雪白的帕子上还留着她暖暖的体温,揭开帕子,白玉水晶糕一块一块的完好无损,颤悠悠地在灯光里反射着淡黄的光。“很好吃。”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道。
乐昌满心欢喜,仰着红彤彤的小脸看他。
“很好吃。”燕凛又咬了一口,说道。他慢慢吃完了所有的糕点,虽然他其实一点也不饿,虽然他其实不喜欢吃甜的,但是他学着容相第一次吃到他做的长寿面的样子,从始至终保持了满面的笑意。
乐昌突然觉得,这个中宫原来可以这么温暖的呀。
3。2日更新内容:
燕凛对乐昌每晚都要躲进内屋一会儿,每每出来都是红着眼睛感到十分好奇,于是这一日他悄悄地随在她身后。这间内屋很小,收拾得十分整洁,只摆放了一个香案,香案上除了一个镂空着亭台楼阁图案的香炉再无一物,不知用来何用。却见乐昌往香炉里投了两片檀香,跪下,磕头,双手合十,喃喃着:“娘亲,绣儿过得很好,凛哥哥对绣儿很好,您放心。您在天上过得好么?想绣儿了么?……”说着说着便小声啜泣起来。燕凛悄不做声,慢慢退了回来。
他先上了床,闭眼假寐,忽听得悉悉索索的脱衣声,知道是乐昌回来了。乐昌蹑手蹑脚地爬上来,从他的脚下慢慢爬到床内,缩着身子离他远远地睡下。燕凛转身面向她,睁开眼,笑道:“绣儿去哪里了?”
乐昌初时还以为他先睡了,被他这么一问吓了一跳,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他。但她倒是没有隐瞒,细声道:“绣儿和娘亲说了一会话。”
燕凛见她没有排斥他的问话,便接着问道:“绣儿和娘亲说了什么?”
乐昌顿时红了一张小脸,羞答答地答道:“绣儿说凛哥哥对我很好呢,让娘亲别担心。”
燕凛喜欢看她红着小脸说话,又有心让她忘了由于思念娘亲带来的愁绪,便开始逗她说话。乐昌已经将他当作贴心的人儿,难得有人愿意听她说娘亲,就把娘亲和自己的事都告诉了他。燕凛实在没有想到她的身世竟这般可怜,父亲不知她的存在,有他没他是一样的,唯一比自己好些的就是还有个母亲,可又在母亲去世当天被当作联姻的替身从母亲的身边带走,带着热孝嫁到异国他乡,从此再无机会回到故乡。而他还在襁褓的时候父皇就已经去世,尚未完全懂事的时候母后也离开人世,太妃们身份低微不能抚养他,叔王们只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除了幼时容相曾对他分为体贴,他竟是半分亲情也没有得到。想到此,他不禁对她心生同病相怜之感。不同于面对容相时的任性倔强,也不同于面对史靖园的肝胆相照,更不同于面对臣工的高高在上。他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而不是一直以来的故作成熟。容相是站在他前面为他遮风挡雨的师长,靖园是和他并肩作战共同进退的伙伴,而乐昌却是一个怯弱的需要他保护的孩子,只能站在他的身后,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于是他伸出手,拍拍她的背,温声道:“以后凛哥哥会照顾你的,不让你娘亲在天上为你担心。”
乐昌羞涩地点点头,泪水盈动,撇过头拭去,笑颜展,宛如花开。
燕凛微笑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安歇吧。”
一夜无话。
天尚未亮,燕凛小心翼翼、不惊动她地起身,自己上早朝去了。他却不料乐昌其实在他动身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闭着眼装着还在睡的样子。待他出去了,她才睁眼。看着尚留着他轮廓的枕被,她满心温暖,一丝笑意悄悄染上嘴角。伸出手,触碰他的痕迹,指尖还有他的余温。一颗心暖洋洋得要融化做一片一片,却又有股酸涩萦绕在心头,甜也是酸,酸也是甜。玉颜泛红晕,樱唇启檀口:“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一遍又一遍,唱得她泪水涟涟,偏又止不住笑意盈然。幼时听得娘亲唱给她听,她却不能理解其中的意味,直至今日,乐昌才知世间果真有这样的情,即使海枯石烂也不变心。此前未知相思意,从今便得相思苦。郎君呵,休忘昨夜言,待奴奴长大,做得鸳鸯一对,羡煞旁人也。
却未料,在朝堂上,她的郎君接到了几位大臣的奏折,从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如遭了狂风一般,偏了她期望的轨道。
长乐宫里,燕凛和史靖园正说着朝堂上的事,史靖园为皇上遴选淑媛,讨论着哪个边疆大臣的妹子哪个世家官宦的女儿要纳。燕凛只对需要安抚哪些臣工细细和靖园讨论,对他特别提及那些大家闺秀的德容才艺不置一词。史靖园以为至交好友因喜爱新婚妻子,不忍新婚蜜月之时便商讨纳妃之事,便劝说他要以国事为重,迎娶秦国公主只是为了暂时稳定与秦国的关系,纳妃则更重要,毕竟幼帝初掌政,拉拢重臣是重中之重。燕凛只低头不语。恰这时,乐昌来瞧皇帝。靖园听到内监的通传,忙要急避出去。燕凛道:“你与他人不同,与我共同长大,像我的兄弟一般,兄弟见嫂嫂避什么?”靖园只得答应。
乐昌进来,看见生人,羞得要离开。燕凛笑道:“绣儿来。”她只好鼓起勇气走过去,向皇上行礼,又接受了靖园的大礼。燕凛坐在御座上,让人给皇后设座。可座椅来了,小乐昌反而发了愁——她身量小,座椅却高,坐上去倒是没有问题,可是要端庄淑雅地坐上去实在不能。燕凛见她左右为难,不禁发笑,起身走到她面前,温声道:“靖园不是外人,不必紧张。”居然当着臣子的面抱起皇后,放到座椅上。乐昌只觉热气上涌,一张小脸红得仿佛熟透的虾子。靖园也倍觉尴尬,站在那里垂着手不敢动弹,眼睛只盯着地面,好像要把那平整的地面盯出一个洞来。
燕凛笑问:“绣儿怎么想到来我这里?”
乐昌声音细小如同幼猫:“绣儿在宫里逛逛,走到这里,听说凛哥哥在这里就进来看看。”
燕凛笑了笑,又对靖园道:“靖园也坐吧,不必拘束。”
靖园答应一声,半挨着椅子坐下。
燕凛倒是兴头很高,一会儿和乐昌说说话,一会儿又和靖园说笑一阵。只是乐昌和靖园都觉得不自在。乐昌生性胆小,有生人在,很想离开,可看到凛哥哥兴致好,不想打断他,耐着性子听他说。靖园在回皇上的话时,眼角余风扫到怯弱的皇后,只见她缩着肩膀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握,一双小脚够不着地面悬着,丹凤朝阳的绣鞋从裙角中露出一点尖尖,她竭力要把绣鞋都隐在裙子里,一副娇弱弱的样子,哪里像个母仪天下的皇后,若是在别人家,这样的年纪,还只是在母亲怀里撒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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