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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缺九州经典力作(套装共11册)-第2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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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上的男人虽然说了不少谎话,但有一句话是真的:他的确来自于南淮城外。因为他的马车并没有驶向某座民居,而是停在了南淮城最昂贵的客栈之一、怀南居的门口。这座客栈装饰华丽,收取的费用不菲,当然也舍得花钱在保镖护院上,这给云湛的盯梢带来了相当的困难。尤其是他过去曾经和怀南居打过交道,曾经在办案中损毁了这家客栈不少财物,还厚着脸皮坚决不赔偿,所以他已经在怀南居被挂号为“南淮城最危险的游侠”,护院们看见云湛接近,一个个恨不能长出三只眼睛来盯死了他。

    云湛没办法,只能骂骂咧咧地回家。他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着九指男人最后那句充满惊惧的话语,久久不能入眠。窗外的南淮城正在静谧的梦乡中,在温暖的春风吹拂之下,仿佛那些黑『色』的死亡完全不曾存在过似的。但事实上,在南淮城繁华温婉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多少看不见的罪恶。

    云湛忽然想到,在这个时候,石秋瞳是不是也在担忧着宛州商会中可能存在的危险,因而彻夜难眠呢?相比起自己来,石秋瞳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无法轻松下来的人。看似国力强盛的衍国,其实浑身都是窟窿,不断地需要她去补漏,去救火。从少女的年纪开始,石秋瞳就始终过着一种几乎要忙得喘不过气来的生活,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只是默默承担着命运压给她的一切。

    他的思维不断跳跃着,从一种思绪跳到下一个想法,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天还没亮,但云湛对于那个马车中的男人的行事风格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也不再有睡意,决定再去怀南居探一探。

    怀南居的灯笼通宵不灭,这时候仍然把整条街点得亮堂堂的。不过在这种即将迎来天亮的时候,正是劳累了一夜的护院们最疲惫的交班时刻。所以云湛鬼鬼祟祟的靠近也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耐心地等了很久,终于见到那个马车里的男人和车夫一起走出来。借助着红亮的灯笼云湛看清楚了他的脸,这是一个和莫维钦差不多年纪的五十出头的男人,衣饰考究,满脸忧『色』。

    他跟在马车后,目送着马车递交路引出了城门,然后走上前直冲冲地向着城门外走去。把门的一名卫兵伸手拦住了他:“现在还没到开城的时候,要出去得有特批的路引。”

    云湛哼了一声,正准备进行他的计划,另一名卫兵却忽然开口了:“这不是云湛云先生么?叛军围成的时候我见过你。”

    云湛一愣,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卫兵已经一连串地说下去了:“你这么早来到城门口,如果不是有事,就是为了挑衅我们俩、以便趁『乱』拿到前面那辆马车的路引吧?不必这么麻烦,你是击败叛军救回兄弟们『性』命的大功臣,你要查什么只管开口就行了。”

    以云湛先生的厚脸皮,这时候也忍不住要脸红一下,幸好天还没全亮,看不大清楚。他咳嗽一声,拍拍卫兵的肩膀:“以后要是在行伍里混不下去了,欢迎你来给我当助手……”

    “那可不行,”卫兵坚决地摇摇头,“据我所知,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在军队里好歹有国家管饭,怎么也比跟你混强。”

    怎么也比跟你混强。带着深深的挫败感,云湛总算是弄到了马车主人的名字,这竟然又是一个小有点名气的角『色』。原来此人是青石城天骏马行的老板凌天,经营着一份相当大的牲畜贸易生意。

    云湛很容易弄到了凌天的资料。据说此人白手起家,十五岁时从卖鸡蛋开始积攒资本,三十来岁就已经开了天骏马行,二十年过去,生意已经做到了很可观的规模。这个人一辈子潜心经商,从来没有涉足官场半步,却没想到他竟然和莫维钦关系亲密。

    一个卖马卖成大富翁的……和莫维钦是怎么扯上关系的呢?云湛在莫家已经看得很清楚,莫家只有两匹挺一般的宛州瘦马,可见他不是一个爱马之人,何况以他奇怪的收支状况也买不起好马。反过来说,凌天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去吏部磕头的。

    但这个人一听到莫维钦死于召亡游戏的消息就立刻赶来了,而且还欲盖弥彰地和自己有了一番奇怪的对话。这个人来南淮城的目的,难道就是特意干扰调查者的思路吗?可到了最后他又说了更奇怪的话,似乎是承认了亡魂的存在。

    需要找出莫维钦和凌天之间暗藏的联系,云湛的双手无意识地捏在了一起。现在看不出来,并不是二者没有联系,而是资料还不够。他记得自己听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讲过一种理论,说是九州大地上随便两个同种族的人,都可以通过十个以内的中间人联系到一起。那么莫维钦和凌天,应该怎样被摆放到同一个框架里呢?

    云湛没有料到,凌天和莫维钦之间的联系很快就发生了,快到他都没能料到。凌天离开南淮城两天后,正当云湛还在努力通过各种关系搜集着这两人的详细资料时,一条消息从南淮和青石之间的小镇丹路镇传来:青石富商凌天死于丹路镇一家客栈的房间里,死亡的方式是——召亡游戏。

    其他更详细的细节没有了,因为这只是一条充当茶余饭后谈资的小流言。从幽冥间召唤出的恶鬼杀了人,很耸人听闻;被杀的是一个有钱人,对于一般市民而言,又很解气。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一切的细节都有可能来自于茶余饭后的添油加醋,也就是说,都不可信。云湛必须要亲自去往丹路镇打听详情。

    他毫不犹豫地动身了。动身前向皖南面馆佘了十个面饼带在身上吃,因为他依然只有那可怜巴巴的两银毫十一铜锱,而时间紧迫,根本赶不及再入宫找石秋瞳骗钱了。幸好手里有石秋瞳写的手谕,随时可以弄到马。

    云湛一路啃着越变越干硬的面饼,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疾驰到了丹路镇。运气不错,凌天的尸体还躺在停尸房里。云湛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假腰牌——该腰牌只适合在南淮城外使用,因为城里的公务人员大多都对他有所警惕——递到了看守的捕快面前。

    捕快并没有认真验看这块腰牌,似乎是因为完全没有戒备之心,也或许是因为这座小镇上仅有的两个捕快谁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案子,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总而言之,云湛很顺利滴走入了停尸房,而两名小镇捕快迅速消失了。

    现在云湛就站在凌天的尸体前。和莫维钦的死法稍有不同,凌天的身上并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除了脸颊上似乎是由于倒地而造成的擦伤外。但在他的脖子上,有几点醒目的青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云湛仔细看着这几道印痕,忽然间心里一颤:它们好像出自凌天自己的手指——缺了一根食指的右手四指。

    “的确如此,”正在停尸房里无所顾忌地吃着午餐的仵作说,“发现尸体的时候,他正倒在那一圈蜡烛里,右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也就是说,他自己掐死了自己?”云湛皱起眉头。根据日常经验,自己掐死自己的事情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因为人在死亡降临之前就会陷入昏『迷』,浑身脱力,手上就不可能再用力了。

    仵作又点头又摇头,脸上的神情也很疑『惑』:“按道理说,这种程度的掐痕是不足以致人死命的,但他被发现时眼球突出、舌头吐了出来,脸上的血『色』也还没褪,正像是被掐死的形态。”

    “这应该不难解释吧,”云湛说,“如果先让他自己把手放在脖子上,然后另一个人抓住他的手,也能起到这种效果。”

    “话是这么说,关键就在于找不到另外一个人在哪儿啊,”仵作说,“尸体发现时还新鲜着呢,最多死了半个对时,可是那个房间门窗紧闭,如果真有另外一个人存在,他是怎么出去的呢?”

    一个关在屋子里被鬼爪子撕开胸膛,另一个关在屋子里被鬼掐死……真是越来越热闹了。云湛很希望自己当时能一直跟踪着凌天到这个小镇,那样至少能第一时间见到现场。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两个连小偷都抓不住的混饭吃的捕快会怎样糟践现场。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因为作为重要证物的那十三根蜡烛竟然已经点火烧掉了,原因是两位捕快认定这些蜡烛“沾染了鬼气”,就连那面镜子也被砸得粉碎埋掉了。云湛被气得无话可说,他很想知道第十三根蜡烛上究竟刻的是什么字,现在已经没可能见到了。

    捕快们所谓的“门窗紧闭”,也可能有很大水分,至少云湛自己就懂得用鱼线之类的工具在出门之后将门闩从里面闩好。尽管明白这样做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他还是去看了看凌天丧命的那间小客栈。这种小镇上的客栈自然不能和南淮城的怀南居相提并论,房间简陋到一目了然,那样的门窗要做手脚实在很简单。也就是说,恶鬼和人拥有均等的杀人机会。

    凌天的车夫坐在门边,一脸的神情恍惚,云湛伸手拍他肩膀的时候,他竟然神经质地跳了起来,反倒把云湛吓了一跳。

    “云湛先生,您怎么来了?”车夫认出了云湛。

    “我是来替你家主人捉鬼的,可惜晚来了一步,”云湛眼珠滴溜溜一转,“对于这只鬼,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车夫脸『色』惨白,“我只知道一个月前我驾车送老爷到南淮城拜访了莫大人之后,老爷就显得很不正常,成天都在担惊受怕。我们做下人的虽然不敢发问,但是察言观『色』还是能看出来的。”

    “他过去有过这样类似的担惊受怕吗?”云湛问。

    “老爷是做生意的,常年都会有因为生意不顺而长吁短叹的时候,”车夫回忆着,“不过去年底的一段时间,明明生意相当不错,年底又讨回了几笔被拖欠好几年的债款,他应该心情很好才对,但他却偏偏十分紧张,还把马和车都换了,好像生怕被谁认出来一样。但是过完年之后不久,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连着两天晚上到酒楼去喝酒,喝得大醉才让我载回家。”

    “那你知道他和莫大人的交情吗?”

    车夫显得很为难:“这我就很难说清楚了。我给老爷驾车有七八年了,几乎每年老爷都要去拜访莫大人,但都搞得神神秘秘的,从来不让外人知道。所以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和莫大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

    “光是你知道的就有七八年了……”云湛沉『吟』着,“看来果然是老交情啊。既然你给你家老爷驾车七八年了,你知道他的身世吗?比如说,他是不是有一个很有钱的老爹,诸如此类。”

    车夫不住地摇头:“这种事不是一个车夫应该关心的。您如果想要探查老爷的过去,就等着我家大少爷赶过来敛尸时问他吧。”

召亡游戏 五、() 
凌天的长子凌辛是那种很典型的商界精英型富家子弟,这种类型的人拥有很多共同的特点:穿着不求华贵,但用料和剪裁绝对一流;从来不粗鲁,但会在一切可能的时机释放出一种带有礼貌的骄傲;头脑敏捷,绝不回答一切可能对自己不利的问题;相信金钱的力量;讨厌面对官家的捕快。

    所以他很明确地拒绝了伪装成捕快的云湛的提问:“很抱歉,我并不认为我父亲的身世和这起案子有什么关联,而且我也很难相信一个捕快能查清它。”

    “那么谁能查清它,你自己吗?”云湛不无讥讽地说。

    “召亡游戏会召唤出鬼魂来,而有一句与鬼魂有关的谚语是这么说的,”凌辛淡淡地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云湛体会着这句话的含义:“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相信那些收入微薄的捕快能够办好案子,而更情愿相信重金聘请的游侠?”

    “一分钱一分货,生意场上永恒不变的真理。”凌辛说。

    “那我推荐一个游侠给你如何?”云湛说,“南淮城有一个叫做云湛的羽人,听说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就是云湛?”凌辛忽然盯住他。

    “有钱能使鬼推磨,”云湛微笑着,“有钱也能让一个捕快变身成云湛。”

    “父亲的身世的确很蹊跷,”凌辛在确认了云湛的身份后,明显对他多了几分信任,“他告诉我们,他出身于越州东部的一个小村落,只是他自幼父母双亡,在村里也没有任何的亲人了,所以不必回去寻亲什么的了。但我后来还是亲自去过那里,本意是想要重修一下祖坟和祖屋,给父亲一个惊喜,但村里人都告诉我,那里从来没有过姓凌的家族。”

    和莫维钦一模一样啊,云湛想,都是胡『乱』编造一个偏僻的小村落,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家族,这两个人的身世之间一定有什么牵连。

    凌辛接着说:“我回家后追问父亲,他支支吾吾,说他离家时年纪幼小,有可能记错了村名。但他当时的神态很勉强,我能看出他在撒谎。后来我偷偷在他的房间里翻找过,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信息。他好像是铁了心把自己年轻时代的一切资料都抹去了。”

    “你倒是很执着啊,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居然还自己客串一下游侠。”云湛说。

    凌辛叹了口气:“无关紧要?一个人立于天地之间,却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不知道,岂不是很可悲?”

    云湛同情地点点头,这一次并不是假模假式,而是真心地同情,因为他自己也是活到了十六岁才弄明白自己的真正身世。他定了定神:“我建议检查一下你父亲随身的遗物。如果他真有什么特别看重的东西,说不定会随身带着。”

    凌辛犹豫了一下,转身向门外走去:“你替我先看看吧。我担心……那些东西会让我心里很不好受。”

    有钱人就是『毛』病多,云湛感慨着,开始检查已经由车夫整理好的遗物。看得出来凌天这一次出门相当的匆忙,几乎就是抓了些银票和金铢、跳上马车就走,因为他的包袱里还有从南淮城购买的新衣裳,可见出门时连换洗衣物都顾不上带。

    此外还有几个『药』瓶,云湛分别打开嗅了一下味道,勉强猜测这是几种治疗诸如风湿、脾胃不适之类病症的炮制『药』丸,总之不像毒『药』。

    最后他拈起了一根铜质的旱烟杆,并且发现了一个问题:只有烟杆,却并没有烟叶,拿起旱烟杆闻了闻,也并没有烟味。而这根烟杆用普通熟铜制成,做工也不精致,绝对算不得什么值钱的工艺品。

    云湛拿起这根旱烟杆,仔细察看着,发现烟斗和烟杆的结合部位似乎有些蹊跷。他尝试着拧了一下,有些松动,用力再拧,果然把烟杆很快拧了下来。如他所料,烟杆是中空的,从里面抖出了一管纸卷。

    纸卷展开后,是一副木炭画,画上没有别的,乃是四个勾肩搭背站在一起的少年。这幅画虽然『色』调单一,但画技相当传神,画面上四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神态各异,表情也很灵动。云湛细细辨认着四个少年人的面容,忽然间用力一拍桌子,骂了句娘。

    他发现画上有两个少年的脸型相当眼熟,仔细辨别之下,认出了这两张脸:那是少年时候的凌天和莫维钦!

    他也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这几天总咂『摸』着不对劲的一件事,那就是几天前在南淮城与凌天交谈的时候,凌天一口一个“莫维钦”,这样的称呼不大像是朋友之间的口气,一般人总得称一声“莫兄”之类的。现在想来,其实是凌天心头有鬼,他之所以不停使用“莫维钦”这个全名,也许是害怕过分亲近的称呼会暴『露』二人之前的交情——从少年时代绵延至今的、比寻常人想象中还要亲密的多的交情。

    “这个人的脸我从来没见过,”凌辛盯着画上的莫维钦看了很久,“但是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父亲的确有时候会接待一些不『露』头脸的神秘访客,也许其中就有他。”

    “我现在可以肯定,和召亡游戏有关的不仅仅是你父亲和莫维钦,一定还包括了剩下的两个孩子——当然他们现在如果没死也该是老头儿了,”云湛指点着画卷上另外连个少年,“可惜你没法认出他们来。”

    “但我也许能猜到画这幅画的人是谁,”凌辛说,“我对书画略有些了解,这幅画很有可能出自庞诚彦的手笔。”

    庞诚彦这个名字云湛略有耳闻,知道他是东陆有名的画家,但对于毫无艺术天赋的云湛而言,再多的也说不出来了。

    凌辛把这幅画翻过来,指着画背面的一角对云湛说:“看,这个角落里画了一只小螃蟹。这是庞诚彦专用的签名,因为‘螃’和‘庞’谐音。”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他,”云湛把画卷好,重新收回到旱烟杆里,“既然这幅画是他画的,那他很有可能知晓一点这四个少年人的事情。那样的话,没准能弄清楚你父亲的身世之谜。”

    凌辛的回答是云湛期盼已久的:“那就托付给你了。你缺少路费吗?”

    云湛没有说话,把自己的钱袋取出来往桌上一倒。那两个银毫和十一个铜锱碰撞着落到桌上,发出悦耳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穷了一个月,云湛总算手里有点钱可花了。他费了老大功夫才克制住自己花钱的欲望,一路向南去往白水城。庞诚彦喜爱白水城的天光水『色』、江流瀑影,最近十年来一直居住在白水。

    但云湛实在不大喜欢白水城,因为这座城市太吵闹了,那些轰隆隆的水声足以吵得一个外乡人彻夜难眠。他一直怀疑当初兴建白水城的人是一群聋子,不然他们怎么会不嫌吵得慌呢。而现在的白水人早就习惯了那些水声,说起话来粗声大气,好似破锣在敲。

    云湛在水声和破锣声的夹击中,费了老大劲才打听到庞诚彦的住所。出乎他的意料,这位大画家的住处相当简陋,和他的声名并不相符。

    艺术家都是怪脾气,云湛想,这老头子没有学着羽人到树上去弄个树屋来住,恐怕已经算不错了吧?

    他来到门口,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概是出于某种对艺术家的敬畏——然后敲响了门。一个听上去中气十足的声音很快回应:“进来!”

    云湛推开门走了进去,鼻子里立即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这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但他紧接着又想通了:艺术家嘛,很多人都说酒更加能刺激艺术家们的灵感,没准这位庞先生就是喝酒之后更能淋漓挥毫。

    屋里光线昏暗,云湛稍微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一切。他发现这间屋子陈设很简单,最醒目的是一张摇椅。屋主人就坐在椅子上,身体随着摇椅轻轻摇晃,同时摇晃的还有手里的酒壶。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体枯瘦如柴。

    “我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上门了,”庞诚彦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是为什么而来?”

    既然你那么直接,我也开门见山好了。云湛从身上取出画卷,送到庞诚彦身前:“我想请你看一下,这幅画是不是出自你的手笔。”

    庞诚彦并没有伸手来接,而是发出了一阵讥嘲的笑声。云湛耐心等他笑完,庞诚彦的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你要让我怎么看?把你的眼睛借给我吗?”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这间房屋如此昏暗而没有点灯,而且也隐隐猜到了这满屋酒气的根源。画家失去了双眼,犹如武者失去了手足,除了借酒浇愁,还能干什么呢?

    庞诚彦虽然看不到,但从云湛的沉默中也大致能猜到对方的情绪:“不过你也不必太失望,如果真是我画的,那么无论隔了多长时间,我都应该会有点印象。你不妨把画面上的内容形容给我看。”

    “这是一幅木炭画,虽然只是一些线条,但画得很生动,”云湛描述着这幅已经被他深深印在脑海里的画卷,“画面上没有别的,只有四个大约十来岁的少年。从左至右,左数第一个是一张瓜子脸,鼻子略有点高,嘴角有一颗黑痣;第二个身材微胖,眼睛细长……”

    “第三个人右手缺了一根食指,是么?”庞诚彦打断了他。

    云湛大喜过望:“没错!你还记得这幅画!”

    “我当然记得!”庞诚彦瘦削的脸上绽开一丝骄傲的笑意,“只要是我亲手画出的画,我就绝不会忘。不过你竟然能找到这幅画,实在是让我有点吃惊,让我想想,我画它的时候,大概已经是三十九、四十……四十一年前的事情了。没错,四十一年前,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呢,不过那一次真是命悬一线,我差一点就没机会去活接下来的四十一年了……”

召亡游戏 六、() 
四十一年前的庞诚彦还很年轻,双目当然也还健全。那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在画坛崭『露』头角,被誉为新一代的巨匠大师。

    意气风发的年轻画家喜欢四处游历,在不同的城市、乡村与山水间寻找新的灵感。在一个闷热的炎夏,他来到了宛州最重要的商业城市——南淮城。南淮这座内涵丰富的城市无疑很合画家的胃口,何况城里恰好有他好几位相熟的画友,作画之余可以在一起喝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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