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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雪倾城-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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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真正的眼不见为净。”公子澈端起茶盏浅浅尝了尝,笑笑,“只是离开不盈山太久,出去的时候有些找不到路。”

    “公子澈……”苏软心揪得厉害,半晌,就只喊出这个名字。

    “小三十六……”公子澈伸手,很精准地抚上了她的头,“好了,别难过了,为夫的当初放你跟人私奔,不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跑回来哭的。”

    他越是温柔哄劝,苏软就越是真的想哭,忽然又想起当日在须臾洲,莫伤离那老不死笑盈盈说要出门的情景,早知道他是去干这个,自己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挡他一挡。

    “大爷的莫伤离,他怎么就能下得去手,挖你的眼睛!”一掌拍在桌子上,心中的旧恨新仇无法言喻。估计如果此时莫伤离站在面前,她不用就咸菜也能生啃了他。

    “挖?”公子澈怔了怔,哑然失笑。

    解下软帛,仍是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澄澈眼瞳,只因为失了焦点,变得有些渺茫,在外观上却未损分毫。

    “所谓沧海之眼,是指眼中的精魄,而非眼珠,我现在虽然看不见了,但该有的东西却还都有……所以,还没有那么血腥。”

    “……哎?”苏软呆看着他,“都在?”

    “都在。”

    “那……如果夺回那个什么……精魄,你还有没有可能再看见?”

    “……也许可以吧,毕竟以前没人试过。”

    “天绯,天绯……”忽然来了精神,一对大星星眼光彩熠熠地看着天绯。

    “知道了。”妖孽轻啜了口茶,“莫伤离不除,迟早是心腹大患,所以不消龙族相邀,就算为了你我,此事也必须有个了断。”

    正说着,窗外忽然又响起飞鸟振翅之声。

    ”阿八,什么事?”公子澈准开窗子。”殿下,”阿八飞进来,落在条案上,偷眼看了看天维,”雪狐王陛下携王后来访,马上就要到海边了。

第126章 公子澈沧海潮() 
一只聒噪的白鹳;是公子澈离开东海的时候;随身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

    以人类而论,当时他该算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却已在不盈山那座花开如雪的庭院里,困坐了数百年的牢笼。

    沧海之眼,世间最美的眼睛,然而于东海龙族而言,则是大劫将至的不祥之兆。那传言来路不明却又流传许久;据说上一个有着沧海之眼的龙族后裔;就是与初月无忧同日而生的。其后,那双眼睛也被贡献出来;当做了开启洪荒之门的祭品。

    与那位比起来;仅仅被圈禁一隅;实在已经仁至义尽。

    日子过得很寂寞,也很忙碌,学识和能力却在一年年心无旁骛的苦修之下成了同辈兄弟中最出色的。但公子澈知道这毫无意义,也从未打算以此为资本让谁刮目相看。那样的努力,也不过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罢了。

    坐在东苑最高的宫殿顶上,可以看见海天相接的地方,对于一个小小的囚徒而言,那里是他见过的,最远的远处。但书上说,大海之外还有种所在叫做陆地,异界之外,还有重世界叫做人间。

    那里,会比不盈山有趣一点点么?

    所以当有一天,龙王炎凉,他的父亲,忽然下令让他迁居人间的时候,他并没有半点被扫地出门的恐惧和凄惶,而是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这是银翼使,我东海龙族最精明强干的栋梁之才,从今以后,就由他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准备准备,你们明天就可以走了。”炎凉有些怪异地看了这个不知在高兴什么的儿子一眼,从王座底下拎出一只通体如雪,却被捆住了嘴的白鹳丢给他。

    公子澈走出大殿,站在明晃晃的阳光里看着那只栋梁之才,栋梁之才闭着眼睛耷拉着脑袋,看不出是生是死。过了一会儿,公子澈伸手,解去了鸟嘴上系着的绳索。

    “陛下——!”一声锥心泣血的哀嚎,几乎要刺破耳鼓,“陛下!您是尊贵无匹的龙族之王,须当洁身自好!蛇妖虽美,但血统低贱,怎能登堂入室,做龙族侧妃啊!陛——下——!就算您逐属下出东海,属下也要死谏!以龙王之尊迎娶海中野妖,会玷污了您,被异界各族耻笑,君辱臣死啊陛——下——!”

    瞬间满血复活的白鹳,冲着大殿内暴跳如雷,歇斯底里,其声之凄厉,其情之悲怆,直令风云变色,神鬼皆惊。

    “滚!”一只巧夺天工的锦绣长靴从殿内飞出来,不偏不倚砸在白鹳的脑袋上,伴着龙王陛下忍无可忍的怒吼,“你已经不是银翼使了,再聒噪,我炖了你做鱼汤!”

    白鹳气鼓鼓地还想再喊,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来,准确有力地握住了它的嘴。大怒转头,正对上一双江海凝光的绝美眼眸。

    “你不是鸟么?怎么做鱼汤?”那眼睛的主人问。

    即使后来的后来,白鹳阿九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曾看着一个男孩子看得痴呆半晌,但彼时彼刻,与那双眼睛对视着,它真的几乎忘记了呼吸。

    “三,三殿下。”尽管素未谋面,但整个不盈山上,不会有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你叫什么?”

    “属下银翼。”

    “淫逸?”修长的眉皱了皱,“还不如叫骄奢。”

    “不是淫逸,是银翼!银翼!”鸟激动了,振翅冲天,扶摇翻转间,小小白鹳的身影已化成了金睛白脊,亮银羽翼的巨大鹏鸟。

    “属下是银翼使者,九命鲲鹏,刚刚奉龙王之命,追随三殿下到人间历练!”

    “哦。”公子澈点了点头,“所以,你也是父王不想要了的?”

    “三殿下,请注意您的措辞,属下是……”

    “我们今天就动身吧。”

    “哎?”

    “还有,从今以后,我不再叫公子澈了,帮我想个人间的名字。”

    “哎?”

    “你也别叫银翼了,听起来讨厌,既是九命鲲鹏,那就叫阿九吧。”

    “哎?!”

    自此,东海不盈山上少了一个三殿下和一个银翼使者,而人间的万丈红尘中,便多了龙雪辰——一个带着只聒噪白鹳出来闯世界的少年。

    龙雪辰成为龙大官人,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在那之前,他是颇经历了些磨难的。首先,刚上岸不久,他们就遇到了第一个问题,饥饿。

    有谁从没挨过饿么?有,龙三殿下就是。虽然作为龙族中最不受待见的存在,宫苑门口都能冷清得长出蘑菇来,但在衣食上,龙王炎凉倒从未曾苛待了他,再加上生活非常规律,三餐必依其时,因此饿这个词,根本就没有在他的字典里出现过。

    “阿九,我好像病了。”日薄西山的时候,龙雪辰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上按落云头,捂着肚子皱眉。

    “病了?哪里不舒服?”阿九在他眼前绕着圈飞。

    “这里很空,非常空,心里也不舒服,另外,好像有点没力气。”

    “……”

    “阿九?”

    “……我知道了,看见山下那个村子了么,咱们去那给你找些治病的药。”

    半个时辰后,山脚小村的一户农家院里,龙雪辰开始吃他的药——烙饼卷炒茄子,外加一碗酸辣汤,农户的主人,一个满面尘灰但满眼粉红泡泡的老大娘笑吟吟地在旁边看着他。

    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娃娃,吃烙饼的样子都好看得跟天仙似的,尤其那双眼睛,直能将人瞧得就地年轻几十岁,就冲那双眼睛,也不枉费她那两斤存了半年的白面。

    “孩儿啊,你多大?”见他吃得差不多了,老太太忍不住搭讪。

    龙雪辰想了想,“差两个月,三百九十六。”

    “……咳咳咳!”旁边,正在费力啄一根老玉米的阿九让玉米渣子呛着,拼命咳嗽。

    老太太抚掌大笑:“这么好看的孩子,怎么是个不识数的?三百九十六……哎呦你乐死我了……”

    龙雪辰看她笑得实在开心,不由得也笑了笑,继续吃。但那一笑,却又把老太太给看呆愣了,半晌,才喃喃道:“孩儿啊,看你这气度这打扮,必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你爹娘呢?”

    “哦,我生来不祥,被我爹赶出来了。”

    原本只是轻描淡写就事论事,但老太太听了之后,就不再说话了,然后起身离了桌子,开始在院子里转磨磨。

    阿九叹了口气,弃了老玉米飞上他肩膀:“殿下,不是,公子,这种事情怎么好随便跟人说,人类都蒙昧得紧,莫名其妙的忌讳又多,小心等会把咱们当丧门星赶出去,那可就……”

    话未说完,就见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插着腰站在院子中心破口大骂起来:“我‘哔——’你这缺了八辈子德的世道!我‘哔——’你们那些缺了八辈子德的父母!我‘哔——’你们一个个落井下石脏心烂肺扯老婆舌头的王八蛋!你们才丧门星!你们才克父克母克夫!毁了我老婆子一辈子也就罢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生儿子没‘哔哔——’是你们家气数!缺德夭寿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是你们家揍性!少赖在旁人身上!说我们命硬?!说我们不祥?!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狼掏的活到最后,能活出个什么瘪犊子样来!想让我们死!我们且活着呢!你们都下河变王八了我们都死不了嗷嗷嗷嗷嗷嗷嗷!!!”

    ……

    院子里很安静,全村都很安静,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一阵小风,卷了片树叶从院子上空刮过,飘向不知名的远方。许久之后,院墙外面忽然响起四下散去的脚步声,伴着压低了嗓音的嘁嘁喳喳,渐行渐远。

    “别看了别看了,散了散了。”

    “再瞅眼,那后生怪俊的,还有那大白鹅……”

    “你个死丫头害不害臊!赶紧走!吃了当心老疯婆子抓你回去煮着吃!”

    “……快走快走,老疯婆子又骂人了,再骂今年又不收成了呢……”

    “我刚要爬墙头,嗷唠这一嗓子,吓死我了……”

    ……

    龙雪辰吃完最后一卷饼,很淡定地抓过阿九擦了擦手,眼中的笑意似有若无。阿九却完全石化,连被人当成手巾都没有在意,望着老太太的目光如同望着什么风华绝代的女神,心中来回来去只有一个念头:“惊才绝艳!气势如虹!我得把那些话抄下来抄下来抄下来……”

    后来他们知道,老太太自幼就被算命的说成是白虎降世,克父克母克夫,一生未嫁,受尽冷落非议,老来独居在此,与村中人除了骂街之外也几乎没有其他交流。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骂完了再看龙雪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是满眼的同病相怜舔犊情深了。

    “孩儿啊,你可有去处?”

    “没有。”

    “可怜见的,要是不嫌老婆子这穷酸简陋,你就先住这,等以后有了好去处再走,怎么样?”

    龙雪辰抬头看了她一眼:“好。”

    老太太也没想到他能这么痛快答应,怔了怔,瞬间就笑成了一朵菊花,欢天喜地转身给他收拾住处去了。

    “你,真打算住这?”阿九飞回桌子上,问。

    “嗯。”

    “为什么?”

    “她家东西好吃。”

    “才怪。”嫌弃地踢了踢脚边的那根老玉米

    龙雪辰勾起嘴角,端起剩下的小半碗酸辣汤,喝光。反正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在哪里落脚并没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倒不如,就住在三百六十九年来第一个肯为了他暴跳如雷的人家里吧。

第127章 公子澈沧海潮(二)() 
有个漂亮娃娃和雪白大鸟在家里的那三年;是老太太这辈子活得最痛快的三年;每日里赏心悦目神清气爽自不必说,就连与村中人的关系,都莫名融洽了不少。

    娃娃除了漂亮,还很温和懂事,给他做点吃的、洗件衣裳,都能换来灿然一笑,那笑意从海似的眼眸里荡漾出来;直如春风吹度;四野花开,霎时间就能夺了人的心魄去。最开始的时候孩子偶尔出去;会有村里的姑娘媳妇偷瞄着;老头老太指点着;小猪小狗小娃娃尾随着,虽然热情围观,却始终保持了些或远或近的距离。后来次数多了,擦肩而过时开始有人搭个讪什么的,问问孩子到哪去啊,或者称赞一句你家大白鹅今天真白啊之类的,孩子都笑得灿烂,也答得温和,清澈而毫不设防的目光,让人觉得通体舒泰,仿佛连天空都晴朗了。

    渐渐地,村里人都爱看见孩子,跟他聊几句天,给他塞个果子、鸡蛋或者干粮什么的。再往后,老太太出门的时候,跟她打招呼的人也从无到有,越来越多,态度也不再是之前的形同陌路或者冷嘲热讽。老太太虽然嘴狠,心却是软的,别人对她和颜悦色,她自然也就拉不下脸横眉立目,几十年修炼而成的被阿九惊为天人的骂街绝技,竟再未用过。似乎有什么坚硬冰冷了许久的东西,在这个孩子到来之后,开始慢慢融化成水,浸润得整个村庄都明净柔和起来。

    当然,坏事情也是常有的,譬如天灾,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庄稼,却在长势正好的时候,被一场冰雹砸得倒伏遍地,只能看着满目狼藉欲哭无泪;比如,战事绵延,凶神恶煞的军吏来到村子里,抓走年轻力壮的男子,留下一家子老弱妇孺啼饥号寒。再比如生老病死、怨憎别离,以及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生而为人的滋味,就像青黄不接时用野菜和粗粮做成的饼子,漂亮整齐者少,暗淡鄙陋者多,精致细腻者少,苦涩粗粝者多,但如果不想从这世上消失,就必须吞下去,那样才能安抚饥饿的肠胃,而且嚼得久了,还有些回甘,特别是身边有个很单纯的老太太的情况下。

    “龙龙啊,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大像人……”碾苞谷的时候,老太太忽然说。

    阿九正在房檐上晒太阳,闻听此言睁开了一只眼睛,又懒洋洋闭上。

    “那我像什么?”龙雪辰缓缓推着碾子,看着金黄的苞谷粒在石轮过处渐渐细碎成粉,觉得人间的东西虽然笨拙,但耐下性子做起来,还是挺有趣的。

    “像神仙啊。”老太太边用小笤帚把碾盘边缘的苞米面扫回去,边不假思索地答。

    “神仙?不是怪物?”

    “去!哪有你这么好看的怪物!”老太太笑道,“你是老天看我这辈子活得可怜,临了临了派下来让我开心的神仙呢……”

    彼时老太太穿了件洗得发白却很干净的布衫,正走在院中几株开得灿烂的葵花下,煦暖的阳光洒下来,照着灿金的葵花和亮银的白发,还有她不剩几颗牙齿却笑得极其孩子气的脸,让努力推着碾子的龙雪辰,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什么临了临了,你才多大。”他不以为然地说。

    “多大?”老太太怔了怔,“我八十多了啊。”

    “我比你大四倍还多。”

    “噗!”老太太笑得很无奈,“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识数。去年村东陈老六没了,现在村里就我最老了,哪天眼睛一闭驾鹤西归,都得算是喜丧,说个临了临了,有什么奇怪的。”

    石碾停顿了片刻,才又慢悠悠地推起来,龙雪辰瞄了眼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淡淡问了句:“你们人死了以后,都去冥府鬼王那里么?”

    “那我可不知道。”老太太说,自动忽略掉你们人那几个字,“这辈子没死过,上辈子死得又不记得了。但都说是有轮回的吧,有的话我想挑个好时辰投胎,别再像这辈子这么倒霉,活了八十几岁,连次新娘子都没做过。”

    “新娘子?”

    “对啊,穿红衣,坐花轿,送到一个肯娶我的男人面前,然后拜堂、成亲……”老太太说着说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仰头,佯作揉脸擦了擦润湿的眼角。

    “那样你就满意了么?”龙雪辰看着她。

    “我不知道,但总要有一次,才知道做女人是什么滋味啊……”

    ……

    老太太是在年关将近的时候病重弥留的,起初所有人对此毫无察觉,她也依旧每日洗衣做饭,扫院喂鸡,待到某天忽然卧床不起,就已经是药石罔效的程度了。

    目送着第三个大夫摇头而去,龙雪辰皱了皱眉,转身走到老太太的病榻前,胼指便向天灵按去,忽听得阿九在旁凉凉地问了一句:“人类有人类的生死定数,就算耗尽了你的元神,又能留她几时?”

    “随便,总强过作壁上观,看着她死。”语气和眼神都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指尖上凝聚的白光,却越来越灼热炽烈。

    “你又焉知,此刻的结局非她所愿,而一定要长生不老她才高兴呢?”

    “闭嘴。”

    “还是说,她愿不愿意其实都无所谓,硬留下她,只是为了安慰你自己罢了?”

    “闭嘴!”

    “人家大白……说得有道理……”气若游丝的轻笑,从昨天就在昏睡的老太太,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龙龙,我该走了,也想走了,不管你是谁,打算做什么,都算了吧。”

    “……”

    “我生得不好,所有人都把我当怪物,只有我自己把自己当人,卖力种田,凭天吃饭,所以也光明磊落地活了一辈子,到最后,又认识了你这个神仙娃娃,还有你们家会说话的大白……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龙雪辰默然无语,阿九有点惊了:“……你,知道我会说话?”

    “我当然知道。”老太太说,“你有好几次睡觉说梦话,我都听见了。”

    “你……不害怕?”

    “有什么可害怕,我爹年轻的时候养过只鹩哥,嘴比你溜多了。”

    “可,可我是白鹳啊!’

    “白鹳……不会说话么?”老太太愕然。

    “……”

    “……算了,反正我把龙龙当成神仙,神仙的鸟说个话,也是应该的。生死有命,该走的时候就要高高兴兴的走……龙龙……我这辈子活得一步一坎,死的时候,就让我死得顺当点吧……”

    许是说了太多的话,老太太的语声渐渐虚弱下去,重又陷入沉睡。龙雪辰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阿九看不清表情,许久,抵在她天灵盖上的手指光芒尽敛,拂袖转身出门而去。

    入夜的时候天开始下雪,大雪,老太太独自躺在床上,听着雪片被风吹着,簌簌打着窗纸的声音,莫名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次日清晨,老太太睁开眼睛,觉得精神似乎好了很多,翻身坐起,想支起窗子看看那孩子和他的鸟在哪里,不经意间侧目,却被屋子里一大片光彩熠熠的殷红惊得说不出话来。

    巧夺天工的红锦嫁衣,伸展了裙袖挂在床边的木架上,金丝凤凰的羽翼沿着曳地的后摆蜿蜒而下,鲜活得仿佛随时可以振翅九天,那样的华丽绝美,是她有生以来做梦都未曾梦见过的。

    “……果然人快死的时候,就会看见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么?”呆坐了一会,老太太觉得要不还是继续睡吧,那衣裳漂亮得有点吓人了,她一个凡人,梦见个寻常款式就好。

    正慢吞吞打算往被窝里出溜,门忽然开了,有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带了几个喜娘丫鬟打扮的人鱼贯而入,捧铜镜的捧铜镜,拿妆匣的拿妆匣,个个穿了喜气的大红颜色,满脸笑意盎然。

    “吉时已到,夫人,请更衣上轿吧。”管家笑着打了个千,便退出去。其他人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掺了老太太下床,按在铜镜边上。

    老太太已经傻了,觉得这梦实在不靠谱得很,正考虑着该不该夺门而出的时候,却忽然看见镜中自己的脸,被如云青丝衬着,没有一丝皱纹的,年轻的脸。

    那是她及笄时的样子,不是倾城绝色,却娇俏、稚嫩,像春日旷野里肆意生长的花朵。那样好的年纪,离开她已经有隔世之久,此时重见,却丝毫不觉得陌生和惊奇,只看着铜镜半晌,然后淡淡地,淡淡地笑了。

    ……

    雪后初霁,晴空潋滟,遍野皆是耀目的白色,却唯独东山顶上一株桃树,此刻竟逆天般开出了满树红花,绯绯如霞,灼灼似锦。树下有俊逸男子,亮银长发,大红吉服,正负了手居高而立,看着山下白雪覆盖的小路上,伴了鼓乐迤逦而来的那乘花轿,眼中微笑的神彩,璀璨得像洒落在海中的月光。

    俄顷花轿落地,喜娘笑盈盈打开轿帘,扶出换了凤凰嫁衣,犹自好奇张望的新妇。

    红衣男子在不远处望着她:“阿池,这样出阁可合你的心意么?”

    阿池是她的闺名,因为是她娘在池塘边洗衣服的时候生下的,家里大人就随便给起了这个名字,多半辈子没人叫过,几乎都要忘记了。

    心里疑惑着这人是谁,怎么这样好看,又这样面熟,而且,连村里都已经没人记得自己的名字,他怎么竟会知道呢?转念又想,只是个好梦罢了,趁着没醒就继续做,高兴一时是一时,管那么多做什么。

    于是点头:“真好,比我以前梦见过的都好。”

    男子微笑,缓缓向她伸出一只手:“在下东海公子澈,仰慕阿池已久,今日特来迎娶,万请不弃下嫁,与卿相携,共度余生。”

    阿池呆呆站着,看着那个笑得比白雪秋阳还要灿烂煦暖的人,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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