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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渡忘川-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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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跟踪我!”

    学生故意放低嗓门,紧张得额上冒汗。

    萧玉心想是不是直接告诉他:“你已经死了”行事会比较方便?正当开口,学生滋溜一下窜进客院里,而后躲在大水缸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没见过我……”

    话音刚落,学生立马低头,缩得像朵脱水的木耳。

    萧玉觉得怪无聊的,几千年岁的人了还陪一个愣头青玩躲猫猫。他深吐口气,象征『性』地朝门说了句:“没有人来过。”语毕就转身把水缸后的“木耳”拉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支支吾吾不肯说。萧玉没耐心,准备把他赶出去,学生有些害怕,无奈之下道出实名:“我叫林业昌。”

    “做什么的?”

    “报社记者。”

    萧玉一听拧起眉,与人世脱离太久,他不知道什么是报社记者,感觉这和说书的有点像,只不过说书是用嘴,而他是用笔。

    萧玉拿出名薄让这位记者写上自己大名,林业昌看着满满一本人名,好奇问道:“你这客栈开多久?怎么来这么多人?”

    “和你有关吗?签字画押。”

    “咦?这里有个人叫秦桧?有话名话叫‘人从宋后羞名桧’怎么还会有人起这样名字?”

    “你话怎么这么多?快签!”

    萧玉拿狼毫笔往林业昌面前一送,心想签完就送这话痨上黄泉。

    林业昌拿名册反反覆覆地看着,忽然见到一个名字,顿时两眼放光。

    “哎呀!没想到谭先生也来过这家客栈!谭先生可是我们的楷模,是……”

    话还没说完,林业昌又看见个名字,他愣住了,不由往后翻,每隔几行就有熟悉的人物跳出来,他惶『惑』地瞪大双眼,不由往后退了半步,颤声问:“这……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果然脑筋转得快,一下子就察觉出不对劲了。萧玉松了口气,心想这个学生好对付,于是就告诉他:“这里是阴界,你已经死了,既然这么快就想起来,那我们也别费力气,快些走吧。”

    林业昌眼又瞪圆了,圆得同他眼镜框似的。

第40章 渡念(二)() 
林业昌是个进步青年,刚从燕京大学毕业。他从小生活在北平,经历了一个朝代的覆灭,也亲眼目睹父亲被斩首于菜市口。林业昌的父亲是因力推变法而惹来杀身之祸,虽然他人已死,但精神不灭,在林业昌眼里他的父亲就是救国救民的英雄,他也要活成他父亲的模样,为中华之崛起而奋斗。

    谈到理想时,林业昌激情澎湃,激动地站上桌子,右手握拳贴在心口上,仰天大声疾呼:“国土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国人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同胞站起来吧!”(注1)

    萧玉坐在柜后靠椅上,抬眼看着这棵立在桌上的拔葱轻叹口气,而后『揉』几圈发涨的额『穴』,向林业昌招手道:“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这桌子坏了没法修,买也买不到。”

    “哦。”

    林业昌扶下鼻梁上的圆眼镜,乖乖地爬到地上,接着拿布将桌上两枚脏脚印擦干净。

    他看起来就像个白面书生,手不能提、拳不能打,萧玉觉得他掺和在『乱』世的『潮』流里就是白送死,这不,人已经死了。

    萧玉额『穴』突突地跳,心里很烦躁,兴许是昨夜酒意未消,他实在耐不住『性』子,只想着如何把这愣头青打发掉。

    林业昌擦好桌子后继续说:“如今军阀混战,人人都想当皇帝,我从北平到上海看到许多同胞水深火热之中。陶师兄是我校友,他和我有同样的理想,所以他把我引荐到先锋日报社。不过陶师兄失踪了,他在离开之前留给我一封信,信里让我保管一样东西,我把它藏好了。”

    说着,林业昌回头狡黠地笑了笑reads;。

    萧玉对他所说的东西没半点兴趣,他一面听着一面以两指敲着案面,心想着锅里四个的胖乎乎圆滚滚的糯米汤圆。

    啊……今天是冬至。这汤圆与司妍一人两个正好。

    “对了,东家,救亡社的人什么时候来?我收到组织命令,说让我等一位姓陈的先生,我必须把那东西交给他。”

    萧玉缓回神。

    “嗯?什么?救亡社?没听说过……时候不早了,你睡吧,待你睡饱了我带你上路。”

    林业昌顿时警惕,眼镜片后闪出犀利冷光。“上什么路?”

    萧玉看他一会儿,扬起无邪的暖人笑意。

    “黄泉道啊。你已经死了,这里是阴界……你来时我就同你说了。”

    林业昌听后脸『色』涮白,转眼他不屑地哼笑起来。

    “世上没有天堂地狱之说,我可是无神论者,你别拿这事吓唬我。”

    萧玉学着司妍的模样翻了个死白眼,他觉得同这愣头青讲不通,干脆就显出客栈的原型。

    萧玉很时髦地打个响指,这栋宅子就震颤起来,林业昌吓大跳,大呼声“地震啦!”而后钻到桌底下。

    震着震着,客栈墙面的白泥淅淅落下,『露』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每根柱子头骨相叠,头骨里的眼眶燃有蓝白鬼火,犹如长明灯,一盏连着一盏。

    林业昌见到这等场面顿时傻了,他不相信这一切,硬着头皮叫喊:“这是假的!是洋片!”

    萧玉起身,慢慢走到林业昌面前,柱上的鬼火在他经过时悄悄地『舔』上他的双脚,眨眼之间他就被蓝白的光包围,待这鬼火殆尽,刚才穿成西装马甲和衬衫的男子变成了一个古代人,玉面乌发,发上束有墨玉冠,绛『色』长袍及地,腰间系以革带。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林业昌看着眼前人,脑子里忽然想起《白石郎曲》,这曲中所述的人物应该长得就是这样。

    林业昌瞪圆双眼,颤起双唇喃喃自语:“假的……全都是假的……”

    萧玉的目光缓慢地往下移,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眉宇间凝起一丝愠怒,很不耐烦。

    “闭嘴。”

    萧玉一脚踹在林业昌的脑门上,终于把这话痨打晕了。

    **

    萧玉回到灶间时汤圆已煮好,四个白乎乎的“小胖墩”浮在锅里,飘散着糯米香气以及一丝桂花香甜。

    萧玉拿碗盛出来,小心端到客堂间。黑猫早早地趴在饭桌上,似乎就在等这碗热呼呼的汤圆。

    “来,客倌小心烫!”

    萧玉学着店小二的口气把碗摆到司妍面前,眼角余光正好瞥见桌上的《申报》,《申报》一个犄角旮旯处刊登着这么一则消息:“一男在星光旅社割脉『自杀』”。寥寥几字,只说了他的年纪,还有姓氏。

    “是他吗?”

    猫儿抬起粉嫩小爪拍拍这块豆腐干大小的通栏。萧玉舀起一枚汤圆放在嘴下吹凉,自然而然地喂到猫儿嘴边,再侧过头看了遍这则报道reads;。

    “姓林……应该就是他了。我把他绑在客房里,嘴也捂上了,他话多,听得人心烦。”

    话落,萧玉再舀起一个汤圆自个儿吃了。

    司妍半眯猫瞳,瞥见他衣领上有枚唇印,鲜红的,应该是西洋胭脂,她不想去管,可舌头一卷话就流了出来。

    “你昨晚去哪儿了?”

    萧玉心里咯噔,假装无事地回她:“百乐门,下次带你去,不过有些吵,你不喜欢。”

    说罢,他把报纸翻个面,看起上面香烟广告——大人物吸“大前门”落落大方。

    司妍不再问了,萧玉是什么样的德『性』她又不是不知道,多说无宜。

    司妍不想吃这汤圆,直接跳到地上“滋溜”窜到二楼卧室。萧玉依旧在“哗啦、哗啦”翻报纸,两眼却跟着那根『毛』茸茸的猫尾巴,心里不太舒服。

    他想过正常日子,不要一天为人,一天为畜;他更想把司妍娶了,就如寻常夫妻那样,生几个孩子,烦柴米油盐。可是他做不到,他们永远轮回交错,没有尽头。

    萧玉无奈长叹将面前报纸翻了又翻,忽然眼角余光瞄到一则王开照相馆的广告,不由自主被它吸过去了。

    照像是新鲜玩意儿,从西洋传过来的。听说只要一会儿功夫就能把人画下来,而且画得分毫不差。

    萧玉脑袋里冒出个主意,卷起报纸“噌噌噌”地直奔二楼。

    打开门,司妍正在床上打眈儿,首尾相连,蜷成一只『毛』茸茸的球。她听见声音,慵懒地睁开眼,扫他一眼后把头埋在绸面被上,蜷得更紧了。

    萧玉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拉拉她的小尖耳,把报纸摊在她眼皮底下。

    “瞧,南京路上有家照相馆,有新宾优惠,我们去看看?”

    他很兴奋,一个劲地以食指戳司妍柔软的小肥肚。司妍被他戳得烦了,伸爪挡住他的手,敷衍地垂眸看向报上广告。

    “不去。”

    说罢,她四肢舒展,换个姿势继续睡。

    萧玉暂且不打扰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里穿衣打扮。他以木梳沾刨花油,一丝不苟地将乌黑发丝二八分开,再全部往后梳,把头发整得油光锃亮,服帖得如鸟胸前的羽『毛』。

    萧玉在镜前照了一会儿,颇为满意,随后又回到司妍房里,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就拽到怀中,下楼披上大衣走了。

    南京路在公共租界内,上海最繁华的商街,大小商店鳞次栉比,还有洋人开的影剧院、舞厅、游乐场。

    外边在打仗,这公共租界里却如世外桃源。阔太小姐们坐在黄包车上,手边堆有几个精美纸盒。西点店里的蛋糕琳琅满目,还有做成动物模样的。

    萧玉本想买个蛋糕,不过这段时日手头有点紧。来上海时他带了些袁大头,这袁大头可比各『色』纸币值钱,但到这十里洋场之后十分地不经用,眼下每个子都得掰成两半花。

    萧玉忍住肚里馋虫,按报纸上的广告找到王开照相馆。冬至日,照相馆门可罗雀,师傅见有客到略为惊讶,似乎不太明白挑这日子来照相,到底有几个意思。

    对萧玉而言冬至即是过年,他坐上西洋式金靠椅,而后从怀里抱出只黑猫放在腿上,同照相师傅说道:“别忘记把猫照进去。”

    师傅心里纳闷,觉得这客人长得一表人才,怎么娘娘腔地捧只猫儿照像?

    他不敢说不敬之言,赔着笑脸按下快门,“嘎嚓”一声,这像就照好了reads;。

    “您过七天来拿,凭这张单子。”

    师傅把黄单交给萧玉,萧玉拿它在猫儿眼皮下晃了晃。

    “要不你明天也来拍张照?带上我,好不好?”

    司妍假装听不懂,窝在他怀里闭眼打眈,不过到第二天,她早早地穿上件红黑『色』的梅花纹绒旗袍,脑后绾起漂亮圆髻,拎上白鹦哥去了同一间照样馆。

    “师傅,我来拍照。”

    照相师傅听到清冷女声,不由抬起头,看到客人顿时眼前一亮。这客人与墙上几位明星像相比毫不逊『色』,甚至还压她们一筹,只不过……

    师傅把眼移到她肩膀上,一只黄冠白鹦鹉正立在她肩头以喙梳羽。

    “哎,真是巧了。昨天有位先生到这里来照相,也把他家的猫带来了。”

    司妍听后笑而不语,转身走到墙边欣赏起墙上各式各样的人像,这些人像下都有签名,像是戏子之类的人物。

    以前戏子属三教九流,如今倒能登大雅之堂了。时代变迁,连地位也开始变了。

    正当司妍欣赏到最后一张时,摄影室里忽然传来娇嗔。这嗲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故意绕几个弯飘到她耳里。司妍忍不住转头往里看,就见一个身穿红旗袍的女人撒娇跺脚。

    “绍勋,我不管!你和老秦去说,下部戏一定要让我当女主角!”

    这张妖娆的脸很眼熟。司妍再往墙上看去,白鹦哥先她一步,以黑漆漆的小爪踩在一张照片上,这照片中的脸与那女人一模一样,底下的签名是“叶玲”。

    叶玲是上海滩的金嗓子,当红女明星,还没来上海时,司妍就已经听说过她了,她本人比照片上美,但又比照片上老,眼圈很重,人也很瘦,仿佛一直挨着饿的模样。

    司妍对她没多大兴趣,萧玉倒很兴奋,在司妍肩上抖来抖去,圆溜溜的小鸟眼直往里面瞅。

    “我已经与老秦说过,你安心拍照。”

    摄影室里走出一个穿着白西装的男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关上摄影室的门,蓦然回首时,恰好与司妍打了个照面。

    司妍也看到了他,梳着锃亮的大背头,鼻梁上架着金丝边圆眼镜,镜片后的眼晴很有神采,配上浓墨般的剑眉,样貌极英挺。他顶多三十,气质却老沉持重,说话语气不重听来倒有分量。

    “哎哟,宋先生,没想到您大驾光临,伐好意思,伐好意思,怠慢了。”

    师傅搓着双手,极为殷勤地寒暄,而宋先生的目光始终落在司妍身上。司妍不逃不躲,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男人,看得腻了方才转过身去继续欣赏墙上的照片。

    宋绍勋收回目光,不『露』声『色』,而后颇有风度地向师傅颔首浅笑。

    “王师傅,你客气了。原来你今天还有客人。”

    王师傅听这话略有惶恐,缩起脖子,极为小心翼翼细声问:“怎么?宋先生是不是觉得不方便。”

    宋绍勋再次回眸,目光如水往那纤腰细臂上淌了遍,笑着说:“没事。”

第41章 渡念(三)() 
就在王师傅与宋先生说话的时候,白鹦哥飞到摄影室里窥视着那位大明星,叶玲名气很大,天南地北无人不识,她还时常登上小报封面,底下都是绯闻艳事。

    萧玉听过叶玲的歌,声音又尖又软,一股小家碧玉的味道,不过今日一见倒让他失望极了,长得虽说不错,可人很蛮横,不是他喜欢的脾『性』。

    白鹦哥过足眼瘾便飞回到司妍身边,恰好这个时候叶玲换好衣裳出来了,一边走一边问:“绍勋,这身洋装好不好看?”

    娇嗲的声音由远至近,能酥到人的骨子里。司妍听见之后不由转过头,正好看到叶玲穿了条西洋长裙从摄影室里走出来reads;。这裙子上半身布料少,『露』肩又『露』背,下半身布料倒挺多,特别是裙尾就跟拖把似的。

    林玲一见有外人在,细长的眉不悦蹙起,绞拧在一双杏眼之上。她立马从丫鬟手上拿过狐裘裹起上半身,下巴微抬,嚅起鲜红的嘴唇,斥责道:“王师傅,不是说好今天我要来拍照,怎么会放外人进来?”

    王师傅听后十分尴尬,低头哈腰与女明星赔礼,而后极不好意思地走到司妍前面,轻声说:“这位小姐……”

    司妍看着王师傅急得满头汗,却无动于衷地立在原处。林玲暗地里以手指戳了下身边的宋绍勋,示意他把人弄走。谁想宋绍勋莞尔而笑,道:“没事,让这位小姐先拍吧,等她拍完,我们再拍,接下来就要麻烦王师傅闭门谢客了。”

    这个主意好,王师傅连连点头,随后就把司妍请到摄影室。

    林玲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她转过头时,司妍已经在她的位置上站好了。她顿时气得满脸通红,细眉在脸上『乱』爬,而后她又转回去朝宋绍勋直跺脚。

    “绍勋!!!”

    她就像小儿发脾气,一不如意就要摔东西。在她没把手中镶钻的拎包砸出去之前,宋绍勋先把包拿到手里,不为别的,只是不想再闹大动静。

    “王师傅,你管你拍照好了。”

    他彬彬有礼颔首。王师傅一听顿时松了口气,一边道好一边钻进摄影室把门关上。翕门刹那,就听见外边女人大吼大叫。

    “绍勋!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傲慢无礼的语气很耳熟,司妍不由想起表姐姬姝,当初就是姬姝凭着嫡长女的身份抢走她的意中人,害她落到那户人家去,过起生不如死的日子。

    眼下遇到同样的人,残留的恨隐隐作祟。司妍不愿想起那段往日,沉下心静雅地站在背幕前等着拍照。

    王师傅摆好相机后,连连向她道歉:“这位小姐,伐好意思。刚才的事让人难堪了,我也不知道林小姐脾气这么大。”

    “没事。师傅快拍,拍好我们就走了。”

    “哎哎,那好。小姐麻烦你坐在椅子上。”

    王师傅满脸堆笑,伸手指指她左脚边的金『色』西洋椅。

    昨天萧玉就坐在这张椅上抱着猫拍了张照,司妍对着西洋椅看半晌,低声说:“我就站着拍好了。”

    说罢,她一只手轻搭在椅背上。白鹦哥便抓着她的小臂,挺胸抬头,竖起冠上一簇半月形的黄『毛』,摆出十分神气的姿势。

    “哎,这样也好。小姐,你笑笑好伐?”

    笑?司妍有些为难,不知怎么笑。

    这王师傅从布后探出头,伸手把嘴角往上勾,说:“喏,就这样笑笑,好看。”

    司妍照着他的模样刻意咧开嘴,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王师傅往镜头一看又吓得把脑袋伸出来了。

    “别笑了,刚才的样子也蛮好看。”

    司妍一听恢复喜怒不分的冷脸,这时,萧玉伸出爪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撩几下,有点痒有点麻,她忍不住扬起唇角。

    “咯嚓”一声,王师傅按下快门。

    照片拍好了,司妍收起王师傅给的取货单,带着鹦哥出了摄影室。

    刚才大吵大闹的叶玲小姐不见了,宋绍勋正坐在沙发上,他看到司妍之后下意识地捏起金丝眼镜边框往上轻抬,接着就站起身走了过来reads;。

    他人很高,身材匀称,腿又长。他身上的白西服像是专门定制,剪裁恰到好处,里面有配套的白马甲,马甲左边口袋里应该放有一块怀表,因为司妍看到条金链连着金夹,夹在他黑白条纹的领带上。

    这个人非富则贵。

    “这位小姐,真对不起,刚才是我们太无礼,我向你道歉。”

    宋绍勋站在司妍面前,道歉的态度很诚恳,他的眼睛里也无恶意,只是单纯地与她说话。

    “我知道了。”

    司妍回他一句,很随意。她没兴趣与他多聊,也没兴趣知道叶玲去了哪儿,拎着鸟架径直离开。

    宋绍勋没追上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她回眸,结果她走得十分干脆,这倒让宋绍勋很意外,要知道上海滩有多少名媛美女想与他结交,向来都是他不给别人面子。

    “王师傅,把她的单子压一压,过十天才给她取,同她说清楚,必须要本人来。”

    宋绍勋说话时也很儒雅,听起来就是个好脾气的人。不过王师傅不敢怠慢,忙拿纸笔把他的吩咐记下,且连连点头道:“我晓得了。”

    **

    冬至过后天有点冷。难得出次门,司妍倒饶有兴味拎着鸟笼在南京路上溜哒。今时不同往日,古时女人要尊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眼下没这么多规矩了,甚至还能上学堂和男人一起做工。

    新的世界、新的规则,司妍已经慢慢习惯了,虽说正逢『乱』世,不过看着南京路的繁华仿佛到了桃花源,没有灾难,没有痛苦。

    穿过一条横马路,忽然听见喧嚣,司妍闻声看去,许多学生、工人举着五彩旗迎面而来,经过她面前时还塞到一张传单,上面写着“反对帝国主义”等标语。

    司妍在北平时见过帝国主义,抢去不少东西还把好端端的园子烧了,有人谈及此事“痛心疾首”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当时心境。司妍身在局中无法『插』手江山命脉,她随时代的浪『潮』滚来『荡』去,安静地等待下个盛世。

    游/行队伍走了,满地红绿传单似铺了张五彩地毯,行人踩在地毯上自顾自地走着,不消半刻这条街又安静了。

    司妍继续往前走,暗巷里忽然窜出个邋遢男孩,七八岁的模样,穿着麻袋做的衣裳,他战战兢兢地向她伸手,大眼晴里透出与之模样不相符的清澈。

    “行行好,给点钱……”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响起尖锐的哨声。司妍转过头只见租界巡捕提着黑棍疾步走来,小乞丐见到他们就像看到鬼,往弄堂里滋溜一钻便没影了。

    原来穷人和富人、幸福和苦难只有一线之隔,这线就是上海滩里阴暗的弄堂、是码头边上见不得光的棚户。

    小乞丐的身影勾起司妍心里的断弦,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她努力去想,明明很重要偏记不起零星半点,到最后只有淡淡的惆怅余味。

    “有点饿了,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司妍装作不在意,转身走到一家西点店。店名叫“凯司令”(注1),里面的白脱『奶』油栗子蛋糕十分出名。之前,萧玉就站在橱窗门前对漂亮蛋糕流口水。

    “哎呀,这位小姐,鸟不能带进来reads;。”

    司妍还没入坐,装西装马甲的男服务员就来赶人了。白鹦哥把自己缩成瘦长条,不知是害怕还是别它。

    如今越来越不方便带鸟同行了,不管到哪儿别人总会赶他们走,不像之前去茶肆、酒馆,只要往那一坐,自有小二招待。

    司妍也就不坐下吃,吩咐服务员拿拿八个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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