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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月无边-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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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瘫在残垣断壁上,就着月光喝酒。

    “傻子才死盯着雪域不放,人那么好抓,也等不到二十二年之后了。”其中一个说,咕咚咕咚连闷好几口。

    “事都坏在兰战手里,那小子想独吞,没想到死在上头了,连个全尸都没剩下。当初传出他的死讯,只当是波月阁里狗咬狗,谁知道养了一头狼。”另一个说,“如今的波月楼难攻得很,什么狗屁阵法,解了二十多天也没能解开,不知道是谁布下的。”

    头一个人的声音在徐徐的清风里变得模糊,口齿不清道:“有高人指点吧咱们再不去,连口汤都喝不上”

    咚地一声,人摔到墙根底下去了,另一个发笑:“你小子喝多了?当这断墙是床,只欠给你配个女人”说着顿下来,等了等,等不来同伴的回话,迟疑地叫了声,“诸葛暗?睡着了还是摔死了?”

    对面的人不说话,在他准备过去查看时,墙后人终于站了起来。

    活着的这个长出一口气,“混小子,让你少喝两口,跟要了你命似的,早晚醉死”

    墙后人轻轻一跃,越过了残垣。

    困意袭人,打算睡觉。随意瞥了眼,人影走过来,月色下的轮廓竟是陌生的。这下寒毛都根根竖立起来,大喝:“什么人!”然而还没来得及拔剑,银光一闪便被削了半边脑袋。脑子托地一声落在脚背上,双眼死不瞑目地悬望,看见来人噌地将剑入鞘,跃上一匹马,把另一匹也牵走了。

    乱世如麻,谁会在意死了两名剑客。他们在盛夏里腐烂的时候,崖儿正狂奔在旷野上。

    听那两人的对话,波月楼还在,据说是被什么阵法护着,让那些门派难以破解。楼里每个人的特点她都知道,并没有擅长奇门遁甲的,如果料得没错,应当是紫府的人助了一臂之力。

    说起紫府,她心头就一阵抽搐。那个傻子是为了护着她,让她活下去。可就算如此,他也应当将图册归位,结果他大概误会她了,以为她想打开孤山,想要那无边的宝藏,所以才把鱼鳞图留给她。可惜现在她辜负了他的一片心,图册落进厉无咎手里了。她虽没有真正见过众帝之台的右盟主,但直觉太强烈,岩洞前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紫府君前脚刚走,后脚他便赶到了,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有那样的手段!她不敢细想,只觉毛骨悚然。现在只想赶快回到波月楼,但愿还能见到大司命,好向他讨主意,怎么劝阻紫府君。

    快马加鞭,两匹马轮番骑驾,赶到飞鹰涧的时候,其中一匹口吐白沫,倒地就死了。她看着马的尸体,心头一片空白,稍歇了一阵重新上路。几个昼夜不眠不休,她觉得自己就快变成一棵花椒树,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每一双都困意全无。

    终于回到王舍境内了,江湖人很多,擦身而过的基本都是仇家。崖儿换了衣裳,小心掩藏好身份,入城之后直去望江楼。那楼自从卢照夜夫妇死后,就彻底废弃了。夜夜鱼龙舞已经去远,只有雕梁画栋,还依稀记录着往日的辉煌。

    望江楼上看波月,可将一切尽收眼底。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的地盘竟一直在卢照夜的眼皮子底下。只是无法登上最高处,高处被那些武林正道占着,她只有找个隐蔽的方位眺望。

    天气不佳,云层厚重,波月楼却被罩在一片如织的金芒下。细看那一环套着一环的经纬,每一层都旋转着极简而古老的文字,和琅嬛洞天前的六爻盾,有一脉相承之感。

第 60 章() 
六爻盾前的试探;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紫府君对她还是冷眉冷眼的;不过这人的一团火热全在肚子里;看着人淡如水;其实尝一尝;那水何尝是水;分明是烈酒啊。

    他没有说过;自己从何时起开始喜欢她,但崖儿觉得应当也是一见钟情。毕竟她的大腿长得很好看,先爱上腿再爱上人;没什么毛病。

    想起他来,心里一半是甜的,一半却火急火燎。仙的世界她不理解;原先她以为总有宽大的机会;没想到动辄必要以命相抵。其实她肉体凡胎,死了也没什么;如果因为一条小命毁了他的元功;那这抵偿未免过头了。

    有两人向她走来;边走边议论:“听说清静宗的宗主有破阵法;选在明日午时开坛。”

    “为什么是午时?大热的天;要热死人吗?”

    “午时是至阳之时;天地间阳气大盛。你道为什么开刀问斩全在午时三刻?就是要叫人犯连鬼都没得做,是不是够狠?”一个笑道,“波月楼里聚集了一帮牛鬼蛇神;这阵法肯定是个邪阵;选在至阳的时候破阵,对我们正道大大有益。”

    崖儿扶了扶斗笠,微微侧过身。暗道这帮人真是瞎了狗眼,这样瑞气千条的阵法都当做邪阵,大概他们眼里只有黄金是最正派的吧!

    “嗳,明日不知哪家拔得头筹?”他们一边说,一边从她身后漫步而过,“昨晚梨花宫和烈火堡的人也来了,参与的门派越来越多,将来就是找到孤山,也是僧多粥少。”

    “凭什么咱们累死累活,他们一来就坐收渔翁之利”

    声音渐渐远去,转过一处拐角,不见了踪迹。

    崖儿叹了口气,这吃人的世道,没有一个门派是干净的。如今波月楼就是砧板上的肉,个个都想来分一杯羹。鱼鳞图落进了厉无咎手里,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放出风声去。这些武林正道就像一架庞大的机器,挥剑直指众帝之台只需须臾。如果能挑起他们内斗,那就给了波月楼喘息的机会,接下来可以将他们逐个击破,直至全部歼灭。

    她悄然从望江楼退了下来,想回波月楼不容易,只好暂且屈居在城廓边的小屋。等到夜里驱动撞羽朝颜,让他们去阵法上空对战,如果楼里有人看见,自然就知道她回来了。

    那厢的波月楼,确实因为和楼主断了联系,陷入一片愁云惨雾。

    人都还安全,但一直被困也不是办法。群龙无首,实在难熬,厅堂里没了细乐和宾客,偌大的舞台上,有人坐着,有人站立。彼此相顾无言,只有几个新罗婢掐着时辰给众人送饭菜,到了一人面前,便唤一声门主或护法。

    每到这个时候,胡不言最不高兴,每个人都有名号,只有他,至多一声胡公子,分明差别待遇。

    今天这个长相文细的婢女又来了,长眉下一双小眼,抬都没抬一下,”胡公子,请用饭。“

    胡不言咳嗽一声,“下次叫我胡门主。”

    新罗婢终于抬起眼来,讶然望着他。

    “瞧我干嘛?”他没好气地说,“等楼主回来,我要申请立个新门类,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千里一瞬门。”

    几个护法转头呸他,“你何德何能!”

    本来就是,他们四个出生入死,也不过是护法。他一只坐骑居然想自立门派,想得倒美!

    胡不言白眼乱翻,“因为只有我,能时时刻刻陪在楼主身边,只要她想出门,就一定会想到我。”说着低头看碗里的烧鸡,忽然悲从中来,无限忧伤地说,“可是紧要关头我却没有陪在她身边,不知她当时有多无助,有多失望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人!”

    魑魅嘁了一声,“你本来就不是人,而且你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你留在那里,只有拖楼主的后腿,把你支走了,楼主肯定大呼谢天谢地。”反正想起那天的情景,这只狐狸举着刀跑到东又跑到西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窝火。他的速度很快,想起来就移动一下,以至于他老觉得眼尾有东西横扫过去。次数多了,竟让他想当然,后来险些被敌人砍中,要不是魍魉的剑够快,他的半条胳膊都没了。

    胡不言对没有空间发展感情的人,一向缺乏耐心,他龇牙咧嘴看着魑魅,“你这是在指责本门主吗?我奉楼主之命带我家苏画先撤,难道你想让我抗命?倒是你,你和你那个对眼,怎么保护楼主的?”

    魍魉拍案而起,“你说谁是对眼?”

    魍魉的脾气暴躁,闹得不好就要起内讧。魑魅忙拦阻,无聊的时候斗斗嘴可以解闷,打起来就不妙了。便道:“我们保护楼主到最后,已经尽了我们所能。后来有人相救,我等自然要功成身退。”

    说起那个救人的,原来楼主的那一位居然是这样来头。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到现在都没公开,但不妨碍大家心领神会。

    这回胡不言倒没那么不忿了,人得知足,楼主名花有主了,但苏画还在。这次他带着受伤的苏画逃命,途中也有患难与共的水乳/交融。至少现在苏门主对他不那么疾言厉色了,所以他急于弄个名头,好配得上身为门主的苏画。

    千里一瞬门,多么绘声绘色,多么恰如其分,胡不言觉得很合适。但那些护法对他嗤之以鼻,敢说不是嫉妒他,乃至排挤他?

    临空的走廊上走过一群人,缁衣翩翩,眉目森然,是大司命领着他的徒子徒孙们。半道上停下来,向下喊话:“这两日你家楼主该回来了,诸位多加留意。”

    楼下门众站了起来,唯有苏画凉凉调开了视线。胡不言心头暗喜,看苏画的态度,对那人是完全丧失兴趣了。

    大司命说罢,目光不由自主扫向华服的女人。她却是目中无人的样子,站起身吩咐明王:“派几个人仔细留意,现在杀手弥城,外面太危险。尽快发现,尽快接应。”说罢抿了抿头,“你们聊着吧,我进去小憩,回头来换你们的班。”

    她迈着袅娜的步子,款款回房去了,大司命收回视线,走向了画廊的另一头。

    魑魅眨着眼睛看魍魉,明王和阿傍不明所以,“他们这阵子生死对头一样,无论如何,紫府的人替我们设了阵法”

    魑魅说你不懂,“有些事三两句话说不清楚,等你爱上一个人,你就明白了。”

    胡不言趁机又插嘴,“你们四大护法有什么讲究没有?魑魅魍魉是一对,要不然明王和阿傍也凑一对算了。我看你们俩挺相配的,就是名号差点意思。阿傍不就是牛头吗,要不明王改叫马面吧,或者叫阎王”结果话还没说完,被怒起的两大护法追得窜出了大堂。

    他们是自己人,他终究是个外人,胡不言坐在台阶上腹诽。举头仰望,苍穹隔着一层金色的芒,不时飘来巨大的符字,看上去颇有诗意。忽然一道紫色的光划过,流星么?胡不言托着大脸呆望,然后又来了一道青蓝色的,两道光聚到一起,开始在阵法上方做出一些拼杀的招式来。

    干啥?练本事练到这里来了?胡不言嗤笑了一声。等等脑子里忽然炸开了,蹦起来对着空中大喊:“撞羽朝颜,是不是你们?”

    那两柄剑快速旋转,转得陀螺一样,这就表示他说对了。

    胡不言的喊声引出了楼里的人,众人一阵雀跃,“楼主回来了!”

    这时的胡不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一头扎出结界,跟随剑灵的指示跑向城廓边上的小屋。小屋里的人正坐在桌前喝茶,他砰地撞开了门,又惊又喜地喊了声“老板”。崖儿向他颔首,他定眼看她,发现她精神虽好,但瘦了很多。他哗然,“你是不是怀孕了?”

    崖儿一口水没来得及咽下去,猛地喷了出来。抚胸大咳,咳了半晌道:“我要是真怀孕了,这么咳法,孩子都咳出来了。你一见面没别的话,就关心这个?”

    胡不言说是啊,“你和紫府君在一起二十几天,怎么说都该有了。仙根生得快,只要怀上就能把出脉。”

    崖儿摇摇头,“没有。”他连鱼鳞图都没带走,怎么会给她孩子。这个人,大约决定永生永世不和她相见了。

    胡不言不知道内情,大喇喇地调侃:“我就说吧,人不能向道太久,也不能长时间打坐,对男人不好”忽然意识到言多必失,担心被紫府君收进万妖卷里,忙顿下来四下观望,“那个仙君人呢?我该给他老人家请个安”

    崖儿还是摇头,不愿多言,起身问:“大司命人还在吗?”

    胡不言说在,“大约是在等他家仙君吧,天天顶着一张牌位脸,看着真恕!�

    她说走,“快回波月楼,我有急事找他。”

    胡不言想不通他家老板和大司命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可聊,但作为忠实的手下,他还是背起她冲回了波月楼。

    众人已经聚在院子里等候他们,见她现身,纷纷拱手行礼。可是大司命没等到他家仙君,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崖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大司命,他把我扔下,一个人回蓬山去了。”

    大司命吃了一惊,“什么?”

    崖儿哽咽了下,碍于人多无法说透彻,拽着他匆匆进了楼里。直到此刻她才敢哭出来,颤声道:“我们原先说好了的,时候一到我就跟他回去领罪,可没想到他悄悄走了,连鱼鳞图都没带。我到处找他,找不到,必然是回方丈洲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一个人走?之前同你透露过他的想法吗?”

    灯火照着大司命苍白的脸,他怔怔站着,良久才摇头,“君上从来没有和我说起。三个月的期限一到,不管图册寻未寻回,必须有个交代。”僵硬的视线调转过来,落在她脸上,“图册和人都没有带回去,他是打算替你顶罪了。”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关心的是还有没有办法补救,她垂下眼,愧怍道:“他把图册留给我,可是这图现在落进别人手里了。我去晚了一步,那些人先我赶到藏图的山洞,杀了狼王抢走了图册我把图册弄丢了。我会竭尽所能找回来,然后再去领罪,这样行么?来得及么?”

    大司命惨然望着她,“如果来得及,便没有三个月的期限了。”

    原本满心的愤怒,真想好好质问她,为什么不看好仙君。一切的错都是因她而起,如果没有她的从天而降,君上还在蓬山春花秋月,养凤凰看蚂蚁,过着他宠辱不惊的生活。后来她来了,搅乱一池春水,闯下那么大的祸,却要那个爱她的人去承担后果。他一直以为君上性情凉薄,对谁都和蔼,对谁都没有太深的感情,可是他错了。现在闹到这步,让人措手不及,他没有处理这种变故的经验,他也慌了手脚。

    难怪在龙息寺旁的小院,君上说以后要他看守琅嬛,当时他没想到,到今天才顿悟,原来君上早就做了决定。该骂岳崖儿吗?不能,仙君钟爱的,为之付出一切的人,轮不到他去责难。他看了她一眼,她白着脸,红着眼,心里的煎熬比谁都大。他叹了口气,“楼主赶回王舍洲,用了几天?”

    崖儿垂下眼,双唇哆嗦,“十天。”

    千里之遥,花了十天,应当是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的。然而再快,十天时间多少事不能发生

    大司命转身向外,高声道:“众弟子集结,即刻回蓬山。”

    崖儿茫然追了出去,“大司命”

    他回身道:“仙君现在境况如何,我也不得而知,所以我要立刻赶回方丈洲,但愿能助他渡过难关。鱼鳞图你一定要夺回来,至少将功补过。但我不赞同你在未知会任何人的情况下贸然再上蓬山,以免火上浇油。上界的事不是你一介凡人能插手的,遵照仙君的希望,好好活着吧。等这事尘埃落定,仙君究竟何去何从,我再想办法通知你。这期间,请楼主好自为之,千万不要作无谓的牺牲,不要辜负仙君的一片苦心。”

    崖儿木蹬蹬听着他的嘱托,只得点头。

    紫府弟子从八方汇集过来,齐聚在院中,大司命又道:“这阵法只要无人破解,就会长久存在下去。进出的口诀我写下了,压在里间的桌上,熟读熟背,否则只能出不能进。”一面说,视线又转向苏画。临走了,忽然有些话想对她说,可是也许在她有生之年,他不会再踏上这生州地界,所以说不说,又如何呢。

    他有些惆怅,结果她却无动于衷,甚至没有等他离开,便转身进楼去了。

    紫府的人终于走光了,崖儿呆站了很久,直到魑魅劝她进去,她才举步回到卧房。

    看看房里的陈设,想起了雪域洞府,胸口像破了个大洞,六月的天气,冷风依旧猎猎灌进来。

    略定了定神,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对角,里面装着蓬山式样的褒衣,上面压着那枝他为她簪发用的骨里红。她从水木洲把它们带回来,是为了有个念想,可不知怎么,那套褒衣仿佛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逐渐开始风化。最后在她的凝视下瓦解成无数粉尘,一瞬迸散,包袱里只留下一支枯败的梅花,孤零零仰卧在那里。

第 61 章() 
***

    天宇静阔;仿佛是无垠的水面横陈万里。水上有流云;舒展着广袖逶迤而来;路过时略略一瞥;复又飞向远方。远处有彩凤缠绵盘旋;一声清啼;响彻了九州河山。

    这地方;即便是大司命也很少有机会来。正统的仙的世界,没有半粒红尘的风沙,一切都是明净的。然而清则清矣;却过分寒凉。他曾经对这方天地有过无尽的向往,可是现在这点向往竟荡然无存了。不仅丧失兴趣,简直有些厌恶。他开始明白府君的选择;为什么那个平定过万妖;功勋辉煌的人,宁愿流连在人间;也不愿归隐在这纯净的世界。因为没有温暖;对于向往血肉丰盈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空空的圆满更叫人绝望。

    他是驻守人间的半仙;身上带着尘寰的气息;上至这样的天厅;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他要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浊世气玷污这琉璃世界。他掖着两手,甚至担心自己占用的空间过大;而不自觉地收拢肢体。惆怅、无望、谨小慎微;他忽然体会到那些求道者,初次登上蓬山时的心境。他是以怎样的姿态看待那些凡人的,当时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自卑。

    他站在和风暖阳下等待通传,赶回蓬山之后,并没有找到仙君,只得了让他暂且代管琅嬛的通知。对于仙君的惩处,似乎并不对外公开,因为他的功绩吧,万妖卷是他创立的,两册书灵供他驱策。一旦他离开那个位置,也许妖界的万年规则和安定都会被打破。不愿升天的地仙们更加坚定信念在尘世中打滚,这样的后果,谁也无法承担。

    他低下头,心里、脑子里都很混乱。他想静下来,可是长风带着女人的笑声,从他鬓边划过。他抬起眼茫然四顾,什么都没有,他没来由地失望。恰在这时有小使出来引路,十二三岁的孩子,像个雕工精细,上彩得当的瓷人。见到他行了个礼,“司命久候了,大禁请司命入内。”

    天帝是天界的主宰,府君是红尘的掌门人,身边的近侍有专门的职称,府君的称作大司命,天帝的则称为大禁。大司命和这位大禁曾经有过几面之缘,见他比直面天帝要好,至少可以平等地说上几句话。

    上界的楼阙和紫府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只是金碧更多,烟云也更多。袍裾雾霭缭绕,他跟随小使走过临空的长廊,长廊的另一头有座凉亭,悬浮在崇山峻岭之上。

    八角亭前站着个白袍的人,朗朗一身清气,遥遥向他拱手。他快步过去还礼,“贸然求见大禁,还请恕罪。”

    大禁笑了笑,“无妨。我知道大司命是为何而来请坐。”

    七星盘上摆着茶具,小使过来奉茶,大司命道了句“多谢”,复抬头看大禁,“下界的事,大禁应当都知道了。仙君先我一步向上复命,我得到消息是在十日之后。究竟对仙君作何惩处,总要让我知情,否则这琅嬛洞天,恕我无法看守。”

    大禁惊讶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大司命还请慎言,琅嬛由你接掌是紫府君的意思,千万不要辜负了你家君上的期望。”

    大司命低头不语,心道最后还坑了他一把。说什么一起受罚,罪领得比谁都快。那个琅嬛,确实是人间最耀眼的所在,但看守它却是个外面光彩里面苦的差事。他把琅嬛扔给他,心如菩提时也许并不觉得是负累,而他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司命了。

    他皱了皱眉,“我家君上,现在人在哪里?”

    大禁垂着眉眼道:“八寒极地,你知道的,受罚要上那里去。”

    他心头一紧,只觉一团怒火燃烧起来,克制了再三问:“仙根呢?还在不在?”

    大禁慢慢摇头,“不在了,他要受冰刑之苦,直到那个女人离世那天为止。”

    大司命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高声道:“琅嬛藏书何止千万之巨,不过就是一卷海疆图罢了,仙君立下的功勋难道还不足以抵消这点过错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大禁的面貌依旧平和,在这天池生活得太久,早忘记了喜怒哀乐。他目光如水望向大司命,“正因为紫府君的功勋是一卷图册无法抵消的,所以惩罚并非无边无涯。”

    可是直到那个女人离世那一天为止,这是多恶毒的诅咒!岳崖儿活着一天,他就必须受一天苦。等到这段苦难结束,那个深爱的人也不在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慈悲为怀么?

    大司命感到绝望,本以为只有凡人才会憎恶世道险恶,没想到他也会。他低垂着头,喃喃道:“仙根尽毁,万年道行怎么忍心呢,怎么下得去那手”

    大禁沉默下来,顿了会儿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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