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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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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良甫刚被革了职,这道奏疏必有什么交待的,皇帝敛了神色令张彬退下,亲自取出折子,待看完后,神色一凛,顺手将折子递给玉溪,叹道:“连余师傅也要弃朕而去了。”
玉溪一目十行,不消片刻已看完,她合上折子,沉吟道:“余师傅是早料到这结果的,此番搭上前程不过是试试朝里的深浅,皇上莫要灰心,以后寻了机会再召回京也不迟。”
皇帝收回神思,朝堂风云变幻,能够全身而退,傅太后已手下留情了,她转而道:“杨惟中、苏从吾、顾北亭,余师傅举荐的这几个人你以为如何?”
玉溪细想了一阵,心里已有了主意,嘴上却回着:“皇上说笑了,外朝里的事,哪里是奴婢晓得的。”
皇帝笑笑也不为难,站起身来,玉溪见状拍了拍手,守在外头的张彬就待着宫女端来温水鱼贯而入,皇帝边净了手,边吩咐道:“传膳吧。”
忙了大半天总算是知道吃饭了,张彬一喜,连忙吩咐人去传旨。
第十四回 帝师离京日荐贤才 孟钟纵酒时发奇论()
余良甫离京当日,皇帝特意择了空儿出宫前往送别,因怕闹出动静,只带了玉溪和若干内侍偷偷出宫。
行至余府,两个短褐麻衣的中年汉子牵着两匹骡车正守在外头,大门敞开着,里头的家眷正热热闹闹的收拾东西,管家指挥着小厮搬东西,不停的叫唤着轻点儿慢点儿,有个年轻的伙计嘟囔了一句“就这几个不值钱的破书,还怕摔着?”
管家听到了,气得大骂:“你这蠢小子懂什么,咱们老爷视书如命,弄脏了弄坏了仔细你的皮!”
骂完了,撇开眼,这才看见眼前立了个清俊少年,头上别了小金簪又缠了网巾束发,着了一身宝蓝长衫,袖沿用金线滚了边儿,脚底踩了一双软缎朝靴,竟有股说不出的贵气。他身后还跟了个十八九的俊俏姑娘,里头着了件素白长衫,外面罩了件杏色绸缎比甲,下面则是湖绿裙,一看这二人分明是主仆。
管家见那少年既不进门也不说话,只定定的看着大门上的匾额不说话,那匾额可是圣上手书所赐,他不禁暗道此人有点眼光,同是也不免有些得意,遂主动上前问道:“敢问这位小爷有何贵干?”
皇帝并未搭理,还盯着上头看,旁边的玉溪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递上来道:“烦请通报一声,跟余大人说玉姑娘求见。”
管家有些悻悻然,可看这二人非富即贵也不敢怠慢,接过金牌,前去回禀。不消片刻,就见余良甫慌忙出门迎接,他一见皇帝,就要跪下行礼,皇帝忙扶着他,目光真切地出言挽留道:“先生为何这般急于出京,不妨多待几日。”
余良甫目光闪烁,一时难言,皇帝瞧出了些蹊跷,外面说话行事也不方便,几人正要进去说话,余府门口却又来了两个年轻公子。一个二十五六的年纪,头戴飘飘巾,着玄青色的大衫,宽袍大袖,一派名士风范,另一个二十左右,模样清瘦文秀,只缠了儒巾,一身灰布长衫,一看就是寒士出身。
两人一并对余良甫躬身一拜,“学生见过余大人。”
余良甫见了二人颇为高兴,原来这便是今年的探花郎顾北亭,和那个写了后汉外戚阉祸论的孟钟。因余良甫为今年的监考官,按惯例与二人便是座主门生的关系,同年中第的人在主考官面前都得自称一声学生。余良甫一向惜才,二人既感念余良甫暗中相助,又佩服他的人品学问,种种合到一起,几人自然走得近些。
余良甫欲向皇帝引荐,唤二人前来拜见,才说了一句:“快来见过”
皇帝却及时拦住他,拱了拱手,笑着接话道:“免贵姓程,单名一个在字,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顾北亭略有些疑惑,还在思索中,孟钟却爽朗一笑,自报家门:“在下苏州孟钟,小字季与。”顾北亭也暂放下疑惑,回道:“在下蓟州顾北亭,小字子川。”
皇帝一听是这二人,免不了刮目相看几分,早读过这二人的文章,心里佩服得紧,今日一见自然高兴,端着礼贤下士的心态,说话更加客气,“原来是今科进士,小弟早闻二位写得一手好文章,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话一出口,知道实情的余良甫和玉溪不免暗自一惊,皇帝能这么放低姿态,实在出人意料,惊完之后又不免佩服,她能自降身份,礼遇文士,实属不易。
可那两个不知情,哪里晓得。且,孟钟少负盛名,人称“吴中四子”,一向桀骜惯了,性子粗疏,觉得受这么一个晚生小子几句恭维并无不妥,拱手一句“幸会”便安然受着了,让余良甫和玉溪二人冷汗连连。倒是顾北亭谦虚些,连连推辞,对明显小她许多的皇帝也兄长兄短的唤着。
一番介绍下来,余府的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装满了两个骡车,另有两辆马车载人,管家又前来催促了一番。
玉溪见状,知皇帝有意与二人做个布衣之交,心思一动,先悄悄对不远处的张彬使了个眼色,佯装对皇帝禀道:“按主子的吩咐,给余大人在庆福楼办的辞别宴已备好了。”
此话正中皇帝下怀,她点头,欣然一笑,对余良甫和那二人道:“今日我做东,略备了一些薄酒与余师傅辞别,也望二位赏光。”
余良甫有意引荐二人高兴还来不及呢,哪会反对,孟顾二人自然没有不从的道理。余良甫对余府管家叮嘱了一通,几人便一道前往庆福楼,张彬得了玉溪眼色,早令人飞奔过去备着了。
此处离庆福楼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几人已安坐在二楼雅间,酒馔佳肴、玉杯银箸,皆已妥当了。顾北亭见此不免惊讶,庆福楼虽是京城名楼,可也不至于富贵到这个地步,这杯盘筷箸,不仅镶金带银,且做工样样精致,哪里是普通人所用,心里对眼前这少年越发的起了疑心。
皇帝少来民间,日常用惯了这些东西倒不觉有异,浑然不知这是张彬令人特意换下的,这些菜肴也事先试过毒了。
彼时玉溪在旁侍候,为几人酙好了酒,皇帝一个人用膳惯了,一时也不知如何劝酒,顾北亭心存疑虑也不开口,余良甫身为臣子自不敢先于皇帝发话,一时酒席上倒是安静。
好在孟钟性子豪爽,喜交游,起身双手举杯对余良甫拜了一拜,慨然道:“先前学生抱了必死之心赴京赶考,得大人之力方保住了性命,如今大人一走,这京城怕也留不住了。”
说罢便是一饮而尽,余良甫也回了一杯酒,劝道:“当今圣上爱惜贤才,季与莫要心急,等上些日子,凭你的才干见识必有一番大作为。”
孟钟不以为意,又自酌了一杯酒,道:“圣上虽是贤明之主,奈何年幼势孤,大人乃清流之首,天下士望所在,尚且朝不保夕,又遑论他人。”
如此直言不讳,眼见着皇帝脸色一变,令余良甫冷汗涔涔,玉溪也暗道不好,只怕戳中了皇帝的痛处她心里必不好受。一时,其余人也不敢接话,静默了一阵,倒是皇帝先开口:“孟兄所言不假,只是读书人到底求个功名,不管谁作主,朝廷年年照样开科取士,兄只要顺应时势,必得贵人赏识,日后平步青云自不在话下。”
此话暗指他只须投靠傅家,日后必会大富大贵,这般毫无气节、大逆不道的话孟钟闻言也不以为忤,爽朗一笑,回道:“贤弟真性情,只是祸福非我所能料,先不论青史留名,晋有六卿,鲁有三桓,权势之家,不过一朝倾覆,我又何必淌这滩浑水。”
几人听罢无心惊佩服,果然不愧是写下那篇气势恢宏科考策论的人,眼光不可谓不毒辣,皇帝又接着问:“孟兄此言差矣,当今皇太后圣明,武有英国公,文有于阁老,朝廷内外和睦,河清海晏,即使圣上孤幼,不亲理朝政,也不乏太平盛世之象。”
孟钟又自饮了一杯酒,脸上泛红,已有了些醉意,他本性子疏狂,如今更没什么忌讳了,冷笑一声,“太平盛世?不过是虚像,如此下去,不出十年,天下必生大乱。”
余良甫吓得再也禁不住了,忙出声打住:“如今四海升平,朝廷人才济济,这话倒是言过其实了。”
皇帝目光一派深沉,不喜不怒,对孟钟道:“孟兄此话怎讲?”
孟钟脸上也没了笑意,低沉着嗓子叹道:“权柄移于下,福威作于上乃祸乱之源。如今政令不一,天家母子失和,党派相争,一旦内乱一生,则外患四起。”
皇帝听罢如醍醐灌顶,不禁喃喃自语“内乱一生,外患四起”,而孟钟已不再多说,兀自饮酒起来。这时,半晌没言语的顾北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门窗,极目而望,幽幽道:“若真是太平盛世,这天子脚下也不该有这么多无家可归,衣不蔽体之人。”
皇帝一愣,随着顾北亭的目光则看到街道上四处都是行乞之人,个个面色蜡黄,形销骨立,蜂拥不绝于路。她极少出宫,每每出宫皆是前呼后拥,官吏自然提前清扫道路,营造百姓安乐之象,此时,看到这副景象,她心里惭愧不已,手里握着的银箸也跟着发烫起来。
玉溪在旁道:“看样子倒像是肃州、蓟州那一带的。”
顾北亭从容关上窗户,回到座位上,颇为欣赏地看了一眼玉溪,不由叹服,“姑娘好眼力。”
皇帝一边羞愧,一边又忍不住怒火从生,恨恨道:“如今快到秋收时节,何以有如此多的流民,既然流民入京,顺天府衙倒是不管么!”
余良甫身在朝廷,了然于胸,他辩解道:“北边几个藩王侵占良田,自造兵器,害得民不聊生,一时,流民四起。朝廷也尽力安置,可奈何流民太多,靠官府赈济也不是根本之法。”
皇帝却沉着脸不再说话,藩王之祸是根,朝廷官员怠政也脱不了干系。
在旁不停灌酒的孟钟已有些醉酒之态,文人侠士习气一上来,拉着皇帝就来劝酒道:“这天下大事本不是咱们管得了的,贤弟与我痛饮一番,也算乐事。”
头一次有人这般大胆拉扯皇帝的胳膊,皇帝为防身份泄露,自小都不喜人触碰,她不由得皱了眉头,玉溪忙上前拉开孟钟的手,唤道:“孟大人,您醒醒酒。”
那料,孟钟醉得迷迷糊糊,一头要栽到玉溪身上,男女授受不亲,此番行为必会轻辱了玉溪,顾北亭见此不妙,忙上前接过孟钟,略带歉意地对玉溪连连谢罪:“方才冒犯姑娘了,还望海涵。”
玉溪并非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应付这些倒也足够,况且孟钟不过无意之举,她也没放在心上,此时见顾北亭唯唯诺诺的道歉,竟觉得好笑。她观察二人许久,孟钟身负才学,为人狂傲,有几分文人习气,倒也不难看透。而顾北亭表面行事畏首畏尾,谨小慎微,可又不尽如此,仔细观察又觉他处事稳重,心思细腻,既然敢出言议论当朝之政,与刚得罪傅太后的余良甫走得近,也并非什么胆小之辈,一时叫人看不透。
被玉溪这样若有若无的眼神打量着也让顾北亭心有不安,又怕发酒疯的孟钟又闹出什么妖蛾子,就拉了孟钟,起身向余良甫和皇帝告辞。
皇帝仍端坐着沉思,一言不发,余良甫观察了下皇帝的脸色,便罢了罢手,让他二人先走。
待顾孟二人一走,皇帝才沉着脸对余良甫道:“余师傅,你此番离京怕是有事瞒着朕吧。”
余良甫面有愧色,却并不慌乱,从容着跪下谢罪,皇帝却及时扶住他,道:“他那句权柄移于下朕记住了。”
余良甫面色愈加难看,皇帝却又道:“可那句内乱一生,外患四起朕也记得。”
顿了顿,终究叹道:“母后交给你的事,你好生去办吧。”
第十五回 设障法傅后令秋狄 忧家国周后酿苦心()
余良甫辞别后,皇帝仍坐了一阵,握着玉杯,独自饮了杯酒,而后放下酒杯,喃喃道:“到底是朕眼界太低,还是旁人没把朕放在眼里。。。”
不等玉溪作答,皇帝便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吩咐道:“回宫。”
一回了宫,皇帝立即召了御膳房、御用监的掌事,下令今后御用饮具一律改用瓷器,不得用金玉,连膳食份例都一减再减,这般清苦自律比之先帝爷更有过之。
选秀的事已着手办下去了,因此事皇太后与皇帝不和昭然若揭,傅友德又多日称病不朝,连带着傅友德与傅太后闹翻的消息也越传越凶。再加上清流派之首余良甫罢官归乡,内阁空缺,各方势力争入内阁,廷推久议不下,朝廷似是乱像丛生。
一些心忧社稷之臣不免担忧,在外的几个藩王历来都不老实,自纳官属,招募军队,张口闭口向朝廷要钱要粮,傅太后摄政后,锐意削藩,用“众建诸侯少其力”〔1〕的老法子将晋王、辽王、楚王等较为强大的封国一分为三,又将一些兵强马壮的塞王迁于南方,这样藩国势力才稍收敛了一些。
回想当年还心有余悸,先帝驾崩,八王争入京城奔丧,变乱一触即发。好在朝廷内外一体,文武相济,武有徐斌老将军,文有齐正等托孤大臣,就是内宫中,周后主动让权于傅后,都是怕因乱生变。如今倒好,母子不合,文臣相讦,武臣不朝,可谓时局堪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恰巧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秋围时节,太/祖以武开基,马上夺得天下,且元胡并未剪灭,时时威胁大明,为防承平日久,武备费驰,届时胡虏一朝南下,防不胜防,遂复古人秋狄之制〔2〕,以训诫子孙,不可偏文废武。先帝虽是文秀内敛,处政柔和,而也不忘祖制,在秋围之时与宗亲一道围猎。
早前皇帝年纪尚小,秋围多由老宗正郑王及朝廷官吏代行,康嘉七年,皇帝年十三,行弱冠礼〔3〕后,方亲临秋围。今年秋围傅太后早下令内阁及宗人府,依旧以郑王代行,可皇帝又令鸿胪寺下旨,宣谕各藩,召诸王世子赴京侍驾围猎。
朝廷先后两次下旨,前后不一,着实令藩王看了笑话,傅太后得知后震怒不已,在养心殿与皇帝大吵一番,一时废帝的风声不胫而走,本来诸王个个已摩拳擦掌,现今更闹得人心惶惶。
如今酉时一过,各宫门已下了匙,如再想出入,则须请了勘合,门房得了信物方会开门。一向循规蹈矩的周后今日却破了例,大半夜从偏僻的西苑前往养心殿,要知道,这么多年周后除了必要典礼方出现在众人前,平日里都待在佛堂诵经念佛,从不踏出西苑一步,宫人们见了无不惊诧,却也无人敢拦。
周后至养心殿,值班的太监们听见动静,悄悄遣人去回禀傅后,然后故作惊慌地跪在道上挡住去路,磕头请安道:“仁圣皇太后福寿安康。”
周后如何不知其用意,她却并未恼怒,语气平淡地开口:“让开。”
她虽是个和善的人,但并不与人亲近,加上地位尊贵,虽不比傅太后咄咄逼人,可自有股天生的气势,这里小太监们哪里敢拦,心里打着鼓,又不敢贸然放人进去。
好在,这时李德成来了,他点头哈腰的挡着路,低声下气地回禀道:“主子已经睡下了,奴才不敢惊扰了她老人家,望太后娘娘恕罪。”
周太后淡笑一下,抬起步子,清冽地开口道:“不打紧,她若睡下了我便在偏殿等着,她什么时候醒我就等到什么时候。”
说罢就径直往大殿走去,李德成想拦也不敢拦,况且他知主子素来敬重周后,即使敢轻慢皇帝也不敢丝毫怠慢她,若真惹了周后不快,傅后头一个都得不乐意,李德成只能屁颠屁颠地随着进殿。
入了西暖阁果不见傅后,周后也不急,端坐在炕上,手里依旧是一串不离身的小叶紫檀佛珠,倒是闭上眼睛念佛了。
过了半晌,才听见动静,睁开眼却见傅后只着了一身素白中衣就出来了,景萱拿着衣服跟在后面,要为她披上,她倒是嫌麻烦,轻轻抚开了景萱手里的衣服,便走边笑道:“多少年姐姐都不曾踏入我这养心殿半步,如今更是头一回深夜前来,我当是有何要事,却是来念经的?”
周后有条不紊地放下念珠,递给在旁侍候的时晴,看了一眼衣着单薄的傅后,眉头微蹙,答非所问:“虽说是初秋,到底更深露重,你还是把衣服穿上,莫染上了凉气。”
戏弄不成,傅后几不可微地瞥瞥嘴,却还是依言穿上了衣服,那乖顺的样子哪里像白日那个阴晴不定,须人万般讨好的人。就是对皇帝,傅太后也习惯了发号施令,不然方才也不会与皇帝大发雷霆。
等傅后穿好了衣物,周后才对着坐于一旁的傅后说明来意,“今日听闻你与皇帝生了口角之争,皇上也快大婚了,你不能不再顾忌着点了。”
傅太后听了教训倒也不恼,不紧不慢地笑道:“我会有分寸的。”
于此境地还这般胸有成竹,周后不妨把话说的再明白了些:“余良甫罢官,英国公称病,秋围的档口你又和皇帝大吵了一番,如今上下离心,这样下去迟早会是出乱子的。”
傅后不甚在意地道:“只要我不乱,这天下就乱不了。”
说了半天,见傅后依旧无动于衷,周后再好的脾气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她语气冷冽道:“朝里的事我素不过问,只是不管你设了什么局,万不该把皇上牵扯进去,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本欲喝茶解渴的傅后手一顿,脸色微变,悬在半空中的茶杯终是落下,她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后道:“江山社稷?当年忍让我是这一句,后来搪塞我也是这一句,如今责难起来又是这句,除了这,在你眼里旁的都是多余的?”
周后神情恍惚了一阵,不消片刻,眼神已恢复清明,“这么多年,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就不该再贪心。”
傅后伸手握住了周后的柔荑,目光变得炽热起来,说出来的话却带了几分凄凉,“我从不曾得到过你”
景萱和时晴早已悄无声息的退下去了,周后暗自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可奈何那人握得太紧,她竟挣脱不了。周后闭上眼任她牵着自己的手,可那人又得寸进尺的上前环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在她耳旁吐气如兰,喃喃念道:“宜兰,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
周后僵直了身体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又一片冷漠,面无波澜地道:“放手。”
傅后却更紧紧地搂住她,涩然道:“九年了,就是磐石也该动摇了,你的心就这么狠么?”
说完此话,周后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傅后明显感受到她略带抗拒的身子软了几分,她心里一喜,忍不住悸动地吻上了她清凉柔软的脸颊,周后闭着眼既不阻拦,又没有如含春少女般羞涩的迎合,好似世外化人般不关己事。
为了周后,傅后过了近十年的禁欲生活,且不说她倾国倾城的容貌,作为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期间不知有多少男男女女想要爬上她的床,就是她的亲兄傅友德都替她物色了不少面首,可她一一回绝。纵使偶尔与某些大臣交往过密,传出不好的风闻,可事实上,她从未将那些人放在眼里过。如今好不容易一亲芳泽,压在傅后心里多年的欲望又被挑起来,她呼吸渐重,辗转覆上了周后的唇,欲要深入,那人却咬紧牙关,纹丝不动。
一丝怒火袭上了她的心头,她使劲咬住了周后的下唇,血腥味充斥了她的口腔,周后一时吃痛,她瞄准空隙欲乘虚而入,周后却没有再纵容她任性下去,一把推开了她。傅后看着眼前这个清冷薄情的人,她的发丝凌乱了几分,一向端庄白皙的脸也染上了一阵潮红,平日里毫无生气的脸也带了几分薄怒,即使生气也是风情无限。
周后并未急于整理妆容,语气泠然而悲凉地道:“我老了,只想过几天清净日子,你想解闷,还是去找别人罢。”
算起来周后也才三十出头,自先帝走后又与俗世隔绝,清心寡欲的吃斋念佛,岁月没能摧残容貌,反而使人显得愈发气质卓然,如空谷幽兰。只是宫中女子,年轻貌美者不绝如缕,连后辈皇帝也都长大成人,年纪摆在那里,加之,经历风云变幻这么多年,纵使容颜不老,她的心也早已老了。
傅后不免心口泛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旁的再也容不下了。”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这么多年,你忍着我,让着我,关心着我,我不信你对我半点无意。”
周后缄默不语,过了一阵才怔怔道:“我曾答应过先帝,要照看着你们母子平安。”
回过神来又接着道:“此次秋围必有凶险,纵使为了国家大事,也不该让皇上以身犯险。”
果然此话一出,如一盆凉水泼在了傅后身上,连身上最后一点热度也抽身而去,她历来晓得用什么话最能伤她,一句先帝嘱托,就将她们这么多年的情意撇得干干净净。
傅后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就是在先帝在时,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更何况摄政以后,君临天下,更不曾对何人低声下气。她此时也冷了心,不再纠缠,站起身来,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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