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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回时-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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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樾……”长公主唇齿间默默念动这个名字,眼中神光静如沉渊毫无波澜,“他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不到万不得已齐王绝不会倚赖他。否则,只怕要引狼入室了。”

    “啧……”将离一手叉腰,手中纨扇摇着轻风,目光闪动,笑道:“这是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若晋王真的从旁出兵以作牵制,届时趁隙夺下的北齐疆域,想来晋王也不会欣然归还吧。”

    “谁为黄雀倒未必凿凿,只是他不至于将自己陷于这般境地。”长公主神态自若的拂袖起身,缓踱至窗前,信手将窗户推了半敞,外面风裹斜雨,整个天地都仿佛融在了这片朦胧烟雨里。

    将离纨扇半遮了脸,笑的风情万种,“属下倒是好奇,齐王该以何招来应对眼下齐国面临的危势。”

    窗外天色沉的青寒,紫衫常衣的长公主立在窗边,素钗轻绾,粉颈修项,半侧的脸颊轮廓起伏宛如寒玉琢成,这般姿容让将离瞧着也转不开眼,不知这世上是否有人能够留住这倾国红颜。

    长公主凭栏远望,听到将离的话她也没有回应,半晌不发一言。

    楼下歌声已歇,从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走近,门扉被有节奏的叩响,将离神色一紧,朝长公主略致行礼后就走了出去。

    不过离开了片刻,将离就又转了回来,只是进屋的时候,脸上神色多了一丝凝重。

    “属下刚获悉的新情报,晋国出使南秦的使团在南秦境内遭遇伏杀,随行的常乐公主在乱战中失去踪迹。”

    长公主目光转过,落在她的身上,神色不见波澜的平静,“我来邯兆之前便已知悉了此事,既然常乐公主行迹下落不明,或还有一线生还的可能。”

    将离眉头蹙紧,心下感觉异样,“那些人显然是精心布局,恐怕不会让常乐公主轻易逃脱。”她颇觉惋惜的叹了口气,“她一个娇养深宫的金枝玉叶,哪经过这种波折,怕是十死无生了。”将离苦笑,“经此一事,晋王恐怕是不能善罢甘休。”

    “呵,这时机倒是恰到好处。”长公主声音冷淡,听得将离心头悚然一惊,她诧异的抬起头,正对上长公主的目光,如一发引千钧。

    “主人的意思是,祸引南秦?”将离惊诧失声,连气息都有些乱了。

    北齐此刻正逢内忧外患,看似盟友的晋国亦对北齐疆域有窥测之心。虽说北齐与晋国有姻约之盟,曾经的北齐公主如今正是晋国王后,然而国与国之间的维系不单以情,更甚在利。为了自己的利益,背弃盟约的话,将离都不会觉得有一点奇怪。

    北齐与晋国合纵连横,期间南秦一直未曾有过表态,仿佛一个置身事外旁观的局外人。朝中也曾有过一丝半点的风声,说是卫国长公主或有可能下降南秦,届时南秦国主成为凤朝驸马,必然能与皇上同气连枝制衡齐晋两国。只是这话传了日久,不但皇都里迟迟不见动静,就连南秦亦未有任何积极表示,若真有归附天子之念,南秦不至于没有一点动作。这么看来,倒是像在观望局势,以作后图。

    可惜这般谨慎也总归是要被拖下水了吗?将离心下觉得疑惑甚深,此刻以长公主所言,是北齐作局,势要将晋国和南秦一并搅入这趟浑水,暂缓北齐此刻困境,以便他能有时间解决国内燃眉的忧患。虽然此番推敲看来大有可能,但这也只是她们的猜测,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晋王定会追究此事,难道真要跟南秦交恶?

    可万一事情并非如她们所想……将离一时觉得脑中纷杂,理不出一个头绪,喃喃般自语,“不知南秦能否自证清白。”

    “呵。”长公主忽然微微一笑,眉眼生辉,眼中焕然有光,“他才不会自证。”

    将离还回味不过她话中意味,又听她说,“关于此事,你时刻关注齐国动态。”

    “属下明白。”将离回过神,不再多想,趋步朝她走近,站在她的身侧,低声又道,“属下还有件事要回禀主人。”她顿了顿后,再道:“不过算不得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奇怪。”

    长公主略扬了扬眉,示意她说下去。

    窗外细雨似乎小了一些,偶尔也能见到几个戴着獠牙狰狞面具的小孩子从路上笑闹着跑过。宽阔的街市上行人稀松。微风温柔的拂过檐下风铃,带来一串悦耳的叮铃声,烟横雾斜的蒙蒙细雨里有人撑着一柄青纸伞从远处缓缓走来。

    “此事我知晓了。”长公主从窗外收回目光,“余下诸事还需你多费心。”她取过衣架上的风氅披上身,将离想要送她出去,却被她拦手止住,只得以目光送她离开。

    洳是走出曲江楼,绵细的雨丝扑面拂来,撑伞而至的人恰好走到她面前,一柄油纸伞撑在了她的上方,为她劈出一片晴空。

    “等很久了吗?”他笑若熏风,灰瞳中满是她的模样,他伸手将她风氅兜帽拉起来,将她裹了严实。

    “刚下来。”她抬头望向他,唇角勾起,眉眼弯弯的笑。

    他长臂一伸揽过她的身子,洳是顺势倚在他胸前,两人并肩撑伞走入细雨中。

    “今天是中元节。”走了半晌,细雨停了,夕霞的一缕光透过云层落下,街市两旁陆续有人出来在屋外挂上白帷黑幔,洳是叹息,“感觉上次在邯兆过中元节才是不久前的事情。”曾经以为那么多次的不期而遇是巧合,此刻想来恐怕是有人用了心。

    夜隐幽收去了伞,一手握着纸伞,一手探入她的袖底,将她五指扣入掌心。他侧眸温柔笑对着她,“只不过今年可见不到齐王主持抢孤了。”

    “呵。”洳是微不可觉的低声笑了笑,眸光半睐,似笑非笑的迎上他的目光,揶揄道:“你怎么还不回去?都碰到大麻烦了。”

    发生在南秦境内的事情她既然已知晓,那么他绝对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此刻依旧安之若素,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的泰定,倒是显得她更比他担忧似的。

    “我不急。”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眼中,那深瞳里一闪而逝的狡黠仿佛是她的错觉,“萧樾应该比我急些。”

    “还有这说法的?”洳是失笑不已,斜目睨了他一记,“你这撒手君王也太任性了。”

    “嗯?”他忽然侧身伏低,在她耳畔呢喃般吐息,“我不是昏君吗?”他低抑的笑了声,“你说的。”

    他的温软气息拂过耳鬓,缭绕里总带着些爱意缠绵,洳是耳根一阵发烫,假意清咳的侧了下头。

    夜隐幽见她霞飞双靥,心下柔软的似塌了一块,他展颜微微一笑,柔声道:“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哦。”洳是低着头,静静的伴他走在一侧,袖底下的十指却扣的更紧了些。

    与王宫隔着一道高墙的深窄小巷并不是常人可以出入的地方,巷里头错落着的几栋宅子曾经圈禁过犯下大错的元氏王族,而今这些宅院空落落的并无人住。

    只不过洳是和夜隐幽都知道这处让人讳莫如深的禁地里并非没有人。

    霞光渐落,天边银钩显现,夜色来临。一阵马蹄声嘚嘚遥遥传来,洳是和夜隐幽不约而同的将身子往砖墙树荫后的阴影里移了两步。不多时,就见一辆乌篷轻车不疾不徐的停在了宅门外。驾车的小侍布衣巾帽只是寻常装扮,他跳下车跑到宅院前叩了门,侯了片刻后就有人前来开门,戍守此地的士兵看了眼他递来的令牌后忙将大门左右敞开。小侍回到车前,放下车上脚凳,打起车帘。

    走下车的人身材颀长,着普通窄袖长衣,肩上披着一件薄氅,风帽低拢,样貌隐没在暗影里让人瞧不清楚。侍卫毕恭毕敬的将他迎了进去,随即将门快速的合上。

    虽然不曾见到来人的相貌,但只看他的举止行步,洳是已然瞧出了些端倪。她诧异侧首抬眸看向身旁的夜隐幽,她双唇轻抿,眼中神光一闪,是惊诧却并不意外。

    夜隐幽垂眸望住她,唇角微掀露了一丝的笑,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两人悄然退出深巷。夜幕深沉,天色已经暗了,中元节的夜晚别样静寂,或许此刻偌大的邯兆只在雾影台前才能见到汹涌的人潮和万千灯树花火。

    夜隐幽牵着洳是来到一家茶社前,此时街道两旁的商铺早都已经歇业打烊,路上也不见行人,十分的冷清。他随意的叩了门,不多时就有人前来应门,来人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开门时见他到来只略微讶异,但也只是一闪而逝的错愕,随即从容不迫的将两人迎了进来。

    女子提灯在前引路,走过复绕的廊阶,越过一道影壁,将两人带到一座青竹掩映下的院落,屋檐下的连廊里架设有专供饮茶弈棋的桌案,七月暑伏,夜下品茗手谈倒是惬意舒适。

    “今日是顾渚紫笋茶,两位请稍后片刻。”女子说了第一句话后,便行礼退了下去。

    洳是和夜隐幽两人对案而坐,面前桌几上放着香榧木所制的棋盘,洳是从棋盒里摸了一粒白子拈在指尖,目光环伺庭院里的郁郁青竹,“此处幽静,是个好地方。”

    “这里的茶也不错。”夜隐幽目光轻落在她的脸上,笑说。

    洳是点了点头,单手支颐倚着桌案,手上白子在棋盘一角落下。月下静悄,只听见玉子起落的清脆声。

    过了一会,去而复返的女子捧着茶具近前,侍在一旁为两人烹茶煮水,此间无人说话,唯有听到水声汩汩和风声吹动林间竹叶飒飒作响。

    女子为两人斟好茶,目光微抬时看到洳是指尖挟着棋子正低头思量,她转过眼望向夜隐幽,她心中略有疑惑却又不便开口,本想用目色询问以得他的示意,却见夜隐幽目光一瞬不瞬的凝在面前的女子身上,眼中湛湛如水的温柔笑意,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女子不敢作声,怕惊扰了此处安宁,捧着茶具退了下去,廊下一时静寂,连风声也停了。

    “你心已不在棋局,就别为难自己了。”夜隐幽淡淡开口,看着面前棋盘一色白子纵横交错织局精妙,若论棋艺她只怕当世鲜逢敌手,然而此时棋局过半,她却一子下错露出偌大破绽,之后拈子在手又久久不落,若非寻思着补救之法就是思绪已然飘远了,以她棋力当不至此。

    洳是叹了口气,将指尖棋子放回盒中,“方才我们所见趁夜而来的人是齐王。”她说的笃定,目光抬起后一瞬不瞬的望住他。他一言不发,深灰色的瞳仁里一片澹定清明,他静静回望着她,须臾后,她沉声又道:“齐王深夜匆匆来见的人,又是谁?”

127。兰摧玉折(上)() 
“是谁; 你不是已经知晓。”他捧着茶盏在手,一双眼波澜不惊的望着她。

    “我并无确凿消息。”洳是眉梢略挑; 眼中有细碎光芒闪动,将离带来的消息只说近日里齐王频繁入夜出宫去那深巷里见一个人; 不过那地方禁卫森严,她们安插不进人也打听不出更多消息,齐王深藏此处的人是谁,她们一直刺探不出来; 只不过每日不管晨昏日落必然会有人送来整车以檀香木盒封存的物什。经将离打听得知那是被封存冰冻的新鲜梅花瓣。

    仅此一件小事; 让洳是心下微动,乍然有个荒唐的念头浮现脑海,连她也有些不能置信。某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将离她们或许并不知晓; 然而洳是却是知道的。

    “可你已经猜到了。”夜隐幽微微一笑; 目光流连在她的眉眼间; 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讶色收入眼底。

    “真的是他?”洳是喃喃般低声; 虽心下有所猜测但其实已有八分笃定; 可是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答案; 她还是难掩惊讶; “元承晟居然没有死?齐王竟留他至今?”

    凤朝正元二十四年的中元节; 齐王宫里的一场祭祀酿出滔天大火,齐国王后连同琯陶公主和王后的嫡子元承晟一同被困于火海之中。那场大火导致齐国王族一夜之间殒命两人,而王后也半面被毁神智混乱; 之后就一直未曾醒来。

    月色轻柔潋滟; 廊下灯火氤氲; 茶香袅绕,一派静好。

    “嗯。”夜隐幽合上茶盖,将茶杯搁置案上,神色泰定,不疾不徐道:“这个问题我也不知,不妨当面问问他。”

    “啪嗒、啪嗒……”一串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幽寂的大殿内此起彼伏响起,菩提珠子散落坠在玉石的地面上。而立在神像供案前的男子,仿若并不在意,他抬头仰望着面前高大的金身塑像,垂在身侧的王袍大袖下露出了半截红色丝穗。

    兰炎跨入紫宸殿中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阵碎响,他不动声色的望着那个颀长瘦削的背影,直到大殿内又重归静悄,他这才一步一步朝殿中神像走去。

    “殿下。”他在神像七步外驻足,垂低下眼。

    宫宇四下挂着玉版卷帘,整个大殿好似沉在暝色四合里,仿佛神像前奉燃的香烟才是此处唯有的声息。

    良久过后,才听元承钧问了一句:“承祀回来了?”

    “是。”兰炎恭敬回禀。

    “可还顺遂?”元承钧淡淡又问了一句。

    “一切顺遂。”兰炎微掀眼帘,看向昏黄烛光下的君王背影,眼中神色复杂。这些年的中元节都是他替齐王代为主祀承祭,未有出过什么差池。却唯有那次,齐王亲临雾影台主祀抢孤却招来了一段变故意外。

    “晋国常乐公主鸾驾在南秦境内遇难,可是你派的人?”元承钧忽然这么问,深沉如水的声音无波澜,却让兰炎心头悚然一惊。

    他诧异抬头,脱口道:“自然不是臣所为。”

    “哦?”元承钧微瞥过头,烛火影绰跳跃,他的眼神掩在长睫的阴影下,兰炎却觉得那一眼中有瞬息淹没的杀意闪过。

    “此等大事,臣当不敢擅自决断。”他心下犹如擂鼓,面上却是声色不露。南秦境内常乐公主遇袭失踪这事儿他也是方才知道没多久,也猜度过到底谁是幕后操纵之人,他之所图到底是什么。

    “不是你么。”元承钧转过头,不咸不淡的应了句。

    兰炎屏息抬眸,沉声又回:“不是。”

    元承钧沉默下来,兰炎觑看不到元承钧的神色,也猜测不透他现在心中想些什么,只是晋国意在合纵南秦的话,最按捺不住的应该是皇上才对,只不过……

    “就不知想出这招借刀杀人的会是谁?”他一句话仿佛是在问着兰炎,又似乎是在自问。

    兰炎一惊,“王上的意思莫不是……”

    元承钧冷冷抬眸,望着面前塑面金身的车可汗王神像,“若你是晋王,你觉得此刻是谁最忌秦晋连纵。”

    “无非是皇上和……”兰炎眉心微蹙,掌心里汗出如浆,“我们。”

    “呵,我们的盟友只有晋国,然而他可以选择的盟友却未必只有我们。”元承钧声音清清冷冷的,神色平静,眼底却似覆了层霜。

    “只不过风华宴上,南秦似乎并无此意。”兰炎想了想,若南秦真有南北合纵之意,当初晋王也不会最终选择了北齐,以国力或以位置要害来看,南秦都优于北齐。许了北齐公主王后凤玺,怕晋王也不是怎么甘心。

    “之前他们是无此意,可今时今日在位的南秦国主有没有这心思,就两说了。”元承钧冷笑。

    “若如此……”兰炎眉峰略挑,眼中闪过一抹疑色,“想要鹬蚌相争为此得利的,莫不是皇上?”

    “皇上……”元承钧声音清冷,眼中深光如覆雪,良久后才又开口问道:“太后梓宫安顿好了吗?”

    兰炎撩眼看了下他的背影,低垂下头,恭敬道:“已安排妥当,太常寺呈折请太后谥号。”

    元承钧缄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然冷淡,“将太后灵柩停在永寿宫里,此事从后再议。”

    “只怕如此朝中会有非议。”兰炎眉头轻蹙,前朝故事他是知道不少的,流传宫中的畸闻艳轶真真假假他也笃实了七八分。深居在长寿宫的王太后,半面被烈火灼毁,另半面却依稀还有昔日里的美艳国色,只是她神智混乱,宫里的人谁都记不得。整日里痴痴的坐在窗台下,望着窗外一树梅枝从日暮黄昏到冬去春来。即便如此,每日王上都会陪着太后坐上半晌时光并亲侍汤药。朝野内外无人不称颂齐王孝贤。眼下不过最后一步,元承钧却为何要将自己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元承钧一声轻笑,目光却纹丝不动的浸没在暗色里,声音冷的彻骨彻寒,“本王等着有人亲自拟上太后谥号。”

    兰炎心下一震,骇然睁大了眼盯着元承钧,背脊上掠过一阵颤栗,心下蓦然生出不着边际的恐慌,“王上,眼下境况,实不宜再起内争,倒不若安抚为上。”

    “本王倒是想太平。”元承钧冷笑,随手一掷,一封密折轻飘飘落在兰炎面前,“只是有人却不想本王太平。”

    兰炎屏息俯身拾起那本密折打开,折上数行字,一眼便能扫过。

    “自古都是子承父,父传子。”兰炎轻轻合上折子,撩眼瞥了一下元承钧,随即又低下了头,平静说道,“并无父夺子的道理。”

    传言里一直有说现如今的齐王并非王后嫡出,原该是地位低微的庶出王子。然而其中更晦涩的一桩秘事现如今怕是无几人知道。

    元承钧转身回望向他,眼眸中光华深敛,幽邃仿佛无际,“你竟知道。”他讥诮的翘了唇角,笑容凉薄微展,“本王以为这世上知晓此事的人都已在黄泉路上了。”

    兰炎神色如常平静,只有掌心里汗出如浆显露了淡定神态下的起伏。

    不待他再开口,元承钧又转过身,望着面前的车可汗王塑像。

    “她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优伶,只因她扇舞时眉眼间有三四分神似王后年轻时的模样而获宠于先王。可先王并不知,他新获封的这位妙嫔早已与人有私。”他抬头微扬,嘴角噙了嘲讽的笑,“只是这事儿虽瞒得了先王和王后,却瞒不了高太后。那时候高太后大权在握,为保他生时安然无恙,便授他边军军权遣往国疆戍守。”

    之后舒王后夺子毒杀妙嫔却是阴差阳错下的谋算,恰合了高太后的心意,妙嫔宫中上下侍候之人无一幸存,此事虽为舒王后布局施为,但也逃脱不开高太后冷眼旁观,间接促使了此事。

    再往后呢,真相也摧折不了少年的意志,反而将他磨砺的愈加狠厉绝情,一路战战兢兢的走来,布局中宫,终于走到如今,离至高皇权只差一步之遥,这世上已无人能阻碍他的步子。

    兰炎目光抬起,扣着密折的指尖被绷的泛白,“既然王上决意如此,那么宽窄巷里的人是留不得了。”

    元承钧突然转身,目光冰而冷的望着兰炎,整个人静默的似浸在寒潭里的水,无波无澜却又暗藏杀机,兰炎眉睫垂下,缓缓道:“若让朝中另有二心的人知晓先王嫡出的王子尚且还在人世,只怕又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拥立新君之功,几人不贪。”

    “呵,不过一介废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元承钧冷漠,一声轻笑里似混着讥嘲和难以名状的恨与恸。

    廊阶缦回幽长,左右挂垂着的晚灯在夜风下轻忽摇摆,洳是跟着夜隐幽穿过九曲桥,转过玲珑影壁,走进一座乔木深深的庭院。院子前的门扉半掩着,夜隐幽当先推门而入,屋舍内灯烛照的敞亮,坐在桌边的人抬头循声望来,他的面容神色被烛光照的一览无遗。

    眉如画,鬓如裁,明亮烛光照在他的脸上也似玉暖生光,那俊美无暇的五官与齐王面容叠映在一起虽各有不同,但竟有奇妙的相似之处。

    “此处可还住的习惯?”夜隐幽淡淡开口,语气谦和,温文有礼。

    男子目光望向两人,眼神幽邃绵深,只在触目望见的那一刻有一闪而逝诧色掠过眼底,旋即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望着两人,神色淡漠。

    夜隐幽微微一笑,“元公子一朝脱困囹圄,为何不见半分欣喜之色?”

    他并不惊怔于他们对自己的称呼,仿佛一切事情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痛痒,“我已是一个废人,在哪儿与我都无差别。”被毒火烟熏过的声音低哑粗粝,并不好听。

    “是了,你煎熬了这些年,心中所虑所念之人,如今已成一坯黄土,连谥号都没有。”夜隐幽缓声说道,洳是看到他眼中有至深的悲哀与绝望,脸色一瞬苍白的不似活人,夜隐幽平静凝视着他,合掌相击,须臾片刻,就有人送来一壶酒,置于桌案后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既然心中已无牵挂,不若就此了却前尘旧事,也算换得自己一个清净太平。”

    洳是眉目一动,转眸瞥了眼夜隐幽,看到烛火下他轮廓俊美倜傥的侧颜,抿了下唇,未曾开口说话,目光又转了过去。

    他望着桌案上置备的裂釉杯,杯中酒色青碧,光色潋滟。

    “呵。”他怅然低笑一声,抬手举起酒杯,广袖垂落,露出了他腕间深刻猩红而狰狞的伤口,筋脉俱断伤骨入髓,而今的他也只能举起这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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