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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骨-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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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遂垂头应是。
那密信内容竟然全是真的。
三日时间,不知跑死了多少快马,派出去的人总算及时带回消息,有皇上圣旨在前,各地刺史不敢隐瞒,大喊冤屈,均道陈觉说是皇上的旨意,他们才派出了兵马,怎想竟然是陈觉假传圣旨。
消息传到朝堂上,人人都能感受到皇上的盛怒,低着头不敢讲话。与陈觉一派的魏岑硬着头皮站出来,替陈觉求情:“皇上,陈大人一直对您忠心耿耿,这次虽然私自调动了兵马,却也向您禀报了,他也是想能及早攻下福州,为君分忧啊。”
李璟此时虽然看着怒发冲冠,但真的怒气其实早在这三天里散的差不多了,听魏岑这么一说,他又不由想起点陈觉的好来。
当初他做了个梦,梦到有九天仙子降落在西边起舞,于是醒来后想在仙子降落的地方建一座羽衣楼,当时以常梦锡、孙俨为首的一众百官都反对他在登基之初便如此大兴土木,搬了一套又一套的道理劝他,吵得他郁闷不已,陈觉便是那时站出来支持他的,虽说最后羽衣楼终是没建成,但此后他就开始重用陈觉了。
自他登基以来,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很多人说他做的不如先皇好,可又有谁知道他有多努力多用心,他好不容易想建个小小的羽衣楼,就有那么多人赶不及跳出来指责他。
唯有陈觉,是真心待他好的臣子之一。
这么想着,先前定下的罪状就有点说不出口了,李璟清了清嗓子,正要说点戴罪立功之类的话,却见李景遂突然站了出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道:“若陈觉真的忠心耿耿,便不会假传圣旨,除了调动州府军之外,他还假诏李仁达进京,并且自封代理福州之人,实在居心叵测。”
他这么一说,李璟就又动摇起来。
没错,要是真的一心待自己,那就不可能假传圣旨,虽然后来也来信告诉自己了(那封信宋齐丘自觉已经瞒不住,早朝后就呈了上去),但他在信中并未说代理福州一事,而且就算是要调兵围攻福州,也根本不差在这几日。
李璟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很是心累。原本以为对自己最是真心的臣子,现在看来都是别有目的,看来,这朝堂之上,他注定是孤家寡人一个。
李景遂看出李璟的动摇,趁热打铁道:“这等居心不良之人,希望陛下能严惩不贷!否则若是日后人人都有学有样,陛下威信何存?!”
李璟心里藏着事,看李景遂现在这幅义正言辞地模样都觉得十分虚伪。陈觉居心不良,他李景遂又能好到哪里去?现在不也是为了打击政敌在这边据理力争?
想到这,李璟再开口时口气便变得十分差了:“齐王想怎么处理?”
什么叫他想怎么处理?李景遂一怔,抬头看去,却只见李璟一手撑着头,冷冷地看着他,神『色』间是掩不住的疲倦和厌恶。偌大的大殿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下,站满了群臣,另一半高高在上,却只坐着孤零零的皇帝一个人。
李景遂心底暗叹一声,却不知是为何而叹,他低下头,轻声道:“此事该由陛下定夺,臣弟怎好僭越。”
见他没再继续咄咄『逼』人下去,李璟心情总算好了点,挥挥手,懒得再争下去了:“那就按国法来吧。”
无人再敢有异。
李璟顿了顿,却还不退朝,又道:“宋卿……”
宋齐丘心里一跳,有些不安地抬起头,却见李璟冲他弯了弯嘴角,表情十分柔和可亲,“宋卿曾跟随先皇多年,忠心耿耿,为国为民,劳心劳力,朕实在是于心不忍。听闻宋卿故乡在九华山,那处山水秀美,是个十分好的地方。”
宋齐丘如何听不出李璟话中之意,他终于意识到李璟铁了心要除掉他了,却仍是不甘就此离开朝廷,一咬牙,跪伏在地,“臣有罪!陈觉是臣的学生,陈觉有错,乃是为师不教之过,此乃一罪!臣知陈觉有罪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负荆请罪上达天听,此乃二罪。臣自知有罪,万分惭愧,求陛下允臣就此辞官还乡。”
李景遂等人听在耳里,不由在心里冷笑一声,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是先皇都要敬三分的开国功臣,且曾经确实做出过很多伟绩,颇得天下文人和百姓的景仰,李璟如果真的因为他的学生做错事就将他罢官,恐怕会留下一世骂名,只可惜没能找到证据揭发他私扣奏报之事,不然还能有点说法。
李璟虽然对有些事十分糊涂,但好歹是在皇宫里长大的,有些事上还是十分明白的。他自然不会顺着宋齐丘的话接下去,而是连忙道:“宋卿无须过于自责,朕一直都相信宋卿对朕的一片忠心。”
宋齐丘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彻底,便见到自己的老对头常梦锡当即站了出来,大声道:“皇上,若是有错却不罚,恐怕会祸『乱』朝纲啊!”
李璟心里暗喜,脸上更加拼命做出为难地神『色』来:“这……”
孙俨、韩熙载等人也跪了下来,齐声道:“愿陛下明鉴!”
李璟“被『逼』无奈”,只好叹气道:“宋卿虽然有错,却不是大错,宋卿满腹才华不该就此埋没,这样,迁宋卿为太傅,兼中书令。”
眼看大权旁落,宋齐丘眼前一黑,还想说点什么,却见李璟已经眼疾手快地挥挥手,散朝了。
争执()
按例律,陈觉欺上瞒下,假传圣旨,私调府兵,实乃诛九族的罪名,但李璟最终还是有些舍不得他,再加上如今大军围在福州城下,不得不打,便命陈觉戴罪立功,若是能赢,便免他死罪。
福州城外何等情况暂且不提,西都这边,宋齐丘被李璟这一番算计后,第二日便气得称病不出门了,李璟为了安抚他,又加封他的学生冯延巳同平章事。皇上都退让了,宋齐丘只好忍气吞声地点了几日卯,于暑气渐消的时候再次递上辞表,李璟“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封他为“青阳公”,允他隐居九华山休息一段时日。
这一仗,李璟可以说是赢得十分漂亮,面子里子都赚足了。
天气渐渐变冷,不知从哪阵风开始,树叶便被吹黄了,摇摇晃晃地飞离枝头。
快到重阳节的时候,游历在外的李从嘉突然回了江宁。
殷铮自从在李景遂手下任了王府主簿之后便住在了齐王府,这日接到醉园的消息,才知李从嘉还不知他的事情,一回来便直奔醉园而去。
殷铮当即禀了李景遂,赶去醉园。
秋高气爽,天空是十分纯粹的湛蓝『色』,偶有几片白云悠悠飘过。暑气被几场雨彻底洗去,天地间都随之变得悠远辽阔起来。
少年风尘仆仆地站在园子里,身量又长高许多,眉眼经风霜的打磨,褪去一层青稚,已经有几分成熟男人的轮廓。看到殷铮步履匆匆地走进来,他眉眼一弯,颊边隐隐『露』出一个梨涡,又『露』出以往熟悉的笑容。
“先生!”
李从嘉迫不及待地迎上前,托起殷铮就要下拜的胳膊,笑嘻嘻地道:“先生,许久不见啦,我现在看你,再不用仰头仰得脖子都酸啦!”
殷铮抬眼又仔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见他比从前沉稳成熟了不少,心里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和骄傲来。
“郡公长大了。”
李从嘉笑了笑:“一别几月,却如经年,没有先生在身边说教,从嘉总有些不习惯。此番出去,却也见识了不少,难怪总有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从前很多似懂非懂地地方,在山水之间走过一遭之后,终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从桑田阡陌,到日月山河,一一看过,只觉整个人都便通透许多。”
听他这样说,殷铮便有些明了,“郡公此番是往东边走的?”
“先生怎知?”李从嘉讶然,“因为行的慢,只将江宁府的几个县城转了一圈,又坐船去了润州,还想再去其他地方,时间终是有些不够了。”
殷铮笑笑,他瞧他眉眼间虽豁达不少,却并无沉痛之『色』,想必是没有去战『乱』的地方,一问之下果然如此。
江宁府在天子脚下,繁荣程度自不必说,润州地处东都和西都之间,亦是一处繁华的地方,李从嘉此番出去游历,想必多是游山玩水、陶冶情『操』,却不见西边南边北边兵荒马『乱』的景象。
殷铮本要习惯『性』的说上两句,话都到嘴边了,忽又想起如今有些事已经不同了。
之前一直以为会按照历史的步伐走下去,李从嘉迟早有一天会当皇帝,他便不由自主的,多多少少以皇帝的标准来要求他。可现在殷铮已经打算将所谓的历史抛在一边,认认真真地辅佐李景遂,那便没有必要再像以前那样对李从嘉了。
说起来,李从嘉现在也不过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孩子该有的活泼与雀跃,自己何必去束缚他呢。
殷铮又想到历史上李煜的结局,那个亡国的帝王,被宋帝封为“违命侯”,困于汴梁,死于鸩酒,落得个半生凄凉的下场。
不过,有他在,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
他的少年,日后将会成为名垂千史的大诗人,他会有他的如愿以偿,而不是那个被困深宫、郁郁而终的南唐后主。若是能让他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活下去,那他自会为他遮风挡雨,只教他看到阳光。
心思急转间,那些已经到嘴边的话,就不用说出来了,殷铮笑笑,转开话题:“江南人杰地灵,名胜古迹数不胜数,便是单单一个江宁府,要全都转下来,也得花上数月。”
李从嘉清了清嗓子,似有些不好意思:“对了,六合县步瓜山脚下有个庙,那里的平安符特别的灵,我给先生求了个……”
说着,他便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打开手,手心赫然躺着一个素『色』的锦囊,殷铮瞧他有些忸怩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又有些感动,笑着将锦囊取了过来,当着李从嘉的面挂在了腰间,李从嘉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在园子里走着,眼看快走到月门处,李从嘉忽然道:“对了,方才回来的时候听他们说,先生如今跟在我三皇叔手底下做事?”
殷铮点点头:“确有此事。”
李从嘉一时有些失神,他想到了两年半前,那时候殷铮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布衣,不愿入朝为官,遗世独立,冷眼看尽世间百态,最后却为了他搅入泥潭,开始与其他官员应酬交往。
再后来,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殷铮与二哥和三皇叔变得越来越熟了,自己甚至多次看到殷铮与三皇叔走在一起,言行间颇为熟稔,三皇叔甚至直接喊他的字。到现在,殷铮已经正式入得齐王府,成为三皇叔的幕僚。
他当初步入泥潭是为了自己,可现在呢?现在他越陷越深,却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李从嘉又想起,出去游历前,临走时总有些不安,觉得好像这一走就会彻底失去殷铮似的,没想到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次回来,殷先生果然再不是他一个人的殷先生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殷铮成为了别人的幕僚,李从嘉心里就十分的不痛快,他却又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不痛快,想来想去也只有认为,他李从嘉的先生,怎么可以屈居于小小的王府里?李从嘉觉得,他的先生,不要说区区主簿,便是宰相也是当得的!
所以,李从嘉忍不住道:“从嘉一直觉得以先生的才华,足以封侯拜相,可惜先生一直不愿入仕。如今先生既然改变了想法,不如我去和父皇说说,让他给先生封个其他官如何?齐王府上的主簿虽然也是有品级的,却终归太过狭隘,在那里先生的才华恐怕不能完全施展。”
殷铮有些错愕,他没想到李从嘉居然会打算去为他走后门,更没想到他在李从嘉的心里居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郡公的心意在下心领了,”殷铮轻轻摇头,“只是在下如今只想在齐王府。”
李从嘉皱眉:“为何?先生难道是冲着从龙之功去的?可是先生不是这样沽名钓誉之人啊,况且如今大局未定,先生这样早就站位,恐怕会……”
殷铮负手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仰头,迎着明朗的秋阳轻轻眯起眼,回头笑道:“郡公觉得,齐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皇叔?”李从嘉想也不想便道,“三皇叔一向以宽厚贤仁而闻名。”
“没错,”殷铮道,“在下一介布衣与他相交,他从来不以身份压人,可谓礼贤下士;在鄂州的时候,齐王殿下奉旨赈灾济民,从不克扣分毫,且多次亲自探望百姓,可谓忧民;就算是南昌王派系的官员,只要真的有真才实学,于国家有利,齐王殿下便会举荐,可谓忧国。这样忧国忧民、任人唯贤的齐王,在下相信他会是个明君。”
殷铮看到李从嘉脸上还有些不服气,不由笑道:“郡公是否在想,能做到这些的,并不止齐王殿下一人?”
李从嘉被他挑破心思,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不错,先生说的这些,只要有心表现,都能做到。不说其他人,就说皇长兄,如果是皇长兄在西都,当着父皇的面,遇到这些问题时也能做到这样的。”
“郡公也说了,这是‘有心表现’,在下与齐王相交时日不短,可以看出来齐王是真的一心为民,”殷铮道,“况且南昌王『性』格暴戾,崇尚武力,如今的唐国正该休养生息,若是南昌王当道,恐怕会大肆兴兵,唐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至于齐王,您也说了他‘宽厚贤仁’,只有他这样的君主,才是最适合如今的唐国的。”
殷铮越是耐心解释,李从嘉心里越是不痛快,他最后闷闷地丢下一句“反正在先生心里,三皇叔是哪里都好。”便飞快地离开了,倒是留殷铮一人在园子里,不明白他火起何因,满心茫然。
重阳节当日,李璟兴致勃勃地邀了一众大臣一齐去城外登高,李从嘉自然跟着一起,齐王一早也收拾整齐入了宫,齐王府里剩下的同僚们都回家与亲人团聚了,到最后,竟只剩殷铮一人孤苦伶仃的。
从前也不是没过过这样的节日,那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融入这个时代的原因,殷铮就算独自一人也没什么感觉,但这一次,看到周围的人全都与家人团聚,他心里破天荒的升起一股凄凉孤独来。
齐王府里这日做了重阳糕送来,一共有九层,像宝塔一样垒在一起,最上面用面粉捏了两只小羊,以应“重阳”之名,殷铮孤身坐在梅苑里,吃着糕点,有些食不知味。
就在他打算回去找本书消磨时间时,突然有人在院门外探出头来,正是门房处的小厮,诺诺地道:“殷先生,外面来了辆马车,是找您的。”
“是谁?”
“来应门的是个丫鬟,小的不认识,那人说只要将这个给您看看,您便知道了。”
说着,小厮双手举过一块玉珏,殷铮接过一看,只见玉珏上刻着一株松树,当下了然,原来是他。
只是,皇帝不是拉着能拉的人去登高了吗,怎么他没去?
登高()
钟山西边细雨飘摇,秋叶萧索,东边却秋阳明媚,晴空如洗。
马车在山脚下便停住了,又命随从都留下,殷铮与李弘茂二人沿着山间小路拾级而上。既是重阳,总要登高来应应景,之前殷铮一人倒是没什么兴致,却不知为何李弘茂没有跟着皇帝,而是来邀他爬山,殷铮也是从没正儿八经地过过古人的重阳节,一时兴致上涌,就答应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李弘茂放慢了脚步,殷铮以为他是累了,就配合地跟着慢了下来。正要提议歇一会,却瞧见李弘茂脸上并无疲倦之『色』,反而眼睛亮晶晶的,显然精神大好,正四下张望,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又走了两步,他眼睛一亮,拐上一条林间小道,一边回头笑道:“小时候重阳节父皇带着其他人去登高,宫里的管事也管得不如平日严,母亲曾找机会偷偷带我出宫,当时我们就爬的这座山。
我记得这边有条小路,绕过去有道山溪,溪边长有茱萸,我带先生去摘两株『插』着。”
殷铮从未见他这副样子,之前他一直觉得李弘茂太过早熟,行事稳重,总让人忘了他的年龄,可现在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少年,他却恍然有种感觉:之前的李弘茂不过是个穿上大人衣服的孩子,现在这件衣服褪去,终于又『露』出点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顽皮和活力。
这么想着,他心里不由就是一软,有些怜悯,又有些欣慰,百味陈杂,复杂得容不得他去细想,只是下意识回了李弘茂一个笑,纵容地跟着他踩上凹凸不平的小路,脚下的枯枝落叶咯咯作响。
林间小路是被附近村民踩出来的,虽然还算平整,但总有些枝叶横生,挡在路中央,时不时的便会挂到发髻,十分扰人。殷铮舍不得让李弘茂开路,又因为尊卑有别不敢走在他前面,只好踩着小路旁边无人走过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与李弘茂并肩而行,若是有什么枝叶挡在面前,他便会于谈笑间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抢在李弘茂前面拨开枝叶。
这样一路走来,李弘茂倒是还好,殷铮衣服下摆却都被灌木给刮得七零八落的,他却也不在意。只是他不在意,李弘茂瞧见的时候却是愣在原地,神情怔忡,原本兴致高昂的笑容也因此消失不见。
殷铮怕他想多,指着溪边几株乔木笑着扯开话题:“殿下记得果然不错,这里真的有茱萸。”
李弘茂回过神来,也笑了笑,却总有些神思不属似的,随口应了两声。
茱萸上生着红『色』的果子,像相思红豆一样,十分的漂亮。李弘茂抿抿唇,上前连枝带叶的摘了一截,又走到殷铮身边,笑道:“茱萸雅号‘辟邪翁’,将它佩在身上可以辟邪去灾。”
语毕,他目光便在殷铮身上逡巡了一遍,最后落在襟口,可惜地叹道:“按习俗这茱萸本来是要『插』在香袋里的,只可惜先生没戴,我也没有,”一边说着,他一边将茱萸『插』在殷铮襟口,垂眼为他整理衣襟,唇角稍扬,“先生这一日可要将它戴好啦,可以保佑一年无痛无病,无灾无邪。”
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就像即将脱离枝头的秋叶,衬着苍白的皮肤,又有种致命的蛊『惑』。殷铮慌张地挪开目光,又避无可避地落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一刹那,他的心里重重一跳,几乎是狼狈地挣开李弘茂的手,往后踉跄了一大步。
太近,太近了……
茱萸还没『插』好,在这个空档里摔落在地上,李弘茂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又无辜地张着手站在原地,殷铮掩饰『性』的蹲下/身捡起茱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懊恼地闭了闭眼。
其实在这里感情好的朋友之间互相佩戴茱萸也没什么,说到底,错全在他,是他反应太过激了……
暗暗叹了口气,殷铮将情绪全都收敛起来,站起身,将茱萸重新戴上,又学着李弘茂去摘了一枝,略作犹豫,走到李弘茂面前,神情镇定地为他戴上。
李弘茂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笑容淡淡的,也没瞧出是不是生气了。他平静地转过身去,话语随着山风轻飘飘地传来:“走罢,『插』完茱萸,还有菊花酒呢。”
《西京杂记》中记载: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自此后重阳节的习俗才流传开来。
殷铮仍旧随在李弘茂身侧,像来时一样返回山道,又一道往山顶爬去,只是与来时不同的是,这一路两人走得格外沉默,就算殷铮想找些话题,也被李弘茂三言两语给掐断在萌芽里。
殷铮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方才山的西面下了一场秋雨,泥土松软湿滑,没走两步,李弘茂便脚下一个打滑朝后仰去,殷铮眼疾手快地托住他。李弘茂道了声谢,继续闷头朝山上走。殷铮皱皱眉,终于忍不住拉住了他。
“殿下!”
李弘茂站在高处,双手拢在袖子里,神情淡淡地睨他:“何事?”
“方才在下确实举止有失,惹殿下不快,在下知错,”殷铮叹道,“只是雨后路滑,殿下就算不顾及在下,也要顾及您自己,走慢一些好。”
李弘茂弯了弯唇角,冷冷地道:“本公走快走慢先生也要管?”
话虽这么说,但他却还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殷铮眼中的李弘茂是在生闷气,但其实李弘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什么气。
那时候殷铮将他推开……推开就推开了呗,虽然这个行为确实有些不敬,但以殷铮谨慎本分到近乎迂腐的『性』子,自己为他『插』茱萸,可能确实吓到他了。
但……不管怎么开解自己,心里仍旧闷闷的,堵得慌。
他怎么就推开自己了呢?如果当时给他『插』茱萸的是六弟,不,甚至如果是三皇叔,恐怕他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对他们有多亲近,对自己的时候就有多恭谨。
是啊,他可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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