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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玉满京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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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想着梅娘大约与阿兄一个反应,未料她却面『露』疑『色』,“裴三郎,这又是哪个小郎君?”

    阮明婵涌到嘴边的话纷纷咽了回去。

    她想起来,梅娘和自己一样终年待在凉州,长安的事肯定也不知道,于是便安了心,躺下来,闭上眼道:“嗯,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自以为,裴劭既然当时没有为难自己,事后也不会再找自己秋后算账。

    但是,她想错了。

    裴劭何许人,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贵手一抬,便能激起半个长安的波澜壮阔,现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下马,还摔了个四脚朝天,不用说,过了一晚,这消息便能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长安了。

第6章 五陵年少争缠头(二)() 
阮明琛一到兵部,便发觉他们在一起交头接耳。

    司城员外郎和他身份相似,都是贵胄子弟,在一帮胡须斑白、沉默是金的正经老叟中分外能说。现在,他面前摊了本书,只瞟了寥寥数眼便跟一旁人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不知怎地谈到了近日京中发生的事,话题稍显轻松,却见他眼珠一转,带了几分笑意道:“听闻一个月前陛下赐给郑国公一匹紫骝马,诸位知否?”

    一人埋头奋笔疾书,大约是他好友,头也不抬接话道:“郑国公是金印紫绶的堂堂宰相,还是陛下的亲妹夫,送匹马怎么了?有功夫关心这个,还不如好好干活儿。”

    “哎,怎么没问题啊?”司城员外郎兴致勃勃地凑到他身边,“你可知任淮王是天下皆知的伯乐,嗜马如命,而紫骝马是马中赤兔,陛下不赐给他这个兄弟,倒赐给了自己妹夫,这其中滋味,可得好好品品了。”

    今日是休沐日,兵部里一干位高权重者都不在,只留了他们这帮初入宦海的年轻人,沉不住气,趁着没有旁人谈天论地起来。

    阮明琛在一边默不作声,笔尖蘸了点墨,肚里却细细琢磨起来。

    郑国公就是裴忠,谈起他,整个大周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年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单是封号也有洋洋洒洒几十字的一大串,地位威望自然不用多说。不过即便到了这地位,陛下给什么,他总得先自贬十分、推脱再三,才诚惶诚恐地拜谢天恩,一副“富贵而不『淫』,威武却能屈”的模样。

    司城员外郎见那人闭口不答,压低了几分声音,阮明琛不得不竖起耳朵才听见,“还听说,任淮王本是闻讯而来想观摩一番,结果听到已经赐给了大臣,颇有些……闷闷不乐的。”

    那人笔猛地一顿,拿手肘戳了司城员外郎一下,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道:“亲王与国公同阶,赏罚亦同等,我看这些事都是别人风声鹤唳,你莫要瞎胡说。”

    司城员外郎『摸』『摸』鼻子,也觉得这次嘴巴漏风太严重,打了个哈哈,“我人微言轻,不过瞎说说而已。……但是吧,那紫骝马还有后续——郑国公听闻任淮王喜欢,本来想讨个旨意,送过去做个人情,结果人家自然是拒绝了,陛下也不同意,只好一直放在马厩里晾着,可怜紫骝马这种良驹,终日无所事事地吃了睡、睡了吃,肥膘长了一身,都跟猪差不多,哪还有马中赤兔的叱咤模样。

    后来一日,陛下突发兴趣去看了一眼,回来后玩笑似的责问了郑国公,说紫骝不似紫骝,倒是紫瘤了!最后嘛,也不知郑国公怎么想的,总之这马成了裴三郎的新坐骑,啧,可真叫一个威风。”

    阮明琛跟他们只隔了一张书案,勉强听见几个关键词,眯了眯眼。

    司城员外郎突然提高了声音,“……结果昨日啊,裴劭骑着那紫骝马摔了个狗啃泥,哈哈哈哈……”

    话题拐了个十万八千里的弯,阮明琛百无聊赖地转了转笔,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方才屏气凝神偷听那么久,也觉得口渴,喝了口茶。

    “裴劭居然被马甩了?”

    “可不是么?据说是跟着他那帮狐朋狗友打马球时,惹上了谁家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二话不说,一球杆将他给掀翻了。哦,你问我那小娘子是谁,我想想,听说好像姓阮来着……”

    “噗——”

    阮明琛一口茶喷出来。

    两人这才注意到他,面面相觑了一会,道:“阮郎中,这不会是你家那……”

    阮明琛目光阴郁,慢慢将案上纸『揉』成了团,“不、是。”

    他们谈话的这会,阮明婵正乘着马车出门,为了几天后的元巳之日上街挑花去。

    路旁两侧摊位上的花『色』彩纷繁,既有从枝上新鲜摘下,也有用丝绸做成以假『乱』真的,素馨含笑,牡丹瑞香,争奇斗艳,灼灼其华,看得人眼花缭『乱』。一路挑拣下来,也又饿又累,她到一家店铺买了只金黄酥脆的芝麻馅儿胡饼,本来想让老板打包带回去,结果忍不了那诱人的香,拆开一角咬了一小口。

    大户家的子女,总得要顾及一下自身形象,官员们当街狼吞虎咽都能被御史参上一本吃相不佳,就更别提阮明婵这种小娘子了,她咬完一口,虚掩着嘴,还做贼心虚似的看了眼四周,迅速吞了下去。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

    一旁店铺老板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三下五除二吞掉了一整只饼。

    阮明婵拿帕子擦了擦嘴,冲他略带羞涩地一笑,“再来两只,打包。”

    “哎……哎!好嘞!”

    阮明婵舒了口气,让一名侍女留下,自己准备回去,正这时,她耳边传来一声嗤笑。

    抬目,裴劭正站在一花摊后面,抱着手看她。

    和之前两次会面不同的是,他这次形单影只,后面一个跟班都没有,一身窄袖翻领的胡服,手里提着一把刀,让他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更显得锋利起来。

    阮明婵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站在这很长时间了,而且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观赏着她吃胡饼,完了还要嘲笑一声。

    她还算镇定,当不认识他,移开目光,正欲举步离去,却见裴劭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

    阮明婵愣愣地顺着他的动作『摸』了『摸』自己唇。

    ……碎渣子。

    对面隔了五步远的裴劭肩膀一抖一抖,憋不住笑了起来。

    阮明婵再也淡定不下去,羞愤交加,双目喷火地瞪着他。

    身后她的贴身婢子凑过来悄声道:“女郎认识他么?”

    “不认识!”阮明婵断然道:“我们走!”

    “哎,等等,小娘子,你的饼……”老板大喊。

    阮明婵这会也顾不上理他,步间生风。她有些后悔让仆从将马车停在市坊外,不然这会直接钻进去,眼不见为净,还能扑那裴劭一脸灰土。

    身后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声,裴劭追了上来,靠着腿长的优势一步跨到她面前,他怀里抱着装胡饼的袋子,在她面前一晃,“你这个还没拿。”

    阮明婵不答话,只埋头往前走,但她人矮,蹭蹭往前走三步,人家只用退一步。就这般一人向前走,一人向后退,中间始终隔了那么一小段距离,不多不少,和那日一样。阮明婵突地停了下来,裴劭很有默契地收住脚步,倒是一众婢子们差点撞在一起,惹来街上行人频频侧目。

    裴劭一手提刀,一手拿着纸袋,眉宇间笑意淡然。这么一看,他高了她一个头,面部轮廓比其他少年更犀利几分,更像是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一样。

    “你要干什么?”阮明婵耐住『性』子问。

    她想,总不会来报上次的落马之仇吧……

    “美人大快朵颐的场面我不是没见过,放心吧,你比她们好看多了。”

    废话。

    见他答非所问,阮明婵转身欲走。

    一条长臂挡住了她,手里还握着把刀,直愣愣地带着风声横在阮明婵身前毫厘之处。她身后婢女齐齐惊呼,阮明婵握了握手,抬眼看着他,眼睫略略颤抖。

    阮明婵面上强装镇定,心里却在胡思『乱』想。

    难道真是来寻仇的?果然阿兄说的都没错,大魔王还是大魔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应该听阿兄的话,见了他就要绕道,真是早知如此悔不当初。

    她面前那把刀朴素无华,刀鞘上没有任何金玉装饰,显得干净利落,和裴劭这种世家子弟『骚』包的品味大相径庭。

    对付她们这干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应该不用拔刀吧,不过这沉甸甸的刀鞘劈头盖脸打下来也挺痛的……她现在喊一嗓子“救命”,会不会有人出手相助?

    正这么杂七杂八地『乱』想,裴劭突然手指一转,那瞬间将阮明婵唬住的刀不知怎么一下子便到了他腰间,他道:“你什么表情?我裴劭这拳头专揍无赖的脸,这刀专取恶徒的命,可不会对一个小娘子下手——何况还是你这种标致的。”

    阮明婵:“……”

    一晃眼,裴劭方才握刀的手里多了根白玉嵌珠翠玉簪。

    阮明婵一愣。

    她很快认出,这是那日自己遇见流民打劫时,慌忙间扔给他们的一根簪子。

    阮明婵不缺发簪,所以回家后并未怎么在意,现在才回想起有此事。

    发簪光洁如初,白璧无瑕,应是被仔细擦拭了一遍。

    她心道:莫非是他从流民手里夺回来的?

    但是这发簪终究经了他人的手,阮明婵迟疑了一下,没有去接。

    裴劭冷冷一笑,“你敢不要?”

    这算什么,强买强卖吗?

    阮明婵满心感激之情溺毙在他这句恶狠狠的要挟里。

    她看了眼他的刀,细声软语地说:“其实,我们女子的首饰……”

    裴劭打断她,“哦,你觉得这簪子脏?”

    阮明婵脸一白:“不是,我……”

    裴劭软下语气,慢吞吞道:“这簪子上的纹饰,长安东市里没有,所以我等了十来天,才等来那个胡商,托他做了。”

    阮明婵突然便觉得自己心里颤了颤,手也颤了颤,乖乖去接那簪子。

    裴劭嫌她动作慢,索『性』把她的手拉过来,大咧咧地把簪子望她手心一放,他的掌心又暖又干燥,骨节分明,五指修长,仿佛一把就能将她的手包起来。

    “你如何谢我?”

    他如果不急着邀功的话,阮明婵对他好感维持的时间可能更长一点。

    阮明婵指着他手里的纸包,一字一顿道:“你吃那个去吧!”

    言毕,带着一众婢子扬长而去。

    这次裴劭没再追上来,他捏着那纸袋,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仿佛两侧熙熙攘攘的行人全都消隐而去,长而悠远的市坊街道,铺满了漫天余晖。

第7章 五陵年少争缠头(三)() 
长安城南的曲江园扩修已有一年,引漳水、渭水于此,又修了一条湖。岸边栽植杨柳,落有几座小凉亭,各家的家仆们拿彩『色』帷幔将整个河岸围了起来,贵族子弟自享其乐,以隔绝对岸的百姓。

    少年羁络青纹玉,游女花簪紫蒂桃。三月三这日,五侯七贵咸集于此,香车宝马,玉勒雕鞍。小娘子们或寻了块空旷的草地结伴放纸鸢,或三两成群地聚于树下赌棋斗花。倒是鲜少看见郎君的身影,大都骑着马去打球或者比赛『射』箭。女孩子们衣袂飘飘地穿梭于园林之间,一眼望去,尽是罗衣璀璨,裙袂翩跹,绮绣张筵,粉黛争妍。

    阮明婵和杜令蓉对坐在凉亭里,两人皆是空着肚子前来赴宴,所以不忙着玩,而是先解决掉了她们面前一盘子的雕花玉『露』团。

    这些下人们很贴心,即便凉亭里没人,也在果盘里放了番石榴、桑葚、樱桃、枇杷这些时鲜水果,以供过客随手采撷。阮明婵一招手,便又有人捧了个错金螭兽香炉过来,还给凉亭四围挂上透明的纱帐,成了个小小的空间。

    杜令蓉拿帕子擦了擦嘴,突然看往外面一指,“哎,你看那!”

    阮明婵闻言转头望去,只见老远处浩浩『荡』『荡』地走进来十几名侍女,都身着鹅黄『色』襦裙,手里举着步障。她只能看见步障后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露』出被托在地上的一角石榴红的衣摆,裙摆的主人虽看不清面容,但必是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没想到襄阳长公主也来了。”杜令蓉解释道:“听闻这曲江园本是皇家宫苑,后来作为生辰礼赐给了襄阳长公主,足见陛下对他这位妹妹的喜爱。不过以往上巳节长公主都是入宫赴宴,没想到这次居然来了这。”

    阮明婵心道:这么说的话,裴劭也在。

    未想杜令蓉跟她想到了一块,话锋一转,“明婵,我听闻你和裴劭起了些过节,就是和我们打球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面『露』关切,看上去并不是只为了八卦。

    “没什么问题啊,都是误会。”阮明婵『舔』了『舔』手指上沾到的『奶』酥,一脸酒足饭饱后憨态可掬的模样。她眨眨眼,装作义愤填膺道:“马球掉进了隔壁球场,我去捡的时候,他正好策马经过我面前,结果那马不知怎地受了惊,他就摔下了。至于什么我一球杆掀倒的他,那都是别人以讹传讹,你不能全信。”

    她是实在不好意思承认……

    杜令蓉终于『露』出真面目,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我就说,堂堂金门郎居然被你扫下了马,这以后面子往哪儿搁啊,不仅如此,陛下的面子也不好放。”

    阮明婵正捧起茶杯,吹着雪白的茶沫,闻言愣了愣,“怎么,这事儿还牵扯到陛下吗?金门郎又是谁?”

    “我忘了,你初到长安,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杜令蓉敛起笑,道:“我也是听家兄说的——那是安业八年的时候,陛下带着臣子们去狩猎,那时候太子和裴劭也跟着去了,也不知是谁先提的建议,总之两人居然出了围猎的屏障,结果遇上了山林里的老虎,所有人都惊慌失措,裴劭当机立断,带领两三个随从骑马引开那大老虎,还一箭『射』中了它的右眼窝,最后几人合力将其击毙,带到了陛下账前。陛下倒没怎么责怪裴劭贪玩,以致于差点误伤了太子,反而夸赞他少年英勇,有乃父遗风。不过,当时裴劭尚且年幼,还没到入仕的年纪,所以陛下特意给他封了个金门郎官,以作褒奖。”

    阮明婵心道:阿兄果然是在骗自己,什么顽劣不堪,特意向陛下讨要官职,分明是人家自己争取来的。

    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裴劭小小年纪就能虎口逃生,说明他也很厉害,是不是不用怕她哥了?

    杜令蓉前一刻说的绘声绘『色』,后一刻又叹了口气,“不过,他英勇归英勇,不学无术也是事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所以我听闻你将他打落马的时候,震惊倒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担心。”

    杜令蓉出身书香门第,家教甚严,所以说起话来有一种长辈评判小辈的感觉,至少比阮明琛靠谱许多。

    阮明婵又觉稍许失落,心道:这就是大人们常说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不说这个了,我们去那边斗花玩吧。”杜令蓉建议。

    “我再坐一小会,你去吧。”

    杜令蓉也不勉强,“那你别『乱』走,我待会再来找你。”

    阮明婵倒不是假意推脱,而是真想再坐着吃点东西,方才那三个玉『露』团还没填饱她的肚子,又不好意思在只有芝麻大胃口的杜令蓉面前再叫一盘。现在她干劲十足地挽起袖子,专心致志对面前果盘下手。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袖口堪堪擦过她的脸际,然后拿了一颗樱桃。

    阮明婵转过头,那人背着光站在她后面,阴影笼罩她身上。

    “裴劭?”

    裴劭跨了一步,盘起长腿坐在她右侧,嘴里含了颗樱桃所以说话含含糊糊的,“你怎么是一个人?”

    他一说这个,阮明婵便有些警觉,往四周看了好几眼。

    裴劭看她略显惊慌地瞪大眼睛,眼角一簇睫『毛』翘得高高的,不觉笑了一下,大掌盖在她头顶,摁住她焦躁不安的脑袋,“别看了,我那帮狐朋狗友打球去了。”

    阮明婵:“……”这世间大言不惭说自己朋友是“狐朋狗友”的大约只有他一个了。

    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就让她联想到别人对他的那些负面评。价,心里生出一股气,但转念一想,初见面时他给自己解围、后来留了心替自己找回发簪,此等行径又不输于话本里那些风度翩翩的世家郎君,不免自相矛盾起来。纠结之余,还颇有些怒其不争的失望。

    阮明婵偏过头,不去理他,樱桃已经没了,她便拿了颗枇杷剥着。

    裴劭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慢悠悠道:“兵部那司城职方郎中阮明琛是你兄长?”

    阮明婵剥枇杷的手一顿。

    “官不大,口气倒挺大,居然扬言要揍我一顿。”裴劭屈起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案面,淡淡道:“我和他没什么过节,想来想去,也只有因为你了,明——婵。”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仿佛在嘴里细细咀嚼了一遍。

    阮明婵咬了咬唇。

    她心里有些紧张,不是紧张自己跟兄长撒了谎,而是紧张阮明琛会真去打断裴劭的腿。阮明琛常年跟着阿耶习武,看似俊秀单薄的一个年轻人,实则单手就能捏死一只鸡。裴劭虽然人模狗样地佩把刀,但估计也只是卖卖样子而已,肯定打不过阮明琛……这怎么了得?

    “那你没事吧?”

    裴劭本来侧目看着远处,闻言愣了一下。

    少女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脸上担忧之情不似作假。瞪大的双瞳,仿若两颗光彩熠熠的黑葡萄。

    手里的枇杷早被遗忘了,那枇杷上挂着新鲜的『露』水,沿小指滑过,滑至蜜粉『色』衣袖下『露』出的一截如霜皓腕,在透过帷幔铺洒进来的游弋光束的映照下,仿佛一块羊脂白玉,玲珑剔透。

    裴劭的目光定在那滴汁水上,嘴角的笑慢慢凝固。

    阮明琛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不知道,只不过想说出来吓唬她一下,但没想到她居然信以为真,还替自己着急。

    他没答话,而是撑着案面盯着她看,目光灼灼如烈火,烧得她脸颊滚烫。

    阮明婵也有些后悔方才脱口而出那句话,感觉自己被对方钓上钩了。她将那颗剥了一半的枇杷轻轻放在案上,擦了擦手,垂下眼,不客气地下逐客令,“我看你也不像有事的样子,那你还待在这做什么?这亭子我和杜九娘承包了,到时候她回来,你也不能厚着脸皮再待下去。”

    裴劭反唇相讥:“你搞清楚,整个曲江园都是裴家的。”

    阮明婵哑口无言。

    跟他比无赖,果然还是自己高估自己了。

    “那,我要去找令蓉……”

    她话没说完,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扯了自己一把,仰面往后倒。原来是她的裙摆被裴劭压住了,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压了整整一大截,他早做准备似的张开两条长臂,将她圈进了怀里。

    “我们还没谈完。”

    阮明婵慢慢瞪大眼。

    “阮明琛那厮终有一日会找我干一架,在此之前,我干什么还装君子,有便宜不占岂不是亏大了?”

    裴劭垂下头,看到她如云发鬓间一支镏金点翠钗,其上一只金翅蝴蝶,栩栩如生。他伸手拨了拨,状似无意道:“我昨日还给你的发簪呢?为何不戴?”

    他不提还好,一提,阮明婵气得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亏她还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

    他的两条手臂,一只环在她腰间,一只搂着她的肩膀。而她的后背靠在他胸膛上,不时还有鼻息喷在她『裸』。『露』的颈间。十分亲昵的姿势,更何况又是在四面挂着帷幔的半封闭凉亭里,举目四望,外面的一切都十分模糊,唯有身后人的接触十分真切。

第8章 五陵年少争缠头(四)() 
襄阳长公主到了之后,命人围了一圈帷帐,仆从们端上酒水吃食,拿来蒲团,侍女们站在她身后,随时等候吩咐。

    她穿了一件簇金海棠花鸾尾石榴裙,单丝罗红地银泥搭臂披帛,挽高髻,上面簪一朵牡丹,两支银质鎏金点翠梅花簪,唇上一点朱『色』,眉细而长,珠翠辉辉,佳侠函光。

    她一个人坐着,看其她人斗花的斗花,放纸鸢的放纸鸢,嘴角『露』出一抹笑,对一旁侍女道:“几年前这园子里人迹罕至,现在热闹了许多,这些女郎们也是一个比一个生的漂亮。”

    那侍女回:“长公主挪出这个园子给这些富家子弟们设宴,才真是气度雍容。”

    襄阳长公主笑了笑,并未答话。

    少顷,一人过来禀报道:“太子来了。”

    太子穆元酂刚过十四岁,一身宝蓝『色』云纹团花遥郏逅び瘢ЧЬ淳吹匦辛烁隼瘢肮霉谩!�

    襄阳长公主笑道:“快坐着。”

    穆元酂撩起衣摆坐下来,他脸上稚气未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姑姑怎么想到要来曲江园,我原以为您会和阿耶他们在一起。”

    “宫里太闹腾了,还是这里清净一些。”

    穆元酂生母早逝,早年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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